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小吳,你是我的丈夫該有多好。book18.org
他說,你嫁給師長,全世界的女人都眼紅你哩。book18.org
她說,那倒也是。朝別的地方看了一眼,忽然又扭過頭來,死死地盯著他說,知道吧,你們師長前邊的妻子為啥要和他離婚?book18.org
他不說話,只是驚異地望著她那又開始泛紅的熟果子樣的臉兒。book18.org
她卻說,小吳,你真聰明,不該說的從來不說,不該問的從來不問。然後,就嘆下一口長氣,隨之又便轉過一個話題,盯著他看了一會,問他說你想提干不是?book18.org
他說嗯,又說,當兵的誰都想提干。book18.org
她就追著問他,提干為了什麼?又緊跟緊地補充一句,別說是想為人民服務那話,你把你心裡的說給姐聽。book18.org
他便猶猶豫豫,說說了你會生氣。book18.org
她說我不生氣,我知道你提干是想把你媳婦從農村接到城裡是吧?問著臉上掛了笑容,說姐理解你,放心吧,姐會幫你;說現在全師的提干指標凍結了,等一解凍姐就幫你提干,幫你把你媳婦和孩子從農村把戶口辦進城裡。說到這兒,不知為啥,她臉上又有了淚水,似乎她有話要和他說,可又不是時候,就從地上坐了起來,去找梳子梳著頭髮,同他說,小吳,你想吃啥?book18.org
他說,劉姐,你想吃啥,我就給你燒啥。book18.org
她笑著說,你是我男人,我是你媳婦,你想吃啥,我就給你燒啥。book18.org
那天中午,他們手拉著手從樓上下來,一個切菜,一個炒菜,一個拿盤,一個端碗,分工合作,相互幫助,共同動手,協作勞動著做了四菜一湯。進廚房的時候,看到餐桌上那為人民服務的牌子,兩個人相視一笑,他說為人民服務——你坐這兒歇著吧。book18.org
她說要鬥私批修——你比我累,你坐那兒歇著吧。book18.org
她說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了一起來了——來,咱們一塊做飯吧。book18.org
他說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歷史的動力——一塊燒飯,咱們得比一比,看誰燒得更好吃。然後,他們分工掌勺,彼此做了兩素兩暈。吃飯的過程中,他們彼此對座,在飯桌的下面,你的腳踩著我的腳,我的腿壓住你的腿。在桌子的上面,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嘴,遊戲伴著飯菜,飯菜成了遊戲,說說笑笑,笑笑說說。到了飯的中途,劉蓮忽然拍了一下額門,像是想起了什麼,同他說喝過茅台酒嗎?他說見首長們喝過。?她?就去樓上的哪兒取來一瓶茅苔,兩個杯子,倒了滿滿兩杯,遞他一杯,自己端起一杯,說喝,就要去給他碰杯。他卻把杯子舉在半空,看著她說,我喝了你得說說你是咋樣就嫁給了師長。怔了一下,她說想知道不是?喝吧,只要你喝了,你問我什麼我就給你說什麼。他說真的?她說真的。他就舉杯喝了,問她說劉姐,你老家在南方的哪裡?她也喝了,說楊州。又倒上酒,把酒杯遞給他,問他說還問啥?他說你咋就嫁給了師長?她把酒喝下去,大笑著說,我漂亮呀,又有覺悟,師長去醫院檢查工作,一下他就挑到了我。那說話的樣式,好象因為師長挑到了她,使她深感驕傲和自豪,可在她的笑容里,又一次有淚水流出來,晶瑩透亮,如玉石珠子,還落在了她手裡的酒杯中。book18.org
他說,姐,你咋了?book18.org
她說,高興呀,我嫁給了師長啦。book18.org
他說,你不知道師長比你大得多?book18.org
她說,知道呀。book18.org
他說,知道你還嫁給他?book18.org
她說,大得多怎麼了?他是師長呀。book18.org
他說,師長咋和他的前妻離婚啦?book18.org
她說,剛才我還表揚過你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你別問呢。book18.org
他說,我是你男人,我憑啥不能問?book18.org
她說,你是師長家的公務員,我是師長的老婆你知道不知道?book18.org
他便死死地盯著她,猛地把酒灌進自己肚子裡,她也把酒灌進肚子裡,到末了,他們都醉了,雙雙的一絲不掛,互相樓著睡在廚房的水泥地上,像兩條褪了毛的豬,死後被隨意地扔在案板的下面樣。那為人民服務的牌子,不知如何就和商店的標價牌兒樣,擺在了他們的身上了。book18.org
為人民服務 第五章book18.org
不知道是人生就是遊戲,還是遊戲替代了人生。再或是,遊戲與人生,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其結果就是合二為一。不知道人是社會的角色,社會是人的舞台,還是因為社會就是舞台,人就必須成為角色。不知道是因為愛情之美,必然會導致到瘋狂的性的到來,還是因為性的本質之美,必須會導致愛從無到有的產生。河流著,它不需要知道水的源頭在哪兒;水流著,它也不需要知道河是為它而生,因為它的到來,河才完成了從無到有的成形。有些事情,前因後果不需要刨根問底,發生了也就發生了,無來由地來,也無來由地去。吳大旺和劉蓮的情緣,在許多時候就是這樣。他在一號院的後院裡種菜,她在門口或菜畦的邊上看他種菜,有一對蝴蝶戀戀地飛了過去,他並不在意,可她卻盯著看了許久,然後臉上掛了腓紅,不說什麼,回去把為人民服務的牌子,拿出來藏在身後,當他鋤菜或澆菜到了那頭,她把牌子悄悄放在這頭,爾後轉身朝樓里走去。book18.org
他看見了,大聲問她,幹啥去?book18.org
她說,渴了,回去喝水。book18.org
他以為她是真的喝水,靜心地鋤菜澆地,到這兒卻發現那為人民服務的牌子放在菜畦的埂上,便四下看看,把鋤扔在一邊,拿起牌子回去,顧不上洗手洗臉,把牌子放回餐桌,直奔到二樓臥室,准就見她衣服穿到最少,正在那兒熱烈地等他。二人也就沒有多的言語,彼此看上一眼,心有靈犀,便開始做一次男女之事。做得好了,她會說今天我做飯,想吃什麼我給你做什麼。愛事做得不好,她就說該罰你了,去給我的那件衣服洗洗。她做飯,他心安理得地去吃,就像他吳大旺做飯,師長吃得心安理得一樣,因為他是師長的炊事員兼著公務員,因為他是她獲取到的愛的開國元勛。她罰他為她洗衣,挖耳、剪指甲,他也心甘地承受這些,因為他在為愛服務時候,事情做得不好,自私自利,多半先自為了自己,不罰也確是說不過去。愛情不是遊戲,可愛情又哪能不是遊戲。沒有遊戲,又哪有愛情。遊戲之愛,像蝴蝶、蜜蜂飛在菜園樣在他們中間飛來落去,又落去飛來。有一次,他正切菜,那為人民服務的牌子,忽然間跑到了他的菜刀下面,他就放下菜刀,帶著手上的辣椒的味道,到樓上和她做了事情,效果竟意外之好,她便下樓拿起菜刀,接著切他沒切完的茄子、黃瓜、一連為他做了三天九餐的飯,連碗筷都不讓他洗上一次。book18.org
為人民服務的木牌,在他們的愛情中間,是長了腿的,每次只要她一想他,他人在花池邊上,那木牌就會突然出現在最醒目那一株花棵中間。他在葡萄架下,木牌會突然掛在他身後葡萄騰上,人一轉身,頭或肩膀,就撞在了木牌上。在他這一面,有時出門買魚買肉,在大街上見到一些情景,不免使人想入非非,可剛一開門進院,那木牌就出現在了門後腳下,差一點踩上那塊木板,使那想入非非的事情,轉眼就成為現實。當然,有些時候,他並沒想她,而是妻子、兒子出現在了他的腦里,可一轉身也又看見了木牌。這個時候,他本應有些拒斥,然而事情卻不是那樣,他只要盯著那木牌看上幾秒,妻子和兒子就會從他腦里暗然退去,她光潔誘人的身子會立刻占據他的頭腦,使她渾身血涌,激情蕩漾,立刻跑到她的身邊。那樣的事情,沒有時間,不分地點,在那棟一號院的樓房裡,客廳、廚房、洗澡間、書房、師長的挂圖室,還有深夜無人時的葡萄架下,哪兒都做過他們的愛事之床,都見證了他們遊戲樣的燦爛的愛情。book18.org
在那短暫的一個多月里,他們做著本能的主人,也做著本能的奴隸。性的遊戲幾乎是他們全部的生活內容和人生目標。他們讓性變得淺顯而又深邃,一文不值而又千金難買,閃耀著幾千年人性的光輝,又代表著幾千年人性的墜落。每一次性事,都浮皮了草,又備加仔細認真,而真正到了刻骨銘心的終生不可以忘懷,則是那一個多月後的最後一周。時間之快,是他們後來的發現,而在那時,在那一個多月中,他們並沒有感到時間對他們有多少壓迫。book18.org
部隊要外出拉練去了。book18.org
營院裡各個連隊的門前,都停有一輛裝柴、裝煤、裝糧食的汽車。原來那寫著各種詩歌、散文和表揚稿的連隊黑板報,現在都已經是備戰備荒為人民和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的語錄和打倒美帝蘇修反動派,一定打贏第三次世界大戰的標語和口號。在一號院與世隔絕般的愛情中,吳大旺已經忘了他是士兵,已經忘了他是生活在一個軍營之中,已經不太熟悉軍營中那一根火柴就能使整個軍營燃燒起來的某種軍人的精神。他已經有幾天沒有走出過一號院落,而在這天,他不得不到市裡去買油鹽醬菜時,推著自行車剛一出門,就看見師直屬隊整裝待發的三個營、八個連,正跑步往操場上集合。book18.org
他問哨兵,部隊幹啥?book18.org
哨兵說,拉練呀,你不知道?book18.org
他沒說知道還是不知道,忙騎車回了一趟連隊,發現連隊昨晚都已人走屋空,只留下養豬種菜的幾個留守士兵。他問他們,連隊呢?兵們說,打前站了,老班長,連長和指導員在連部給你留的有信。到連部取了那信,看信上只有一句話,說你的任務,就是牢記為首長家裡服務就是為人民服務。然後看著那信,仿佛有一盆冷水兜頭從天空澆下一樣,有種被組織和集體遺棄的感覺,在心中慢慢流散開來,臉上就有了一絲不悅。book18.org
天氣已經過了盛夏,燥熱還在,但那熱里少了火烤的味道,有了秋天將至的涼意。吳大旺收了那信,悻悻地騎車到了市裡,買了一車該買的東西,雞肉魚肉,還有花生油和小磨油,味精和胡椒粉,裝在車的後架框里,又到郵局給家裡寄了三十元錢。book18.org
先前,他是每到月底,就給家裡寄上七塊八塊,以補家裡的開支和孩子的一些費用,可是這次,不到月底,他就急著給家裡寄錢,並且寄了數倍之多。說起寄錢,是吳大旺人生中不夠光彩的一章,仿佛等於,是他人生中的一大污點,其污其黑,勝於他和劉蓮的墮落。核算起來,二十二歲入伍時候,第一年的新兵,每月只有六元津貼,第二年每月七元,第三年每月八元,一年軍齡,會多長出一元津貼,五年之後,他每月也不過有十塊的津貼,除了自己每月買些牙膏、肥皂,用上一塊兩塊,郵寄上七塊八塊,等於是寄了他的全部收入。如此這般,而如何能夠存上三十塊錢,那隱密正類於紅頭文件上的甲級絕密。book18.org
實事求事,說起這錢的來源,就是他每次上街給師長家買菜購物,餘下的整錢,都如數還了回去,可多餘的幾毛幾分,卻都裝進了自己口袋。吳大旺知道,這事情不大,性質就是貪污,所以每次買了什麼,他都記在紙上,把有的物價抬高一分二分,其結果他的帳目總是天高雲談,青青白白,為此師長和劉蓮沒少表揚過他。現在好了,處心積慮,存下的三十元錢都寄給了媳婦,因此也就覺得,並沒有太多的對不起她的地方。也似乎這樣,就可以減輕他心裡那時有時無的精神負擔,使他可以更心安理得地和劉蓮度過這段意外的墮落之愛,可以在這條性愛之河上暢快地游泳跳水,以滿足人生中必須的需求和渴念。book18.org
吳大旺推著自行車回到一號院裡,正往廚房一樣一樣御著東西,看見劉蓮從大門外進來,手裡買了牙膏、香皂,還有一些她常用的粉啊膏的。拿著那些東西,她從正門走進廚房,立在餐廳門口,瞟了一眼餐桌上那為人民服務的牌子,正要說句什麼,吳大旺忽然把自己身上有了汗漬的軍裝脫了,遞給她說,喂,你去給我洗洗。book18.org
她便怔怔地看著他不動,說你說什麼?book18.org
他說,熱死了,你去把我的衣服洗洗。book18.org
他說話的語氣、動作、神態,完全如同他休假回家割麥,拉著一車麥子到了門口,脫著衣服和自己的媳婦說話,讓她去為他洗衣做飯。可是,他面前站的不是他的媳婦,而是師長的夫人。劉蓮聽了這話,先是怔著,看他像看一個不曾相識的生人,接下來,她的臉上有了一層淺淡的雲霧,很快地雲霧過後,她沒有說話,更沒有去接他遞給她的汗漬軍裝,而是臉上掛著半嘲的譏笑,用手指了一下為人民服務的牌子,轉身抱著手裡的東西,往洗漱間裡去了。?本來,這不是一件大不了的事情,可正是這件小事,導致了那刻骨銘心的到來。他在廚房裡正好能看見那塊為人民服務的木牌,牌上的塗漆紅字經了歲月和廚房的煙火,已經不像先前樣鮮艷奪目,五星、麥穗和長槍,也有了陳舊之跡,更顯出了歷史的深重。然而,這塊開始悄然剝落的木牌,和木牌上的字與圖案,卻警鐘樣敲醒了吳大旺,使他在一瞬間,想起了自己在一號院中所扮演的角色,想起了一個鄉村士兵的不可逃離的厚重的卑微。book18.org
他把伸在半空舉著自己汗漬軍裝的手緩緩落下,如同泄氣的皮球樣蹲在地上。這一刻,很難說他心裡想了什麼,經過了何樣的思想鬥爭或說意識的廝殺,只是就那麼蹲著,把自己的軍裝無力地扔在地上,讓自己的目光,越過廚房的空間,從後門推向師長家的菜園。菜園的那邊,是一片白楊。就這麼看著白楊,他的臉上泛起了一層薄青,又扭頭看了一眼那為人民服務的木牌,呆了一會,突然從地上騰地站起,轉身跑到一樓的洗澡間,一看沒有劉蓮的影子,又咚咚咚地爬上二樓,立在洗漱間的門口一看,見劉蓮正在試著她剛買的一盒白粉,輕輕往臉上用一片圓的海棉沾著塗抹,他魯莽而不顧一切地沖了進去,把她抱在懷裡,就往臥室里走去。因為急切的莽撞,她在他懷裡掙脫時,弄掉了掛在屋門口牆上的鏡框,而且那鏡框還未及落穩地上,他的大腳就踩了上去。玻璃碎了一地,沒有一個人民的軍隊,便沒有人民的一切那紅紙上的兩句漆黃的哲話上,印著他的一個灰土大腳印,象一枚巨大的篆刻印章蓋在上邊。book18.org
他把她放了下來,彼此驚異地看一眼地上碎裂的語錄,又冷冷地相互看著。book18.org
她說,你想幹啥?book18.org
他說,是你的胳膊把它撞在了地上。book18.org
她看著那上面他的腳印,說只要我給保衛科打個電話,你這一輩子就完了。book18.org
他說,你會打嗎?book18.org
她瞟著他臉上半青半白的臉色,神秘地說會,也不會。book18.org
他就轉瞬間把態度軟了下來,說劉姐,可是是你讓我上樓來的,你不讓我上樓,它會從牆上掉下來嗎?book18.org
劉蓮便用質疑的目光,看他像看一個敢在母親的臉上摑打耳光的不孝之子,那臉上原來半是神秘,半是驚異的神色,漸次地成了蒼白,而且,原來紅潤的嘴唇上也有了淡青,仿佛他對她的指責,不僅無情,而且大幅度地降低了她的人格品性,使她的名譽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污辱。於是,她盯著他的目光,又開始變得如冰條樣筆直冷硬。book18.org
她說,我什麼時候讓你來了?book18.org
他說,你剛才在廚房不是指了一下為人民服務的牌子嗎?book18.org
怔一會,她想起來了她朝那為人民服務的一指,冷丁兒就又啞然失笑,臉上的薄薄青色,忽然就有了原來如此的釋然輕鬆。她沒想到這一指會出現這種戲劇性結局,本來是對他的一個身份的提醒,卻帶來了身體的服務。她並不知道吳大旺在樓下時,心裡想了什麼,臉上有了什麼變化,沒有想到等級的怨恨在他心裡已經滋生起來。啞然失笑之後,她看著他那張純樸、憨厚的臉,心裡有了一些對不住他的同情,便拿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乳房上,以安慰來彌補她對他錯誤訓斥的怪罪。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乳房上邊,還用自己細膩的手指去撫摸他的手背,這個細節,事實上正是對吳大旺在性事上魯莽的默認和鼓勵。得到了鼓勵,也就給他內心中那抱恨的積怨,真正打開了一個噴射的缺口。他就那麼讓自己的手貼在她硬挺鬆軟的左乳上,又讓她隨意地摸著自己的手背,上下搓動,來來往往,這樣搓了一陣,他的眼角有了眼淚,用牙齒咬一會自己的嘴唇,突然又一次不關三七二十一地,把她抱了起來,踩著玻璃和毛主席語錄走到床前,像仍一袋麵粉樣把她半扔在床上,開始粗野地去解著她的衣扣。她也就一任他的粗野和放肆,由他把自己的衣服扒個凈光,聽從著他每個動作的指令,仰躺在了床上,兩腿舉在半空。而他就站在床下,粗野而猛烈地插入之後,瘋狂地動作起來,每次進出,都滿帶著報復的心理,有一種復仇的快感。而正是這種心理和快感,使他內心深處那種深藏不露的征服的慾望,如同一個不會打槍的士兵渴望能夠統師千軍萬馬的荒唐意願得到了實現一樣。他以為,自己畜牲樣的這種即興想來的性事的姿勢和瘋狂,正是對她的一次極大的污辱,可始料不及的卻是,這個姿式和牲畜般的粗野,卻給他們彼此都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奇妙。事情的最後,她不是如往日樣從喉嚨里發出快樂難耐的叫床的呻吟,而是突然間毫無顧忌地放聲大哭起來。她的哭聲血紅淋淋,清脆里含著暗啞,完全沒有了先前她南方女人嗓音的細潤和柔嫩。而當他聽到她突然暴發出的哭聲,先是冷驚地怔住,之後他就從她的哭聲中感受到了小人物打了大仗的勝利和喜悅,感受到了征服她的慾念的最終的實現,甚至感受到了她在哭聲中對他的求救給他帶來的從未有過滿足。於是,他就變得更加瘋狂粗野,更加隨心所欲,更加違背章法而自行所事,不管不顧,直到事情的最後,他大汗淋漓,感到從未有過的疲勞和兩腿的酸軟,完全癱倒在地上,一任自己的聖物沒有兼恥地裸在那一束明亮的窗光下面。book18.org
而她,這當兒並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哭聲,只是順手拿起一個枕頭遮住腿間的隱秘,其餘身上的每個部位,都和他一樣裸在外面。他們一個在床上,一個在床下,被大腳踩了的毛主席語錄和那片玻璃凌亂在他的身邊,像被有意扔掉的垃圾。他橫七豎八地躺著,並不去看她一眼,只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她也一樣地望著天花板一動不動,不去看他一眼。彼此性事之後的惘然,鋪天蓋地地占據著他們大腦里的各個縣市和每一個角落村莊,突然到來的人生中無所依存的空虛,像看不見的蒼白,堆滿屋子裡每一處的空間,使得他們感到沒有壓力的憋悶和飄浮的虛空,想要把他們一道窒息過去。book18.org
時候已近午時,從窗子透過的陽光里,有金色的塵星在上下舞動,發出嗡嗡的聲音,宛若蚊子的歡歌。從營院裡傳來的麻雀和班鳩的叫聲,叮叮噹噹地敲在窗欞上,而疲勞的知了,偶而有了一聲叫喚,則短促而嘶啞,如同孩子們突然響起、又突然停下的哭鬧。他們就那麼靜靜地躺著,讓時間的流動,也在他們的安靜中顯出一種疲態來。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她沒有扭頭地問了一句,幾點了?像和天花板說話一樣。book18.org
不知道,他也沒有扭頭地答了一句,像回答天花板的問話。並且又說,你餓了?book18.org
不餓,她說,小吳,我們成了畜牲。book18.org
他說,管他是不是畜牲。book18.org
她說,你從哪學來的這些?book18.org
他問,什麼?book18.org
她說,剛才的那個樣兒。book18.org
他說,我有滿肚子的怨恨,想解恨就忽然想出那樣的法兒。book18.org
她問,恨誰?book18.org
他說,不知道。book18.org
又問,是恨我?book18.org
他說,不是。好像不是。book18.org
她說,我也恨。book18.org
他問,你恨誰?book18.org
她說,說不清,就是有些恨。book18.org
靜了一會,她默默地坐起來收拾了身子,穿上衣服,重又躺在床上,說營房都空了,我真想把咱倆鎖在這樓里,誰也不穿衣服過上一輩子。book18.org
他問,你已經穿上衣服了?book18.org
她說,嗯。book18.org
他說,師長什麼時候回來?book18.org
她說,你別管。師長一回來我就讓他替你解決你所有的問題。book18.org
他說,不用過一輩子,我就想在師長回來以前,咱們三天三夜不出門,吃在屋裡,拉在屋裡,誰都赤身裸體,一絲不掛。然後,師長回來了,我就不幹這炊事員兼公務員了,回到連隊里,幹啥兒都行,解決不解決我的問題不管它,橫豎不幹這公務員和炊事員的工作了。book18.org
為人民服務 第六章book18.org
劉蓮和吳大旺,已經在一號院裡光著身子過了三天三夜。人已經回到了他的本源。本源的快樂到了極致之後,隨之而來的就是本源的疲勞。book18.org
不光是肉體的疲勞,還有精神的和靈魂疲勞。book18.org
一號院落所處的地理位置,在首長院裡是那樣合適於他們本性中原始本能的揮發。前面,那條馬路的對面,是師部俱樂部的後牆。後邊,相隔著一片菜地、一片楊林,楊林那邊,是人走屋空的師部通訊連的連部。院落以東,除了有師長家的一片花地隔著之外,從院落外到大門口那段有三十餘米長的空地上,是有著地基,卻沒有房子的一片野荒。而最近的西邊,和師政委家並排的二號院落,如同天賜良機一樣,政委帶著部隊拉練去了,他的夫人真正地鎖上大門,帶著公務員回省會她的娘家光宗耀祖般地省親去了。book18.org
似乎一切都是天意。都是上蒼安排他們可以在一號院裡鎖門閉戶,赤身裸體,一絲不掛、無所顧及地大膽作為。他們沒有辜服這樣的天賜良機,三天三夜,一絲不掛,赤身裸體,足不出戶,餓了就吃,累了就睡,醒了就行做情愛之事。然而,他們的身體辜服了他們。疲勞的肉體使他們在三天三夜中,沒有讓他們獲得過一次三天三夜之前他們獲得到那次野莽之愛的奇妙和快活。既便他們還如出一轍般和三天前一樣,她依然仰躺在床,雙腿伸向天空,而他則站在床下,他也沒有了那樣的激情和野蠻。就是他們彼此挖空心思,禪精竭慮,想到各式的花樣與動作,他們也沒有了那一次的瘋狂和美妙。book18.org
失敗像影子樣伴隨著他們每一次的愛事。book18.org
當因失敗帶來的疲勞,因疲勞帶來的精神的乏累,使他們不得不躺在床上睡覺時,她說你怎麼了?book18.org
他說,我累死了。book18.org
她說,你不是累,是你不再新鮮我了。book18.org
他說,我想穿上衣服,想到樓外走一走,那怕讓我到樓後菜地種一會菜回來再脫了也行。book18.org
她說,行,你穿吧,一輩子不脫也行。book18.org
他就從床上爬起來,到了她的棕紅的衣櫃面前,打開櫃門,拿起軍裝就往身上穿起來。這個時候,發生了一樁意外。是一樁比毛主席語錄的標語牌掉在地上被人踩了更為嚴肅、更為重大的意外事件,堪稱一樁具有反時代、反歷史、反社會,反政治的政治事故。他在伸手去櫃里抽著自己的軍裝時,竟把***的一尊石膏像從櫃裡帶了出來。那尊全身的石膏像,砰然落地,粉身碎骨,一下子滿屋都是了四粉五裂的石膏的碎片。從脖子斷開的毛主席的頭,像桌球樣滾到了桌子邊,掉下來的那塊雪白的鼻頭兒,沾著灰土,如一粒黃豆般落在了屋子的正中央。book18.org
屋子裡充滿了熟石膏的白色氣味。book18.org
吳大旺僵在那兒,臉色被嚇得半青半白。book18.org
劉蓮忽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她驚叫一聲,突然就朝桌子角上的電話跑過去,到那兒一把抓起耳機,喂了一下,就問總機說,保衛科長去沒去拉練?吳大旺聽不見耳機里有什麼樣的回話,他仿佛在一瞬間明白了事態的嚴重,盯著劉蓮猛地一怔,從心裡罵出了婊子兩個字兒,便丟掉手裡的軍裝,箭上去就把劉蓮手裡的耳機奪下來,扣在電話上,說你要幹啥?!book18.org
她不回答她要幹啥兒,也不去管他臉上濃重的青紫和慍怒,只管掙著身子,要去搶那耳機。為了不讓她搶到電話的耳機,他把赤裸的身子擋在桌子邊上。她往桌子裡不言不語地擠著擰著,他朝外邊呢呢喃喃地說著什麼,推著她的身子,抓住她的胳膊,不讓她靠近電話半步。他們就那樣推推搡搡,像是撕打,又不是撕打。他不知道她會有那麼大的勁兒,每一次他把她推走,她都會如魚兒樣從他手下或胳膊彎兒里掙脫滑開,又往桌前撲著去抓那電話。最後為了徹底讓她離電話遠一些,他就把她抱在懷裡,像抱著一隻掙著飛翔的大鳥,待把她抱到床邊時候,為了把莫名的恨怨全都泄在她的身上,他完全如扔一樣東西樣把她扔在床上之後,還又拿腳尖用力踩著地上碎了的石膏片兒,嘴裡說著我讓你打電話,我讓你去找保衛科,重複著這兩句話,就把地上的石膏片兒踩著擰著,全都擰成了粉末,最後把光腳落在那桌球樣的毛主席的石膏頭上時,他把上下牙齒咬了起來,用力在地上轉動著腳尖,正擰一圈,又倒擰一圈,還邊擰邊說,劉蓮,你這無情無義的東西,你去報告呀,你去給保衛科打電話呀。說著擰著,正正反反,盯著坐在床邊赤裸的劉蓮,待腳下的石膏都成了粉末時,沒什麼可以再踩再擰時,他發現他這麼長時間的暴怒怨恨,卻沒有聽見劉蓮嘴裡說出一句話兒。他有些奇怪,靜心地看她時,卻發現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因發生了政治事故帶來的驚異,而且還是和往常他們要做性事之前一樣,專心地看著他的聖物,像看一件奇妙無比的寶物似的。他看見她安靜地坐在床沿,臉上充滿了紅潤的光澤,眼睛又水又亮,盯著他的那個地方一動不動,像發現了什麼暫新的秘密。book18.org
他低下了頭看著自己。book18.org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發現他們一絲不掛地推推搡搡,彼此磨來蹭去,狂怒和怨恨使他們獲得了三天三夜都不曾有的熱烈的激情。他看見自己的兩腿間,不知從何時悄然挺撥著的物兒時,那心裡對她的怨恨不僅沒有消去,而且為他是那樣的憤怒,而她卻可以冷眼旁觀,像看一隻公園裡獨自發怒的猴兒而更加對她充滿莫名的仇怨和惱怒。盯著悠然的劉蓮,連她臉上令人激動的紅潤和興奮,他沒有減退他對她無情的仇怨,反而更激起了他內心深處對她固有的積恨。事情的結果,就是他採用了在這種條件和情景中最好的復仇般的愛事的方式。以瘋狂的愛情,做為復仇的手段,使他又一次完全如同林地的野獸,帶著強暴的色彩,抓住她像抓住了一隻小鳥,讓她雙腳落地,背對自己,爬在床上,他從她的身後,狂野地做起了野獸般的性愛的事兒。book18.org
這一次,和上一次一樣,她在他的身下,又一次痛快地放聲大哭起來。book18.org
在哭過之後,她面帶笑容,回身蹲在地上,用嘴唇含著他的物兒,仰頭用汪汪水亮的目光,望著他的臉說,是我把那石豪像放在了你的衣服下面,我知道你一穿衣服,那像就會掉下碎的,就故意放到了你的軍裝下面。book18.org
他聽了她的話,本應以受到戲弄為由,揪著她的頭髮,既便不打,也要怒而喝斥。可是,他怔了一下,卻捧起她那妖冶動人的少婦的臉,看了半天,又吻了半天,深情地叫了一聲劉姐,說我剛才還在心裡罵你婊子,你不會往心裡去吧。book18.org
她朝他搖了一下頭,臉上不僅沒有生氣,而且還掛著燦然的緋紅和深情的感激。那個時候,外面的天氣曾經落過一場小雨,雨後的天空,高天淡雲,艷陽普照,屋子裡明亮燦爛,充滿近秋的光輝。她坐在床沿上,赤裸而又端莊,臉上平靜安詳的笑容,是一種金黃的顏色,而在那金黃、安詳的笑容背後,又多少透出了一些只有少女才有的潤紅之羞,和只有少婦才有的因小伎小倆而獲勝的滿意和得意,使得她那本就年輕漂亮的橢圓的臉上,閃著半金半銀又類似瑪瑙般的光芒,如同菩薩又回到了她年輕的歲月,端莊裡的調皮和只有調皮的少女才有的那種逗人、動人的表情,宛若白雲背後半含半露的一片霞光。一面是萬里無雲的潔凈天空,一面是萬里之外的一朵白雲後的艷紅,這就顯出了安詳、端莊中更為令人親近的情懷和渾身赤裸、一絲不掛中的偉大與聖潔。book18.org
她就那麼靜靜的坐著。book18.org
在那一刻里,他望著她,她也望著他,不知為何,她就流出了淚水,他也就跟著流起了淚水,彼此就突然淚流滿面,仿佛在他們麻木的內心深處,瘋狂的性事,喚起了他們都不曾注意過的偉大的愛。仿佛,他們都早已在潛深的內心裡,意識到隨著他們彼此開始感受到的二人不可分離的愛情,其現實的結局,必然是天南地北地勞燕紛飛,各奔東西。歡樂沒有結局,而痛苦總是提早到來,這是人們共同的遭遇和感受。沒有人說一句話,也沒有誰有一個動作,仿佛無論他們誰首先有一言一動,這一刻就會嗄然而止,轟然結束。他們就那麼無言地流著淚水,彼此相隔二尺遠近,一個坐著,一個站著,淚水落在地上,發出砰然的響音,像樓檐上的大粒滴水。這樣靜靜地哭了一會,他就往前挪了一步,如同受難的孩子,跪在了她的面前,把頭擱在了她的大腿上,讓他熱燙的眼淚,從他的臉上,滾在她的腿腰,又順著腿腰、小腿,渠道樣流在地面。她把她細嫩的手指,漫無目的地插在他的短髮里撫著抓著,也一任自己的淚水,滴在他的頭上、額上,又流在他的臉上,和他的淚水混在一起,再流到她的身上。就這樣哭了一會,她慢慢捧起他的臉來,看一會兒,親了一下,冷丁兒問他一句,說小吳,你想不想和我結婚?book18.org
他說,想。book18.org
她說,小傻瓜,你忘了我丈夫是師長?book18.org
他說,你也不想離開師長不是?book18.org
她說,那是師長呀。book18.org
這個當兒,他們已經說了許多話兒,彼此的眼淚,都早已不再流了。誰也沒有注意自己是什麼時候止了淚水,愛情的波濤什麼時候在各自的內心開始逐漸地退潮,一種偉大的神聖,開始變得日常起來,就像一塊聖潔的白布,終於踏上了成為抹布的旅途。或者說,一張白紙上,開始有了不為繪畫而精心表現的隨意的除抹。墨跡的顏色,已經取代了白紙的光潔,成為白紙的主角。吳大旺並不為劉蓮模糊的回答感到過渡吃驚和不可理喻,只是自己明明知道事情必然如此,可又總是在內心裡的某一瞬間,幻化出不可能的美好景像,往往以這種幻化去取代對未來實在的設想。而現在,兩個人的淚水都流了許多,誰也不會懷疑彼此獻給對方的某種真誠里有太多的虛假,只是在面對現實時,都不得不從浪漫中退回到日常的實際中來。為了在現實的無奈中挽住剛才那動人的時刻和彼此對愛情真誠憧憬的美麗,吳大旺變得有了些學生們那不甚成熟的深沉模樣。他從地上站了起來,後退幾步坐回到了桌邊的椅上,一如剛才樣深情脈脈地望著沒有原來神聖卻和原來一樣引逗人心的劉蓮,有幾分倔犟地說,劉姐,不管你對我咋樣,不管你和師長離不離婚,給我提不提干,調不調我媳婦、孩子進城,我吳大旺這一輩子都在心裡感激你,都會在心裡記住你。book18.org
顯然,吳大旺這幾句內心的表白,沒有收到他想要收到的效果。劉蓮聽了這話,又一次抬頭莊重地望著他,默了片刻,在床沿上動動坐僵了的身子,笑了一下說,小吳,你的嘴變甜了,知道哄你姐了。book18.org
吳大旺就有些急樣,睜大了眼睛,說你不相信?book18.org
她像要繼續逗他似的,說對,鬼才相信。book18.org
他就更加急了,又無法證明自己內心的忠誠,便左看右看,最後把目光落在地上被他弄碎後、又用腳擰碾成末粒的毛主席的石膏像粉,說你要不信,可以隨時去保衛科告我,說我不光弄碎了毛主席像,還用腳故意碾碎這像的石膏片兒。說你告了我,我不是被槍斃,也要去監獄住上一輩子。book18.org
劉蓮便看著急出滿頭汗水的吳大旺,還用腳踢了踢地板上的石膏像粉,可抬起頭時,她的臉上變得有些堅毅,一本正經。book18.org
她望著他說,小吳,你忘不了我,你以為我會忘了你嗎?book18.org
他說,你是師長的媳婦,你忘了我,我也沒法兒你呀。book18.org
她就忽地從床上坐起,瞟了一眼桌里牆上貼的毛主席的正面像,猛地過去一把把那像從牆上揭了下來,在手裡揉成團兒,又撕成碎片,甩在地上,用腳踩著跺著,說信了吧?信了吧?不信你也可以去保衛科告我了,我們兩個都是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我們兩個都弄碎了毛主席的像,我們誰告了誰,誰都是現行反革命分子了,可你是無意弄碎了毛主席的石膏像,我是故意撕碎了毛主席的像,我是大反革命分子,你是小反革命分子,現在,你吳大旺信了我劉蓮一輩子心裡有你的話了吧。book18.org
她極快地說著去看他,卻看見他臉上被她的舉動驚出的一臉蒼白。顯然,他不僅信了她的愛情表白,而且還被她自己把自己送上大反革命分子的舞台的舉動所震憾和感動。為了向她進一步表白自己愛她更勝過於她愛自己,吳大旺扭身把臉盆後邊牆上掛的毛主席語錄撕下來,揉成團,又踏上一隻腳,說我是特大的反革命分子,要槍斃該槍斃我兩回呢。book18.org
她就在屋裡四處找著看著,看見了放在寫字檯角上的紅皮書《***選集》,上前一步,抓起那神聖的寶書,撕掉封皮,扔在地上,又胡亂地把《***選集》中的內文撕撕揉揉,最後把寶書扉頁上的毛主席頭像撕下來,揉成一團,踩在腳下,盯著他說,到底是你反動還是我反動?book18.org
他沒有立馬回答她的問話,而是瞟了一眼凌亂的屋裡,幾步走出臥室的屋門,到樓梯口的牆上,摘下那塊上邊印著林彪和毛主席的合影、下邊寫著大海航行舵手的語錄的彩色鏡框,一下摔碎在地上,又彎腰在地上用指甲狠狠摳掉那兩位偉人畫像上的眼睛,使那張偉人的合影上,顯出了四個黑深的洞穴,然後直起腰來,望著屋門裡的她說,劉姐,你能比過我嗎?book18.org
她就從屋裡走了出來,說了一個能字,快步走到掛有許多地圖的師長的工作室里,氣喘噓噓地搬出了和真人大小不差多少的一尊鍍了金色的毛主席的半身塑像,而且手裡還拿著一個精美的小錘,把那金色塑像擺在吳大旺的面前,用錘子一下敲掉了塑像的鼻子,使毛主席那金色的臉上,露出特異的泥色。她不去看那泥色,也不看吳大旺的臉色,自顧自地問到,我比不過你嗎?book18.org
又敲掉了毛主席一隻耳朵,說我比不過你嗎?book18.org
他不答話,不知從哪弄來了一枚毛主席像章、一顆釘子,到她面前用錘子把那釘子砸到了那像章上的鼻樑里,叮噹的聲音,像砸著毛主席牙齒一樣,砸完了,他抬頭望著她,算是對她做了回答。book18.org
他們就這樣,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青出於藍勝於藍,比賽著窮儘自己的智慧在聖物上做著前所未有的破壞和毀滅,以褻瀆的程度來表達自己對對方那神聖到怪異的情感和愛情,直至黃昏又一次悄然到來,彼此都在二樓找不到毛主席的像、書和語錄,還有凡是印有毛主席最高指示的器物兒,兩個人就從二樓下到一樓里,她又從牆上摘了三塊毛主席的語錄牌,在語錄牌上抹了鍋灰,還在***的三個字上都又打了粗重的紅叉。book18.org
他從哪兒找了四本毛主席的書,把那書紙揉撕以後用小便澆了上去,和便紙一道扔在廁所的紙簍里。book18.org
她將一把每根上都印有最高指示的筷子全都折斷扔在了垃圾斗。book18.org
他把印有毛主席頭像的味精瓶子找出來,把味精倒在一個小碗里,在那味精袋裡裝了一袋灰垃圾。book18.org
她就又開始翻箱倒櫃,挖地三尺去找那些神聖莊嚴的器物兒,到末尾實在找不到時,她在廚房站了站,想一會,到餐廳就抓起了餐桌上那塊曾經成為他們情愛見證的為人民服務的木牌子,舉起來要往地上摔著時,他上前一步捉住了她的手,一把把那木牌奪下來,又小心地放在餐桌上。book18.org
她說,小吳,這可是你不讓我把它摔個稀巴爛。book18.org
他說,對,我要留著它。book18.org
她說,留它幹啥呀?book18.org
他說,不幹啥,就想留著它。book18.org
她說,那你得承認我是天下第一的反革命,最、最、最大的臥藏在黨內的女特務,埋藏在革命隊伍中威力無比的定時炸彈,得承認我劉蓮愛你吳大旺勝過你吳大旺愛我一百倍。book18.org
他就說你是天下第一的反革命,最大最大的臥藏在黨內的女特務,埋藏在革命隊伍中威力無比、勝過輕彈、原子彈十倍的最大的定時炸彈。說你喜愛我小吳勝過我小吳喜愛你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book18.org
說完了,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彼此的眼裡又都有了深情而意味深長的淚。book18.org
為人民服務 第七章book18.org
那一夜,他們就睡在那一片神聖的狼藉上,連前所未有的淋漓快活的愛情之事,也是在地面的一片狼藉上順利地進行和完成。然在極度的快活之後,隨之而來的疲勞和飢餓,如同暴雨樣襲擊了他們。他們很快就在疲憊中睡了過去,然後又被飢餓從夢中叫醒。吳大旺去為她和自己燒飯時,發現屋裡沒有了一根青菜,這就不得不如同毀掉聖像樣毀掉他們那七天七夜不開門出屋的山盟海誓。好在,這已經是了七天七夜的最後一夜,離天亮已經不會太久。他知道她還在樓上睡著,想上去穿條短褲,到樓後的菜地撥些菜來,可又怕撓亂她的睡意,也就那麼赤裸著身子,慢慢開了廚房後門的暗鎖。book18.org
打開屋門時,月光像一塊巨大的玻璃,嘩的一下砸在了他的身上。吳大旺沒有想到,月亮也會有這麼刺眼的光芒,他站在門口,揉了揉眼睛,又眯著雙眼抬頭朝天空望著。涼爽的細風,從菜地朝他吹來,空氣中濕潤的清香和甜味,爭先恐後地朝他的鼻腔里鑽。他張開嘴巴,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氣,還用那夜氣,水一樣在自己身上洗了兩把。抹掉了胸前身上的許多石膏像的灰粒和書紙的屑片兒,他開始慢慢地踩著田埂,往他種的那兩畦兒大白菜的地里走去。book18.org
累和疲勞,使兩腿軟得似乎走路都如了辮蒜,可吳大旺在這個夜晚,還是感到無比的輕鬆和快活。內心的充實,如同裝滿金銀的倉庫。book18.org
吳大旺已經不再奢望什麼,滿足感長城樣碼滿他的血液和脈管,使他不太敢相信這段絕妙人生的真實性和可靠性。不敢相信,他會七天七夜不穿衣服,赤身裸體,一絲不掛,和往常他見了都要低頭、臉紅的師長的夫人足不出戶,相廝相守,如守在山洞裡的食草野人。book18.org
坐在那兩畦白菜地的田埂上,他很想回去把劉蓮也叫來坐在那兒,共享這夜空下一絲不掛的美妙。可卻是終於坐在那兒一動未動,獨自做了靜夜的主人。七天七夜的足不出戶,使他近乎死亡對鮮活的自然的貪戀獲得了新生。可他不知道正有一場愛情的變故,如同河道的暗流一樣藏在他的身後,不知道今夜過後,他和她的愛情,就要嘎然休止。一個寒冷刺骨的冬天,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尾隨在了夏秋之後。寒冷的埋伏,如同冬眠的蛇,驚蟄以後,它將抬頭出洞,改變和影響著他的生活、命運,乃至整個的人生。book18.org
命運中新的一頁就要揭開,情愛的華彩樂章已經演奏到關閉大幕的最後時刻。隨著大幕的徐徐落下,吳大旺將離開這一號院落,離開他心愛的菜園、花圃、葡萄架、廚房,還有廚房裡僅存的那些表面與政治無關,沒有語錄、偉人頭像和革命口號的鍋碗瓢盆、筷子菜袋。而最為重要的,是要離開已經完全占滿他的心房,連自己的每一滴血液,每個細胞中都有她的重要席位的劉蓮。現在,他還不知道這種離別,將給他的人生帶來何樣的變化,將在他內心的深處,埋下何樣靈魂苦疼的伏筆。不知道關於他的故事,將在這裡急轉直下,開始一百八十度的調向發展。不知道人生的命運,總是樂極生悲,在短暫的極度激越中,總是潛伏著長久的沉寂;在極度快活中,總是暗伏著長久的悲傷。book18.org
他不知道這時候劉蓮早已出現在了他的身後,穿了一件淺紅短褲,戴了她那乳白的胸罩,靜靜地站了一會,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樓里,拿出來一條草編涼蓆,還拿了一包餅乾,端了兩杯開水。這一次從屋裡出來時,她沒有輕腳躡步,而是走得鬆軟踢踏。當她的腳步聲驚醒他對自然和夜色貪婪的美夢時,他扭過頭來,看見她已經到了近前,正在菜畦上放著那兩杯開水和餅乾。book18.org
他想起了他的職責。想起來她還在樓里等著他的燒飯。他有些內疚地從菜地坐起來,輕聲叫了一聲劉姐,說我一出來就給忘了呢,說你想咋樣罰我就咋樣罰我吧。說沒想到這夜裡月亮會這麼的好,天也不冷不熱,涼快得沒法兒說。book18.org
沒有接他的話,沒有在臉上顯出不悅來。她臉上的平靜就和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樣。不消說,在他不在樓里的時間裡,她已經把自己的身子重新打理了一遍,洗了澡,梳了頭,還在身上擦了那時候只有極少數人才能從上海買到的女人們專用的爽身粉。她從那樓里走出來,似乎就已經告別了那驚心動魄的七天七夜。似乎那段他們平等、恩愛的日子已經臨近尾聲。她還是師長的女人,楊州城裡長成的漂亮姑娘,這個軍營、乃至這座城市最為成熟、動人的少婦。儘管她只穿了一條短褲,但已經和那個七天七夜不穿衣服,赤身裸體與他性狂瘋愛的女人截然不同,判若兩人。她後天的高貴,先天的動人,都已經協調起來,都已經成為她身上不可分割的一個部分。她沒有說話,到白菜地的中央,很快把還沒最後長成的白菜撥了十幾棵,扔在一邊,把涼蓆拿來鋪上,又把餅乾和兩杯開水端來擺在中央,這才望著他說,小吳,你過來,先吃些餅乾,我有話要給你說。book18.org
他驚奇她身上那不易覺察的變化,比如說話的語調,而不是她穿的粉紅的短褲,戴的乳白的繡花乳罩。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情。忽然間,他在她面前變得有些膽怯起來,不知是怕她,還是害怕那發生過的什麼事情。他望著那先自坐在涼蓆上的她,想要問她什麼,卻因為某種膽怯和驚恐而沒說出一句話來。book18.org
她平靜地看了看他,像一個老師在看一個將要放假回家的學生,又問他說,小吳,你在這兒呆著,聽沒聽到電話的鈴聲?book18.org
他朝她搖了一下頭。book18.org
她便極其平靜地說,師長的學習提前結束了,明天就要回來,這是你和我在一塊兒的最後一夜了。book18.org
她的話說得不輕不重,語調里的真誠和悲傷,雖不是十二分的濃重,卻也使吳大旺能夠清晰地感受和體會。直到這時候,月亮已經東移得距軍營有了百米百里,遠近無法算計,寒涼也已漸漸濃烈地在菜園中悄然降臨,連劉蓮嫩白的肌膚上都有了薄薄的淺綠淡青,肩頭、胳膊上都已生出一層雞皮疙瘩來,他似乎還沒有明白劉蓮的話的真正含義,只是覺得天是真正涼了,他要和她一樣在身上穿一件衣服該多好。想到衣服時,他身上不合時宜地打了一個寒顫,他就母親樣把他攔在懷裡,說你明天回去看看老婆、孩子,在家多住些日子,由我給你請假,沒有你們連隊去信、去電報,你在家裡住著不要回來。然後又問他說,小吳,坐過臥鋪沒有?天亮我就打電話讓人去給你訂臥鋪票;上午十點,你到火車站門口,那兒會有人等著給你送一張臥鋪票,還有開好的軍人通行證。book18.org
說完這話時,菜地里濃郁的菜香和黃土在潮濕中的濃郁的土腥味,伴著一聲晨早的鳥叫,從他們身後傳了過來。天是真的涼了,吳大旺在她的懷裡又打了一連串的寒顫,book18.org
為人民服務 第八章book18.org
吳大旺回他的豫西老家休假一個多月又回部隊了。book18.org
在一個多月的假期里,他仿佛在監獄裡住了四十餘天。不知道師長回來以後,劉蓮身邊都發生了什麼難料之事,有何樣的意外的在發芽與生長。不知道部隊拉練歸來,連長和指導員,還有連隊的老兵、新兵會對他的消失有何種議論。他是軍人,是一個優秀的士兵,是全師的典型模範,他不能就這樣從他的第二故鄉悄然消失,既沒有軍營的一絲消息,又沒有連隊同意他休假或不同意休假的絲毫訊息。他就這麼不明不白的在家呆了將近一個半月,到妻子、鄰人、所有的村人看他的目光都有些異樣時,都要時不時地問他一句你咋還不歸隊或感嘆一句你這假期可真長啊時,他就不能不提上行李歸隊了。book18.org
火車、汽車,還坐了一段砰砰砰砰的拖拉機,兩天一夜的艱難行程,並沒有使吳大旺感到如何的疲勞。只是快到營房時,他的心跳身不由己地由慢到快亂起來,臉上還有了一層不該有的汗,仿佛一個小偷要回來自首樣。在軍營的大門前,他放下手中的行李,狠狠擦了兩把汗,做了幾次深呼吸,使狂跳不安的內心平靜一些後,才又提著行李往營房裡走。此時正置為過了午飯之後,軍營里一如往日般整潔而平靜,路邊的楊樹、梧桐樹,似乎是為了首長檢查,也為了越冬準備,都在樹身距地面的一米之處,塗了白色的石灰水,老遠看去,如同所有的樹木都穿了白色的裙。季節置為仲秋,樹葉滔滔不絕地在風中響著下落,可軍營的馬路上、操場邊,各個連隊的房前屋後,卻都是光潔一片,不等落葉在地上站穩腳跟,就有勤勞、積極的士兵,把那落葉撿到了垃圾池裡,留下白白茫茫一片真乾淨。book18.org
營院裡的境況,顯示著平安無事的跡像。然而,在這平靜的下面,正隱藏著前所未有的暗流和危機,只是到眼下為止,那暗流和危機,還沒有真正觸動吳大旺敏感的神經。手裡提著的行李——一個回家時劉蓮給他的漂亮的公文包,一個他臨時在路上買的紅色人造革制的旅行包。公文包里裝了他的疊得猶如公文般齊整的軍裝,旅行包里裝了他家鄉的各種土特產,如核桃、花生、葵花仔和一包松仔兒。松仔不是他家鄉的土特產,可劉蓮會偶而在興致所至時,愛磕幾粒松仔兒,他就在豫西的古都城裡買了幾斤松仔兒。那松仔油光發亮,每一粒都閃著紅潤的光澤,雖只花了不足六元,可卻代表著吳大旺的一片心。既便不能代表吳大旺的一片心,也可以在他見到劉蓮時的尷尬場面里,把它取出來,遞給她,藉此打破那尷尬和僵持,也可以或多或少地向她證明,人間往來的確是禮輕情義重,鴻毛如泰山;證明吳大旺確實心中掂念著她,不曾有過一天不想她;證明吳大旺雖出身卑微,是個來自窮鄉僻壤的士兵,但卻知情達理,心地善良、崇尚美德,必然是那種有恩必報的仁智之士。book18.org
他往軍營里走去時,大門口的哨兵並不認識他,可看見他大包小包的探家歸來,竟呼的一個立正,向他敬了一個軍禮,很幽默地陰陽頓挫著叫了一句老兵好。這使他有些錯手不及,不得不向他點頭致意,示意手裡提著行李,說對不起,我就不向你還禮了。book18.org
哨兵朝他笑了笑,連說了幾句沒事、沒事兒。接著又說了幾句讓他感到莫名奇妙的話。?哨兵說,老兵,你是休假剛回吧?book18.org
他說,哎。book18.org
哨兵說,回來幹啥呀,讓連隊把你的東西託運回去就行啦。book18.org
他怔怔地望著那哨兵,像盯著一道解不開的數學題。很顯然,哨兵從他的目光中讀出了他渾然不知的疑問來,就對他輕鬆而又神秘地笑了笑,說你不知道咱們師里發生了什麼事?說不知道就算了,免得你心裡酸酸溜溜的,吃了蒼蠅樣。book18.org
他就盯著那哨兵,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book18.org
哨兵說,回到連隊你就知道了。book18.org
他說,到底出了啥事嘛。book18.org
哨兵說,回到連隊你就知道了嘛。book18.org
他只好從哨兵面前走開了。book18.org
走開了,然而哨兵雲里霧裡的話,不僅是如蒼蠅樣在他的心裡嗡嗡嚶嚶飛,而且還如螞蜂樣在他的心裡嚶嚶嗡嗡地飛來蜇去,尖細的毒刺扎得他心裡腫脹,暗暗作痛,仿佛脹裂的血流堆滿了他的整個胸腔。他不知道部隊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堅信那發生的事只能是他和劉蓮的事。往軍營里走去時,他的雙腿有些軟,汗像雨注樣從他的頭上、後背往下落,有幾次他都想從軍營里重新返回到軍營外,可遲疑一陣子,他還是硬著頭皮朝著軍營裡邊走過去。book18.org
按照以往公務員們探家歸隊的習性,都是要先到首長家裡報到,把給首長和首長家人帶的禮物送上去,向首長和家人們問好道安後,才會回到連隊里。可是吳大旺走進營院卻沒有先到師長家,不言而喻的緣故,他微微地顫著雙腿從一號院前的大馬路上過去時,只朝那兒擔驚受怕地扭頭看了看。因為有院牆相隔著,他看不見一樓和院裡的景觀,只看見二樓面向這邊的窗戶都關著,有一隻麻雀落在他和劉蓮同住了將近兩個月的那間臥室的窗台上。這當兒,他極想看見劉蓮突然開窗的模樣兒,看見劉蓮那張紅潤的蘋果樣動人的臉,從那張臉上藉以她臉色的變化,判斷他和她的愛情是否已成為哨兵說的軍營里發生的天大之事。為了證明這一點,他就在路邊頓住了腳,站在那兒望著那扇窗。那扇窗子曾經目睹、見證了他和劉蓮不凡的愛情和故事,可是這一會,它卻總是豎在半空,沉默不言,不肯打開來看他一眼。這叫他在轉瞬之間,對那個不同凡俗的愛情故事產生了一種飄忽感。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在他的腦里風一樣吹過去,那種失落和孤獨,就又一次填滿了他的心。就那麼呆呆地看一會,見那落在窗台上的麻雀在那兒悠然自得,不驚不恐,這就告訴了他,劉蓮不會馬上那麼巧地把那扇窗子推開來。也許她就不在那間屋子裡。說到底她還不知道他從家裡回來了。走之前,她一再叮囑他,沒有接到連隊歸隊的通知,他千萬別歸隊,可以在家安心地住。book18.org
可他歸隊了。book18.org
他首先擔戰心驚地回到了連隊里。book18.org
到了連隊時,時間正置為飯後的自由活動,要往回,這時候士兵們不是在屋裡以寫家信而滋補精神生活,就是在屋外翻單槓、跳木馬、洗衣服、曬被褥,或者在樹蔭或太陽下面聊大天,議論革命形勢,回憶家鄉往事。可是,這一天,連隊門前卻空無一人,靜如鄉野。吳大旺已經清楚地感到軍營里的寂靜有些反常,如同暴風雨來臨之前反常的無聲無息。那種無聲無息的寧靜,越深邃寂寥,就意味著到來的暴風雨將愈發猛烈有力,甚至會摧毀一切。他心中那種蜂蜇的疼痛和不安,這時已經到了極致的頂峰,在距連部還有十幾米的路邊,忽然間雙腿就軟得挪抬不動,寸步難行,瓢潑的虛汗在臉上宛若傾盆之雨,使他有些要倒在地上的暈弦,於是,慌忙放下行李,扶住了路邊的一棵桐樹。這時候,兄弟營的一輛汽車從他面前開過來。汽車兩邊坐滿了著裝整齊的士兵,中間碼滿了他們的背包,而每個士兵的臉上,都是彆扭而又嚴肅的表情,似乎他們是去執行一次他們不願又不能不去的任務。而靠著吳大旺這邊的車廂上,則掛著紅布橫幅,橫幅上寫著一句他看不明白的標語口號——天下乃我家,我家駐四海。book18.org
汽車在軍營里走得很慢,如同老人的步行,可到勤務連的營房前邊時,司機換了擋,加大了油門,那汽車從步行的速度變得如同自行車。這使得吳大旺仍然有機會望著那汽車,去想些莫名奇妙的事。也就這時候,突然從汽車上飛出了兩顆酒瓶子,如同榴彈樣砸在了連部的紅磚山牆上,砰砰的聲音,炸得響如巨雷,接著還有士兵在那車上惡狠狠地罵了幾句什麼話,車就從他面前開走了。這一幕,來得唐突至極,吳大旺絲毫沒有預防,心裡就不免有了一陣驚跳,惘然地望著山牆下那片碎玻璃的瓶子,聞到一股烈酒的味道,白濃濃地一片針芒樣刺進他的鼻子裡。book18.org
他猛地怔住了。book18.org
這當兒,連隊通訊員好像早就知道要發生什麼樣,他有備無患地拿著條帚、簸箕從連隊走出來,很快就把那碎玻璃掃進了簸箕里。book18.org
吳大旺迎著通訊員走過去。book18.org
不消說,以他的人生閱歷,從通訊員臉上的表情變化,他可以定斷在連隊、在軍營,在師長家的一號院落里,發生了什麼令人難以釋懷的事,從而會導致有士兵,敢在去執行任務的途中把白酒瓶子甩在山牆上。book18.org
他老遠叫了一聲通訊員。book18.org
可通訊員似乎聽見了他的叫,還好像扭頭瞟了他一眼,卻又沒聽見樣往連部走過去。這讓吳大旺又開始心裡狂跳了。那種剛剛走去的小偷自首的驚恐和不安,再次加倍地占據了他的全身心。汗水又一次汪洋在臉上。木呆著,想調整一下自己的心情時,幸好故事向前發展了,情節發生變化了。因止步不前而顯得沉悶灰暗的故事在突然之間開了一扇門,一扇窗,向前推進了。book18.org
有新的原素注入了這個故事裡。book18.org
指導員出現在了連部門前。不知道他出來幹什麼,他一眼就看見了吳大旺。book18.org
吳大旺也看見了指導員。book18.org
他們目光碰撞的火光,如炎炎烈日般照得他們彼此都一時眼睛發花,睜不開眼皮,似乎誰都不敢相信對方是誰那樣兒。那時候,指導員臉上不該有的驚奇,使吳大旺心亂如麻,雙手發汗,那個人造革旅行包咚地一響,從他手裡滑落在了地上。可是,幾秒鐘之後,指導員臉上僵硬的驚奇卻又突然日出雲散地化了開來,綻放出了金黃的笑容,快步地走過去,說吳班長,是你呀,我沒說讓你回來你就回來了?他邊說邊走,幾步上去,竟撿起地上的行李,拉著吳大旺快速地進了他的宿舍里,然後是倒開水,讓椅座,親自去水龍頭上給吳大旺接水洗臉,還把他平時捨不得用的上海牌香皂拿出來給吳大旺擦手洗塵。他的這一連串超乎尋常的熱情,使吳大旺剛才的驚慌又一次從心裡淡薄下去,那顆懸置的心,又緩緩地落實下來。之後,他簡短問了吳大旺在路上奔簸顛沛的情況,知道吳大旺還沒吃午飯,又立馬讓通訊員通知炊事班給他燒了一盆雞蛋面。book18.org
在吳大旺吃著麵條時,指導員有條有理、熱情詳盡地給他講了以下幾點:book18.org
一、師長的妻子劉蓮親自給他們說了,說吳大旺家裡有些難辦的事,回去要一至三個月,說做為特殊情況,組織上已經給他批了長假,讓連隊沒有什麼急事,就不要催他回來。book18.org
二、說師長去北京學習、參加高級幹部精兵簡政、固我長城的研討班,在那有軍委首長組織並主持的研討會上,他主動請纓,授領了一項艱巨的任務,就是這全軍精簡整編的試點,別的部隊都不願接受時,師長把精簡整編的試點師接過來放在了放在他們師里。就是說,在相當短暫的日子裡,他們的部隊就將要從此解散。他們師的建制,將在最近一段時間內,徹底從中國人民解放軍的編制中煙消雲散,只留下一些文字記載在發黃髮脆的軍史的書頁中。說部隊解散,各團、營、連的官兵有三種去向,一是以連為單位,離開軍營,被編入兄弟單位;二是留在軍營,改變番號,編入另外一支部隊;三是團、營、連集體解散,每個官兵都脫掉軍裝,返回故里,從此開始一種全新的普通百姓的人生命運。指導員說,個別編入兄弟單位的連隊,已經從軍營拉走了幾個,而留下的,誰都還不知道自己是會被解散返回故里,還是會被留下來繼續服役,保家衛國,為民也為己。說解散還是調去,走與留都在師長掌控之中。book18.org
三、目前,警務連的存亡走留,還懸而未決。但根據調走的幾個營連的情況分析,那調走的都不是師長喜歡的部隊。那些部隊的幹部,也少有幾個和師長熟悉並親密,而師長喜歡的老虎營、鋼鐵連、無堅不摧團,還有尖刀班和鋼鐵排所在的連和營,都還安然無恙地扎在軍營里。既便是那些沒有什麼特殊榮譽的部隊,仔細一分析,也總有哪個營長、連長和師長或師政委的私交如同魚和水。如此這般地說,留在營院的部隊,多半都仍然會留下來,解散和走的,只是個別和少數。而具體說到勤務連,指導員說,按常理,勤務連在為每個首長和首長家裡服務時,都竭盡全力、全心全意,周到細緻,師首長們個個滿意,家家滿意,雖是工作,也都有著連隊和首長們的個人情感,如此推論,警務連解散的可能性幾乎就沒有,歸根結底,只是留下編入哪個兄弟單位的問題。說形勢儘管如此,算得上一片大好,可鑑於畢竟是整編,試點師必須要給軍委提供出可行性整編經驗與報告,所以,現在全師的人員調動和預提幹部的指標就全部取消,幹部部門已經凍結了全部提干程序與渠道。這樣,原來要給吳大旺提乾的預設,就只能化為泡影。但考慮到他是師長默認和劉蓮最熱情推薦的公務員標兵,師長已經指示有關部門,要破格把他的工作安排在他家鄉所在的那個古都市裡,把他老婆、孩子的戶口一併遷入市內,不僅要實行農轉非,還要安排相應的工作。book18.org
四、整編工作已經開始,今年的老兵退伍可能提前,師長家裡的公務員已經連續地另換他人,但工作都不順利,每個公務員都謹心慎微,卻還是經常惹師長生氣,若不是劉蓮大度,怕這公務員都換了三個、四個。這樣,就要求吳大旺不僅不要再去師長家裡工作,而且,沒有什麼大事,也就最好不要往師長家裡去了。book18.org
指導員的話讓吳大旺有些如釋重負,從進入軍營後就產生的那種忐忑不安,開始在心裡變得輕如飛風,淡若飄雲。原來他和劉蓮的情事並不為人知,一個巨大的秘密都還隱藏在他和劉蓮心裡,別人都還不曉分毫。這讓他感到一種甜蜜的僥倖如糖水樣在心裡漫延,直到指導員又說,不知為啥師長脾氣變得特別粗暴,看見公務員總是瞪著眼睛,狠不得要把公務員吃進肚裡。說為了避免給連隊工作帶來不應有的麻煩,請他不要在沒有請假的情況下出入師長家裡,他才又開始把放下的內心,重又提升到喉口懸置起來。book18.org
最後,指導員還問吳大旺,說小吳,你究竟在師長家裡做了什麼?讓師長又愛又恨,一方面只要新公務員提到你的名字,師長臉上就有不悅的青色;另一方面,又指示機關,抓緊安排你的工作,越快越好,要儘快地讓你在部隊整編、解散之前離開部隊,到地方工作。book18.org
指導員這樣問吳大旺時,正在給他續著喝了一半的茶水,吳大旺扭頭看指導員的臉上,滿是對他充滿不解的神秘和羨慕,他就一邊奪著指導員手裡的水瓶,說我自己倒,自己倒,一邊又在心裡感到一些遺憾之後的那種名至實歸的滿足。仿佛在家時,對劉蓮和軍營那無可忍耐的思念,其實就是對自己未來命運不確定性的擔憂。現在,因為突如其來的整編,自己不能提乾了,組織上不僅要在家鄉的城市安排自己的工作,還要調遷老婆孩子的戶口,這讓他有一種勞有所報,而且所報超值的幸運感。他開始在心裡感激著劉蓮,臉上泛著紅潤的光亮,望著指導員,本來想用爭倒開水這個細節,來了草敷衍指導員的尷尬提問,可指導員在把水瓶給他之後,卻又追問了一句說,你倒底在師長家裡做了什麼事?book18.org
他說,沒做什麼呀。book18.org
指導員說,是真的?book18.org
他說,是真的。book18.org
指導員說,我不信。說沒做什麼,師長會一聽到你的名字臉上就有青顏色?book18.org
他悶了一會,勾著頭兒,臉上有了一些薄薄的虛汗。book18.org
然而,這時的吳大旺,已經不是指導員先前所熟識的那個總是不舍靦腆的公務員兼著的炊事員。愛情催生了他的應變和成熟,尤其是和一個來自楊卅城裡的漂亮女軍官、師長的夫人有了那麼一段驚天動地的情愛經歷,他已經在自己都未曾覺察中變得成熟起來。其成熟的成度,雖然他身處士兵的地位,卻已超過一般軍官的高度。畢竟和他同床共枕、瘋狂無忌了兩個月的,是師長的夫人,是那位人見人敬的師里的女皇。虛汗之後,他很快就把自己平靜下來,和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一樣,一邊給自己倒著茶水,一邊從腦里迅疾閃過他和劉蓮那令他終生難忘的赤身裸體、在屋裡無以言說的愛情的反革命遊戲,這使他的腦里如同划過了一道陰霾中的閃電。在閃電中,他看到了一個絕佳的託詞,就向指導員撒了一個彌天大慌,說指導員,怕是我在師長屋裡那次擦桌子時,碰倒了師長桌上那尊刷了金粉的毛主席像,把毛主席像的鼻子碰掉了。聽人家說,那像是中央軍委里哪個首長送給師長的。說到這兒時,吳大旺又抬頭看了看指導員的臉。他看見指導員將信將疑,有一層凝重厚在他臉上,盯著他像盯著一個犯了彌天大錯的新兵。可片刻的沉靜和凝重之後,指導員卻又輕鬆地說了三個字——怪不得。接下又自言自語著說,弄壞了毛主席的像,這是天大的事,也是屁大的事。看來師長是把它當成天大的事情了。說既然這樣,你千萬別去師長家,別輕易讓他看見你的蹤跡就行了。book18.org
到這兒,這場不凡的愛情故事,似乎隨著精兵簡政和吳大旺的離開軍營已經臨近結束。這讓人有些遺憾,也有些無奈。仔細推敲,人生就是鍋碗變飄勺,陰差又陽錯,除此沒有更新的東西和設備。book18.org
陰差陽錯是我們傳統大戲的精華,也是我們這個情愛故事構造的骨髓。指導員的一、二、三、四,讓吳大旺感到些微的心安,就像一個盜賊在提心弔膽後的空手而歸時,終於撿到了一個元寶樣,使他反覆升降起伏的內心,開始有了平靜的滋養,可以在這平靜中,慢慢去思考和面對一切,只可惜,這種相對的平靜,並沒有維持多久,就又開始在他內心有了另外的跌盪和起伏。book18.org
他在連隊呆了半天,竟沒有見到連長的身影。他知道,比起指導員,連長和師長與劉蓮,有一種更為親密的關係。因為連長也曾經是過師長的公務員,師長和他的前任妻子分手惜別時,連長還在師長家裡為人民服務呢。這種特殊的關係,使連長直到今天,走進師長的辦公室不喚報告,師長也不會瞪眼批評他不懂軍事原則,沒有上下級觀念。正是這樣一種關係,吳大旺就急於要見到連長一面,想從他那裡得到一些更為詳盡的消息和蛛絲馬跡。他就像一個殺了人的罪犯,既要裝得若無其事,又極想知道人們到底對那場殺人的血災知道、聽到了一些什麼,於是就在下午上課以後,部隊都到操場上訓練去了,他說他有急事要給連長彙報一下,指導員想了一會,就讓通訊員帶著他去找了連長。book18.org
顯然,連長在哪,在幹著什麼,指導員心裡一清二楚。可他卻說不知道連長在哪,讓通訊員帶他找找。他就跟著新兵通訊員,到了營院最南的二團三營的營長宿舍前。在那裡,吳大旺遇到了令他震驚的一幕。這幕戲使他和劉蓮的愛情故事變得複雜而又意味無窮。使他和她那美好的愛情,有了更為寬闊而寵大的意義,宛若一片青紫綠葉、香飄十里的花地中間,又長了許多不可觸摸的棘刺,或者說,使那片飄香的花地,落進了無邊無際的長滿荊棘的山野中間,使那本來鬱郁飄香的花草,不再有了可供人品識咀嚼的美。book18.org
二團三營座落在營院最南的後邊,營部門前是一片開闊的泡桐樹林。不知是因為這裡偏僻,還是營里疏於管理,使這兒的環境和吳大旺走入軍營的一乾二淨完全不同。泡桐樹上沒有刷那白色的石灰水,路邊連排的冬青棵下,也沒有又平又整的土圍子。滿地枯黃的泡桐樹葉,厚厚一層鋪在營部門前,景像顯得肅條而又淒寒。就在這淒寒里,三營長的門前,站著一個哨兵,短胖、憨厚,可竟固執地不讓他們走進營長的宿舍,說營長持意交待,誰來都不讓走進屋裡,所以他們只能站在門口,由他進去報告,看警務連的連長,在不在三營長的宿舍。book18.org
吳大旺說,我自己進去找吧,我和你們營長熟得很。book18.org
哨兵說,熟也不行。book18.org
吳大旺說,難道說你們營長是在屋裡密謀兵變呀。book18.org
哨兵說,差不多。book18.org
那哨兵說著,就開門進了營長的宿舍,進去後又立馬把門給關了。他們就在那門外等著,竟等得日出日落,歲月久長,還不見那哨兵從屋裡出來。吳大旺問連隊的通訊員說,連長在這兒嗎?通訊員肯定地點了一下頭。又等一會,吳大旺就有些急不可耐地朝三營長的窗口走去,他看見屋裡既然是秘密會議,三營長的窗子竟還開著。就是這個時候,就是這扇窗子,讓吳大旺看到了驚心的一幕,感到了他和劉蓮的關係,並非是簡單的性與情愛。他從那窗子裡聞到了一股撲面的酒氣,人未到窗前,那酒氣就熾白烈烈地轟在他的臉上,接著他還聽到劈哩啪啦耳光的響聲。慌忙謹慎地爬到窗口,竟發現那屋裡不是開會,而是喝酒,被從窗口拉到屋中央改為餐桌的三營長的辦公桌上,擺滿了空盤空碗,有幾個當地產的老白乾酒瓶,倒在碗盤的中間,五、六雙鮮紅的筷子,橫七豎八地躺在桌上,落在地上。顯然,他們是從午飯開始喝的,現在,都已酩酊大醉,四、五個幹部,差不多都已醉得不可收拾,那景像完全是敗軍敗仗後破罐子破摔的一幕活報劇目。吳大旺怔在窗口,他發現除了三營長和他的連長外,這一堆酒醉的軍官中,還有三團副團長和三團三營的教導員,還有一個,好像是師司令部哪個科的參謀。這一些人既非同鄉,也不是工作崗位上的夥計戰友,之所以能聚在一起,是因為他們都曾當過師長家的公務員、或者警衛員,再或是師長當營長、連長時的通訊員。比如三團的副團長,就是師長當營長時的通訊員,三團二營的教導員,就是師長當副師長時家裡的第一任公務員。吳大旺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聚在一起,人人失去覺悟和原則,放任著自己的理性和紀律,脫了軍裝,開懷露脖,個個喝得爛醉如泥,在千瘡百孔地挫傷著軍人的風範和形象。副團長已經躺在營長的床上打著呼嚕睡了過去,那個參謀不知為啥依著床腿,坐在地上,又哭又笑,而三營長自己,蹲在桌子腿下,不停地拿著自己的雙手,打著自己的嘴巴,罵著自己道,我讓你胡講亂說!我胡講好的亂說!倒是他們的連長和三團二營的教導員都還清醒,不停地拉著營長,勸著他道,何苦呢,何苦呢,哪個部隊留下,哪個部隊解散,誰都還不知道你何苦這個樣兒?book18.org
三營長就坐在那兒哈哈大笑著又喚又叫。book18.org
——明擺著的嘛!book18.org
——明擺著的嘛!book18.org
然後,他的通訊員端了一杯泡好的茶水到了他面前,先用嘴唇試了一下熱不熱,就把那茶水遞給了營長說,喝吧營長,人家說濃茶醒酒呢。營長便接過那杯水,慢慢倒到地面上,讓那晶黃的茶水漫無目的地朝四面流動著,抬頭看了一眼面前的人,說你們看,這就是我們三營的兵,和這水一樣,朝著四面八方流。book18.org
到這兒,窗口的吳大旺開始變得懵懂又迷惑,他不知道他們為啥兒會聚到一塊兒,為啥會喝得如此不顧影響,個個癱醉。也就這個當兒,連長扭頭看見了他,驚怔了一下,臉上顯出一種慘白,瞟一眼屋裡倒下的戰友,忙丟下營長從屋裡快步走出來,一把將吳大旺從窗口拉開來,瞪著眼睛質問他,我沒讓你歸隊你為啥歸隊呢?book18.org
他說,連長,我回家已經一個半月啦。book18.org
連長說,去沒去師長家?book18.org
他說,還沒呢。book18.org
連長便鬆了一口氣,又返身到營長屋裡說了什麼話,出來就拉著吳大旺,帶著通訊員,回自己的警務連里了。一路上,連長和指導員恰恰相反,他惜語如金,只給吳大旺說了一句話,說今天你聽到看到的,誰到不要說,說出去傳到師長的耳朵里,那事情就大了,不可收拾了。book18.org
事情就是這樣,吳大旺回到軍營,猶如一粒扣子,掉進了一團亂麻之中,雖然有其千頭萬緒,卻沒有一絲線頭能穿入他那粒扣子的扣眼兒。精簡整編,那是多麼大的事情,他一個小小的士兵,哪能理出一個頭緒來。而他所關心的,只是他和劉蓮的愛情,還有因為那愛情結出的他退伍回家、安排工作和把妻兒的戶口轉入城市的勝利果實。book18.org
在吳大旺的眼睛裡,事情就這麼簡單。回到軍營那短暫的日子裡。令他真正深感意外的是,本是做著以悲劇來結束那段愛情故事的準備,卻意外地收到了加倍的喜劇結尾的效果。沒有想到,因為他在軍營不合時宜地出現,倒加速了組織上安排他儘快離開部隊的步伐。居然在短短的一周之內,人家就安排好了他的工作,辦理好了他的妻子、兒子農轉非進城的一切手續。而且,這些麻團樣凌亂、纏人的事情,居然沒讓吳大旺有一絲的難處,費上一丁點兒的手腳。而他所要配合的事情,就是在機關幹部的指點之下,填了幾張表格;在有關表格的下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book18.org
如此而已。book18.org
事情的結尾,真的是快得迅雷不及掩耳,讓吳大旺有些措手不及,缺少心理準備。這幾天的時間,他把有關國計民生,固我長城、強我軍隊的整編工作放到一邊,利用白天,重新熟悉了陌生了一個多月的軍營,和同鄉們見了一次面,把被褥、衣服洗了一遍;利用夜間,簡單疏理了一下自己的心理形狀,把對劉蓮的思念,由模糊不清的慾望和牽掛,整理成近乎於鄉村說的桃花大運的愛情,以期用桃花大運四個浮淺的字眼,來減低對他來說已經變得不再現實的慾望之念。book18.org
吳大旺已經隱約感受到了這場愛情的全部經過,似乎是從一開始都在一個謀劃好的計劃之中,如何開始,如何結尾,都如一場戲劇有導演在幕後指手劃腳,而留給他的發揮空間,只是把自己的內心真情,一點一滴地向外揮發,直至到自己投入到或多或少地有些不能自拔。感受到了愛的流失,卻又不願承認自己和劉蓮的愛情,滲有渾雜的水分。從內心深處,他寧願利用自我的欺騙,也要維繫住他心裡那美好的童話。因為體味到了生命內部的美好,就更不願把自己的故事,與外在的整編聯繫起來去加以考查和思考。他不相信師長會甘願把自己的部隊借著精兵簡政之風,化為秋天飄零之葉,讓他的部下,團、營、連、排、班,直至每一個士兵,都如這季節的樹葉隨風飄去。雖然已經有三個營和四個連隊在一聲令下之後,被汽車拉著到了千里之外的兄弟部隊,到了那塊滿是少數民族的邊疆地區,但他還是不願面對這樣的事實。在他親眼目睹到的兩天裡,他看到部隊整編,師里住有軍區和軍里的工作組,工作組的組長由軍長新自擔任,透過這莊嚴的形式,他體會到了整編的嚴肅,以旁觀者的目光,見證了那些被調離開這座軍營的部隊,在和首長們一道兒忍悲含痛地用完最後一頓豐盛大餐,有許多人借著一點酒興,在無人知曉的僻靜之處,砸了和他們朝夕相處,擋風避雨的連隊的玻璃,摔了許多十幾年一直與他們同榮辱、共患難的訓練器材,最後在離開營院要走時,他們彼此抱頭大哭,痛不欲生,如同一場再也難以相見的生離死別。book18.org
但是,他們還是走了。book18.org
一團調走了。book18.org
二團的一營調走了。book18.org
師直屬隊的機槍連也被調走了。book18.org
吳大旺是在昨天的下午,悄悄來到與勤務連相鄰的機槍連,那時候那個曾在解放戰爭中兩次立過集體大功的連隊,已經被五輛解放牌卡車送往鐵路上的軍轉站。他到機槍連時,那裡只剩下濃厚的狼藉,如同她和劉蓮兩個月前在師長的洋樓里砸東甩西留下的一片凌亂,所不同的是,他們在一片狼藉中收穫的是瘋狂而真摯的愛,而這個連隊,在一片狼藉中,收穫的只能是每個軍人突如其來的命運的沉浮與改變。訓練的木槍扔在屋子裡,留下的木馬上那新的膠皮被人用刀割破了,露出的豁口如同大喚大叫的嘴。原來整潔的黑板報上,醒目地寫著一行粗野而火熱赤誠的文字——操你媽呀,我不想離開這座軍營啊!book18.org
還有被封的宿舍屋門的封條上,有士兵用紅色鋼筆寫了幾句順口溜——大海航行靠舵手,舵手聽命細水流;水流往東我往東,軍人的命運更自由。book18.org
這順口溜的作者落款是意味深長的哎啊呀。book18.org
吳大旺在機械連的門前站了很久,落日的血紅靜靜地從一片寂靜中鋪過來,有幾隻無家可歸的老鼠,從機槍連的伙房那兒東張西望地跑出來,最後朝還未及解散的火箭筒連的伙房跑過去。有一種家破人亡的淒楚的感覺,從落日中襲上吳大旺的心頭時,他覺得很想有眼淚掉出來,擠了幾下眼,眼裡卻空空蕩蕩。到這時,他這才真正明白,精簡整編並沒有多少真的傷悲存在於自己的內心。而真正使他痛苦不安的,是連長和指導員堅決不讓他去師長家裡,不讓他去見上劉蓮一面。book18.org
他從機槍連門前走開了。book18.org
在回連隊的路上,他碰到了來找他要他在一張安排工作的表格上簽名的管理科長。管理科長在他簽完名時,在路邊拍了拍他的肩,很神密地笑了笑,說吳班長,你享劉蓮的福了,全師官兵的命運都沒你的好。然後就拿著那張表格走掉了。book18.org
他就在那路邊站了大半天,直到晚飯前後,他還在那兒品味著管理科長的話,和管理科說話時臉上半陰半陽的笑。book18.org
晚上,部隊熄燈號響過之後,幹部、戰士們都已陸續地閉上眼睛,進入夢鄉,而他睡在公務班靠東的牆下,獨自睜眼面壁,思考著這發生的一切,不知為什麼,白天,他總是會把整編和他與劉蓮的性愛分開來開待和思考,而到了晚上,又總是會不自覺地把他和劉蓮的愛情與部隊的解散、整編聯繫在一起。這時候,有一種被戲弄的感覺,會蟲蛀樣襲上心頭,那種本來不很明顯的自尊在這時,會多少感受一點明顯的傷害。可想到在和劉蓮在一起的日子裡,她的諸種好處,她對他那許多說不清是母親、大姐,還是上級和妻子樣的愛,卻使他剛剛泛上心頭的受辱的尊嚴,又會馬上被一點一滴地掩蓋下去,而重新看到的,就是劉蓮那甜熟、美麗、動人的身子,白潤光滑的肌膚和她那張總是有說不出的逗人、誘人的臉。躺在床上,輾轉翻側,回想著那過去的瘋狂而美妙的時刻,吳大旺總忍不住想要有些鴛夢重溫的念頭,有一種無可名狀的慾念,會在剎那間轉化成血液的奔襲,一下子使他的全身都處在煩燥之中。這時候,似乎為了那一瞬間的快活和偉大的性與愛情,什麼人生、命運、自己退伍到城裡工作,妻子、兒子從此由窮鄉僻壤的農民變成朝思暮想的城裡人的那就要實現的理想,似乎都變得微不足道,不值一提。而只要能和她見上一面,就可以丟失一切的衝動,會立刻在他身上龍捲風樣鼓盪起來。而部隊悲壯的精減與解散,會從他腦里暫時消失,只留下他急需見到劉蓮那按奈不住的情感與靈魂的訴求。book18.org
就是這天晚上,睡到半夜時候,他大著膽子從床上偷偷起來,穿好軍裝,悄悄朝一號院裡的師長家裡走去。可在他就要離開連隊轄區時候,他的身後傳來了一聲斷喝,那聲音又粗又重,怒吼般喚出的五個字,立刻就釘子般地釘住了他的腳步——book18.org
你不要命啦!book18.org
回頭一看,怒斥他的是連長。連長跟在他的身後幾步遠近,仿佛影子一樣。他不知道是連長去哪兒回來碰見了他,還是本來就一直跟在他的身後,在觀察他的動向。他站在路邊一棵樹下的陰影里,連長立在路燈下的明亮處,他看見連長臉上僵著一層青紫的顏色。book18.org
彼此望了一會,連長又朝他怒喝了一句——回去!他就乖乖地從連長身邊往連隊宿舍里走。和連長擦肩而過時,連長像大哥一樣輕聲責怪著說了他幾句。說,你也不想想你是誰,一個農民的兒子。想想人家是誰?堂堂師長的夫人,師長不光不處理你,而且還給你全家調進城裡,安排工作,你還想咋樣吳大旺?book18.org
他就站在了那裡。book18.org
連長說,回去睡吧,你的事只有我能猜出來,別的誰都不知道。book18.org
他沒有回去,仍舊站在那兒怔怔地望著連長的臉。book18.org
連長說,你忘了我是師長當副師長時家裡的公務員?他第一個老婆為啥寧願嫁給一個工人,也不願跟著師長享福的事,你以為只有你知道?book18.org
連長說,我給你實話說吧,三朝兩日之內,就要宣布留在營房裡的各個營、團、連,哪支部隊解散回家,哪支部隊留下來編入兄弟部隊,現在上上下下,人心慌慌,可你還有心事想入非非,捫心自問,你吳大旺不覺得自己的覺悟低了嗎?說我真的不知道,當時師長為啥會看上你,會把你調到家裡去當公務員。不知道劉蓮為什麼也能看上你,看上你這個這麼糊塗的兵。book18.org
吳大旺木然地站在那兒,他想起三天前他在三營長宿舍看到的凡在師長家裡做過公務員、警衛員那五個團、營、連各職軍官酩酊大醉的那幕活報劇,就盯著連長問,警務連也會撤消嗎?book18.org
連長說,也許不會吧,可你要去了師長家,那就說不定了呢。book18.org
他就默默地勾著頭,從連長面前走掉了。book18.org
從此,吳大旺再也沒有離開過連隊宿舍半步,每天都如死了一樣睡在宿舍的鋪板上。好在,這樣令人難過的時間並不長,僅三天。三天後的一個中午,吳大旺正式接到了他離開部隊的通知。通知到連隊不久,指導員和連長共同和他談了話。指導員說,吳大旺,請客吧你,組織上把你的工作和你一家人的戶口全都辦妥了。說你猜你分到了哪?你家那個城市最大的工廠里,東方紅拖拉機廠,說你們廠長的職務比省長、軍長的職務還要高。book18.org
連長說,請客就算了,你回到地方,哪都要花錢,在部隊能省一個就省一個。說快把東西收拾收拾吧你,地方要你必須後天就報到,這樣你必須今天就坐上火車,明天趕到那個城市裡。book18.org
這場所謂的談話,提剛攜領,內容簡短清晰,說完這麼幾句,指導員和連長便親自幫他去捆綁他那離開部隊的行李了。book18.org
一切都還在吳大旺混沌不知時,大大小小、前前後後,左左右右,都由組織上給他安排得緊湊急迫,匆忙有序。一說要走,連裝行李的紙箱、木箱和捆箱的繩子,組織上竟都替他準備得不缺不少,一妥二當。這一切顯得有些慌亂,可仔細分析,一切都又顯得那麼有張有馳,嚴絲合縫,滴水不漏。吳大旺是晚上十二點半的火車,這樣,晚飯時連隊不僅從容地給他加了幾個菜,還在飯後給他趕著開了一個連隊歡送會。book18.org
歡送會就在連隊的飯堂,全連戰士一百多號人,都著裝整齊地坐在小凳上,當大家唱了歌,集體背了幾段毛主席的語錄後,指導員向大家宣布了吳大旺提前退伍的消息。那消息如一陣冰雹樣砸得大家目瞪口呆。接下來,來為吳大旺親自送行的管理科長,又宣讀了一份連吳大旺和連長,指導員都還不知道的吳大旺榮立三等功的通知。那通知上說,吳大旺不光覺悟高,思想紅,品德好,是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而且言行一致,有言必行,用實際行動實踐了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被師里評為全師唯一的為人民服務的標兵。說為什麼地方上會主動來部隊挑選吳大旺到地方去工作?就是因為他有一顆真正火熱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心。book18.org
最後,管理科長和指導員都號召全連官兵要向吳大旺同志學習,說只有自己全心全意地為人民服務,人民才會記住你,感激你,組織上也才會像照顧、幫助吳大旺樣照顧、幫助每一個人,才會像替吳大旺安排工作、做為特殊情況讓他提前提伍樣替每一個士兵考慮他們日後的前程、命運、理想和為社會主義事業獻身的工作崗位。book18.org
在這個歡送會上,自始自終,吳大旺沒說一句話,就連上台領三等功證章時,臉上也顯得凝重而平靜。指導員再三讓他給大家說幾句,他就說我沒話可說,向大家和組織鞠個躬吧。就向連隊的戰友們深鞠一躬,又扭頭向代表組織的管理科長和指導員敬了一個旋轉式軍禮。?歡送會就完了。book18.org
回到宿舍,連長正在往他的行李上貼著火車站拖運行李的標籤,見了吳大旺,他把最後一個標籤貼上去,對吳大旺苦笑一下,說你走了,我也接到轉業的通知了。說這一批走的不光是我,凡是在師長家裡做過公務員的幾個幹部都走了,不怪別的,都怪我們沒有做到不該說的別說那句話,私下議論師長前任妻子和現任妻子劉蓮多了些,不知怎麼讓師長知道了。?吳大旺怔著說,就為這?book18.org
連長又笑笑,說也許不是,都是我瞎猜。book18.org
吳大旺就默著在連長面前站了許久。book18.org
離開連隊時,月色初明,不知時歲為農曆初幾,鐮刀似的月亮,勾在天空的雲上,似乎會立馬掉落下來。吳大旺離開連隊時坐的仍然是管理科的舊吉普車。他上了車後,全連官兵都出來給他送行,他們彼此一一握手,寒暄問候,大部分戰士都對他說了祝賀的話,說老班長,你走吧,只要我們連隊不解散,我們就一定會努力向你學習,也爭取做個為人民服務的標兵。聽到這樣的話時,吳大旺一言不發,只是重重地握握對方的手,又迅速丟開,去和下一個握手告別。一一告別之後,也就上了車去,最後離開連隊時,原計劃是要忍著不掉眼淚的,可在吉普車發動了的最後一刻,他還是情之所至,忍不住悽然淚下,揮淚而別。book18.org
這就走了。book18.org
一切都已經圓滿結束。book18.org
圓滿得連管理科長都心懷憂傷地對連長和指導員悄聲說,說吳大旺順利離開部隊了,下一步就該自己了。說自己還不到四十歲,說好要到下面一個團里當團長,可現在,聽說有可能安排他轉業呢。他說他不想走,他還想在部隊幹下去。說他必須得到師長辦公室里去一趟,去向師長求求情,讓師長把自己留下來。說完這話時,他有些可憐地望著連長和指導員,連長和指導員也有些驚奇地望著他,默一會,他又朝連長和指導員笑了笑,說都好自為之吧,我就不親自去車站送吳大旺了,由你們作為代表送行吧。book18.org
管理科長說完後,望著吉普車離開連隊,他就徑直往辦公樓里走去了,而吉普車也開著夜燈,往軍營的大門駛去,猶如一艘離開碼頭的快艇,奔駛在夜的波浪之中。明亮的上弦月已經從軍營以外,走入軍營的上空,秋夜中的樹木,顯得光禿而又荒落。沒有夜鶯的叫聲,也沒有蛐蛐在靜寂中快樂的歌鳴。軍營里的熄燈號都已響過,各個連隊都企望自己能以最後的表現,贏得師首長們的信任,以期在這次整編中,把自己的連隊留下來,把別的連隊解散去,所以,他們都以無聲的步伐,正齊劃一地步入令人擔憂的夢鄉。沒有多少人能夠意識到,在這方土地上,這座軍營里,有一個不凡的故事,將在這一時刻最終走入它的尾聲。就是那些故事的主角和對故事有朦朧的感知者,如吳大旺的連長和指導員,既便知道故事已近尾聲,也沒有料到,一台人生大戲在閉幕之後,會蛇尾續豹地從幕布的縫中,又演繹出那麼一個額外的結尾,使這華彩樂章那默默無語的尾聲,增加了許多的憂傷和回味,悲壯與淒楚。book18.org
吉普車一直在軍營的路燈下面行進著,昏花的燈光如渾水樣灑在路面上,而明亮的吉普車的燈光,投射到那昏花上,就像兩束探照燈光一模樣。過了一排房,又過了一排房,路邊的樹木、電線桿,一根根地朝車後倒過去,如同是被那刀樣的燈光連根砍去,一併抹殺。吳大旺坐在左邊的車椅上,連長和指導員坐在他對面,開始說了幾句看看車票帶沒有、路上車子開快些、到車站辦託運手續特別慢的話,後來就都不再言語了。有一種分手的憂傷與沉重,壓在了他們頭頂上,就連吉普車從首長院前的路上經過時,吳大旺、連長和指導員,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誰也沒有多往那兒瞅一眼。可就在吉普車快要到了營院大門口,一切都將結束時,一號院裡二樓原來黑暗的燈光突然閃亮了。那亮燈的窗口,也正是劉蓮的臥室屋,這一亮,已經從樓前過去的吳大旺,那心裡原有暗伏的衝動宛若是突然決開的大堤,泛濫的洪水。其原先,他的臉上是一種土木色,仿佛一塊沒有表情的泡桐木板,可現在,映入他眼帘的燈光,把他土木的臉色變成了泛潮的紅。原來那半合半閉的嘴唇,突然繃成了一條筆直的線。book18.org
他朝那燈光瞟一眼,又瞟了一眼睛,當吉普車快要從那燈光中遠去時,他突然大叫了一聲——停一下。book18.org
司機猛地就把車子剎在了路中央。book18.org
怎麼了?指導員問。book18.org
吳大旺沒回答,順手從他的行李中摸出一樣東西就跳到車下邊,轉身便迎著一號院落走過去。book18.org
指導員和連長都明白他要去哪兒,他要幹啥兒。連長對著他的背影喚,吳大旺,你站住!book18.org
吳大旺沒有站下來,但他的步子慢下來。book18.org
連長接著吼,你要敢進一號院落我就敢當即處分你,別以為你現在脫掉軍裝了,你的檔案要到明天才能寄出去。book18.org
吳大旺立住了腳。book18.org
可指導員卻溫情、人性地對連長笑了笑,說師長在辦公室,就讓他去告個別吧,這是人之常情的事。book18.org
聽了這話,連長沉默了。指導員從車上跳下來,就陪著吳大旺去了師長家。從師部大門口,到首長小院的大門口,說來也就二百米,這段路上的燈光,要比營院主馬路上的燈光亮許多,能看清吳大旺的臉上是一種淺青色,看得出有一股怨氣飄在那臉上,不知那怨氣是對著剛才連長的喝斥,還是劉蓮所給預他的渾雜的愛情。指導員和他並著肩,邊走邊小聲做著他那細膩如春雨飄落般的思想工作,說我總是在會上給大家說空話和大話,套話與虛話,今天你吳大旺要離開部隊了,我必須給你說幾句實在話。說道一千,說一萬,人生在世,最終的目的就是要把日子過得好一些。每個當兵的人,是工人家庭出身的,想把工人家庭變成幹部家庭;是普通幹部家庭出身的,想把普通的幹部家庭變成中層幹部或高級幹部家庭;是農民家庭出身的,自然想把自己和家裡的親人都變成城裡人。指導員說也許這種理想不符合做一個大公無私的革命軍人的標準,但卻切合實際,實事求是。說對一個人來說,這些人生目標並不大,可有時要努力實現時,卻要負出畢生的精力。說我說小吳呀,部隊解散已迫在眉睫了,據說留下來的是少數,要解散回家的是多數,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如何軍營里百分之八十的幹部沒實現的目標已經沒有機會實現了,可你卻在三朝兩日之內,全都實現了。僅憑這一點,到了師長家裡你就應該彬彬有禮,說話溫和,最後給劉蓮留個好印像。說山不轉水轉,多少年以後,也許你又有了困難,還需要師長和劉蓮幫忙解決呢。book18.org
指導員說,喂,聽見沒?我說的話。book18.org
吳大旺說,聽見了,你放心,指導員。book18.org
這就到了首長院。book18.org
站哨的士兵給他們敬了禮,他們共同還了禮後,不一會就到了一號院前了。首長院裡是不需要按時熄燈的,營院的各連都早已關燈睡覺,既是睡不著,也要貌似夢鄉。而這兒的院落里,家家都還燈光明亮,有收音機的唱聲從誰家的樓里飄出來。聽著那唱聲,他們到了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號院的鐵門前,吳大旺看見秋時的葡萄架,還有一半的黃葉卷在藤架上,花花打打的淺色月光,從葡萄架上落下來,一片連著一片,像被人撕破的白綢落在樓前邊。不必說,熟葡萄早已不在,可還有一股微酸微甜的葡萄味兒從那架上擴散著。吳大旺聞到了那味道,他有些貪戀地吸了一鼻子,這時候,正要去推鐵門上沒有鎖的小門時,指導員一把拉住了吳大旺,說小吳,我有件事想最後求你幫個忙。book18.org
月光里,吳大旺看著指導員的臉,那臉上是一層難以啟齒的僵硬和尷尬。book18.org
吳大旺說,你說吧,指導員。book18.org
指導員說,你一定得幫這個忙。book18.org
吳大旺問,我能幫你啥忙兒?book18.org
指導員說,這忙只有你能幫得上。book18.org
吳大旺說,只要能幫上。book18.org
指導員說,我看出來劉蓮和你的關係不一般。你該走了,最後給劉蓮說一聲,讓她給長說一下,說我今天聽到消息說,組織上已經安排我轉業了,請劉蓮給師長說個情,我沒犯什麼錯,年年都被評為模範指導員,優秀的思想政治工作者,不說讓師長給我提一級,調到關里,至少也讓我在部隊多干一、二年,如果警務連解散了,就把我調到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