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州以南,方渠寨。book18.org
二天前大概近萬宋軍從前線敗了下來,敗兵從方渠寨經過,直奔後方的馬嶺鎮而去,這是整個環州所有的野戰力量了。而百餘夏軍擒生輕騎此刻正在寨外遊蕩,他們的任務是監視方渠寨的宋軍。book18.org
雖然夏軍游騎人數處於絕對劣勢,但是他們心中並不慌亂,因為在他們的身後木波鎮里駐紮著鐵鷂子軍,沿途軍營之中還有近兩萬擒生輕騎正卒負擔,一旦有事便可迅速來援。有這數萬精銳作後盾,便是讓他們現在過去踹宋軍大營他們也不皺眉頭。book18.org
對面的城堡內旗幟遍地,城外也有宋軍的營寨。看來這寨子不是臨時搭建的野營,而是早就紮好的硬寨,寨牆都是一尺多粗的大木連成,上面吊斗林立,外面還挖著壕溝,擺著拒馬,牆後的宋軍士卒端著弩箭警惕的注視著他們。book18.org
環慶路權第七將許良弘站在箭樓之上,一會看看天色,一會看看對面遠遠遊盪的夏軍馬群,心中盼著天色快些黑下來,到了天黑,賊軍便會撤兵。折可適敗退經過此處之時,留下他守衛此寨,以做馬嶺鎮的屏障。book18.org
此時他身後的馬嶺鎮之中,雖然城頭各將旗幟飄揚,但是城內只有幾百傷病和手腳遲鈍之人,幾乎就是空城一座。book18.org
早些時候,鎮外巡哨的哨兵抓住一個安塞堡來的宋軍小校。book18.org
開始以為是逃兵,但是折可適卻要親自審問。很多人都覺得可疑,環州諸寨都被圍得好象鐵桶一般,要想突圍除非是有薛紅線、聶隱娘那般劍仙本事,但是得到的消息卻是令眾人驚詫無比,圍困諸堡的夏軍已經開始撤兵了!book18.org
不少人都表示不信,但是那小校卻說似乎西賊軍中發了疫病,不少人莫名其妙的倒斃,屍體就隨便扔在路邊,都是七竅內有黑血,看似中毒症狀。那些西賊蠻夷以為是受了鬼神詛咒,有些部落紛紛拔營起寨,往環州匯合大軍去了,有些雖然還在圍困,但是似乎也是軍心不穩,故此他方得由地道出寨,赴慶州求援。 折可適得到這個消息之後決定親往安塞堡。book18.org
將他自己的將旗都交給了許良弘,直接任命他為權第七將,但是只把傷病員和一些手腳遲鈍的老弱留給了他,整個方渠寨內可戰之兵還不到一千,其餘能打的八千多人都給帶走了。徐良弘覺得折可適肯定知道些什麼,但是章楶已經明令諸將歸他節制,違令者軍法從事,所以他也不能問,況且現在他需要操心的是能不能騙過對面的西賊。book18.org
「傳令,諸軍大聲喧譁吵鬧,多造聲勢。選五十敢戰勇士,各騎戰馬,隨某出陣。」book18.org
作為疑兵,有時候更需要勇氣,對面的西賊不是好糊弄的,不賣賣力氣,不大可能騙過他們。book18.org
「得令!」book18.org
寨內此時也只有五十匹馬,這是折可適給他留下以防萬一的。許良弘翻身上馬,心一橫便準備出寨,突聽得頭頂上吊斗里的哨兵手舞足蹈的扯著嗓子大喊:「援軍,援軍來啦!」book18.org
徐良弘登高再看,只見南面山路之中,黑壓壓大隊宋軍正蜿蜒而來,旗幡招展,陣容雄壯,前面數百馬軍先行,已是接近了方渠寨的南口,大旗上面一個張字,為首一員大將看得真切,正是慶州都監張存。book18.org
「總算來啦……」徐良弘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地,「開門,迎接援軍!」 對面的夏軍顯然也看到了,一聲唿哨之下,從容而緩緩的撤退了……book18.org
環州,夏軍大寨。book18.org
攻城的夏軍已經退去,城牆下層層疊疊鋪滿了雙方的屍體,燒著的雲梯還搭在城牆上,幾處火頭還在燃燒,整個戰場一片狼藉。book18.org
「這是怎麼回事!」仁多保忠,巍名阿埋等人此刻身處前寨,一個個臉色鐵青,看著地上躺著的那些士卒,只見這些人都已斷了氣,面色漆黑,七竅有黑血流出,顯然是被毒死的,看數量竟然多達上千,旁邊的將領們個個面無人色。攻城時很多人突然身子抽搐,接著就倒斃了,這樣死的不知有多少,其結果直接引發了夏軍的潰敗。book18.org
而現在,各營各部的將領酋長大小首領數百人都已經聚集到了中軍帳,他們各自的營中都發生了中毒的情況,這種毒毒性暴烈,到現在中毒者沒一個能搶救過來的,如此大範圍的投毒,足以讓他們喪失理智。book18.org
甚至仁多保忠、妹勒都逋等重臣自己的嫡系部隊之中也有數百人中毒死亡。 「定是有人下毒!」妹勒都逋一看就明白了,其實所有人都明白,但是毒從何來?如何能有如此廣大的範圍。book18.org
「水源!」仁多保忠的腦子嗡了一下。book18.org
「報都統,其餘各營都有人馬飲水後中毒倒斃,各部首領人心惶惶。」中軍官跪地回報,其實不用他回報,仁多保忠已經料到,十餘萬大軍,每日飲水都要從牛圈泊運,這一天下來,多少人已經喝過了那裡的水!book18.org
「傳令!各軍不得再飲牛圈泊之水,已經拉來的水就地倒掉。」仁多保忠腦子裡嗡嗡直響,毒並不是問題,關鍵是現在軍心已亂,沒人敢喝水了。十幾萬人馬駐紮在野外,水就是命脈,不喝水就沒法打仗,甚至都沒法生存。book18.org
「都統,太后駕到。」book18.org
仁多保忠轉回頭,卻見梁太后怒氣沖沖的過來了,身邊跟著數百班直侍衛。她剛才在御帳之中,正在和自己那俊美的內侍面首揮汗如雨縱情淫樂,享受著激烈的肉慾高潮,突然那男子七竅流血,直接就死在了自己的肚皮上,差點把她嚇得魂飛天外,等弄明白怎麼回事,才得知她的十幾萬大軍已經是軍心大亂了。 「臣參見太后。」呼啦一下周圍數千人都跪下了。book18.org
「免禮平身,諸位將軍,這是怎麼回事?」梁太后看著眼前情景,頓時也呆若木雞,不由得往後少退一步,用衣袖掩住了口鼻。book18.org
「回太后,有賊子在我軍飲用的水中下毒。各營將士,多遭毒害。」book18.org
「賊子為誰?」book18.org
「這……只怕是宋軍所為。」book18.org
「傷亡如何?」book18.org
「各營尚在統計。」book18.org
仁多保忠此刻的心中已經是冰涼一片,雖然總數沒報上來,但是他知道絕對少不了。他知道牛圈湖有多大,要污染那樣大的水泊,所用毒藥分量只怕要用車來拉,沒個幾百上千斤是不可能奏效的,進兵之當日他的人馬就控制了牛圈湖,那就說明這是宋軍在他們入侵之前就投的毒。這麼多毒藥,決不是一兩天就能準備好的。也決不是說用就用的。book18.org
這可是環州城外唯一的水源,宋軍此舉,足以說明他們是早有預謀,除非他們非常確定夏軍此次的真正目標是環州,否則他們不可能事先準備這麼多毒藥,更不可能使用這樣的絕戶計,因為這水源在平時也是要供宋朝使用的。book18.org
經此一事,只怕這個湖就此就廢了。book18.org
況且此毒毒性如此劇烈,簡直聞所未聞,完全不同於以往所見砒霜、烏頭。蝮蛇毒、鶴頂紅倒是有如此毒性,但是非常難得,不可能如此大規模的使用。宋軍能弄來這種毒藥,足以說明他們真的是很多天以前就開始準備了。book18.org
仁多保忠確信章楶便是再心狠手辣,也不可能在不確定夏軍是否會真的入侵的情況下事先使用這等手段。book18.org
再加上先前自己的疑慮,難道真的是有人事先泄漏了軍情?宋軍的姦細不可能神通廣大到這地步!還能有誰,梁乙逋!這廝真的喪心病狂了嗎,膽敢勾結敵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book18.org
仁多保忠不由得和妹勒都逋、魏名阿埋等人交換了下眼色,結果從他們的眼中也看到了同樣的疑慮和恐懼,眾人都是久經沙場的宿將,立時都意識到此次出兵只怕是陷入敵軍彀中……book18.org
十月十五,安塞堡宋寨,官衙正堂內。book18.org
經過一天在山中艱苦跋涉,八千多宋軍掉隊八百多人。book18.org
終於艱難抵達安塞堡。因西夏主力紮寨之地乃是延白馬川、馬嶺水平坦一線布置,環州東北多山地,安塞寨、惠丁寨、木瓜寨等地遠離大路,孤懸山中,在西夏看來價值不大,所以圍兵不多,最近又遭毒災,死者甚眾,心慌之下恐遭不測,已經草草撤兵,故此折可適才得以安然入城。book18.org
「果然如此,哼哼哼……」book18.org
堂內眾將環坐,折可適看著地上西夏士卒的屍體,一陣陣的冷笑。book18.org
旁邊第六副將劉所、第七副將張禧、第六將黨萬、肅寧寨藩騎首領慕化、烏蘭寨藩騎首領摩勒播、安塞寨寨主孟真不知他為何發笑,劉所乾咳一聲,剛要詢問。折可適卻是神情興奮,主動釋疑。book18.org
「各位將軍……西賊已中章帥之計矣,某料西賊旬日內便會撤兵,他撤兵之日,便是我等破賊建功之時!」book18.org
「不知尊正何出此言,章帥所設何計?」劉所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book18.org
「諸位不知,西賊攻環州之前,章帥便已料中。事先在牛圈湖之中下了毒,西賊十餘萬,所仗水源皆此處,如今已是毒發,大軍無水,豈可久留。梁氏乃女流,然仁多、妹勒、巍名氏皆知兵之人,自知中計,焉有不撤兵者?」book18.org
「原來如此,怪不得章帥嚴令各寨打井,不得出寨打水。」book18.org
「尊正是說,待西賊撤兵,吾等追襲其後軍?」book18.org
「西賊若撤兵……後軍必是鐵鷂子、擒生等精兵殿後,我等何必去啃這硬骨頭……」話音未落,一小校打馬如飛從城門而至,折可適見是自己派去打探軍情的探子,立時眼睛睜大了。book18.org
檢驗過腰牌口令,小校進入正堂,單膝跪倒,口稱有軍情稟報。book18.org
「何事?」book18.org
「回太尉,果如太尉所料,木波鎮之西賊鐵騎已經分批北撤,去往環州同西賊大軍匯合。」book18.org
「下去領賞。」折可適的神色立時變了。book18.org
「不出所料,西賊這是要準備撤軍了,西賊若撤軍,必過洪德寨大路。西賊此次環州受挫,又遭毒害,長途跋涉不得飲水,饑渴必矣,軍心士氣不可持,我等繞至其退路設伏,待梁氏中軍至,輕吾各寨兵少,必無防備,我等伏兵截殺,出其不意,破賊必矣。」book18.org
說到這裡折可適的目光緩緩掃過眾將,牙縫裡字字繃出:「若是老天開眼,一戰梁氏偽後可擒!此蓋世奇功也……」book18.org
「啪。」的一聲,正是折可適拍案而起,厲聲高喝:「諸公願封侯乎?」 折可適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豪氣沖天。在場眾將血脈賁張,呼啦一下全都站起來了,一起叉手暴喝:「願隨將軍破賊報國!共取富貴!」book18.org
「好!」哲可適大喝:「拿酒來!」book18.org
親兵都頭高龍領著一眾親兵抱著一酒罈進來,眾將各端一碗,仰脖乾了。 折可適一下摔碎了酒碗:「某家能與諸君並肩馳騁沙場,不負平生矣!孟真何在!」book18.org
藩官孟真躬身暴喝:「末將在!」book18.org
「我全軍取道大蟲谷,自山中繞道洪德寨設伏,孟將軍……這大蟲谷你是熟路,河東大盜蘇延福便是被你賺在大蟲谷,這一路多西賊營寨,我軍晝伏夜行不能舉火,以防為西賊察覺,故此便要勞將軍帶路,將軍所部亦要隨軍同行。」 「能隨將軍殺賊,求之不得。」book18.org
「慕化,摩勒播。」book18.org
「末將在!」二將一齊叉手施禮。book18.org
「烏蘭、肅寧二寨與洪德唇齒相依,二位將軍介時各率一千精兵,伏於二寨之中,但見西賊中軍過時,便舉火發煙為號……待洪德寨伏兵發出,便各引兵擊賊。」book18.org
「末將得令!」book18.org
「諸公……」折可適看著在場諸將,這一場惡戰下來,不知道還有幾人能活著再相見。book18.org
「吾輩深受皇恩,此戰當死戰報國。破賊賞功之日,富貴與諸公共之!」 「破賊賞功之日,富貴與諸公共之!」眾將齊聲抱拳應和。book18.org
「傳令,出兵!」book18.org
十月十七,夜,環州城下。book18.org
梁太后坐在黃羅傘蓋的御駕之中恨恨得看了一眼夜色中屹立如山的環州城,最終無奈的接受了撤兵的事實。而在她身旁的路上,人山人海的夏軍士卒好像巨大的濁流一樣涌動著,向北方踏上了回國之路。book18.org
自從三天前發現了水中有毒之外,整個大軍的軍心已經亂了。仁多保忠,巍名阿埋,妹勒都逋,葉勃埋這四位軍中巨頭苦諫她即刻退兵,儘管下了命令禁止再從牛圈湖之中打水,但是全軍已經有超過四千人中毒,半數的人已經死亡,剩下中毒較輕的完全成了廢人。更可怕的是大軍無水,不少傷員無水,竟然有渴死的。book18.org
梁太后就是再不知兵,也知道其中的可怕。作為游牧民族建立的國家,長期和沙漠打交道的党項人對於水的重要性是非常敏感的。而且後方傳來的消息也讓她坐臥不安,後方圍困諸寨的兵馬不少因為中毒無水,居然已經擅自撤兵。 而南邊傳來的軍情更糟,自鐵鷂子軍從木波鎮撤回之後,宋軍便開始北上,開始還是小股部隊,但是昨日午後,宋軍大隊兵馬出現在木波鎮,據探馬回報,自馬嶺鎮到木波鎮的大道之上儘是宋軍浩浩蕩蕩行進的大軍。book18.org
從晚至早旦夕不停,人數判斷多達兩萬之眾。宋軍主將探的明白,乃是打的環慶路幅都部署李浩的旗號。book18.org
李浩乃是東朝名將,西夏君臣對此人再熟悉沒有,若論陝西宋軍諸將,履歷資歷豐厚無出此公右者。book18.org
仁宗朝時便隨狄青南征,嶄露頭角。後來宋夏爭奪綏州、王韶開拓熙河、章惇征南江、郭逵征交趾等神宗朝重大戰役李浩皆參戰並屢建奇功。book18.org
後曾給王安石上《安邊策》並受神宗皇帝的讚賞,元豐西征作為熙帥李憲的先鋒率軍力克蘭州,使此淪落異族二百餘年的漢唐雄鎮重回華夏版圖,因功升任捧日天武都指揮使,統帥殿前上軍。book18.org
元佑更化之後,李浩這個「新黨小人」自然不容於那些「君子」,被排擠出汴京,歷任涇原、麟延、環慶副總管,遠遠打發到西北戌邊。book18.org
此公一生征戰沙場三十餘年,歷經四朝,名副其實的身經百戰,軍中威信素著,確實除了章楶之外,也只有他有資格統領著多達數萬的大軍。book18.org
看來章楶這次是傾巢而出了,兩萬人再加上先前敗退的宋軍,那便是接近三萬,這幾乎是整個環慶路全部的野戰力量,章楶這次顯然是孤注一擲,打算一把見輸贏。book18.org
這三萬多人其實也不算什麼,但是這代表宋軍增援環州的兵馬開始陸續抵達了,也許明天麟延路的援軍就會到了。book18.org
後天涇原路的援軍也會到了,真到了那時,才是大麻煩的開始。book18.org
圍攻環州不克,大軍無水,敵軍援軍已至木波鎮,現在已經能夠直接威脅環州圍城夏軍,就算如此,在諸位重臣的苦諫之下,梁太后還是磨蹭了兩天之後才決定撤兵。自己第一次典兵伐宋,居然落得這等虎頭蛇尾的可笑結果,前前後後損兵折將超過五千,居然一無所獲,實在是難以甘心。book18.org
但是眼前的情勢也只能讓她吞下這枚苦果,旁邊仁多保忠勸道:「太后不必計較,今日回軍整頓,明年再來復仇也不晚。」book18.org
「哼,只恨有人泄漏了軍情,否則哪有此敗!若為本宮拿住證據,定誅其滿門!」此時梁太后下意識的想為自己的失敗找一個理由,而且仁多保忠的分析也確實有道理,梁乙逋這賊子居然通敵賣國,其罪當誅!book18.org
仁多保忠低著頭,沒有人能看到他臉上的表情。book18.org
他到現在還是不敢確定是否真的梁乙逋通敵,政治鬥爭是一回事,軍事上面自己可能不想當然。若真是有人勾結宋朝,那以章楶之能,斷不會輕易放過這次機會。除了下毒之外,必然還有更狠辣的後著在等著他們。book18.org
「卻不知木波鎮的宋軍有何動靜,若是趁我軍撤兵來攻,奈何?」此刻天已全黑,夏軍全都打起了火把,一路上照的亮如白晝,遠遠看去似一條龐大無比的火龍在山間蜿蜒。book18.org
「啟奏太后,我軍殿後之兵皆是驍騎精銳,若是野戰,無人可當。臣自領鐵鷂子軍在後押陣,宋軍不來則可,來則要他走不得。」book18.org
「如此甚好。今日之仇,來日必向東朝十倍討還。」梁太后最終撂下一句場面話,她的御駕車馬在班直侍衛的簇擁下,也踏上了北歸之路。book18.org
十八日,凌晨稍後,肅寧寨。book18.org
慕化趴在垛口之上,借著火光看著山腳下的大路,他們自十七日潛來此處之後,已經養精蓄銳了一天時間,而依照他們打探的消息看,西夏退兵便在這一兩日內。外面圍寨的士卒幾乎已經撤的乾淨,顯然是先回去了。這一個個寨子幾乎都處在無人看管的狀態,顯見西賊的軍心已經亂到了什麼程度。book18.org
而他身後的寨中,他手下的藩兵們個個吃飽喝足,摩拳擦掌,就等著西賊來了大戰一場。羌人天性剽悍,以戰死為吉利,所以他的部下並不害怕西賊人多勢眾。book18.org
他們慕家,自從仁宗朝時代起就為朝廷賣命,前後兩位族長死於王事,慕家藩騎也一直是環慶路藩軍的主力。若是這一仗打完了,朝廷會給個什麼賞呢?能不能賜姓,聽說渭州藩騎的首領被朝廷賜姓包,從此便洋洋得意逢人便說自己乃是包拯相公的族人,包青天乃是天上星宿下凡,能跟他沾親帶故,何等的榮耀。自己呢,若是立了功,便請官家賜姓范好了,范相公也是星宿下凡。book18.org
正待胡思亂想,突見得南方大路之上火光閃閃,再看無數火把幾乎照亮了整個夜空,狂野的軍氣自地下直卷九天之上,煙塵滾滾之下,一眼望不到頭的西賊大部隊撤下來了。book18.org
「來啦!孩兒們,準備廝殺!」book18.org
接著再看,人山人海的西賊已經到了肅寧寨的門前,他們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肅寧寨中的宋軍,只是大搖大擺的從寨門前經過,甚至沒有留下人來警戒。 這完全是一種侮辱。book18.org
慕化頓時握緊了拳頭,夏狗欺人太甚,真當我大宋無人嗎!他緩緩拔出了佩刀,低聲傳令:「舉火!」book18.org
肅寧寨的烽燧上巨大的火苗騰空而起,這火詭異的發著綠光,陰慘慘好像陰間的鬼火。這是折可適特意準備的火種,說是裡面有丹藥還是什麼,專為今日之事準備的。城外行進的夏軍一陣騷動,大概沒見過綠色的火炎,心驚膽戰之下走得越發快速和混亂。book18.org
不一會兒,遠處烏蘭寨的烽火也著了,同樣綠色的火光。book18.org
但是洪德寨一直沒有動靜,折可適下了嚴令,必須等賊軍中軍御營經過時,看他舉火為號才能舉兵。book18.org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西賊的隊伍總算過完了。這應該是前軍吧,接下來應該是中軍了吧。果然不多久,更加龐大的隊伍滾滾而來,慕化眼尖,看見了隊伍中那鮮艷的杏黃大旗,那是天子的明黃,再看旗下黃羅傘蓋,無數衣甲鮮明的錦袍侍衛拱衛著一輛十六匹馬拉的巨大車駕,這車駕完全就是一座車輪上的小宮殿,雕梁畫柱,描金簪玉顯的華貴之極,除此之外,再無第二輛。book18.org
梁太后!慕化的手握緊了刀柄,他的眼緊盯著那巨大的車駕和隊伍緩緩駛出他的視線,他扭頭看著洪德寨的方向,牙關不由自主地緊緊咬在一起。book18.org
過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洪德寨方向的夜空猛地一片綠光閃過,接著隱約約戰鼓聲響起,令人顫抖的氣息自夜風中自大地之外撲面捲來,其中帶著血腥,帶著金戈殺伐之氣!更帶著猶如山崩地裂一般的修羅之氣,似乎千軍萬馬的喊殺聲也在夜風中迴響。book18.org
破賊賞功之日,富貴與諸公共之!book18.org
拼了!book18.org
慕化仰天一陣長嘯,猛地把刀一揮,大喝道:「孩兒們……今日之事,有進無退。我軍不及賊軍十一,若退則必無活路!只有拚死向前!此戰得勝,賞格照舊,擄掠大夥分了,每人再賞精絹兩匹!」book18.org
眾藩軍一陣怪叫歡呼,對於夏軍的忌憚之心,早已拋到九霄雲外,滿腦子都是打贏了之後分錢的情景。book18.org
慕化一見士氣可用,翻身上馬,大吼一聲:「擂鼓!開門!出寨列陣!」 隆隆的戰鼓聲中,肅寧寨一千藩騎四百禁軍步卒幾乎是傾巢而出,黑壓壓一大片好似猛虎下山般直向不知所措的夏軍壓了過去。夏軍一陣慌亂,慕化見機不可失,張弓搭箭,嗖的一聲,一面西夏軍旗跌落塵埃。book18.org
「報效朝廷!封妻蔭子!正在今日!孩兒們!殺!」book18.org
「殺!」千餘勇士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吶喊,好似山崩崖傾,又似決堤的洪水般狂沖而下。強攻硬弩,飛蝗般直向夏軍射去。book18.org
被載入史冊的宋夏洪德寨之戰,就此拉開帷幕……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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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八,午後,洪德寨。book18.org
白馬川西岸,宋軍的吼聲響徹原野,宋夏兩軍數以萬計的士卒混戰廝殺在一起,戰馬嘶鳴,金戈交擊,遍地都是人馬死屍和折斷的刀槍箭杆,大路上橫七豎八有幾十輛著火的大車,硬生生將道路截斷,無數夏軍士卒擁擠在路上,無法加入戰場。而頭頂還有城內飛出的冷箭,不時有人中箭跌倒。book18.org
而在戰場之中,數百名班直侍衛護衛著梁太后的御輾車駕,但是因為道路斷阻,御駕車輾體積龐大,無法脫離戰場。但是好在妹勒都逋指揮著夏軍士卒源源不斷地前來護駕,現在暫時沒有宋軍能衝到近前。book18.org
但這也是梁太后也是平生第一次讓宋軍靠的這麼近。book18.org
她到現在已經明白了自己中了宋軍的奸計,本該和李浩一起追著他們屁股吃灰的折可適敗軍集團,此刻居然神兵天降出現在他們的歸路之上,生生截斷了他們的退路。而且目標很是明確,竟然三番五次的向自己的輦駕猛衝,與之前表現的怯懦相比,此時的宋軍完全是勇猛如虎,天不亮直至現在打了近四個時辰居然還瘋狂如初。book18.org
要不是妹勒都逋這員老將沉著應戰。book18.org
自己可能一開始就要被宋軍的突襲所擒。很顯然,這些勇猛的宋軍一開始表現出來的怯懦,只是誘敵而已。現在他們表現出來的,才是真正的強悍本色。 這說明從一開始,甚至是毒攻之前,自己就已經落入宋軍的奸計之中了。從開始到現在,每一天、自己的每一步,都在宋軍的算計之中。book18.org
到現在她還記得突然間天翻地覆的那一刻。book18.org
城頭的綠火,可怕的綠火,就象地府之中的鬼火,照的整個夜空陰慘慘的,似乎地府在今晚真的開了大門。book18.org
誰也沒想到這寨子之內居然潛伏著這麼多的宋軍,數十輛著火的戰車好像一頭頭巨大怪獸一樣撲上了大路,接著就是決堤的洪水一樣狂瀉而至的宋軍。 夏軍的隊列霎那間就被沖亂,在火把的映照下仿佛四面八方全是敵人,暗影中,仿佛四面的山頭之上影影綽綽漫山遍野都是宋軍的身影。book18.org
伏兵不止一路,身後的路旁也有大批敵軍殺出,將道路截為數段。黑暗中不知敵軍有多少,只是聽到震天動地的喊殺聲,整個大軍都已經亂了,要不是妹勒都逋拚死拉著自己,自己早就按耐不住恐懼想要落荒而逃。妹勒都逋用身家性命擔保宋軍絕不會多,只不過是趁黑夜想要擾亂軍心。只要保持陣腳不亂,堅持到天明,大隊軍馬壓上,必滅這股宋軍。book18.org
此時已是下午,但是這股宋軍仿佛不知疲倦不知傷痛,狂呼亂嚎,奔沖廝殺反而把越來越多的夏軍給攪亂了,局面上反倒是宋軍占據主動。book18.org
此刻妹勒都逋臉上雖然沉穩如故,但是心中真正是心急如焚。book18.org
很顯然,折可適是專門繞過來等著他們的,而他們身後還有李浩的兩萬生力軍。前軍已經過去了,中軍現在被阻在這裡動彈不得,若是李浩趁機揮軍直攻,前後夾擊之下,本來就士氣低落的夏軍只怕有全軍覆沒的危險。book18.org
想到這裡,他突然打了個冷戰,莫非章楶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從他的布局來看,非常有可能。而且宋軍的行動到目前為止,也是配合默契。自己這邊受阻,剛才接到軍報,李浩的大軍已經到達環州,下一步,就是從後夾擊了吧。book18.org
仁多保忠,你一定要頂住李浩!否則大家都無顏去見景宗皇帝。book18.org
後軍的情況不得而知,眼前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book18.org
夏軍雖然人數占據絕對優勢,但是宋軍人數雖少卻極其兇悍狡頑,只是死咬著梁太后御駕所在的御營不放,那巨大華麗的車駕御攆乃是個非常顯眼的目標,無論死傷多少人,宋軍就是拚命糾纏著不放鬆。book18.org
御駕躲往左邊,宋軍便往左邊沖,御駕避往右邊,宋軍便往右邊沖。其目的很明顯,就是打著猛擊其核心要害引發全局混亂,而夏軍此刻已經亂起來了。 此刻真正在抵擋宋軍的,只有萬餘名興慶府衛軍和二千班直侍衛。因為梁太后懷疑梁乙逋有犯上作亂的陰謀,而梁乙逋久掌兵權,軍中黨羽甚多,現在已中宋軍之計,害怕其黨羽在撤兵時趁亂作姦犯科。故此撤兵時全軍下了嚴令,中軍各營各部無令不得靠近御營五里之內,御駕的護衛全由班直侍衛和興慶府衛軍負責。book18.org
而這兩軍平日裡乃是拱衛夏主和國都的禁衛軍,雖然也是訓練有素的敢戰精銳,但是御圍內六班直乃夏主親衛,久駐皇宮承平已久。興慶府衛軍共九萬餘兵馬,此次來了二萬,但是其中正軍士卒只有五千,其餘皆是副兵,絕大多數將校從未經戰陣,戰鬥經驗比不上十二監軍司所轄諸軍那般都是百戰之餘。故此與宋軍廝殺混戰至今,雖然並未被打敗,但是也是手忙腳亂,始終無法擺脫宋軍的糾纏。book18.org
而宋軍一看則是飽經殺伐的百戰精銳,馬軍結隊衝殺,各隊之間看似混亂,其實都在互相掩護,頗有章法。失去戰馬的士卒則和步軍一起結成方陣,長槍大盾強攻硬弩層層疊疊,仗著大車的掩護抵擋增援夏軍的衝擊,夏軍其餘各軍因為無令不敢靠前,而且戰場也容不下這些人,只能以添油戰術一點一點進逼,卻很難啃動宋軍的步陣。book18.org
而且中軍除了御營之外,剩餘多是橫山藩部的步跋子,人數多達六萬餘眾。西夏曆次出兵的傳統,都要從橫山藩部中徵調兵馬以為前驅,只因這些藩部作戰悍不畏死、嗜血好鬥,所有宋夏大小戰役他們都全部參加過,實為西夏軍中打硬仗打惡仗的主力。西夏為了控制這些藩部,專門建立了左廂諸監軍司加以鎮撫。 此次出兵除了興慶府衛軍、御圍內六班直、鐵鷂子、擒生等夏主直轄之軍外多是左廂諸軍司之中抽調,而左廂靜塞、保泰、嘉寧、祥佑、神勇五軍司正是控扼著千里橫山地區,這些地區的山訛藩部基本都被這五軍司瓜分,各軍司多則兩三萬,少則一兩萬,都屬於軍司所轄邊軍,此次太后親征,各軍司皆徵調了萬餘藩軍隨軍。book18.org
這些步跋子雖然號稱天下精兵,但是絕大多數是精於短兵擊刺近身格鬥,皆不擅長使用弓弩。book18.org
宋軍步陣弓弩極多,那些步跋子身著簡陋鎧甲反覆沖陣數十次,皆被亂箭射退,而且洪德寨城頭千餘精選弩手更是箭矢如雨,交叉射擊前前後後射倒了近千人。book18.org
這種干挨打無法還手的情景激起了這些山訛蠻子的野性,不少人狂叫著竟然想去攻洪德寨,結果沒跑到城下皆成箭靶,渴望為族人報仇的情緒又引發更多的部落前往助戰,之後又被打退,進退之間更帶起更大的混亂。夏軍將領徒勞的下令諸軍無令不得妄動,但是這些藩部野性已發,根本對此置若罔聞。book18.org
大路上聚集的夏軍越來越多,無數人舉著盾牌或蹲或站,預防頭頂的冷箭,那情景有種說不出的詭異。book18.org
後面開來的人馬占不下地方乾脆紛紛下到了河道裡面,現在河裡除了裸露的水草卵石之外,只有細小的溪流水窪,根本就算不上一條河。數以萬計的人馬進入,立時將河道也給擠滿了。不過這些人都在那裡觀戰,因為太后的車駕沒有離開,也沒有命令讓他們繼續走,所以他們都停下了腳步,有些人趁機跑去舀溪流里的水喝,眾軍渴了許久,一見有人喝水,頓時有樣學樣,紛紛跑去爭水喝,夏軍隊列本來就龐大而紊亂,這一下更亂了。眾軍人喊馬嘶,只知道朝有水的地方去搶奪。book18.org
妹勒都逋見狀大怒,大聲傳令諸軍不得妄動,但是根本沒人聽他的。book18.org
就在此時,洪德寨城頭號炮連響,西門大開,數千宋軍馬隊咆哮而出,這些戰馬在山路上奔馳如飛,也不管什麼隊列,就這麼一窩蜂似的魚貫而出對著混亂的夏軍中軍狂沖而至。馬上騎士都是羌人打扮,兵器鎧甲五花八門,不過其彪悍之色當真是猛如獅虎。book18.org
夏軍此次出兵連遭挫敗本來士氣低落,連夜趕路長途跋涉又累又渴,不少人渴的嗓子冒煙,此刻又遭伏擊驚魂未定,上萬人在河道下面只顧爭搶水源,早已亂的不知紀律為何物。忽聞喊殺聲,抬頭再看數千彪悍馬軍好似滾餓虎撲食一樣猛撲過來,頓時一陣大亂,未來得及排列起陣勢,已被敵騎破陣而入,霎那間死屍翻滾,血肉橫飛。book18.org
宋軍破陣而入,夏軍的人潮猶如波浪般一圈圈的波動,混亂在急速蔓延,不可避免的波及到了梁太后的小團體。妹勒都逋大急,這時刻宋軍選得太好了,恰巧衝擊在夏軍的弱點,此時他指揮不靈,也只有在親兵的簇擁下,保護著梁太后的車駕緩緩往後擠。book18.org
此刻只能靠夏軍各自為戰了,只要他們還保持著鬥志,這幾千宋軍縱然能囂張一時,終究還是會被夏軍淹沒。畢竟夏軍的人數是占絕對多數的,而且葉勃埋和巍名阿埋兩人還在亂軍中勉力指揮,儘管他們現在也是被亂軍沖得隨波逐流。 其實這混亂主要還是夏軍自己造成的,那些步跋子作戰是悍不畏死,但是紀律性也最差,這混亂的主要源頭就是這些蠻夷,雖然迫於宋軍弓弩的厲害不再沖陣攻寨,但是洪德寨城頭各種強弩的射程覆蓋整個戰場。book18.org
甚至直至河道內,一陣陣射出的亂箭將這些蠻夷成片射倒,這些蠻夷身上簡陋的甲冑旁牌無法阻擋弩箭,一旦遭到襲擊這些蠻子在隊伍中大嚷大叫,四處亂跑躲避,其他河外兵馬雖然守紀律,卻被他們攪亂。book18.org
妹勒都逋現在放眼望去,視線所及的中軍隊伍都已經亂起來了,頭頂亂箭如雨,人堆里宋軍橫衝直撞,藩部們軍心不穩越打越亂,要收拾這等局面,一時半會兒是不可能。book18.org
為今之計,只有調集紀律性強而且戰鬥力不下於山訛的精銳部隊,才能控制住局面。book18.org
而西夏戰鬥力可與步跋子比肩,紀律嚴明的部隊,只有號稱能刀槍不入摧山拔林的鐵鷂子,那才是党項人之中最強悍勇士組成的真正的王牌部隊。book18.org
而此刻鐵鷂子軍卻是由仁多保忠率領,還在後軍監視著已經挺進到環州的宋軍主力。book18.org
據探馬回報,整個環州城外密密麻麻全是宋軍的營帳,其軍容雄壯嚴整,氣勢如虹,可見來的全是宋軍精銳,志在必得。李浩此人更是老辣慣戰,有此強兵在手,不知道會玩什麼花樣。book18.org
「嗖。」的一聲,旁邊親兵舉刀打飛一枝冷箭。book18.org
妹勒都逋手握長刀,再看前面宋軍吶喊著居然又發起了衝鋒,那些藩騎在陣中衝殺數圈也迂迴了過來,混亂的人潮再次衝撞攪亂在一起,府衛軍和班直侍衛們儘管使盡了全力,還是沒有辦法擺脫他們的糾纏廝殺……book18.org
十月十八,黃昏,環州北,野馬嶺。book18.org
高坡之上,仁多保忠看著遠遠向環州敗逃而去的宋軍與山腳下扔了一地的刀槍旗幟,三百多具宋軍無頭死屍,不屑的冷哼一聲。在這四下荒涼而寂靜的群山之中,剛剛結束的戰鬥似乎方佛從沒發生過。book18.org
而山後嚴陣以待的那數萬熊虎鐵騎,只是牛刀小試,終於還是沒有得到大顯身手的機會。book18.org
自從得知中軍遇伏受阻,仁多保忠立刻便意識到己方已落入宋軍彀中。宋軍處心積慮一步步引夏軍入彀,現在便是發動決定性一擊的時刻。再聯繫到毒發事件後有些圍寨部族擅離職守,他真的覺得有人在故意給宋軍製造便利。否則折可適近萬兵馬怎可能輕易而舉就穿越夏軍重重封鎖線,從馬嶺鎮迂迴到洪德寨上百里路,要做到在夏軍眼皮底下近萬人馬完全隱藏住行蹤,除非是神仙。book18.org
如果真的是梁乙逋的黨羽在暗中作怪,那麼中軍即使是有十萬人也是不保險的。book18.org
但是前往中軍救駕也是不明智的,因為環州的宋軍正在虎視眈眈,一旦自己轉過身去露出破綻,他們大概立刻就會猛撲過來。book18.org
李浩乃是經年宿將,用兵果決老辣,在西北打了幾十年仗,夏軍與之交手屢屢受挫,於夏軍而言此人實乃勁敵。仁多保忠相信一有機會李浩必然不會放過。而此刻夏軍士氣低落,軍心疑懼,前後夾擊之下,大軍有傾覆之禍。book18.org
所以此刻去往中軍也沒用,只有先解決李浩的威脅。只要能夠設法解決了李浩,宋軍前後夾擊之策便化為烏有,那時再返回頭來解決折可適。book18.org
只要自己能適當的表現出弱勢,誘其全師來攻。book18.org
自己便能抓住機會重創其軍。大夏軍隊或許不善攻城,但是野戰卻是不會輸給天下任何國家,就算李浩施展宋軍的拿手好戲結陣而戰,仁多保忠也有足夠自信。即使是橫行天下的契丹皮室,當年不也是西夏的手下敗將,威震河西的平山鐵鷂子豈是浪得虛名之輩。book18.org
不過李浩用兵之老辣顯然出乎自己的意料,到了環州之後便安營紮寨。自己示敵以弱,他卻不為所動,只是派遣部將張誠、馬瓊率偏師北上搜索前進。適才落入自己埋伏的便是慶州第四將馬瓊率領的硬探馬軍,自己本意圍而不打,誘使李浩率大軍前來救援。但是宋軍硬探馬軍皆是軍中最梟悍亡命的選鋒敢死之士,身陷重圍仍然奮力左衝右突,雖然動用了鐵鷂子參戰且幾乎全殲這支宋軍精兵,但是還是讓宋軍殘兵搶了主將潰圍而去。book18.org
仁多保忠無意追趕,知道自此一戰之後,宋軍前鋒精銳受此重挫再想前來必然更加謹慎,自己的誘敵之計多半是不會奏效了。book18.org
現在時間也不多了,洪德寨一帶從天沒亮就開打,直到現在天色又暗,打了整整一個白天,到現在還在打,夏軍現在內憂外患人心不穩,再拖下去誰知會發生什麼事。而且仁多保忠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環州宋軍的行動不象是在配合洪德寨戰場,雙方似乎在各自為戰,若是互相配合,洪德寨已經打了一天了,南路宋軍才姍姍來遲,這行動速度也太慢了些,而且攻勢也太保守了些。book18.org
難道宋軍之間的軍情傳遞出現了問題,兩支部隊沒有聯絡上?book18.org
仁多保忠並不知道他的猜測是正確的,李浩雖知章楶之計,但是折可適具體會迂迴到何處設伏這他卻不知,而且是否成功他也不知,是否已與夏軍開戰他更不知,因為無法和折可適聯絡上,而前鋒又受重挫,集全軍精銳組成的一指揮硬探精兵只有半數逃回,得知西賊在前路險要處伏有包括鐵鷂子在內的數萬精騎嚴陣以待,李浩便意識到若是自己大舉出擊只怕正中西賊下懷,西賊好整以暇,只怕折可適已經失敗,於是下令全軍緊守環州,不得輕動。另一方面廣布偵騎,試圖尋找到折可適所部的消息。book18.org
此時折可適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落入了孤軍奮戰的境地。book18.org
當然這些事情這三個當事人現在還都不知道,仁多保忠只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裡久留了。book18.org
「傳令,全軍即刻北上,前往中軍救駕!」book18.org
「都統,環州宋軍未靖,貿然回軍,若是宋軍尾追,只怕大禍至矣。」旁邊部將們一個個都是愕然以對,誰也不想把後背就那麼貿然暴露給環州的宋軍,那可是有幾萬人的大兵團。book18.org
「哼,宋軍經此一挫,必然奪氣,況且此刻天已近黑,李浩用兵謹慎,必不敢天黑進軍。中軍乃是太后御駕所在,萬一有失,爾等吃罪的起嗎?休要多言,傳令諸軍即刻上路,鐵鷂子照例殿後!違令者立斬!」book18.org
仁多保忠的軍法嚴厲在夏軍中赫赫有名,在場諸將誰也不敢再諫,頃刻間,大隊騎兵捲起層層煙塵,浩浩蕩蕩向北開去……book18.org
十月十八,午後未時。book18.org
混戰中,黨萬閃身躲過飛來的一箭,接著舉刀架住一槍,買個破綻一錯步,旁邊親兵趁機一刀砍在這夏將背後,那夏將吐了一口血,一頭栽倒。book18.org
他拾起盾牌,擠過身邊的亂軍,趁機又捅翻一人,領著碩果僅存的一個親兵拚命搶回自家圓陣之中。數十名夏軍狂嗥著舉刀撲來,身邊的宋軍士卒們也發一聲喊,狠狠頂了上去,人群猛烈擠撞在一起,盾牌推抗,長槍穿刺,血水飛濺,數名夏軍的身子被長槍刺穿,宋軍來不及拔槍便頂著屍體前進,終於踩著屍體將這股夏軍頂了回去。book18.org
此刻黨萬身上的鎧甲已經被砍爛,滿身血污,還帶著好幾枝箭,不過已經感覺不到疼了。他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被亂軍將自己和大部隊衝散,他是折可適埋伏在城外的兩路伏兵之一,直至此時已經不吃不喝整整惡戰了八個時辰,當然他現在已經對於時間沒了概念,只知道周圍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頭的西賊。 戰鬥從天黑開始,打到現在天又快黑了,而這些夏狗好像永遠也殺不完。周圍亂的已經看不清敵我,只知道到處都是箭雨橫飛,快馬衝撞,無數混戰在一起的人揮舞著刀槍互相廝殺,刀砍進脖子,搶通進肚子,箭射進眼睛,血肉內臟噴濺空中,殘肢斷臂滾落塵埃,無數屍體橫七豎八的鋪滿地面。book18.org
無數的火把星星點點的又打起來了,這是又一天了嗎?恍惚中,黨萬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book18.org
突然間,他聽到了滾滾沉雷,那種感覺像是整個大地都在顫抖。book18.org
他猛然驚醒,這是無數鐵蹄輾壓過大地的所釋放出的能量。抬頭南望,天色雖暗,卻是漫天煙塵滾滾喧囂而上,再看西夏那無邊無際的人海好像猛然高漲了一般。book18.org
排山倒海的金戈軍氣似乎使大地碎裂,而整個大氣似乎都被這能量所震撼,視線所及之處,滾滾湧來的鐵人鐵馬好像如山巨潮,卷土蔽野而至。book18.org
所有的宋軍都被這情景震驚,有人甚至震驚的脫口而出。book18.org
「西賊的鐵鷂子!」book18.org
「夏狗的援兵!」book18.org
幾乎同一時間,洪德寨城頭急促的響起了鳴金收兵之音。book18.org
妹勒都逋直到見到仁多保忠的那一刻,還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這樣的好運。從凌晨戰至現在整整八個時辰,每一時一刻他都在擔心北上的宋軍會突然出現在身後,對夏軍形成致命的夾擊,他知道以現在低落的士氣而論,是很難經得起這樣的夾擊的。book18.org
整整一天,南路宋軍居然沒有任何積極的舉動,只是稍微往北試探了一下,受挫之後便縮迴環州,放任洪德寨的宋軍孤軍奮戰。一剎那,妹勒都逋想起了當年的永樂城之戰,難道永樂之勝要重演於今?book18.org
鐵鷂子一出現在戰場,形勢立刻改觀。book18.org
肅寧寨、烏蘭寨的宋軍伏兵本就兵少,苦戰一天之後已是疲憊不堪,此時恰好鐵鷂子殺到,立刻將宋軍沖得人仰馬翻,陣腳大亂,夏軍輕騎趁勢掩擊,宋軍終於潰敗。烏蘭寨步卒幾乎無人成功逃生,全部被夏軍鐵蹄踩成肉泥,藩騎本就紀律性差,傷亡慘重之下也是四散奔潰。book18.org
摩勒搏帶著數百敗兵連烏蘭寨都不要了,奪路向北猛衝,剛匯合慕化之兵,結果夏軍大隊鐵騎緊追而至,慕化和摩勒搏返身迎戰,夏軍士氣正盛,一個照面就將宋軍步卒方陣踏平,接著猛攻騎陣,藩騎也被衝散,慕化身中兩箭,帶傷糾集近千殘兵敗將退入肅寧寨。夏軍後軍鐵騎得以長驅直入至洪德寨戰場。book18.org
之後,仿佛永遠不知疲倦的宋軍主力就開始快速呈現敗勢。book18.org
那儘管死傷慘重,但仿佛在地上生了根般屹立不搖的宋軍步軍大陣在鐵鷂子成群結隊的反覆猛衝之下,已經步步後退,他們得意的強弩戰術第一次失效了,鐵鷂子身上都裹著兩層鑌鐵瘊子甲,戰馬也有鐵馬甲護身,宋軍使用的馬黃、黑漆等強弩射出的弩箭儘管連連中的,但是這些高大的鐵甲武士們儘管身上帶著四五枝箭,依舊勇猛衝殺,仿佛絲毫沒有受到影響。book18.org
而宋軍則開始且戰且退,折可適畢竟不是無能之輩,肅寧、烏蘭二寨出現的潰亂並沒有在這裡出現,不過殿後的士卒只要退的稍慢一點,不管是步是騎即刻就會被巨大的鐵馬洪流吞沒,不斷有整支整支的隊伍來不及撤出戰場,然後在夏軍排山倒海的衝擊之下陷沒,待到宋軍將部隊全部撤回洪德寨,外面鋪滿屍體的戰場上又多了數百具宋軍屍體。book18.org
折可適在城頭,面色冷峻。book18.org
即使這麼多胞澤死在眼前,他連眉毛都沒抬一下。此次作戰,本來就是九死一生,身為大將,本來就需要有一顆冷酷的心,為了勝利他可以毫不猶豫驅使成千上萬的人去死。他沒料到夏軍即使在經歷了這麼多挫折,士氣低落的情況下,居然還能有如此的鬥志,能堅持到精銳的後軍集團趕到戰場。book18.org
西賊後軍到了,難道李浩敗了?自從他得知慶州援軍北上之後,他就暗中修改了原來的計劃,兵法要義本來就是隨機應變,如果能夠和慶州援軍對西賊形成夾擊之勢,不只是梁太后,甚至西賊主力都可能成為宋軍口中之食。若真是老天保佑,這將會成為改變宋夏歷史的一戰。book18.org
故此他才執拗的苦戰一天死不讓步,就是打算為南路宋軍製造機會。book18.org
現在西賊後軍居然出現了,難道李直夫那裡出問題了。若是西賊後軍先擊敗了李浩大軍才來此地,那自己豈不成了深入敵後的孤軍?book18.org
此刻看著撤進城內的宋軍將士們,一個個累得東倒西歪就地躺倒,只知道拚命的喝水喘氣。而幾名將領也是滿身血污,雖然沒死卻也是個個帶傷。劉所一瘸一拐,頭盔不見了。黨萬滿身鎧甲都是豁口,身上掛著好幾枝箭。book18.org
孟真滿臉是血,左眼一道刀口,似乎瞎了,親兵正在包紮。張禧一天射箭千餘枝,拉斷了兩張弓,手指被割破,血流至肘。book18.org
「遵正,西賊勢大,將士們皆已筋疲力盡。」劉所過來看著外面,此刻天已大黑,外面漫山遍野都是火把,無數夏軍士卒在歡呼狂嗥,猶如巨大的海嘯震的山谷盪迴音。book18.org
「我等只有死守此寨,西賊是斷不會容我們突圍的。」折可適緩緩的搖了搖頭,果然外面的夏軍士卒開始整隊列陣,一面面巨大的盾牌排在了前面,接著一聲大喊,潮水般的向寨子衝來。book18.org
洪德寨乃是山城,大道距城牆有山坡,夏軍仰攻吃力。book18.org
將盾牌舉在頭頂開路。接著就聽見城頭一陣梆子響,便知宋軍是要放箭,接著一陣驚心動魄的尖嘯之聲響起,無數鐵箭雨劈頭蓋臉的潑灑而下,開路的大盾皆被射穿,夏軍頓時一陣慘叫此起彼伏,數十人中箭滾下山坡,然後滾木擂石便傾瀉而下。book18.org
「神臂弓!」西夏軍卒一陣驚亂,宋軍神臂弓的厲害誰不知道,鐵甲都能射穿,如此近的距離之內,就是有盾牌保護也不管用。只不過宋軍的神臂弓製造起來非常麻煩,材料稀少,不是有錢就能大量製造的,所以一向只裝備禁軍中的精銳部隊。沒想到,在這小小洪德寨之中,居然還有神臂弓,以箭矢的密集程度來看,數量大概有數百架。book18.org
熙寧年間交趾攻宋,蘇緘仗著百架神臂弓守孤城四十三天,射殺敵軍一萬五千多人,神臂弓就此威震天下。book18.org
步跋子們儘管拼力向上沖,但是宋軍的箭雨是在太厲害了,旁牌鎧甲根本不管用,一箭入身便是洞穿胸腹,而且這些步跋子還穿的多是簡陋鐵甲。中箭者層層疊疊倒在坡上,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高昂代價。book18.org
而宋軍不止是射箭發弩,還有準備了大量的鐵蒺藜,只顧往外面拋撒。此刻已是深夜,雖然周圍火把照耀,但是畢竟不是白天。鐵蒺藜揚撒布滿整個山坡,根本看不清楚,踩到就受傷。後來宋軍直接抬著筐子成筐順著山坡往下倒,夏軍進展越發緩慢,終於支持不住發一聲喊全都退了下來。宋軍見勢又是一陣亂箭射倒了十餘人。book18.org
但是夏軍並沒有就此退讓,號角響起,無數弓箭手來到陣前,鐵鷂子軍們全部下馬,手持巨盾鐵錘、長刀重斧,看樣子是想步戰衝鋒,而從他們的動作和神態來看,似乎身上厚重的鐵甲並不能影響他們的活動。book18.org
世人多以為平山鐵鷂子乃是鐵甲馬軍,專用平地衝陷。其實鐵鷂子軍所部萬騎,其中真正的鐵鷂子正軍只有三千,其餘七千皆是副軍,這些副軍平時騎戰以輕騎協助正軍作戰,步戰則著重甲衝陷。book18.org
而鐵鷂子正軍則馬上步下皆為重甲硬軍,平日裡步戰操練,正副軍卒皆要批兩層鐵甲平地躍過駱駝背,否則便要受罰。故此鐵鷂子即使下馬步戰,依舊是一支能夠攻堅沖銳的雄悍勁旅。book18.org
梁太后此刻已經驚魂稍定,咬緊銀牙,怒視夜色中的洪德寨,眼中的森寒殺意讓人不敢正視。現在宋軍已被趕回城寨,大路已靖。book18.org
宋軍已被鐵鷂子殺的膽寒。只要留下鐵鷂子軍在此斷後,其餘各軍盡可從容北返,但是梁太后不想這麼善罷甘休。book18.org
城頭的宋軍還在囂張的射箭,難道要各軍次序在箭雨中沐浴一番離開嗎?大夏軍隊只是受了些挫折,並沒有被打敗。被宋軍孤軍伏擊,亂箭送行,卻連還手都不敢,場面占據上風卻只知道撤退,這看起來實在是怯懦到了極點。這樣回到國內,實在和敗退沒有兩樣。梁太后不想讓自己這樣狼狽的結束這次旅程,她的自尊心不允許。book18.org
再者此次出兵,真箇是顏面掃地。自己奪梁乙逋兵權,親自指揮大軍,卻連遭挫折。回國之後,那些大部族長們怎麼看?那些重臣們會怎麼看?梁乙逋會借這件事如何大做文章?若是能殲滅洪德寨這股宋軍,想來也不算空手而歸。 「傳旨,鐵鷂子軍下馬步戰,本宮要折可適的人頭!」book18.org
旁邊仁多保忠等大將聞言直皺眉頭,此時宋軍還在身後窺探,在此浪費時間實無必要。但是他們也都能想到梁太后這樣做的原因,而且宋軍苦戰一天,早已是強弩之末。適才被鐵鷂子軍猛地一衝,即告不支,這也說明折可適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憑他幾千疲憊殘軍困守孤城,這洪德寨還不如環州城大呢。若真是放手攻打,也沒有攻不下的道理。book18.org
「啟秉太后,後軍將士苦戰疲渴,請太后先讓將士們飲水解渴,養精蓄銳,待氣力恢復,此寨可一戰而下。」book18.org
「太后,宋軍作困死地便是肋生雙翅也休想飛出去。我軍倒也不必急攻。」 眼見自己倚重的這幾位重臣都在進諫,梁太后點頭稱善。她這時也才想起來自己的軍隊現在還面臨著缺水之困,大軍苦戰數日,消耗體力,飲水卻跟不上。鐵鷂子乃是精兵部隊,一路力戰至此,想必此刻也是口乾舌燥。book18.org
「傳令下去,各軍將清水集中起來,交由後軍飲用。余者待回國再喝個痛快便是。」book18.org
此令一出,其餘各軍不免叫苦不迭。他們也是苦戰一日,太后卻不體恤,眼中只有鐵鷂子軍,好像這仗都是鐵鷂子打的。book18.org
難道我們便沒出力?不過太后降旨,仁多保忠等重臣大將在軍中威信素著,無人敢抗命,心不甘情不願將清水集中起來之後,那些鐵鷂子也不客氣,就著乾糧咕咚咕咚大口猛灌,更令其餘夏軍嗓子冒火。book18.org
吃飽喝足之後,妹勒都逋親自仗劍立於陣前。他在元昊時期便是鐵鷂子軍中悍將,此時也是披掛鐵甲,準備親自督戰。book18.org
「弓箭手,射!」一聲令下,萬餘火箭好似漫天明亮火雨划過夜空,星星點點完全籠罩了洪德寨。城內頓起了數個火頭,城頭更是一陣喊叫慌亂。妹勒都逋連續下令放箭,數萬枝火箭在極短的時間內形成了壯觀的流星火雨,接著妹勒都逋大吼一聲:「沖!」book18.org
萬餘鐵甲武士,發出巨大的吶喊,舉著大盾再次發起進攻。book18.org
宋軍第一次見識到有軍隊能頂著神臂弓射出的密集箭雨依舊衝鋒不停,神臂弓能射穿他們手上的大盾,能射穿他們身上的兩層鐵甲,甚至能連盾帶甲一起射穿,但是這些鐵鷂子們狀如瘋虎,仿佛不知傷痛為何物。宋軍弩手可以肯定箭頭穿過鐵甲肯定扎進了肉里,但是卻無法知道是否能形成致命傷。book18.org
瘊子甲乃是上等鐵甲,在五十步外強弩不透,而這些鐵鷂子們卻穿了兩層。神臂弓雖然不是一般強弩,但是面對這些重重鐵甲包裹的巨漢,殺傷效果照以往也打了折扣。book18.org
而這些壯漢一個個好象不死之身,不受致命傷哪怕射穿了手腳肚子,也不會停止前進腳步。book18.org
開戰到現在,夏軍第一次攻到寨牆之下。book18.org
數名猛士舉著大錘巨斧便開始砸門,而其他的人舉著盾牌聚集在一起掩護。城頭上滾木擂石不斷拋下,還夾雜著火罐,而那些鐵鷂子儘管身上找著火,卻依舊搭著人梯試圖強行登城。小些的石頭砸在他們身上好像都不會疼,頂多身子晃一下。大石頭他們卻是看得分明,躲的靈活。book18.org
而城內,折可適慢慢看著那些聚集上來的夏軍甲士,鐵鷂子果然名不虛傳,剽悍勇壯實乃天下精銳強兵。他等待著,終於等到夏軍人群大聚之時,一揚手中大旗,一百名悄悄潛上城頭的弩手同時端起了手中的弩機,這不是神臂弓,也不是宋軍擁有的任何一種強弩,而是一種第一次見到的弩機。book18.org
一陣尖厲的嘯聲之後,剛才還耀武揚威的鐵鷂子們頃刻之間大叫著倒下了一大片,穿著鐵甲的沉重屍體順著山坡滾落,這種強弩的威力,竟然要比神臂弓還強。鐵鷂子軍士的兩層瘊子甲,竟然被完全射穿,強壯的身軀被這種暴烈的力量摧折的仰翻折倒。book18.org
似乎整個戰場都靜了一下,接著宋夏兩軍都發出了震天大呼。book18.org
天下若論用弩者,無人可與大宋比肩。神臂弓畢竟是熙寧元年的東西,距今已有二十餘年,現在軍器監已經研製出了威力超過神臂弓的強弩:神勁弓。今天是神勁弓問世之後,在戰場上初露崢嶸。book18.org
「擂鼓!殺!」督戰的妹勒都逋看得真切,此時鐵鷂子一鼓作氣將竭,必須給他們鼓勁。戰鼓聲隆隆而起,喊殺聲再度充斥夜空。那些鐵鷂子勁卒也著實驍悍,雖然面對宋軍那可怕的強弩威脅,這些壯士依舊奔沖冒突,甚至舉著戰死同胞的屍體當盾牌猛衝不止。book18.org
城門已被砍壞了一大塊,城頭的石塊飛擊不停,卻讓他們在下面越聚越多。神勁弓一百架雖然犀利,但是上弩需要時間,現在攻上來的鐵鷂子人數已經不是百架強弩能壓制的了。book18.org
而且夏軍弓箭手不停放箭,綿密箭雨夾雜著火箭直飛城頭,每一刻都有人中箭翻倒。book18.org
只有用那個了,現在大門都快壞了,一旦對方破門而入,誰也活不了。但是那種名叫虎崩炮的火器誰也不知道威力如何,也是第一次用。book18.org
折可適轉眼看了一眼寨內庫房裡青布罩著的東西,那是當初作為秘密武器運往環慶路的,當初自己有這個戰役計劃構想的時候,曾將此物作為奇兵之效,藏在大蟲谷山中某隱秘處,昨日潛來洪德寨時,與半路取出隨軍攜帶,以為不時之需,沒想到今天居然真的用上。book18.org
「把虎崩炮搬上來!」宋軍士卒們一個個掀開布幔,卻見裡面是一個個大號的密封木桶,外面還裹著層層鐵箍,外面描繪著猙獰的虎頭和火焰,體積和米缸差不多大,外面有火繩引線,宋軍擅用火器天下聞名,不少老軍一看便知這大概又是某種新式火器,只是虎崩炮這名字好生奇怪。book18.org
豁出去了……book18.org
折可適暗吸了一口氣,一手提起一個,這分量倒是不輕,每個能有四五十斤重,他親手拿著火種站在城頭,旁邊親兵舉著盾牌護著他遮擋冷箭,一咬牙,點著了火繩,抬胳膊一輪,這個黑黝黝的大傢伙脫手飛出,他臂力過人,一扔直接砸進了大門前舉著盾牌擺鐵甲龜殼陣那群夏軍人堆裡面,砸塌兩面盾牌而入,但是夏軍絲毫沒有在意,以為是宋軍投石,自覺頭上有盾牌保護無人受傷,並沒多看腳下一眼。但是當有人發覺這玩意居然在冒煙的時候,卻是為時已晚。book18.org
遠處梁太后和仁多保忠、妹勒都逋等人正在觀戰,眼見鐵鷂子軍果然勇猛,破寨便是頃刻之事,正自得意之時。突然間地動山搖一聲爆炸巨響,仿佛九天驚雷霹靂一起炸響,震的眾人耳朵嗡嗡只響,心差點從腔子裡跳出來,腳下的大地明顯震了一下。一些猝不及防的軍卒竟被嚇得腿一軟坐到了地上。book18.org
再看正在砸門的那群鐵鷂子人堆中突然爆發起巨大的紅色火光,接著高大濃煙火柱騰空而起,仿佛火山炸裂了一樣,濃烈的白煙捲著黑色的碎石泥土形成數十條焰火煙龍四散爆發。book18.org
而那些強壯的仿佛有不死之身的鐵甲猛士們,在這大爆炸之中被炸得四散紛飛,幾具包裹著鐵甲的身軀竟被氣浪高高拋上半空,然後四分五裂的落下,還有無數的殘肢斷臂也轉著圈飛向四面八方,硝煙過後,再看那數十精兵,竟被炸得七零八落,滿地燃燒著的殘骸碎片,爆炸的威力竟然連城門也給震塌了半邊,城門出瀰漫在一片煙塵之中。book18.org
「那是何物!」妹勒都逋被眼前景象驚呆了,這是人力所能及者?只怕九天的霹靂雷火,也沒有這般的神威。book18.org
仁多保忠也給嚇了一大跳,但是他立刻便意識過來這是宋軍的火器。但是和宋軍打了這麼多年仗,從沒見過如此可怕的火器。現在深更半夜,也沒人注意到宋軍剛才到底使用了什麼厲害武器。book18.org
滿山坡上密密麻麻聚集著的鐵鷂子軍卒們也被震驚了,他們是最為直觀地感受到剛才那驚天動地的威力,但是接著他們隱約看到黑乎乎的東西接二連三從城裡拋了出來,雖然天黑看不清具體什麼模樣。book18.org
但是卻能看到隱隱約約的火花閃動。所有人不約而同的舉起了大盾,整面山坡立刻被龜甲一樣密密麻麻的鐵盾所覆蓋。book18.org
轟隆!轟隆!一連串的大火球在鐵鷂子人群中爆裂,猶如雷霆迸發,電光石火。炸碎的鐵甲裙片、碎裂的人體、殘缺兵器此起彼伏被拋向半空,大爆炸將成片成排的士卒炸倒炸飛,無數人體碎石滾落,氣勢如山崩崖傾,帶著後面的隊列也站不住腳了。book18.org
城內的宋軍也被這驚天動地的威力嚇傻了,城頭的弓弩手剛才猝不及防被震的摔下來六個,之後所有人全都縮在女牆後面不敢露頭,只覺得頭頂一陣陣硝煙濃塵之沖霄漢。但是等明白過來之後立刻興奮的狂呼亂嚎,士氣沸騰,將全部四十多個鐵箍木桶火炸炮,學名虎崩炮的大傢伙全搬了出來,洪德寨內有一架五稍炮,上百人拉著炮稍,一個接一個的將這些要命的傢伙拋了出去。book18.org
連續的爆炸覆蓋了整片山坡,鐵鷂子軍卒們給成片成片的炸翻,終於號稱雖死不墜的鐵鷂子軍也支撐不住了,步步後退變成了潰退,你擁我擠之下,好像潰堤的洪水一樣驚恐的潰退下來。book18.org
但是等他們潰退下來之後,才發覺後面早就亂了。整個夏軍所有的戰馬全都受驚發狂了,數以萬計的驚馬在黑夜之中形成了巨大無邊的狂流,已經將整個軍陣徹底攪亂。到處都是驚恐萬狀的夏軍士卒在哭爹叫媽亂跑亂沖,到處都是發狂的戰馬在橫衝直撞,那些橫山藩部的蠻子們崇信佛教,異常迷信怪力亂神之說,再看宋軍不知使了什麼手段,這等神威絕非凡人可敵。大概宋人竟然招來了九天的雷神助陣,誰都害怕下一記天雷劈到自己頭上,這些藩部山訛率先潰逃,黑暗裡也不分方向,只是想快點逃脫這個被魔神詛咒的地方。book18.org
有他們這一先潰逃,其他的夏軍也徹底亂作一團,此次出征受到的挫折、毒害、饑渴、寒冷、疲勞、和各種怨氣,無數的負面情緒在著難以遏止的、災難性的驚恐當中被無限的放大,最終到達臨界點的那一刻,整個世界仿佛都崩潰了。 不知道是誰先開始大喊敗了,之後無數的人隨波逐流的大呼敗了,無數火把被扔在地上,數以萬計的已經喪失理智的潰兵只知道在一片漆黑中四下奔逃,大路上,河道里,周圍的山頭上,漫山遍野都是爭相奔逃的潰軍大潮,無數人自相擠撞踐踏,成千的人失足跌下山崖。book18.org
洪德寨內折可適狂喜過望,所有的宋軍將校還能作戰的都已經拿起了兵刃,誰都沒想到夏軍突然崩潰了。這個反敗為勝的天賜良機令所有人熱血沸騰。 折可適親自披掛上馬,大刀一揮,堵門的塞門刀車和飛猿寨全給拉開,殘破的寨門大開。book18.org
「西賊已敗!弟兄們,殺!」book18.org
「殺!」巨大的吼聲響徹天際。book18.org
數以千計的宋軍以更勝先前的氣勢奪門而出,也不管什麼陣列,只是一窩蜂漫山遍野的殺向黑暗中無邊無際混亂潰散的夏軍。book18.org
此時,戰術已經沒有任何意義……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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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九,清晨,環州荒涼的群山中。book18.org
梁太后此時的形象著實狼狽,衣袍血污處處,髮髻散亂,騎著一匹馬。身邊只跟著十三名御圍內六班直的侍衛,卻是步行,一行十四人順著山路艱難攀登。 昨天那驚心動魄的一晚,實在只能用修羅地獄來形容。book18.org
梁太后此時才真正明白了什麼叫做「兵敗如山倒」。十萬大軍一起潰敗的情景,真如山崩崖傾一般勢不可擋,她的御輦車駕被亂兵裹挾,動彈不得,而前面宋軍竟然已經勢如破竹般殺到了近前。幸虧班直侍衛拚死阻擋,才讓她有機會棄輦駕而逃。book18.org
此刻她的輾駕大概已成宋軍的戰利品了,而自己在黑夜中慌不擇路,只是被幾個忠心的侍衛保著往山間小路里鑽,也不辨東西南北,只知逃跑。眼下卻與大軍失散,只是在這山路之中披荊斬棘的穿行。book18.org
她不知道仁多保忠、妹勒都逋等重臣生死下落,也不知道身後是否有宋軍的追兵。book18.org
自己一個女人,現在失去了大軍的保護,感覺自己就像赤身裸體般毫無安全感。還有梁乙逋那奸賊,若是現在有人若要對自己不利,在這荒山野嶺之中,只怕自己死了都沒人知道。而這些個班直侍衛……book18.org
她心裡頓時開始疑神疑鬼,此次出兵軍中有梁乙逋的姦細那是必然的,大軍突然崩潰只怕也和這些姦細從中搞鬼有關。她當時清楚地聽到了有人大喊敗了,巍名阿埋,葉勃埋等人盡力約束部伍,嚴令擾亂軍心者立斬,連斬十餘名潰兵都不能阻止亂勢,最終自己反被亂軍裹挾不知所蹤,眼下自己落難,難保有人不會趁機起了二心。book18.org
越是這般想,她越是心驚膽戰,看著身邊的這十幾個侍衛,每一個是平常經常跟在自己身邊的心腹,總之越看越是可疑。book18.org
正在胡思亂想,突然一名侍衛拔刀而出,當的一聲磕飛了一支冷箭。梁太后嚇的驚叫一聲,滾鞍落馬。book18.org
再看身後數名手持弓箭的黑衣男子不知哪裡冒了出來,一邊發箭一邊衝來,而前面也有數名殺手出現,一名侍衛猝不及防,胸口中箭。book18.org
「護駕!」眾侍衛齊聲大喊,兩人前後護住梁太后,剩餘諸人揮動兵刃迎了上去。那些黑衣殺手武藝高強,連連發箭,侍衛們左躲右閃,被射中數人。終於搶至近前,雙方廝殺在一處。book18.org
御圍內六班直的侍衛皆是各部貴族子弟中勇武出眾者充任,各個也是武藝出眾之輩,短兵相接毫不畏懼,刀光劍影之間,血肉飛濺。book18.org
這些侍衛皆為夏主死士,眼見中了埋伏,心中唯一存的念頭便是拼了自己的性命,也要讓太后逃生。所以搏殺之間,用的都是兩敗俱傷的招數,只求殺敵不顧自身。book18.org
誰料這班黑衣殺手也頗為兇悍,絲毫不顧忌傷亡,轉眼間,雙方都是死傷慘重,待到最後一個侍衛被人從背後一刀劈倒之後,滿地都是屍體。而站著的黑衣人,也只剩下了兩個。book18.org
此刻梁太后早就嚇的發足狂奔,也不顧方向,只是順著山路拚命奔逃。book18.org
但是她一女流之輩,又怎比得上武林高手。跑了一會就累的氣喘吁吁,雙腿發軟。而那兩個黑衣殺手目露凶光,好整以暇的緊逼而至。book18.org
「爾等是何人?你們可知我是誰!」book18.org
梁太后此時反倒鎮定了下來,臉上的驚慌之色退去之後,威嚴又起。這些人並非宋軍追兵,宋軍都是有衣甲的。也不是夏軍,更不像是土匪山賊。看他們的武藝氣勢,絕非等閒之輩,難道……梁乙逋?book18.org
「死到臨頭,偏就那些廢話!」book18.org
「爾等是梁乙逋的手下,犯上作亂,不怕滅族嗎?」book18.org
「我等只是要帶你的人頭回去交差,其餘何事一概不知。」book18.org
左側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閃,舉刀便要動手,突然嗖的一聲,一支弩箭射到,那黑衣人聽到惡風不善,一側身,無奈弩箭來得太快,正中肋下。他痛叫一聲,當即摔倒。身子掙了兩下,竟然死了,顯然箭頭有毒。book18.org
「誰!」另一人一愣神,卻見不遠處一道身影掠過,他下意識的舉刀一架,當的一聲火星四冒,連退數步,卻見一個儒生打扮得年輕男子,手提一把朴刀,正護在梁太后身前。book18.org
「好小子,你是尋死麼?」book18.org
「光天化日之下,爾等奸賊在此行兇,我看你才是尋死。」book18.org
黑衣人大怒,舉刀箭步如飛,當頭劈下。那年輕儒生身形如電,舉刀一架,下面飛起一腳,反踹黑衣人小腿。黑衣人一縱躍起數尺,抬腳便蹬儒生面門。 那儒生哈哈一笑,身子經不可思議的往後折去,同時抬手一揚,哧的一聲一枝袖箭迎胸而至,那黑衣人哪料到這儒生武藝如此精湛,手法快得驚人。身在半空無法躲閃,這一箭正中面門,啊的一聲慘叫摔倒在地,扭了兩下之後,面目發黑,登時氣絕。book18.org
轉眼之間,這儒生連續搏殺兩名殺手,竟還顯得氣定神閒,只是額頭微有汗氣。book18.org
「恩公,救命之恩不敢言謝,不知高姓大名。」梁太后仔細觀察,見此人年紀輕輕,身形挺拔,相貌十分英俊,往那一站迎風而立,真有玉樹臨風之感。況且此人剛剛救了自己的性命,顯然不是自己的對頭一夥兒,心中頓生親切好感。 那年輕儒生扔了朴刀,瀟洒的雙手抱拳,突然伏身大禮參拜。book18.org
「草民環州唐雲,叩見太后千歲!」book18.org
(待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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