江陽是我供職的博藝廣告公司的老總。book18.org
一個高大、帥氣而又不失沉穩的青年男子，或者說大男孩更為合適一些。不是太出色的五官，組合在一起，再襯上一臉持之以恆的陽光笑容，卻顯得特有殺傷力。他大約是個行事簡潔明了的人，我進公司都有好些時日了，從沒見過他召集過手下的員工開過會，公司所有的大小事務都在各個部門的負責人手中有條不紊地處理掉了。他平時很少交待什麼工作上的事情，只是在陽光明媚的午後，他會抽空請我們到就近的咖啡屋喝上一杯味道很苦的現磨咖啡……這是一種我非常喜歡的工作氛圍。book18.org
「江總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人」。散落在這個城市各處的同學偶爾小聚時，我如是向他們評價我的新老闆。book18.org
如果不是後來發生的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我想我是很樂意在這樣的老闆手下做事的，哪怕是薪水少一點也無所謂，更何況，公司給予我的待遇並不低。book18.org
已記不清是什麼時候，江陽好像開始注意我了。好像是一次午後茶回到公司寫字樓的時候吧。當時他隔著他辦公室的玻璃窗招手示意我進去，我推開門後，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他的老闆桌對面，一付不知所措的樣子。畢竟，公司的人都知道，江總從不叫人進他的辦公室，有什麼事情也都是他偶爾出來交待幾個部門負責人而已，可是他今天卻叫我進去，為什麼呢？我來公司的日子並不長，難道是我工作上出了什麼失誤？我的目光在兩個鞋尖上慌亂地互相交錯著，內心漫無頭緒地猜測他將要說的話。book18.org
「小莫，你今天穿的衣服很漂亮！」book18.org
「啊？」，我瞪大了眼睛看著地下。他說的話和我剛才在內心裡揣測了不知多少回的意思大相逕庭。book18.org
「真的！」江總再用強調的語氣對我說。我抬起頭，正好迎到他略含讚賞的目光，很坦誠，很坦然的那種。但當時我的直覺告訴我，那目光里似乎還有些別的東西，是什麼呢？我一下子又說不清楚，在匆匆道了一聲謝之後，便走出了他的辦公室，寫字樓里的幾個同事轉過頭來看了一下我，我更是心如撞鹿。book18.org
那天，我穿的其實是一身好多年前做學生時的裝扮：米黃色的背心，外面套上一件不扣鈕的格子襯衫，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頭上還戴了個蝴蝶結式的小髮夾…… 都是很久不曾穿過的衣服，只是這幾天陰雨連綿，衣服來不及干，才把這些學生時代的舊物又翻了出來。可就是這身衣服讓江總看起來覺得漂亮嗎？我莞爾一笑，百思不得其解。book18.org
只是從那時候開始，好像忽然間的，日子在切換之間有了一種暗示。江陽仍像往常一樣來去匆匆，從不多說什麼，但我似乎總能感覺到他若有若無間投下的一瞥，在來去間，不動聲色地傳遞給我一種異樣的感覺。book18.org
直到有一天，同宿舍的小翠忽然神經兮兮地俯在我耳邊說：「江總好像喜歡上你了。」我才感到事情好像變得有些不尋常起來，「說什麼哪？」我佯生氣地白了小翠一眼，便低下頭去整理案頭的文件，只是內心再也無法平靜下來，有種很激動，又似乎夾雜著某種難於言狀的慌亂的感覺。book18.org
但接下來的日子，還是和往常一樣，在季節的變幻中漸行漸遠，小翠也總是在我耳邊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地叫我勇敢一點，說江總年輕多金且英俊，怎麼說都是個很不錯的男子，勸我不要等青春散盡，到頭來什麼都留不住，還說不單是只有她看出來江總對我有意思，整個公司的人其實都看出來了，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而已。book18.org
可是我，是真的不知道嗎？book18.org
我想我是知道的。但是我……book18.org
幾年前，我在感情上受過一次很深的傷害。後來，因為在這個城市工作的大學同學最多，便在同學們的極力相邀之下，離開了原來工作的那個傷心地，來到了這個偏遠的海濱小城，重新開始我的生活。到這間公司已有一段時間了，生活剛剛安靜下來，我還不想，也不敢去觸動往事裡的那根弦。想起那個曾說過會天天愛我會保護我一輩子的男孩子摔門而去時的絕情樣，我至今仍心有餘悸。傷過了的人在感情上總是會變得慎重一些，所以在小翠的再三鼓勵之下，我始終沒想過要去和江陽表白什麼。當他的眼光越來越多地投向我時，也始終裝著什麼也不知道。寧肯就這樣悄悄地等，等有一天，等有一個愛自己的男子來輕輕地在我耳邊告訴我一切。book18.org
那個周末的深夜，宿舍的敲門聲急促地響起的時候，我還以為是小翠出去跳舞回來了。這小妮子晚上總是往外跑，又總是不記得帶鑰匙，好像吃定了我這個「大家閨秀」會天天呆在房子裡專職為她開門一般。book18.org
當我嗔罵著打開門時，門口站著的竟然是江陽。book18.org
「送給你的，」江陽遞過來一包東西，我輕輕地叫了聲「江總」，滿懷疑惑地打開它，發現裡面是一套衣服，除了新舊的差別之外，款式和顏色居然都和他那天誇我穿得漂亮時的那一套幾乎一樣。book18.org
「這個大傻瓜」，我在心裡有些哭笑不得，我壓根兒就不喜歡這套衣服了，他一定是誤解了。book18.org
「現在就穿上好嗎？我呆會帶你去一個地方。」他的話里透著一種不由人抗拒的力量。book18.org
半小時後，換好衣服的我和他已經是坐在霞山區的一個海濱酒吧里了。仿佛是他非常熟悉的一個地方，氛圍很輕鬆、很休閒的那種。只是吧檯後的調酒師說的一句話卻讓我的脖子一下子紅到了耳根，他說「江總，好久沒見到你和太太了，江夫人今晚真漂亮。」羞窘中，我竟未去仔細咀嚼一下這句話。book18.org
要了支紅酒，在燈光下，酒的顏色變得很迷離，一如我當時的心情。恍惚中，我覺得坐在我旁邊的人好像是一個多年未曾謀面的老朋友。用眼角的餘光悄悄地望過去，他的臉上籠著一層淡淡的笑容。book18.org
「我還沒有結婚，」他的語氣仿佛是在說別人的事，又仿佛是對剛才那個冒失的調酒師的那句話的辯白。但我已一點都不覺得意外，其實我從小翠等其他老員工的嘴裡，我早就或多或少地知道了一些他的情況。譬如他現在還是單身，譬如他獨自住在海邊的「星海花園」別墅區，譬如從沒有人看到過他的身邊出現過什麼女孩子……book18.org
「不過，我談過一次戀愛，或者說，算是愛過一場，」江陽斷斷續續地說著，「那時候我在上海，剛剛出來創業，大約也就是二十四五歲的年紀吧。她是我大學同學，我和她同窗求學時相愛了四年，畢業後又在一起奮鬥了四年，算起來，也可以說得上是八年抗戰了，不過，最後還是沒能走到一起。」江陽輕輕舉起杯子，呷了口酒，隨即不經意地苦笑了一下，「她有個無兒無女的叔叔在國外去世了，遺囑中要她過去繼承他在那邊的物業、遺產。她臨走時對我說她會儘快回來，可她這一走，她的心就再也沒有回來我的身邊了。也許是相守在一起的時間長了，已經沒有了最初熱戀時的感覺；又也許是在國外呆的時間長了，不想再回來跟我一起面對創業的艱難和單調的生活。而我那時候也確實算是窮困潦倒，什麼都不能給她，所以，在心裏面，我從來沒有怪過她。再後來，我就離開了上海那個令我傷心的地方，來到了這個南方小城。這中間，她回來看過我一次，就是在這個酒吧，我靜靜地陪她坐到凌晨三點，然後就徹底斷了聯繫。」book18.org
說話的間隙里，江陽的手顫抖著不停地轉動杯子，他已喝進去不少的酒，而從不喝酒的我竟然也在傾聽的同時陪著他淺淺地飲著。眼淚不爭氣地隨著想起的往事輕輕地滑落下來。book18.org
「小莫，你怎麼了？」看我沒有言語，他仿佛是自顧自地說著，「小莫，你也是和我一樣的人，是嗎？你剛來公司時，我看過你的求職簡歷，知道你是上海人，以前在一家知名的大公司工作的，你又是為了什麼來到這裡？也是為了曾經的傷害？book18.org
我仍是無言，只是默默地面對著江陽點了點頭。book18.org
是生活的歷練還是感情的磨難？把江陽這樣一個三十歲都還不到的男人就成熟到可以毫不費力地洞悉一切，而我卻連否認都做不到？book18.org
只有彼此的淚水一滴滴地濺落在酒杯里，泛起一層層傷感的漣漪。隔著桌面，江陽遞過來一張紙巾，在我的手也伸出去接時，他把他的滾燙的手輕輕地蓋在了我的手上，四下的燈光便曖昧地撲了過來，我和他相對無言，想著也許只有各自才懂的心事。book18.org
這一晚，我沒有再回到宿舍，而是隨江陽來到了他居住的「星海花園」小區里的那幢海邊別墅，仿佛是一個早已深知的結局。這中間，我始終不能很肯定地察覺出是否有愛的存在，只是在沉默中彼此付出所有的激情。在他的懷裡，我極力地放縱，似乎與是否愛他無關，但又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book18.org
當早晨的陽光照醒我時，我像是一條光潔的魚兒滑出了他的臂彎。我想起身去給他煮杯他最喜歡的苦咖啡。當我端著煮好的咖啡經大廳返回臥室時，不經意間，我發現四面的牆上貼滿了許多放大了的照片。上面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頭上戴著蝴蝶結，穿一件米黃色的背心，外面套著格子襯衫，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看上去和我昨晚的穿著幾乎一樣，人也有幾分相似，但我知道，她絕不是我。book18.org
原來……book18.org
心裡頭忽然覺得很空，然後就痛了起來，胸口仿佛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線慢慢勒緊，手中的咖啡「哐」的一聲掉在了地板上，濺了一地。江陽還沒有醒過來，我走到床前，看了看他熟睡的樣子，呆呆地站了片刻後，就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然後就逃也似地離開了「星海花園」，再然後就離開了江陽的公司。沒跟任何人道別，也沒有留下片言隻語，就像一條魚兒，消失在茫茫人海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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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的許多年裡，我和小翠偶爾通過幾次電話。她在電話那頭總是千篇一律地重複：「小莫，你在哪？你怎麼走了？江總發了瘋似地滿世界找你。」book18.org
是啊，我怎麼走了？發了瘋似的？滿世界找我？book18.org
可是江陽，你知不知道，那套壓在箱底的衣服從大學畢業後，除了那個雨天我從來就沒有再穿過。當那天晚上你意外地送了我一套一樣的並要我穿上時，我的心裡卻是莫名的滿心歡喜。很多年了，我似乎又一次地體會到了久違的快樂和幸福。可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因為你說好看，我想你喜歡。而不是為了她喜歡。不曾想我這個輕易就入了戲的替身卻在那樣的一個夜裡錯把自己當成了主角。book18.org
或許那一晚，我們都錯了。對於你而言，或許所有的激情都與愛無關，你要的只是重溫過去；而我呢？或許是真的愛上了你，又或許，只是為了對過去的忘記……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