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贡院外佳人张目 考场内才子思竭 book18.org
贡院外人潮熙攘，如潮涌动，数千举子争先恐后向贡院大门处挤去，早一刻进场便可多做几分准备，事关前途，如何不急！此刻这些读书种子平日所谓谦谦君子风度荡然无存，彼此间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只要能早一步进场，就是踩死俩仨的也在所不惜。 book18.org
可惜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贡院门前负责搜检的监门官要按规矩对赴考举子逐一搜身检查，除了笔、墨、砚台，以及正、草卷纸各十二幅外，其余只字片纸不得带入（嘉靖初年时许带一部《洪武正韵》），甚至为防考生入场后收买他人，连随身银两也不许携带，数千举子这般挨个摘帽脱鞋、就身搜检，队伍前行的速度又如何快得起来。 book18.org
其实会试搜检比之乡试已然简便许多，毕竟举子们已有功名在身，需要存留体面，若是乡试搜检，秀才们摘了帽子不算，还要打开发髻脱衣服，宰相根苗们一个个披发露体，那脸面才叫丢得干净。众举子都是经历过这一遭的，并非不知其中内情，只是进场人数众多，时间紧迫，眼看天边鱼肚泛白，一个个心中焦躁，队伍中难免出现混扰喧嚷，且声势渐响。 book18.org
负责维持秩序的兵马司官军极力弹压确保队伍有序，虽身处寒夜，一个个仍是累得满头大汗，这些举人老爷们已是吃过鹿鸣宴的预备官身，打不得骂不得，可若是放任自流，一旦拥挤混乱，弄出事来，他们又如何吃罪得起！ book18.org
丁寿在人群中巡?半天，也没寻到焦黄中几个熟人，暗道自己是不是摆平雪里梅费时长了些，以至错过了这几人入场。 book18.org
既然寻不到人，那索性便不找了，二爷从来不为难自己，何况这群大头巾们似乎误以为丁二也是赶考同侪，不讲规矩地来回插队，一个个通红眼珠瞪着他，也让丁老二心底有些发怵。 book18.org
正当丁寿打算就此放弃，准备回车里就著热乎劲再与雪里梅来次亲密接触时，贡院门前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吸引了他的注意。 book18.org
”学生确系本科应考举子，姓名、籍贯、年甲、三代出身俱都在卷上列明，求诸位大人高抬贵手，允在下入院。“一名儒冠素服的青年书生满脸焦急，对着门前监门官连连作揖，言辞恳切。 book18.org
负责搜检举子的监门官扬着手中一遝纸卷道：”你这正、草卷中无一张是经印卷官盖印确认的，我等如何放你进去！“ book18.org
书生苦着脸道：”学生家在湖广，路途遥远险阻，赴礼部投文晚了时日，故而无人用印，求大人体谅学生十年寒窗之苦，父母高堂殷殷之望，通融一二。“ book18.org
自成化二年起，为防范和减少作弊，会试的六名巡绰监门官俱都选派京外都司军官充任，其中一个恰是来自湖广，听这举子说得可怜，不由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book18.org
”我说哥几个，咱们一路进京也遭了不少罪，他一个文弱书生更不消说，晚上几日也非成心犯错，要不然便松松手，放他一马？“那人与其他几名同伴商量道。 book18.org
”你却做得好人？咱么几个的差事只是按例搜检进入贡院的所有人等，巡查考场有无违纪之事，能做得什么主来！他卷上无有印记，便不得入场，倘放了进去，再被监试提调等官查出，还不是我等之罪！“几人对同伴的提议嗤之以鼻。 book18.org
这考生耽误了入场进程，后面许多排队的举子又都鼓噪起来，那监门官望望蜿蜒蠕动的举子长队，又看看眼前急得如热锅蚂蚁的倒楣蛋，一咬牙一跺脚，”罢了，你且在一旁候着，我去请主事的来，能不能进去便看你的造化了！“ book18.org
书生千恩万谢，乖乖闪到一旁，眼巴巴看着旁人一个个过了搜检，进入贡院，心中更是忐忑，他也曾守在礼部门前日夜求告，但礼部那些郎官胥吏并无一人肯接纳倾听，今日也是他最后一丝期望，若是再……诶，如何有颜返乡啊！ book18.org
还好那位监门官并没让自己同乡在外久等，不多时便引了一名提调官出来，那人一见那书生便是一声冷笑，”还道是哪个举子别有隐情，原来是你。“ book18.org
书生一见来人暗暗叫苦，这人是礼部仪制司郎中，负责本科会试印卷，自己投卷礼部，便是被他闭门不纳，怎地在贡院前还要撞在他的手里。 book18.org
尽管希望渺茫，书生还是硬著头皮上前，一躬到地，求恳道：”大人明鉴，学生确有不得已苦衷，求大人怜学生拳拳……“ book18.org
”不消说了！“那礼部郎中冷声打断，”你所谓苦衷隐情本官早已知晓，云贵士子难道路途便不险阻路遥，分明是你怠忽疏懒，未将朝廷抡才大典放在心中，自绝前程，怨得谁来！“ book18.org
遭人一通抢白，书生张张嘴唇，又不知从何辩起，毕竟自己理亏在先。 book18.org
”此次便给尔个教训，倘若真有实学，下科再考便是。“那礼部郎中又转对监门官几人道：”监门官职在按章防检，凡有违禁挟带者，立时赶出，行移本贯，不许在考，不可与举子私相交接，若有徇私卖法之事，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book18.org
一众监门官官职小者亦是地方军卫佥事，偏被一个从五品郎中训得面红耳赤，抛开当今大明朝中文贵武贱的因素，还因在贡试中监门官权力远不如提调监试等官，他们虽有会试搜检巡绰之名，却只可在号门外看察，不得入号与士子接触交谈，但有违者，听凭提调、监试官参奏拿问，是以其他人虽觉冤枉，也只有诺诺连声，暗怪同伴多事，却不敢对这礼部郎中稍有非议。 book18.org
那书生希望破灭，更是心丧若死，面色灰败地呆立一旁，不知所措，充任提调官的礼部郎中满是鄙夷地扫了他一眼，挥袖道：”将他扶了出去，天明便要散题，休要误了旁人。“ book18.org
说罢那礼部郎中便要转身回贡院，忽听得耳畔一声轻笑，”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沈郎中何不高抬贵手，变通一二。“ book18.org
”何人多事？“礼部郎中皱眉喝道。 book18.org
”区区不才。“丁寿踏步上前，拱手笑道：”沈郎中迁官仪制司，又身膺南宫提调重任，真是可喜可贺。“ book18.org
”丁大人？“礼部郎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book18.org
”南山兄！“举子队伍中不约而同传出几声惊呼。 book18.org
丁寿躲在一旁看热闹，见那举子失魂落魄、可怜兮兮的心生不忍，恰又见那礼部郎中是曾在兵部衙门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沈蓉，不禁出声相劝，想充个和事佬，将这事遮了过去，却没想这一出头，反被人群中的焦黄中几人看到了，也算意外之喜。 book18.org
”蕴德兄？希哲，维新，你们几个都在啊！“丁寿抚掌大笑，”丁某还以为你们几位已然进场，与诸君失之交臂了呢。“ book18.org
”丁兄寻我等何事？“焦黄中奇道，这丁寿官至二品，又有御赐功名，起五更爬半夜地到贡院凑哪门子热闹。 book18.org
”无事，只是几位仁兄赴考之日，若不当面讲上一句吉庆话，岂不显得小弟薄情。“丁寿惫懒一笑，随即正色对着三人郑重一礼，”预祝三位兄台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book18.org
三人急忙整襟回了一礼，同时心中不免感动，初识之时或还鄙其出身，但如今丁寿在朝中炙手可热，便是家中老爷子当面也要以礼相待，却能为了他们几人应试之事夤夜不寐，专程赶来，事虽小，情却重，相比适才那个摆出崖岸自高甩脸色的杨用修，情谊不止高出多少，呸！亏得还与他相交多年。 book18.org
三人正待与丁寿掏心窝子说几句热络话，忽听一旁道：”焦公子与丁大人诸位倘要寒暄，请移驾别处，莫要耽搁旁人入场应考。“ book18.org
沈蓉这一声立时引得排在后面的众举子齐声应和，焦黄中等人见众怒难犯，只好悻悻归队，临行前焦黄中低声对丁寿道：”沈蓉官虽不大，却是李西涯东床，丁兄小心应对。“ book18.org
”小弟理会，谢过焦兄。“丁寿颔首微笑，沈蓉的底子他如何不清楚，若非娶了李东阳的二女儿，岂能得了提调会试的美差。 book18.org
”丁大人此刻不在朝房待漏，来此何干？“对方品级远超自己，沈蓉先施了一礼。 book18.org
”今日一来不是丁某当值，再则若陛下见召，可随时降旨，又何必拘泥于朝会。“丁寿笑答。 book18.org
沈蓉附和笑道：”尝听家岳称赞，缇帅无论为官为人，均是潇洒恣意，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book18.org
”怎敢当李相褒奖，不过么……这为人处世，确实不宜拘泥一些成规死法，偶尔变通一二，也未尝不可。“丁寿睇眄一旁失魂落魄的书生，玩味一笑，”与人方便，与己方便，那举子也未犯何大错，沈郎中就赏丁某一个薄面，容他入院应试，如何？“ book18.org
看在李东阳面上，丁寿话已说得十分客气，怎料沈蓉义形于色，”恕下官无能为力，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朝廷开科自有法度依凭，岂能因人而废，此子投文迟到，未获印卷，又如何能进得场去，如此种种，万望缇帅海涵。“ book18.org
这小子不开面儿啊，二爷已然将话说到这份上了，还跟我一本正经的讲规矩，真当丁某人怕你那老丈杆子呢，丁寿皮笑肉不笑道：”沈大人也是三考出身，所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朝廷抡才大典，本为国家拣选人才之盛事，若只因小故便将其拒之门外，倘致遗才于野，岂不是国之憾事！“ book18.org
”卑职正因身负皇恩，故而奉命惟谨，不敢丝毫懈怠，“沈蓉一指一旁书生，凛然道：”此子连贡试此等关乎自身前程的紧要之事都玩忽轻慢，若是主政一方，还不知闹出何等事来，绝非国家百姓之福，今日教训，也可为其来日之诫，缇帅蒙陛下信重，官禄更在下官之上，当同此心，想来更是如此。“ book18.org
”学生……“眼见又有一丝曙光，书生想为自己辩解两句。 book18.org
”你闭嘴。“丁寿直接喝止，初时还只是打抱不平，而今这事要是摆不平，二爷怕要没脸混了，姓沈的嘴皮子溜得很啊，绕来绕去将二爷我都绕进去了。 book18.org
丁寿冷笑几声，”沈郎中当真不肯变通？“ book18.org
沈蓉漠然道：”爱莫能助。“ book18.org
”那便请大宗伯出来叙话吧。“丁寿也懒得和他废话了。 book18.org
沈蓉一愣，”何用劳烦部堂大人？“ book18.org
”刘大人身为知贡举官，负责总提调贡院内外事宜，既然沈大人不容情面，丁某对此又有异议，那便只好请刘部堂出来做个公断咯……“丁寿嗤的一笑，”难不成沈大人一个提调，便想总揽内外，一手遮天么？“ book18.org
这等诛心之言，气得沈蓉脸色铁青，”好，缇帅稍等。“蓦身进了贡院。 book18.org
”多谢这位大人仗义执言，学生刘天和感激不尽。“见又有转机，书生喜不自胜，上前向丁寿深施一礼。 book18.org
”不必客气。“丁寿淡然摆手，顺嘴又给他当头一棒，”刘老头出来还不知听谁的，你今日能否入场还在两可之间呢。“ book18.org
”啊？！“心情起伏波动太大，书生一时愣在当场。 book18.org
”丁大人在哪里？丁大人在哪里？“未过片刻，已近耳顺之年的礼部尚书刘机三步并两步奔出贡院，将年轻许多的沈蓉都抛在了后面。 book18.org
”宗伯，请了。“丁寿含笑抱拳。 book18.org
”缇帅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迎迓，实在罪过，快请入内用茶。“刘老头热情得很，拉着丁寿胳膊便要往贡院里拽。 book18.org
”大宗伯好意心领，但丁某今日只要跨过这道门槛，怕就说不清楚咯。“丁寿礼貌地将自家胳膊上那只手给推掉。 book18.org
刘机这才一脸恍然，歉然笑道：”会试期间不得外人进入，老夫一时糊涂，将此处当成了自家府邸，教缇帅见笑。“ book18.org
管你老东西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丁寿也懒得费心去猜，直接开门见山：”想来沈大人已将事情禀明宗伯了？“ book18.org
刘机略一迟疑，干笑道：”听了一些。“ book18.org
”但不知宗伯之意如何？“ book18.org
”这个嘛……“刘机支吾了几声，老眼骨碌碌乱转，猛地瞥见了一边望眼欲穿的刘天和，”便是你未曾及时到礼部投文？“ book18.org
”是，学生刘天和，湖广黄州府人士，请大人恕学生迟到之过。“刘天和今日也不知作了多少揖。 book18.org
就是你个小兔崽子害得老夫左右为难！刘机恨不得一口浓痰啐到刘天和脸上，会试开考第一天，众举子还没散题呢，就有一份难题摆在了自己面前，老刘机哭都没地方说理去。 book18.org
丁寿在御前正得宠，背后还有刘瑾这尊大神，照刘机本意，人家既然张了回嘴，做个顺水人情将那举子放进考场未尝不可，可偏偏中间横插著沈蓉这个杠头，这小子虽是礼部属官，可他的老泰山刘机同样也得罪不起，沈蓉偏又是个循规蹈矩爱钻牛角尖的，若将自己破坏成法的行径奏报上去……刘老大人忽然觉得牙床有些肿痛了。 book18.org
刘机捂著腮帮子不说话，丁寿等得心焦，”宗伯，成与不成，您给在下一个痛快话。“ book18.org
丁寿催得急，刘机觉得牙愈发疼了，眼神在丁寿与沈蓉之间?来?去，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道：”芙华，这举子确非大过，更难得缇帅开金口为其说项，不如你便与他用了印，放进去便是……“ book18.org
”部堂，此举不合法度，有违常例，况且各地举子赴部投文，礼部官印卷不独为核对考生身份及其三代出身，更为确定入院考生人数及其所治本经，以便编制全场席舍图，这图两日前便已张贴贡院门外，所有考生悉熟于心，入院后皆是对号入座，若放他进去，他又占何处号舍？“沈蓉说辞有理有据，义正辞严。 book18.org
”芙华言之有理，“刘机连连点头，转头对丁寿一脸为难道：”缇帅，沈芙华乃本科南宫提调兼印卷官，他既不肯在试卷用印，老夫虽知贡举，也无能为力，否者之后此子也难过受卷、弥封等多道手续。“ book18.org
老梆子你在跟我打太极？合着你出来就当个传声筒，将我二人的话重复给彼此，那还拉你出来干什么，二爷没长嘴和耳朵么！ book18.org
丁寿摸摸腰间，暗暗后悔，今夜原打算去找顾家丫头亲热，那御赐金牌没带在身边，否者直接亮出来，让刘机等人跪着将人放进去，何等畅快！至于事后会否遭人弹劾干扰科举，那都是后话了。 book18.org
丁寿面色阴沉如水，刘机心头也有些打鼓，这姓丁的是朝中有名的泼皮，若被他记恨上了，将来可要提心吊胆，日夜不得安生，立时又满脸赔笑道：”缇帅，非是老朽不肯帮忙，朝廷法度如此，此番实是爱莫能助，今后缇帅再有效劳之处，老朽定当将功补过。“ book18.org
一部正堂把话说到这份上，面子已然给足，丁寿若再纠缠，反显得落了下乘，丁寿瞅瞅失望至极的刘天和，心道算你小子倒楣，二爷仁至义尽，你自求多福吧。 book18.org
正当丁寿打算再寒暄几句缓和下气氛，就立即打道回府补觉，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突兀响起，”老大人此言有误。“ book18.org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立著一名身披大红鹤氅的女子，正当妙龄之年，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芙蓉粉面上红潮未退，透著几分娇慵疏懒，恰似芍药玉立，又如蔷薇卧晓。 book18.org
这边闹出恁大动静，一众举子逐次搜检入场的队伍虽未停滞，可其余排队之人也都在翘首观望，队伍无形中安分了许多，兵马司官军轻松之余，也有闲心关注这边动静，此时一见此女样貌，举子与官军中不约而同发出一阵惊呼。 book18.org
刘机庞眉一挑，今日是怎的了，什么人都敢跳出来多事，老大人正一腔心火没处撒呢，喝道：”咄，贡院外禁止闲人聚集喧哗，何方女子竟敢犯禁，来人……“ book18.org
”这是敝府姬妾，宗伯可是要将其拿下问罪？“丁寿冷冷道。 book18.org
刘机瞬间脸色一变，满面春风道：”岂敢岂敢，缇帅家眷如何是闲杂人等，左右，还不快请这位夫人过来。“ book18.org
雪里梅越过众军卒，来至丁寿身畔。 book18.org
”不是教你在车上安歇么，才出过汗，着凉了怎办！“丁寿嗔怪道。 book18.org
”车里憋闷，下来走走。“听出丁寿关切之意，雪里梅心头甜丝丝的，笑盈盈转首，对刘机敛衽施了一礼，”妾身谢大人法外施恩。“ book18.org
”诶，言重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刘春大度地摆摆手。 book18.org
雪里梅狡黠一笑，”既如此，我家老爷所托小事，大人何不一并放行？“ book18.org
刘机笑容顿凝，尴尬道：”适才说得分明，非是老夫不肯相助，实在是印卷编图，对号入舍，乃朝廷法度所在，老夫奉旨提调南宫，不敢擅易旧制。“ book18.org
”老大人奉公守法，妾身钦佩不已，又怎敢教大人罔顾国法，只是适才二位大人所言有所偏颇，妾身斗胆试言一二，还请老大人恕罪。“ book18.org
”哦？“刘机瞥了丁寿一眼，捋髯道：”但讲无妨。“ book18.org
”老大人说无印卷者不得入场，此乃法度所在？“ book18.org
”正是。“此条有典可依，刘机没什么不敢认的。 book18.org
雪里梅转首沈蓉，”妾身又听得这位大人说，之所以不给举子卷上用印，是因他投文日迟，贡试席舍图已出榜张贴？“ book18.org
”不错。“沈蓉昂然道。 book18.org
”这一点似乎并无律条明文，可有待商榷？“ book18.org
沈蓉面色一变，扬声道：”虽无律例，却是科场常规，岂能随意更改！“ book18.org
”大人说的是，既是常规，自不可轻易，“雪里梅微微垂首，樱唇边梨涡浅现，”可妾身也尝闻《易》所谓“变则通，通则久”，老大人所言者国法也，我家老爷所论者常情也，在不违国法前提下，大人又何必拘泥于常例呢？“ book18.org
”为一疏忽轻怠之人破例？“沈蓉轻蔑冷笑，”本官不屑为之。“ book18.org
”妾身昔日曾闻得一则趣事，成化二十年会试，浙江钱塘一名举子赴考迟到，彼时席舍图已挂，礼部不纳，举子苦苦求告，惊动了时任礼部尚书的周文安，文安公言只要席舍图有空处，便收举子入考。侥天之幸，席舍中恰有一空位，礼部立为其收卷填图，周尚书笑曰“那争汝一个做状元耶”！是年春，该举子果然殿试夺魁，传为一时佳话。“雪里梅不徐不疾，娓娓道来。 book18.org
”哟，这事听着和眼前发生的这么相似，所不同的，唯是周尚书换成了刘尚书，而这担当么……嘿嘿……“丁寿笑声森然。 book18.org
刘机暗暗叫苦，今日事本想抽身其外，由得丁寿与沈蓉两个打嘴仗，孰胜孰败与己毫无关系，谁料这小妮子一段讲古，却将自己的责任背实了，如今再想推脱，可是将丁寿往死里得罪。 book18.org
”这说的可是成化甲辰科状元李东崖？部堂，您素与东崖先生有旧，此事究竟是真是假？“沈蓉是弘治九年登科，对此一无所知。 book18.org
非但知道，还是李旻酒桌上亲口告诉老夫的，但这事能认么？刘机狠乜了沈蓉一眼，随即捋须大笑，”呵呵，不想李子旸还有这等往事，不得夫人提醒，老夫险些迂腐行事，惭愧惭愧。“ book18.org
丁寿歪头看着刘机演戏，这老儿比李旻还早了六年登第，半辈子都在翰林院里供职，那些翰苑清流成天没事干，不都在议论些文坛轶事么，才不信他没听过半点风声。 book18.org
刘机是打算糊涂装到底了，反正李旻如今在南京当官，你丁南山还能为这事专程跑去问一声，既然你拿周洪谟来举例子，那老夫就来个依样画葫芦。 book18.org
”既然文安公珠玉在前，老夫唯有萧规曹随，刘生，你且看墙上席舍图处可有空位，若还有空，便允你入内，若是无了，也是你运道不济，休怪……“ book18.org
刘机正拿腔拿调地说场面话，雪里梅突然插口，”妾身适才在一旁看过了，尚有空位。“ book18.org
”咳咳，如此……芙华，用印吧，将人放了进去。“ book18.org
既有前例，又有本部堂官发话，沈蓉纵然心中不愿，还是与刘天和核对身份后，在他的正、草卷上分别盖印确认。 book18.org
手续终于办妥，刘天和百感交集，对众人挨个长揖，”谢过诸位大人。“ book18.org
待到丁寿二人跟前，刘天和不顾周围人异样目光，双膝跪地，哽咽道：”二位恩人援手之德，学生没齿难忘。“ book18.org
”起来起来。“丁寿将人托起，笑道：”将你送进考场容易，但能否求到功名，还须你自己本事，尊驾不妨也效李东崖，去争一个状元公做……“ book18.org
刘天和感激涕零，”学生定当勉力而为！“ book18.org
事情既了，刘机与沈蓉各回贡院理事，丁寿也准备打道回府，不避嫌地在人前揽住娇躯，点着她的瑶鼻笑问：”平日看不出，你还生了张巧嘴，又是如何晓得那些士林掌故？“ book18.org
”老爷莫非忘了奴家出身，行院里最不缺的便是缙绅士子，他们平日里谈古论今，奴家耳濡目染的，怎么也灌了一耳朵，“雪里梅如今提及教坊，大大方方，不再菲薄自身，继续道：”只是那点《易经》，却是从玉姐姐处学的一知半解，也不知给大人丢人了没？“ book18.org
”嗯，不错，引经据典，难得的是对着礼部堂官不卑不亢，不愧是我丁寿的女人。“丁寿得意地在雪白下颌上勾了一指头。 book18.org
”大人……“雪里梅娇嗔一声，依偎在男人怀中。 book18.org
可怜贡院门前大批举子被喂了一肚子狗粮，一边排队就检，一边空自嗟呀。 book18.org
”北国佳丽果有过人之处，区区一个侍妾便才貌俱佳，这锦衣帅真是艳福不浅啊！“人群中一个举人啧啧称赞。 book18.org
”待我等功成名就，还愁不得红袖添香，兄岂不闻京师俗谚：“改个号，娶个小”！“另一名年轻士子对同伴嘻嘻笑道。 book18.org
那举人随即笑容暧昧，”怎么，你戴寅仲家有娇妻还嫌不足，登第后便急于学那些科场前辈易号娶妾？“ book18.org
青年呵呵笑道：”有何不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本就是人生乐事，何妨喜上加喜，多多益善。“ book18.org
身畔众人俱都哈哈大笑，却又一人躲在众人阴影中不声不响。 book18.org
”这位年兄，你以为……“见那人不言语，青年士子好奇相询，待看清对方面容时，失声惊呼：”兄台，你面色不佳，可是身体抱恙？！“ book18.org
杨慎铁青著脸，紧握的双拳中指甲都已陷入掌心皮肉内，鲜血渗出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丁寿和雪里梅离去方向……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北镇抚司，正堂签押房。 book18.org
”有关西北刘宪挪用马价银一事，兵部议处其妄费数多，人虽病故狱中，仍罚米五百石，由其家人代赔，前三边总制都御史杨一清虽已致仕，仍罚米三百石，其余人等视其情由，重者罚米二百石，轻则百石……“ book18.org
”延绥宁夏各处仓库钱粮虚出多支、拖欠挪移等情，都御史杨一清等罚米三百石，致仕户部尚书韩文等各半之，佥都御史刘宪以病故，本罪罚米免之……“ book18.org
丁寿歪在椅子上，听着手下奏报昏昏欲睡。折腾一宿，丁寿本打算回府补个痛快觉，谁知还没过午，便被刘瑾遣人提溜了起来，让他速回衙理事，老太监的话他不敢不听，结果说来说去都是前番边储虚耗廷议处置的烂事。 book18.org
上司这等模样，于永等人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还要继续奏报下去。 book18.org
强尼捧着手头案牍，一脸为难道：”卫帅，各地边储锦衣卫一直奉旨会勘，这廷议结论您看……“ book18.org
”就按照廷议和兵部的处置办吧，锦衣卫别无异议，只是那些罪臣罚米输边的事跟办一下，边储的亏空还等着他们填呢，“丁寿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无精打采道：”听这些倒楣鬼的事头疼，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book18.org
”有，有。“强尼急声道：”钦天监进言：近日夜观天象，荧惑久守文昌星不移，恐上天示警有祝融之祸……“ book18.org
”啊~~欠！“丁寿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book18.org
强尼讨个没趣，讷讷不言。 book18.org
”文昌星是主文运功名的吧？“ book18.org
”大人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正是如此。“于永抢在强尼前面界面道。 book18.org
这马屁拍得见缝插针，是个行家，强尼斜睨于回回，一脸提防。 book18.org
”那就给贡院提个醒，让他们里边加些小心，准备好救火之物，几千名读书种子，别闹出什么祸事来，伤朝廷和万岁爷的脸面。“ book18.org
”大人思虑周祥，属下这便照办。“尽管禁中早有相同旨意传下，强尼还是谄笑恭维了一声。 book18.org
”天色不早啦，今儿有什么乐子没有？“眼看窗外日影斜昃，丁寿支著脑袋问道。 book18.org
于永堆笑上前道：”难得那些举子们都锁进了贡院，市面上清静许多，属下晚上松鹤楼作东，大人您务必赏光……“ book18.org
”松鹤楼就那么几个拿手菜，早便吃腻了，你喜欢自去吧。“丁寿兴味索然。 book18.org
于永悻悻退下，强尼心中偷笑，于回回毕竟跟随大人时间短，不晓得咱卫帅心头所好，重重咳嗽一声，一脸猥琐地凑到丁寿跟前，”卫帅，卑职听说本司胡同那里新开了一家行院，里面的姑娘很是水灵，咱们今晚……嘿嘿……“ book18.org
”强尼！“ book18.org
”大人您吩咐。“强尼立时躬身。 book18.org
”你而今好歹也算个锦衣卫的堂上官了，怎么一提到这事就满脸的下流淫荡？“ book18.org
”大人，我……“强尼瞠目结舌，不知如何界面。 book18.org
”一边呆着去。“丁寿厌恶地挥手，行院里最漂亮的几个都在自己府上呢，没事去看那些花枝招展的庸脂俗粉作甚。 book18.org
看着灰头土脸的强尼，于永心里乐开了花，大家半斤对八两，彼此彼此。 book18.org
”卫帅，标下看今日天色不错，不如去南海子行猎，如何？“排在人群末的邵琪突然说道。 book18.org
太阳都快落山了，能打到鸟猎物，于永当即便要斥责这个不开眼的小百户，”你这主意……“ book18.org
”就这么办。“想起仁和那软绵绵的丰腴身子，丁寿登时来了精神。 book18.org
”咳咳咳……“于永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就著自家话头，匆忙改口，”你这主意端的不错。“ book18.org
得了上司嘉勉的邵琪微微垂首，唇边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金乌西坠，贡院科场内一片静谧。 book18.org
一行行鳞次栉比的逼仄号舍内，众举子奋笔疾书，所谓”号舍“只是宽三尺，深四尺的小隔间，为方便监督考生，朝向通道的一面完全敞开，禁止挂帘遮挡，号舍外除了游走不定的监试、巡绰等官，每间号舍外尚立著一名号军守卫，这些守号官军皆是各处军卫中抽选而出，且凡有当值过一届科场者，再不许选入。 book18.org
号军职责为维持考场纪律，禁止考生入场后喧哗、私自交谈、互相讲论，且考生每人一舍，为避免考生抄袭邻舍，考生号舍按所治本经不同相间入座，应试举人不得越舍互录，守军但有纵容者，各治以罪，考生入场后只能坐等题目到手，没成文两篇以上，连厕所都不许上，同时为免号军出声干扰考生，守军人人衔枚，内外俱静。 book18.org
杨慎手握管毫，阵阵心烦意乱，一整天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不是马车内雪里梅的春意媚态，便是贡院外丁寿的得意神情，这二人影像往复纠缠，如毒蛇般不住噬咬着他的内心，往日里文思泉涌，下笔有神，今日却才思枯竭，直到未牌末，才堪堪完成首场的初稿草卷，又急匆匆将之誊至正卷上。 book18.org
忽地铜锣声大响，各处考官执事声音传来，”申时已到，各舍考生交卷。“ book18.org
只听一排排号舍内摘下号板之声此起彼伏，举人考生们纷纷走出号房到受卷官处纳卷，监试、提调等帘外官们也开始巡视检查各舍境况。 book18.org
”大人，学生这篇文马上就可作完，只差最后一句收尾。“邻舍传来一个考生的哀求声。 book18.org
”申时初稿未完，清出贡院。“声音冷峻，不容质疑。 book18.org
”是。“号军应声遵命，立时有号板掀动及挣扎之声传出。 book18.org
”大人，大人，再给学生盏茶工夫即可，求求大人啦！！“求告之人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book18.org
一声冷哼，”科举通例，岂因你而废。“ book18.org
杨慎心道不好，笔下立时加速，字迹难免有些潦草，正自奋笔疾书，光线忽然一暗，一个人影伫立身前。 book18.org
杨慎蓦然抬头，眼前人正是黎明前在贡院外与丁寿争执不休的会试提调官沈蓉。 book18.org
沈蓉面无表情地俯视杨慎及他手中试卷，森然问道：”题没作完？“ book18.org
杨慎匆忙起身，”不，学生已然完稿，只是正卷还未誊写完毕。“ book18.org
”还差几篇未誊？“沈蓉语气并未缓和。 book18.org
”一篇……半。“ book18.org
沈蓉”嗤“地一笑，”你倒是会掐?节儿。“ book18.org
杨慎脸上一红，”学生惭愧。“ book18.org
沈蓉拿起板上试卷，一看卷上潦草字迹，不由皱了皱眉，随即目光又扫向卷首考生资讯，”贯四川成都府新都县，曾祖枚、祖春、父廷和……“ book18.org
沈蓉不动声色地放下试卷，”按国朝科场成化二年例：至黄昏有誊真一篇或篇半未毕者，给与烛。“ book18.org
沈蓉向后吩咐了一声，身后杂役立时递了三根蜡烛放在号板上，杨慎急忙道谢。 book18.org
沈蓉举步他处，忽又回身道：”若烛燃尽文仍未完，还是要清出场去，你好自为之。“ book18.org
”是，学生谢过大人。“舍内狭小，杨慎尽力只做了个半揖。 book18.org
”丁南山……“杨慎用力摇头，将那对奸夫淫妇从脑中赶走，稳定心神，重又坐下誊抄试卷。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黄昏落日，烟岚拥翠，空旷的大道两侧，林木丰茂，夕阳洒落，为天地间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book18.org
荒凉古道上，一人一马踽踽独行，马上客是一名女子，一袭玄色僧衣，发梳单髻，上覆黑帻，鬓发间可见斑驳银丝，观来年岁已然不小，但面目依旧清丽，眼角不见一丝皱纹，眉宇间更是透著一股勃勃英气，让人望之生畏，不敢直视。 book18.org
马蹄声如雷般骤然响起，惊起两侧林中片片老鸦，在树颠来回盘旋，此呼彼和，噪个不休。 book18.org
十余骑士鲜衣怒马，在官道上纵马驰骋，迎面冲来。 book18.org
”闪开！快让路！“前方骑士高声疾呼。 book18.org
玄衣女尼不闪不避，任由座下老马在路中继续蹒跚前行。 book18.org
一众骑士不得不拨转马头，改从女尼身侧驰过。 book18.org
”找死！“其中一名骑士一声咒?，二马交错之际，挥起马鞭向女尼当头抽下。 book18.org
马鞭悬在半空，却未落下，高高举起的手腕被另一只马鞭紧紧缠住。 book18.org
”卫帅！？“强尼惊愕地看向拦住自己的上司。 book18.org
”不得多事。“丁寿松开马鞭，一声令下，十余骑策马扬尘，滚滚而去。 book18.org
”奇怪，好大的杀气……“丁寿不禁回身望去。 book18.org
马上女尼也恰在此时回头，向他投来淡淡一瞥，随即便轻转回身，娴雅得仿佛无事发生，只是默默松开了僧袍下暗握的剑柄…… book18.org
注：1、万历十四年二月，会试举人因点名时搀越混扰，踏死余姚举人陈希伊、甯海举人吴国宾事闻。（《明神宗实录》） book18.org
2、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说搜检”仅行之乡试，“原因是”盖太祖尝云：此已歌鹿鸣而来者，奈何以盗贼视之“，因此”历朝以来，搜检之法，有行有不行，而《试录》中无搜检官，犹遵祖制也。“至嘉靖四十四年，”始命添设御史二员，专司搜检“，”解衣脱帽，且一搜再搜，无复国初待士体矣“。黄云眉的《明史考证》更认为”会试搜检，实始于嘉靖之末年“，实际上沈德符是小瞧了朱元璋，他眼里哪有什么士人体面，洪武四年的《会试录》里就有专门的监门官和搜检官，只是后来因为”搜检“一词不雅，将职能归并到监门官中，关于对会试搜检的相关记载在《明会典》、《明实录》、《皇明贡举考》、《礼部志稿》等史料中多有体现，而且搜检不限于应考举子，”吏胥里甲供应人等出入“，也要守门官军搜检，嘉靖四十四年的变化在于除监场御史外，在原监门官的基础上，又增添两名巡城御史，”先于场门外检阅以进“，进一步加强了入场搜检。 book18.org
3、嘉靖二十五年之前，举人试卷是经印卷官盖印确认后自带入场，嘉靖二十五开始，为减少替考舞弊，举人入场唱名给卷，嘉靖四十四年，为防止考生彼此交换试卷，又实行验票给领。 book18.org
4、万历四十二年后，科场号舍安排由事前编排席舍图改为临时抽签而定，不再事先公布，考生入场领卷才知道自己号舍所在，并且每舍号军负责核对查验考生入舍号是否与试卷上标明字号相同。 book18.org
5、历史上李东阳次女早夭，更没沈蓉这个女婿。 book18.org
第四百七十三章 遇故友二女争锋 设密谋孤老匿踪 book18.org
凉水河畔，芦苇丛生，间有众多泉眼，一片碧树参差的矮林内，鸟鸣啁啾，为周边深绿浅翠更添了几分生气。 book18.org
一行旅人有老有少，正在林中休憩进食，其中一名少女裸著玉臂粉弯，靠坐在一棵松树下，愁眉苦脸地看着手中干馍，难以下咽。 book18.org
”海兰姑娘，将就下吧，待到了京城，佟某作东，定让你好好美餐一番。“佟琅嚼著同样又干又硬的馍馍，被噎得直瞪眼。 book18.org
”是啊，海兰姑娘，届时我做向导，带你尝遍燕都美食。“佟棠讨好着心仪女子。 book18.org
罗梦鸿蹲坐一旁，尝试着咬了咬自己手中干粮，一口没咬动，反硌得老牙生疼，将之在座下的石头上敲了敲，只听得当当作响，罗老头捂著腮帮苦笑道：”我说佟大官人，您这口干粮到底是我吃它还是它吃我啊！“ book18.org
对着救命恩人佟琅不敢敷衍，一脸歉然道：”对不住了老爷子，还好此地不缺水源，我这便让人去烧热水，这馒头和著水也好下咽不是。“ book18.org
”唉，我是真弄不明白，放着好好的官道驿路不走，非要兜这么个圈子作甚，这路上连个歇脚城邑都不见，只能啃这些硬得如同石头般的干馍馍……“罗梦鸿连连摇头叹息，对自己肚子所受的委屈颇感不平。 book18.org
佟琅讪讪一笑，没敢搭茬，好端端的商队被人在官道上劫了，且对方还晓得自己运有红货，摆明是消息泄露，由不得他不多生个心眼，偏这些话只能憋在心里，不能宣之于口，商队幸存之人都是佟家多年部属故旧，须防人心生芥蒂。 book18.org
旁人如何海兰不管，这硬梆梆的劳什子她是真下不了口，星目四处流转，看周边能否寻些绿叶野花聊作充饥，忽然瞥见一团白影快速奔过，定睛细看，却是一只白兔。 book18.org
”兔子！“海兰”噌“地翻身而起，”太好了，这下大家有烤兔肉吃啦！“ book18.org
不待旁人接话，海兰玉腿点地，娇躯如燕投林，直向那白兔逃窜处飞去。 book18.org
”海兰姑娘……“佟琅欲待唤阻，海兰转瞬间已三转两闪，隐入林中。 book18.org
”诶，这姑娘恁地冒失！“佟琅急得跺脚。 book18.org
”大官人宽心，这小妮子功夫不差，抓个把兔子还不至于出什么闪失。“罗梦鸿伸了个懒腰，不以为意。 book18.org
”我不是担心这个，此处离著海子里皇家猎苑不远，海兰姑娘莫要冒冒失失酿成祸事！“ book18.org
罗梦鸿掩嘴打个哈欠，”佟大官人多虑了，南海子里有围墙护着，那兔子又不是狗，被追得再急，也不会跳墙，与其操那份闲心，还不如琢磨待会儿那兔肉是清炖还是烧烤正经，哈哈……“ book18.org
佟琅并不觉得这话好笑，他属实担心海兰那丫头贸然闯进南苑，如果再被看守的海户们撞见，那可真就给佟家招祸了。 book18.org
”五叔，我去帮帮海兰姑娘。“佟棠抓住机会，跃跃欲试。 book18.org
佟琅点点头，嘱咐侄子道：”小心着些，若是看见猎苑围墙，立即将人带回来，别管那什么兔子啦。“ book18.org
”放心吧，五叔。“佟棠一蹦三尺高，屁颠屁颠冲进了林子。 book18.org
”傻小子！“佟琅笑?一声，扭头见罗梦鸿似笑非笑看着自己，悻悻然拱手道：”晚辈不成器，教您老见笑了。“ book18.org
罗梦鸿摆摆手，嘿嘿笑道：”难得佟公子这份真性情，老朽羡慕还来不及呢……“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那只白兔甚是乖滑灵巧，在茂密丛林中左奔右窜，海兰连扑了几次，都没逮到。 book18.org
”该死!本姑娘今日非烤了你不可！“小姑娘也发了狠，不达目的誓不甘休，在林中兜兜转转，眼见那兔子扎进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地洞，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俯身便掏。 book18.org
玉臂伸进洞中连抓了几把，兔子毛也未摸到一根，忽听得前面声响，海兰抬眼一看，那只兔子已然从另一处地洞里钻出，还特意扭头向她嚅动兔唇，状如挑衅。 book18.org
小姑娘被气得七窍生烟，终身前扑，那兔子掉过头来继续发足狂奔。 book18.org
一人一兔，一追一逃，不知跑出多远，忽然一晃神，那只兔子又不见了踪影。 book18.org
”奇怪，哪里去了？“海兰举目四顾，一脸迷茫。 book18.org
”好可爱的小兔子，你从哪里来啊？“ book18.org
蓦然听到一旁树后有人轻声细语，海兰立时闪身冲了过去。 book18.org
树后立著一个淡粉衣裙的女子，一张鹅蛋脸，清丽秀雅，容色极美，那只将海兰姑娘累得险些成狗的倒楣兔子，正乖乖地伏在她的怀中。 book18.org
”那兔子是我的，还我！“眼见追了一路的猎物落到了别人手中，小海兰心中郁闷可想而知。 book18.org
”啊呦，着实对不住，只道这小东西是无主的，没想是姑娘所养。“女子俏脸微晕，将怀中白兔递与海兰。 book18.org
”说无主也算不错，只不过是我先看见的，追了它一路到这。“人家姑娘客气归还，海兰反觉有些不好意思。 book18.org
”这么可爱的小家伙，辛苦些也是值得。“女子笑吟吟看着兔子，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book18.org
”当然值得，我好久没吃上一餐肉了。“海兰拎着兔子耳朵，瞪着它那一双通红眼珠，恶狠狠道：”待会便将你扒皮抽筋，吃得骨头都不剩。“ book18.org
女子正恋栈不舍地盯着兔子猛瞧，闻听之后一脸不可思议，”你……你要吃了它？！“ book18.org
”是啊，不然我追它恁远作甚。“海兰理所当然言道。 book18.org
”你……你怎……怎能下得去口？“女子脸色发白，眼珠儿在眶中打转，彷似要哭出来。 book18.org
海兰疑惑地将手中兔子高高拎起，仔细端详了一番，奇道：”看着不像是老病的，如何下不去口？不过没关系，纵是肉老难嚼，扒皮后收拾干净些，多烤一烤也便好了，实在不成也可以炖汤……“ book18.org
”休要再说。“女子捂著双耳，已不忍再听。 book18.org
这女人真怪，我怎么炮制兔子碍她何事？海兰正自腹诽，猛想起抓兔子人家也是出了力的，自己独吞似乎有些不妥，赧然道：”这样好了，这畜生两条前腿便给你作为答谢。“ book18.org
海兰想做就做，见粉衣女子腰下悬著一口宝剑，便伸手道：”借剑一用。“ book18.org
”不要！“女子断然摇头。 book18.org
海兰秀眉轻颦，噘著小嘴嘟囔道：”前腿肉是少些，可我那里毕竟好多人等……罢了，就给你两条后腿好了。“ book18.org
”不能吃它！“女子急得跺脚。 book18.org
”为何不能？“海兰忽闪著一双大眼问道。 book18.org
”你看这兔子毛茸茸的，乖巧可爱，杀之何忍！“女子忽地摸索周身上下，取出几块碎银和两吊铜钱，一股脑捧与海兰，”姑娘，权当是我买下这只白兔，你看如何？“ book18.org
海兰拧眉看着女子手中之物，不敢兴趣道：”这些不当吃不当穿的，我要它们何用！“ book18.org
”我这里还有些干粮，一样可以充饥的。“粉裙女子急匆匆将肩上行囊解开，摊在海兰面前。 book18.org
海兰看着那几张又干又硬的大饼和几块熏菜，蛾眉紧锁，小脑袋瓜更是摇晃个不停。 book18.org
”这些东西我这几日已然吃得尽够，你若不愿分食这小畜生，那便算了。“这女子古怪得很，海兰不想多打交道，扭头便走。 book18.org
”姑娘留步。“一见海兰要走，粉裙女子急切间腰身一拧，抢在身前，纤纤玉手直向她拎着兔子的手腕抓去。 book18.org
”你这人好不讲理！“分你不要，还动手硬抢，简直不可理喻，海兰也是生了愠怒，玉掌一圈，呼地拍出。 book18.org
掌未及身，女子便觉有一股冰寒之气扑面而来，微”咦“一声，错步避让，同时两掌翻转，竖切海兰双肩，逼她收掌撤势。 book18.org
女子掌法飘逸，海兰只觉两畔生风，近身不得，只得娇躯滴溜连旋，瞬间飘开数尺。 book18.org
”岂有此理！“海兰被人一个照面逼退，好胜之心立起，眨眼间猱身再上。 book18.org
粉裙女子衣衫飘动，身姿轻盈如飞鸿踏雪，灵动至极，缠斗之中不时柔声劝道：”姑娘，我无意与你为敌，只求你放过那只可怜小兔……“ book18.org
”不放不放，就是不放！“海兰也打出了真怒，娇叱声中，夹着丝丝冰凉寒意的掌风，笼罩粉衣女子周身。 book18.org
这段时日海兰得罗梦鸿指点的真气运行法门之助，内力进境甚速，甫一交手，寒冰真气便连绵不绝，咄咄逼人。 book18.org
寒气侵体，粉衣女子不觉打了个冷颤，招式运行渐滞，惊讶之余暗道不妙，只凭空手恐绝难救回白兔，娇躯凌空翻转之际，道了声：”姑娘，小心。“ book18.org
”铮——“的一声，寒光乍现，粉衣女子持剑在手，霎时间林内剑光大盛，海兰周身都在剑光笼罩之下。 book18.org
海兰见对方剑风凌厉，匆忙缩身疾退，怎料那女子剑一出手，便一剑紧过一剑，迅捷异常，剑光之中更隐隐有风雷之声，声势煞为惊人。 book18.org
海兰一手拎着白兔，单凭只手难以招架应对，唯有一退再退，忽然脚步一停，背后已被一棵大树阻住，后无去路，剑光又迫至眼前，此时唯有弃了兔子，拼尽全力方能一搏。 book18.org
正当小姑娘打算心有不甘地弃兔自保，忽听旁边传来一声呼喝，”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南苑之侧械斗！还不住手！“ book18.org
漫天剑光顿敛，粉衣女子收剑伫立，秋水横波，向声音来处瞧去。 book18.org
呼啦啦十余名大汉从林中跃出，一名挺拔身影越众而出，冷然道：”京畿重地，白刃械斗，尔等眼中还有王法么！“ book18.org
”丁寿！！“小海兰一步三蹦，欢呼雀跃地奔到了来人面前。 book18.org
”大胆蛮女，竟敢直呼大人名讳……“强尼正自慷慨激昂维护上司体面，却忽被一巴掌推到了旁边。 book18.org
”海兰姑娘，你怎来了？“认出人来，丁寿同样笑容可掬，又惊又喜。 book18.org
”来寻你啊！“海兰眉心一蹙，嘟著樱唇道：”你不是说要请我到京城吃许多好吃的，怎的忘记了？“ book18.org
”如何敢忘，日思夜盼就等你前来呢。“丁寿上下打量著小丫头，嘿，两年不见，出落得愈发标致可人了。 book18.org
”那就好，为了寻你，我一路上可没少吃苦，定要多吃你几顿来做补偿。“海兰双眼笑成两弯新月。 book18.org
”没问题，尽管放开肚子就是。“丁寿拍著胸脯大包大揽，忽又疑道：”你怎与人交上手了？“ book18.org
树林已离南苑不远，丁寿等人路过此地，正是听得林中风雷之声大作，才循声而来。 book18.org
”还不是这女人蛮不讲理，非要抢我手中这只猎物。“小海兰下巴一甩，向粉衣女子处示意。 book18.org
”哪个胆大包天的，敢从你嘴里夺食……“丁寿乜眼过去，神色不善，待看清与海兰争斗是一名秀丽绝俗的年轻女子时，他瞬间又变了脸色。 book18.org
”咳咳，敢问姑娘芳名，仙乡何处，可近前一叙？“ book18.org
粉衣女子自见到一众锦衣卫后，便一脸紧张提防，此时听了丁寿问话，非但畏葸不前，又紧著向后退了一步。 book18.org
”我家大人问你话呢，还不如实……“强尼扯著嗓子喊道。 book18.org
”多嘴。“丁寿喝退强尼，笑得见牙不见眼，”姑娘莫要害怕，其中想必有什么误会，可坦言相告。“ book18.org
”无……无事，只是……那白兔……好生无辜，莫……莫要吃它。“粉衣女子粉腮低垂，支支吾吾道。 book18.org
好好一个美人，可惜是个结巴，丁寿搔搔鼻子，转脸看看海兰和她手中那只兔子，满脸堆笑道：”我说海兰姑娘，兔兔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呢？“ book18.org
对丁寿的怪言怪语，海兰嗤之以鼻，”我这次又未利用什么猎物良善之心引诱捕杀，是一路千辛万苦抓到的，为何又吃不得啦？“ book18.org
我又不是王廷相那书呆子，如果当面不是美女，你把这林子里的兔子吃光了我都懒得管，心中吐槽，丁寿涎著脸笑道：”非是吃不得，只是权当给我一个薄面，饶了这条兔命。“ book18.org
”呶，给你。“海兰犹豫一番，终于将兔子递与丁寿，还不忘强调一句，”我这可是冲你的面子，不是怕了她！“ book18.org
”那是自然，丁某感激不尽。“丁寿接过兔子上前几步，尽力使自己表现得谦和有礼，对那粉衣女子笑道：”姑娘，敬请笑纳。“ book18.org
女子一脸戒备地盯着丁寿，又垂眸看看那只片刻间倒了几手的可怜兔子，踟蹰再三，还是伸出皓白如玉的纤纤素手，飞快接过，随即便退了两步，敛衽施了一礼。 book18.org
二爷长得有这么吓人么，对方的态度让丁寿心中很是失落，不经意摸著自己脸颊胡乱琢磨。 book18.org
”海兰姑娘，你怎样啦？“佟棠如没头苍蝇般从林子里撞了出来，冷不丁见到一大群人，登时唬了一跳。 book18.org
”你是哪个？“叫得恁地熟稔，丁寿不由蹙眉问道。 book18.org
几乎同时，另一边有一妙龄女子穿林而出，”妙玄师姐，适才可是你在练剑……“ book18.org
”妙善姑娘？“ book18.org
”丁大哥！“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哈哈哈，不想丁某今日连逢故人，真是无巧不成书。“返京路上，丁寿逸兴横飞，一次撞上仨漂亮姑娘，他哪还有心思去慰藉什么公主殿下。 book18.org
”妙玄师姐素来心善，弱禽幼兽都不忍伤害，如有得罪贵友处，还望丁大哥多担待。“不想还未进京，便遇上了丁大哥，忆起二人携手贼窟的旧事，窦妙善心头甜蜜，俏脸晕红。 book18.org
丁寿回头望去，只见那位妙玄姑娘孤零零坠在队伍后面，正低头浅笑逗弄著怀中白兔，再无方才不安局促。 book18.org
”令师姐似乎不喜与人相处？“丁寿听妙玄与窦妙善二人答话，语音婉转流畅，不像口吃之人，看来只是性格内向所致。 book18.org
窦妙善莞尔道：”她只是不善与男人相处。“ book18.org
”哦？“丁寿愕然。 book18.org
”妙玄师姐自幼在静安师伯身边长大，性子柔弱良善，往来又都是派中姐妹，少于外间男子接触，所以较为害羞拘谨，加之……“窦妙善欲言又止。 book18.org
”加之什么？“丁寿好奇问道。 book18.org
窦妙善踌躇半天，看看左右，才道：”这是派中隐事，不当为外人道……“ book18.org
”那便不消说了，我只不过随口一问，妹子不必为难。“丁寿故作失望道。 book18.org
”小妹非是这个意思，只是请大哥代为隐匿。“窦妙善恐丁寿会错了意，急声解释。 book18.org
”那是自然，毕竟是贵派秘辛，你大哥我还能效那长舌愚妇不成。“丁寿笑道。 book18.org
”丁大哥净会说笑。“窦妙善抿唇嫣然，回首见师姐离得尚远，周边又无人在侧，轻声道：”大哥可晓得昔年大师姐与南宫公子之事？“ book18.org
”可是无忧公子逃婚之事？“丁二爷对这类江湖八卦甚是关注。 book18.org
窦妙善愤愤道：”哼，他一人逃就逃了，连整个南宫世家也不见踪影，可怜妙真师姐自谓得配良人，却遭始乱终弃，落得郁郁寡欢，从此诵经礼佛，终身不嫁。妙玄师姐从小与妙真师姐相依为伴，大师姐的凄惨遭遇，自也看在眼中……“ book18.org
”是以妙玄姑娘才对男子疑惧有加？“这算创伤后应激障碍么，丁寿寻思。 book18.org
”也不全是，“窦妙善神情愈发纠结为难，”妙真师姐温婉和善，便是心中万般凄苦，也不会与外人道，妙玄师姐对男子的提防心理，多是因为妙迦师姐……“ book18.org
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又冒出个师姐来，丁寿瞬间头大。 book18.org
”二师姐性情最像静安师伯，又与妙真师姐感情最笃，目睹大师姐遭人逃婚，对男子看法难免偏激了些，妙玄师姐自来与二位师姐相依相伴，是以对男子……“妙善摇头苦笑，”戒心重了些。“ book18.org
丁寿再度回身望去，妙玄正抱着那只小兔子在俏脸上轻轻厮磨，玉颊融融，天真烂漫，诶，可怜的一只小白兔，涉世未深，就被峨眉派的老姑婆们给教坏了，上手难度有些大啊。 book18.org
”丁大哥，你总盯着妙玄师姐瞧什么？“窦妙善黛眉轻敛，语气稍有不悦。 book18.org
”啊？“丁寿回过神来，随口扯道：”无事，只是有些奇怪，久闻峨眉山乃普贤菩萨道场，峨眉派众当持菩萨戒，怎地妙玄姑娘还是俗家装扮？“ book18.org
”有何奇怪的，大哥不知峨眉还是道家第七洞天呢，“窦妙善一副少见多怪的神情，笑着解释道：”峨眉祖师本就是佛道双修，先以道家长生之术续命，又以佛家参禅之心养性，如此性命双修，才得弘扬光大峨眉道统，是以历代弟子并不强求落发剃度，莫说妙玄师姐，便是几位师门长辈，亦都是全发修行呢。“ book18.org
”有意思。“丁寿搓搓手掌，颇有一窥峨眉派中三静七妙全貌的心思。 book18.org
佟琅骑在由锦衣卫从看守南苑的海户中借来的马匹上，左思右想，心中惴惴难安，催马赶上前面喜笑颜开的海兰，小声道：”海兰姑娘，你要寻的朋友便是丁大人？“ book18.org
”哎呦，什么大人小人的，他就叫丁寿。“海兰正折了根柳条当马鞭，玩耍得不亦乐乎。 book18.org
当朝锦衣卫都指挥使，万岁爷驾前红得发紫的人物，佟琅可不敢直呼其名，试探著问道：”姑娘与丁大人很熟？“ book18.org
”佟大叔，都说了他不叫大人……“海兰虽然不满佟琅忽视自己的纠正言辞，还是将自己与丁寿相识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book18.org
”初次相见是在长白山，当时我没穿衣服，他离著老远就大叫一声……“ book18.org
”啊？！“佟琅长大了嘴巴。 book18.org
”不是怎么叫的，我便责怪他多事，就这么认识了，然后我先是和他一同去温泉洗了个澡……“ book18.org
”哦！“佟琅眼睛有些发直。 book18.org
”后来又带他去了我家喝水，他便说请我到京城他家里来做客，我这不就来了么，多亏了你佟大叔，不然我不认识路，还不知要走多久呢！“ book18.org
”不……不……不客气。“佟琅张开的嘴巴就没合上，舌头有些打结。 book18.org
佟大叔今日好怪，海兰莫名其妙，看着前面聊得热火朝天的丁寿二人，小姑娘顿觉受了冷落，嚷道：”丁寿，我饿了！“ book18.org
”且忍忍，都看见城墙了。“丁寿回头笑道。 book18.org
”那你可要多让我吃几样好吃的。“娇笑声中，海兰催马赶上前去。 book18.org
佟琅是真琢磨不透这二位的关系了，只是庆幸路上没将这丫头得罪狠了，不然……嘿嘿，一回头，见侄子佟棠仍眼巴巴瞅着人家姑娘背影，他心中恼火，抬手便在他头上敲了一巴掌。 book18.org
”傻小子别看了，你没戏啦。“ book18.org
佟棠缩缩脖子，垂头不语，神情甚是失落，佟琅看着不忍，暗道此番回家该催著大哥给这侄子安排一门婚事了，猛然间他心中一动，又省起一事，蓦身看去，只见罗梦鸿捧著渔鼓坠在队伍后面，坐在马上半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心头不由又纠结起来。 book18.org
前方路上忽然烟尘四起，京城方向又有几骑疾驰而来。 book18.org
丁寿将手搭在眉间张望，只见马上骑士个个腰杆笔直，显是身手矫健，其中还有有几匹空马，也不知作何算计，猛地一个秀丽女郎从一众骑士中脱颖而出，身姿曼妙，出尘若仙。 book18.org
”薇儿？“ book18.org
女郎见了丁寿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丁大哥！你怎的与师姐她们在一起啦？“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原来是这般凑巧，早听大哥说过与妙善师姐有场子渊源，不想在郊野树林中也能偶遇，亏我一迎了师父，便急着带马赶来，却是多此一举了。“听丁寿说明原委，顾采薇笑靥如花，望着丁寿的双眸中满是星星，”小妹谢过丁大哥啦。“ book18.org
丁寿暗道果然，道旁相遇的那名玄衣老尼便该是峨眉三静中的静安师太了，久闻这老尼姑性如烈火，嫉恶如仇，难怪恁重杀气，幸好适才未曾动手开罪她，不然此时与顾采薇还不好相见了。 book18.org
”采薇哪里话来，能为峨眉众女侠略尽绵薄，大哥我幸何如之，薇儿若是有暇，改日与大哥好好做上一顿熟饭，便尽都够了。“正经不过三秒，丁二还是口花花地来了一句。 book18.org
顾采薇自然晓得这厮所谓”做饭“是何指，顿时双颊晕红，含羞垂首，低啐道：”大哥尽是胡吣。“ book18.org
这般眉来眼去地打情骂俏，窦妙善便是不解其话中深意，也看出二人关系匪浅，心中莫名有些不自在。 book18.org
”顾师妹，既然你已接得妙玄师姐，我便先行返家了，还要烦你向师伯通禀一声。“ book18.org
”窦师姐，为了家父大寿，累师父与你们千里奔波，小妹感激不尽，且到我家中盘桓几日，容小妹略尽地主之谊。“听得窦妙善要走，顾采薇立时温言挽留。 book18.org
”师妹忘了，我也是京师人士，何用你费心招待，再则此次借着顾老伯父寿辰之便，随静安师伯同路返乡，该我承你的情才是，离家多年，归心似箭，就不再叨扰了。“ book18.org
窦妙善婉言谢绝，又转对丁寿道：”多谢大人沿路慷慨护送，如今京城在望，脚力便还与大人了。“ book18.org
嗯？丁寿纳闷窦妙善何以忽然见外起来，”一匹坐骑妹子何必客气，反正路途不远，便由我送你还家就是。“ book18.org
”不敢劳烦。“窦妙善美目闪动，在丁寿与顾采薇身上转了一圈，”不打扰二位叙旧，妙善告辞。“ book18.org
言罢窦妙善与妙玄招呼了一声，翻身下马，施展身形向京城方向疾行而去。 book18.org
顾采薇对窦妙善忽然告辞大惑不解，柔声道：”妙善师姐往日并非如此，想是归乡心切，大哥你莫要见怪。“ book18.org
我是不怪，只是后续事处置起来八成有些麻烦，丁寿觉得自己本就缺觉的脑袋又开始疼了起来。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贡院，受卷所。 book18.org
杨慎进来时，堂上已然点了蜡烛，几名受卷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按会试规矩，举人纳卷未了，他们几个都不得歇息，这几人等于单为了杨慎延宕到此时。 book18.org
杨慎自然一脸愧色，向其中一人呈上试卷，另有一人冷著脸道：”身为士子，难道不知《科举成式》，为何纳卷如此迟缓？“ book18.org
”学生誊卷迟了，累得诸位久等，实是抱愧。“杨慎低眉道。 book18.org
”一句抱愧便罢了，也不知你家师长是如何教的你，所谓养男不教父……“那名受卷官还要再数落杨慎捎带着他全家几句，出出久候的怨气，却被同伴暗中搡了搡，并将杨慎试卷的卷首信息指与他看。 book18.org
待看清杨慎三代名字后，那名受卷官立时住了嘴巴，干咳一声道：”罢了，谅你也非有意如此，此后两场比试，定要加倍留心才是。“ book18.org
”谢过大人。“杨慎长揖告退。 book18.org
那名拿着试卷的受卷官狐疑道：”听闻这杨用修少有才名啊，怎地不但纳卷迟了，字迹还如此潦草，也不知这文作得如何？“ book18.org
”行啦，文章如何也轮不到你我评论，赶快登记文簿，关发弥封所吧，我等也能早些歇息。“另一名受卷官不耐烦催促道。 book18.org
另二人也不再多话，将所受试卷置立文簿，并在簿上附名，作为入试人员数目凭勘，随即将杨慎试卷转送弥封所。 book18.org
弥封所内，弥封官将每张试卷卷首登记的考生个人及其三代资讯俱都密封，用印关防，设置文簿，编排字号，受一卷便弥封一卷，不得一人私阅，不得一刻延缓。 book18.org
弥封后的试卷再送交誊录所，为防止考官通过笔迹或试卷暗记辨认考生从中作弊，所有用墨笔书写的试卷还要由誊录官督领数百生员，再用红笔将墨卷誊录为朱卷，誊录过程中要求誊录生员用心逐字对写，如有差讹、失落字样，潦草不真等情况，生员发充吏役，该管官员送官拿问。 book18.org
誊写后的朱卷与考生原来的墨卷再一同转送对读所，由对读官督导诸生对誊录的朱卷和墨卷进行校读比对，每份试卷皆由一人对朱卷，一人对墨卷，一字一句用心对读，确定朱卷书写字句与墨卷完全相同后，并于卷后附名某人对读无差，但有发现誊录差讹、失落字样，潦草不真等情况而对读不出者，同是生员发充吏役，该管官员送官拿问。 book18.org
对读官对读完毕后，墨卷交收掌试卷官收掌，朱卷交内院各房同考官评阅，因是按经分房阅卷，同考官又称为房考官，一旦自己房中选出的举子登第，考生称其为”房师“，彼此便有了师生之谊，成为其日后宦海中的一大人脉助力，因此同考官们阅卷时殚精竭虑，更是不遗余力地向主考推荐自己选出的试卷，当然最终决定权尚在主考手中，他们既能从各房黜落试卷中拣拔人才，也能淘汰掉一部分同考官所推荐的试卷，总之在考生窝在号房内等待第二场开考的日子里，一众考官们尚有大把的事情要去做。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贡院中不分昼夜，丁府内通宵达旦。 book18.org
丁寿摆下夜宴，款待辽东来人一行，海兰面前摆着一盆海参杂烩，左手抓着一只水晶肘子，右手一个滚热的蹄子，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book18.org
慕容白躲在廊下看得直皱眉，悄声对身旁美莲道：”这便是来寻太师叔的小蛮婆？太师叔眼瞎了会看上她！“ book18.org
”不过是知会姑娘们一声，奴婢哪晓得老爷的心思。“美莲随口支应着。 book18.org
长今忽地嘻嘻笑道：”咱厨下还有吃的么？“ book18.org
”酱鸡腊肉，糟鸭烧鹅的倒是不缺，足够应付了。“倩娘看着堂屋里面摇头惊叹，”那幺小的个子，胃口恁大，怕是壮汉也比她不过。“ book18.org
”给我也来只鸭子，我都看饿了。“长今吞了口口水。 book18.org
酒席宴上，佟琅小心拘谨，佟棠闷闷不乐，其余人等更是不敢随意放肆，反倒是海兰小丫头吃得最为畅快。 book18.org
”佟先生……“丁寿举杯。 book18.org
”不敢，大人直呼小人佟琅便是。“佟琅匆忙起身。 book18.org
”坐下，坐下，这一路上海兰姑娘蒙你照顾，丁某承你这份人情，但不知在京城之中可有容某报答效劳之处？“ book18.org
”为大人效力，是佟家分内之事，怎敢妄言报答，大人言重。“佟琅急忙表明心迹。 book18.org
别啊，二爷可不喜欢欠人情，丁寿目光一转，瞅瞅闷头喝酒的佟棠，灵光一闪，笑道：”佟家世代簪缨，为辽东大族，不知佟公子骑射功夫如何？“ book18.org
看了侄儿一眼，佟琅自得道：”非是敝人自夸，我这侄儿虽说三考无缘，但承袭祖风，弓马娴熟，兵书策略也多有涉猎，大人若是不信，可考校一二。“ book18.org
丁寿颔首，”也好，改日有暇，便请佟公子到神机营转转，若果有长材，今科武举会试，丁某便保荐公子在驾前献艺。“ book18.org
佟琅目瞪口呆，”大人之言当真？！“ book18.org
”怎么，丁某便这么像轻诺寡信之人？“丁寿哂笑问道。 book18.org
”不敢。“佟琅仓皇起立，拱手作礼，新颁《武举条格》之事他已有耳闻，可见朝廷已有意侧重武事，便是比照往年，得中武进士也要升官晋级，何况此番还有望在御前演武，棠儿若是能简在帝心……大哥还不得乐开了花啊。 book18.org
佟琅心潮澎湃，歪头见侄子还傻不愣登低头灌酒，急怒之下，直接冲他后脑勺便是一巴掌，”你个?糠的夯货，还不快谢过丁大人！“ book18.org
”罢了，饮酒。“丁寿摆摆手，顺水推舟，既能替海兰还个人情，还能接好一家辽东将门，他何乐不为呀。 book18.org
佟琅满饮杯中酒，也下定了决心，凑前低声道：”大人可否借步说话。“ book18.org
丁寿奇怪佟琅何以突然如此神神秘秘，还是起身，带他进了堂后偏厅。 book18.org
”什么事，说吧。“ book18.org
佟琅看看左右，凑上前小心翼翼道：”关于同行一人的身份……“ book18.org
”那姓罗的老头是白莲教的？“丁寿悚然惊道。 book18.org
”道情词中实在是像，可他本人矢口否认，且对白莲教徒多有鄙薄之词，小人实在吃不准，唯有请大人定夺。“若有可能，佟琅实在不想把自家的救命恩人给卖了，可眼瞅著侄儿前程要绑在丁寿身上，若是那老儿真是白莲逆贼，在丁府暗中谋划什么奸谋，最后牵扯出来，他佟家满门可经不起锦衣帅的雷霆之怒，只好出此下策，至于查验身份，顺藤摸瓜，那是锦衣卫的本行，不劳他操心了。 book18.org
丁寿面色凝重，他与白莲教打了几次交道，彼此梁子是结下了，若是府里进来一个白莲教的探子图谋报复，鼓捣些什麽麽蛾子，那可真是后院起火，悔之晚矣。 book18.org
偏偏那老头还是海兰小丫头带来的，不好当面硬著上手段，丁寿揉揉眉心，吩咐佟琅：”你先回席上，盯着那老家伙，待散席后我自有安排。“ book18.org
佟琅应声退下。 book18.org
如今看来，只有等宴席之后给这老东西安排个偏远院落，布置人手慢慢炮制，若真的弄错了人，再设法赔情吧，丁二爷对白莲教的态度是有杀错，没放过。 book18.org
”大人，大人……“ book18.org
还没等丁寿安排布置，佟琅慌张张又跑了进来。 book18.org
”什么事？“丁寿有些着恼，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真不见外怎么着。 book18.org
”罗恩公……不见了……“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丁寿立在花厅，面沉似水。 book18.org
堂下杜星野等人垂手而立。 book18.org
”你们谁也未曾看见？“丁寿森然道。 book18.org
”府中内外上下都搜过了，没见到人，各处埋伏的暗桩也都没看到有人进出。“杜星野垂头丧气，前番小郡主朱秀蒨搞得那一出已让他颜面扫地，痛定思痛，他在府内加派人手，还添了十几处暗哨，这回倒好，一个大活人眼睁睁看着走进府来，愣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book18.org
”废物！“丁寿骂了一声，拂袖直奔前厅。 book18.org
”哎，你们怎么好端端都走了，快过来陪我接着吃啊。“海兰这顿晚饭还没结束，见丁寿复返紧著招呼。 book18.org
丁寿好不容易挤出几分笑来，”海兰姑娘，可知那位罗老先生去了何处？“ book18.org
海兰抻脖咽下一个山药肉圆子，拍著酥胸道：”你问罗爷爷？他走了。“ book18.org
”何时走的？“丁寿皱眉。 book18.org
”就在佟大叔和你下桌以后，他说你家太……哦，富贵堂皇，他待不惯，怕旁人看了他那模样也不自在，就先行一步了，让我告诉你一声，你也一直没回来，就没机会与你说。“说这一段话的工夫，海兰又往嘴里扔了两只菱角，三块鸭胗，四条鲟丝，一点没耽误。 book18.org
丁寿笑容愈发不自然，”你便未留他一留？“ book18.org
”留了啊，可罗爷爷说……“海兰丢嘴里一颗衣梅，嘟囔道：”他要借机去看一个什么老朋友，还教你不要找他，找也找不到。“ book18.org
”呵呵，罗老先生倒是自信得很，“丁寿冷笑几声，又凝眸胡吃海塞不停的海兰，笑吟吟道：”海兰姑娘，你对这位罗先生了解多少？可听他说起过京中有什么朋友？“ book18.org
”没听说过，“海兰摇头，眨眨眼睛思索道：”罗爷爷嘛，他小曲唱得好听，人也和善得很，哦，还有，他武功很高！“ book18.org
丁寿”哦“了一声，不以为然地笑道：”有多高？“ book18.org
”你看。“海兰从桌上拎起一壶酒来，将酒水缓缓倾泻到沾满油腻的柔滑手掌中，只见她掌心的晶莹酒水在肉眼可察下迅速凝结出丝丝薄冰。 book18.org
”师父说我还要练个一两年才能达到凝水成冰的境界，可按罗爷爷教的运气法门，我才用了不到一个月诶……“眼瞅著自己修为大长，小海兰欢欣鼓舞。 book18.org
丁寿脸上笑容渐渐凝住了……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邵琪跪伏在地，案几上摆放的三足兽首香炉内正腾起袅袅轻烟，烟雾缭绕中，浅黄帷幕后隐藏的人影愈发模糊不清。 book18.org
”这么快便回来了？“ book18.org
”他没有去。“邵琪未敢抬头。 book18.org
”嗯？他起疑心了？“ book18.org
”该是没有，中间出了些变故……“邵琪将傍晚途中所遇之事讲述了一遍。 book18.org
”呵呵呵，这小子还真是个风流种子，桃花不断呢，你猜的那事，咱家如今可信了七八分啦。“ book18.org
”可惜还没有实据？“ book18.org
”不着急，慢慢去寻，咱家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book18.org
”公公……“邵琪欲言又止。 book18.org
”说。“ book18.org
”这类事欲寻证据实在难上加难，还不如直接透些风声出去，外间人就是捕风捉影，也能教他如坐针毡，不得消停。“ book18.org
”邵琪，你手里藏了什么？“ book18.org
邵琪一惊，立时摊开两掌，”公公明鉴，什么也没有。“ book18.org
”你如今明白了吧？“ book18.org
”属下明白，捏在手里的才叫把柄，如果摊开给人看了，结果便一无所有。“邵琪领会。 book18.org
”公公下步还有何吩咐？“ book18.org
”荧惑守文昌。“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月朦星缺，天色暗淡。 book18.org
贡院内一排排逼仄号舍内，众多举子早已进入梦乡。 book18.org
纵深几尺的小号间，自也摆不下什么床榻，考生的所谓卧具仅靠那两块号板，白日里一高一低放置便是一桌一椅，待到了夜间拆下桌板与椅板并在一起，便是一张便榻，不得不说，能在此等环境中酣然入睡，赴考士子们确有几分陋巷箪瓢亦乐哉的名士风范。 book18.org
听着邻舍传来的阵阵鼾声，杨慎辗转反侧，今日这篇经义做得如何他心中清楚，心境大乱之下颇有文理不通之处，也不知能否入得考官法眼，唯有期望在后两场实务考试中反败为胜了，否则……唉，自己还有何颜面去见老父娇妻！！ book18.org
第四百七十四章 文君花容醉酒客 班输神技惊内廷 book18.org
踏着月色星辉，窦家酒坊的招牌酒幌已隐约可见，窦妙善忽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之感，原本步履匆匆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book18.org
店内已无客人，昏黄灯光下只有一个微微伛偻的身影正自忙碌整理著桌椅家什，妙善心潮起伏，哽咽轻呼了一声：”爹！“ book18.org
佝偻的身形猛地一震，手中活计也不觉间停了下来，微微弯曲的身子缓缓转过，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苍老容颜，窦二眯著混浊老眼，颤声道：”惠善，是你么？“ book18.org
听到许久也未有人唤过的闺名，窦妙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飞快冲上前搀住老父，泫然泣道：”爹，是我……“ book18.org
”这孩子，好端端地回家来哭个什么，“窦二揉了揉眼睛，”还没吃饭吧？爹给你做好吃的去……“ book18.org
”这么晚了，灶上火都熄了，爹您别麻烦了……“窦妙善心疼父亲辛苦，急忙劝道。 book18.org
”熄火了再生上就是，开饭馆的再饿著自己闺女，说出去都让人笑话……“窦二摆摆手，絮絮叨叨转进了后厨。 book18.org
两样家常小菜，一碗清汤面，窦妙善却吃着比之水陆珍馐还要美味。 book18.org
”慢著点，这么大姑娘了，还没个吃相。“窦二嘴上埋怨，看着女儿的目光中满是爱怜慈祥。 book18.org
”爹，您也吃啊！“ book18.org
窦二摆摆手道：”早吃过了，爹喜欢看你吃，你快吃啊，饭菜都凉啦。“ book18.org
”诶！“窦妙善冲父亲甜甜一笑，往樱唇中又送了一大口菜。 book18.org
眼瞧着女儿狼吞虎咽，窦二满心欣喜，”此番回来不走了吧？“ book18.org
窦妙善咀嚼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峨眉拜师学艺多年，见闻增广，想的是天高海阔，鸟飞鱼跃，自不甘心困囿于酒馆方寸之地，有心道出实情，但抬眼见到父亲鬓边白发和期盼的殷切眼神，一句话脱口而出：”不走了。“ book18.org
”那就好，那就好，“窦二喜极而泣，擦了擦混浊眼角，欣慰道：”恁大的年纪，也该收收心啦，你好好歇上几日，过阵子爹央人给你寻个好婆家……“ book18.org
”爹——“窦妙善不依娇嗔，”人家还不到十六呢，你就这么急着把人家打发出去？“ book18.org
”不小咯，邻居胖婶家的丫头，和你一般岁数，如今娃娃都有了，眼瞅着你嫁个好人家，爹就等著抱外孙咯！“窦二畅怀笑道。 book18.org
”您越说越远，我不理您啦！“窦妙善佯嗔著背转娇躯。 book18.org
”唉，爹说的是实在话，爹这么大岁数了，还能活多久？心里只有你一直记挂不下，能看着你今后终身有靠，我两眼一闭也能去见你娘咯……“ book18.org
父亲说得动情，窦妙善急忙正过身子，柔声道：”您别乱说话，爹，女儿就在家里帮您打理酒坊，服侍您老长命百岁，不好么？“ book18.org
”一个小酒馆有什么可帮衬的，还能开上几天还未知呢……“窦二苦笑。 book18.org
觉察出父亲落寞之意，窦妙善疑惑道：”咱店里生意不好？“ book18.org
窦二连连摇头，强颜欢笑：”没影儿的事，咱这几十年的老字号了，光老主顾便能排到坊外去，不要瞎操心，诶，你快吃啊！“ book18.org
妙善半信半疑，但父亲既不愿说，她也不好多问，只有暂搁疑虑，低头用饭。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顺天保明寺。 book18.org
夜气寒冽，阴风森然。 book18.org
群尼俱已在禅房安歇，重楼叠檐，黑影沉沉，整个寺院一片沉寂。 book18.org
吕祖殿内虚敞寂寥，仅亮着一盏角灯，足有一丈来长的供案上，铺满经书法器，正中佛龛内安放着一座金漆莲台，莲台周边绸缎垫衬，镶有金箔，望之金光灿灿，两侧各有一幅黄绫幔幛软软垂下，寺中祖师吕尼结印坐化后的肉胎真身正供奉在莲台之上。 book18.org
一个人影背负双手，立在佛龛前不言不动，只是默默凝望莲台上裹着黄袍袈裟的吕尼肉身，不时发出一声轻叹。 book18.org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角灯烛光曳动，映得佛龛前的白发苍颜忽明忽暗，诡异非常。 book18.org
”你来了？“背负双手之人轻声说道。 book18.org
”你罗梦鸿大驾莅临京畿，我岂敢不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殿内飘飘荡荡，让人无处捉摸。 book18.org
佛龛前之人正是丁府中不辞而别的罗梦鸿，此时他唇角微抹，淡然道：”几十年的老朋友了，何必装神弄鬼，请现身一见。“ book18.org
殿内忽然静默，片刻后尖细声音才幽幽道：”我这半人半鬼的模样，还能见得故人么？“ book18.org
”红颜白骨，皆是虚妄。“罗梦鸿注视著佛座莲台，神色复杂，”纵然一具臭皮囊，亦是昨日旧容颜。“ book18.org
阴恻恻的笑声带着几分讥诮，”不知峨眉山上的那一位，地下有知你如此长情念旧，又该作何感想？“ book18.org
”我对不起她们二人……“双眸微阖，罗梦鸿吁出一口浊气，转首大殿东南角落，”也有愧于你。“ book18.org
一个全身裹着黑色兜帽披风的人影隐身在殿角阴影中，似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对着罗梦鸿一声冷哼，”算了吧，你们师兄妹之间的事情我懒得操心，我的事——也与你无干。“ book18.org
罗梦鸿白眉轻扬，”我晓得你这几十年辛酸不易……“ book18.org
”黑披风“冷声打断，”路是我自己选的！“ book18.org
”时过境迁，你已然可以破誓出山，再入江湖……“ book18.org
”沦为武林笑柄么？“”黑披风“嘿嘿冷笑，”我舍弃了恁多，凭你罗梦鸿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想让我将一切放下，一走了之？“ book18.org
罗梦鸿眉头紧锁，”你还想要什么？“ book18.org
”届时你自会明白。“桀桀怪笑声中，”黑披风“蓦地凭空消失，来时无声无息，去时如鬼如魅。 book18.org
罗梦鸿回首莲台之上的肉身像，苦涩一笑，”师妹，愚兄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日正当空，崇文门里街上来来往往，出城入城的人蜂攒蚁聚，十分热闹，沿街几个酒店食肆一早便摘板营业，透肥的熟羊肉挂在堂前，柜台上盘子里盛着滚热的蹄子、烧鸭、鲜鱼，热锅里煮著馄饨，蒸笼上蒸著又松又软的大白馒头，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勾人食欲。 book18.org
临街的一间酒楼上，两名中年文士临窗把盏，谈笑风生。 book18.org
稍年轻的文士三十出头，白净微须，温文尔雅，举起酒杯道：”天常兄下车未久，便转调工部，今后同衙为官，还要劳烦照应一二。“ book18.org
对面较为年长的文士微笑谦辞，”仁甫兄客气了，你我同窗之谊，本该相互扶持，何谈“照应”二字！“ book18.org
二人一饮而尽，相顾大笑，年长文士名唤赵经，年初才由濮州知州转任都督府经历司经历，不过月余便调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另一个年轻的则是他的同僚下属，营缮司主事姜荣。 book18.org
按说赵经弘治九年进士，姜荣弘治十五年登科，两人一个家在南直隶，一个籍隶浙江，八竿子打不着的同窗关系，可赵经丙辰科会试的主考官是谢迁，而姜荣作为余姚人，自也拜在鼎鼎大名的木斋先生门下，拜谢公所赐，二人的关系还真不算远。 book18.org
二人官职相近，又有谢迁这层关系在，言谈间自也少了许多顾忌，姜荣边为赵经斟酒，一边笑道：”工部虽居六部之末，也远胜在那些武夫麾下受气，天常兄脱离苦海，当浮一白。“ book18.org
”俱是为国效力，哪里皆是一样，其实比起整日大兴土木、案牍如山的营缮司，经历司却是个清闲差事，只是念在恩师他老人家一番苦心，愚兄勉为其难罢了。“赵经话说得谦和，略呈灰白的狭长脸颊上神采焕然。 book18.org
呸！眼见赵经脸上抑制不住的得意之色，姜荣强忍着没将手中酒直接泼到对方脸上，营缮司差事劳累不假，可土木一兴，财源广进，绝对的肥差所在，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你赵天常得了便宜不说，还在嘴上卖乖，怎不教人气煞！ book18.org
尽管心中不忿，姜荣面上却没敢露出半点不豫，他晓得赵经口中”恩师“是哪个，当今武英殿大学士——王鏊，今时不比往日，自己老师谢迁致仕归宁，丙辰科会试的副主考王守溪却是青云直上，不单位列阁揆，且奉旨主持今科会试，可谓树大根深，简在帝心。 book18.org
”那是自然，天常兄忠心为国，实乃我辈楷模，小弟望尘莫及。“姜荣笑语奉承，随即话锋一转道：”说来小弟还有一事请托，望兄长玉成。“ book18.org
”你我师出同门，不必客气。“ book18.org
”此番京察在即，天常兄也知，焦阁老对我等南方士子多有成见……“姜荣一直小心观察赵经神色，见他微露不屑，立时又道：”赵兄志虑忠纯，自是无虞，小弟一介俗人，却不免杞人忧天，厚颜请兄在王相面前帮着美言几句，有王相出面，旁人自也要多些顾忌。“ book18.org
”事却不难，恩师向来对江南士子多有看顾，只是……“ book18.org
姜荣立时紧张起来，”只是什么？“ book18.org
赵经面露踌躇，为难道：”只是如今朝中文武铨选皆由中州人掌握，兼有焦相推波助澜，恩师纵然有意相帮，也不过旁敲侧击地提点一声，这居中谋划，往来奔走么，又不知要多少人情世故……“ book18.org
姜荣呵呵一笑，”小弟并非不通世情之人，兄长劳苦奔波，其中上下打点，岂能再累兄破费，少时自有一份心意送至府上。“ book18.org
”你我兄弟，谈这些便是外道了，只要?力同心，办好朝廷差遣，不负圣恩也就是了。“赵经唇角微勾，淡淡笑道。 book18.org
”小弟省得，今后共事少不得还要赵兄照拂，若有驱驰之处，小弟义不容辞。“花花轿子人抬人，对方既然吐了口，姜荣也不介意惠而不费地说几句漂亮话。 book18.org
”愚兄初来乍到，衙门中许多事务尚不熟悉，听闻西苑豹房已然建了有些时候，还未有完工之象，仁甫可知其中详情？“ book18.org
姜荣眼皮一跳，随即笑道：”具体情由小弟也不晓得，这事原本由御马监的张公公与乾清宫的孙公公共管，锦衣卫的丁大人只管出银及偶尔查账，如今孙公公监军神机营，便全由张公公一人主事，小弟其中不过做些签发工役，代办匠料之类的小事。“ book18.org
”破土兴工，靡费民力，干系匪轻，岂可全由内官掌控，我等既在其位，也当过问一二，为圣上分忧才是。“赵经漫不经心地说道。 book18.org
姜荣暗中咬牙，狠狠心才道：”赵兄说的是，小弟改日便设宴请兄长与张公公一叙。“ book18.org
”劳烦仁甫了。“赵经心满意足，有闲心打量起窗外景致来，忽然，他笑容一僵，目光仿佛被什么吸引住了，再也挪移不开。 book18.org
”天常兄？“见赵经面色有异，姜荣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转首一瞥的瞬间，他的眼神也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book18.org
沿街的一间小酒肆旁，一名少女匆匆忙碌著，虽荆钗布裙，粉黛不施，却幽娴秀丽，姿色出尘，赵、姜二人紧紧盯着姑娘的窈窕身姿，直到女子转身入了酒肆，两人才失望地收回目光。 book18.org
”唉！“怅惘叹息声同时响起，二人相顾愕然，随即俱都尴尬一笑作为掩饰。 book18.org
”江南士林言及燕姬，常说彼等馋懒刁拙，依某看来，实在有失偏颇。“赵经干咳一声，故作镇静。 book18.org
”天常兄说的不错，谁能想得，这市井之中，竟还藏有如此贞静清丽的北国佳人！“姜荣点头附和，意态流连。 book18.org
”扯得远了，吃酒吃酒。“赵经举杯。 book18.org
”天常兄请。“姜荣陪饮。 book18.org
杯觥交错间，二人神思皆不由自主地向窗外飘去。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窦家酒坊内已然开始上座，窦妙善店内店外帮着父亲张罗。 book18.org
”掌柜的，从哪里请来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做伙计？“一个相熟酒客笑着相询。 book18.org
”哎呦，小本经营，哪请得起什么伙计，这是小女，多年一直在外……外边亲戚家，昨夜里才回来。“窦二担心让人晓得女儿舞枪弄棒，不好找婆家，随口扯了个谎，”本不想让她在外抛头露面，她却担心我这老头子忙不过来，非要帮忙，教诸位见笑。“ book18.org
”二叔好福气啊，姑娘勤快孝顺，还长得出挑，将来再寻个好人家，您老后半辈子就等著享福吧！“另一个酒客跟着打趣。 book18.org
”托诸位的福，真有那一天，我请大家畅饮三天。“窦二转圈打躬，与众酒客说笑。 book18.org
”哟，窦掌柜这般大方，是有什么喜事嘛？“店外又一个汉子走了进来。 book18.org
一见来人，窦二脸色突变。 book18.org
”爹，您怎么啦？“见父亲面色有异，窦妙善关切询问。 book18.org
”爹？“来人皱皱眉头，”你老儿几时又冒出这么大个闺女来？“ book18.org
对方言辞无礼，窦妙善柳眉竖起，冷声道：”客官若是饮酒，敬请上座，至于我家有几口人，似不关尊驾之事。“ book18.org
”惠善，不许对客人无礼。“呵斥了女儿，窦二定定心神，躬身强笑道：”李大爷，您是来喝酒的？“ book18.org
”少装糊涂，爷们是为什么来的，你还不清楚！“来人甚不客气。 book18.org
三番两次冲撞老父，窦妙善忍不住踏步上前，却被窦二一把拉住，”爹要和人谈生意，前面你张罗著。“ book18.org
咱家这小本经营，有什么生意可谈？尽管疑窦丛生，妙善还是轻轻点头，未敢执拗。 book18.org
眼见父亲引人去了后面，妙善忧心忡忡，那人蛮横无礼，爹素来老实，可不要受人欺负才是。 book18.org
”店家，再添一壶酒。“有酒客喊道。 book18.org
”哦，来了。“窦妙善急忙应声答应。 book18.org
好在此时店中正忙，窦妙善跑前忙后，将心中忧思冲淡了不少。 book18.org
”再上四个馒头。“ book18.org
”您稍等。“窦妙善应了一声，端了空盘子直奔店外间蒸笼所在。 book18.org
笼屉一揭开，热气升腾弥漫，窦妙善挥动衣袖，将蒸汽散开，素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尝试着捏了捏屉上的白面馒头，一个个蓬松?软，入口定是美味。 book18.org
窦姑娘吹了吹烫得发红的纤白玉指，速速捡了一盘馒头，才要合上蒸屉，忽然心生警觉，侧目望去，只见旁边不远处一个少年正直勾勾盯着笼屉里的馒头猛吞口水。 book18.org
少年约十三四岁光景，风尘仆仆，衣衫虽然破旧，但收拾得整洁俐落，觉察到窦妙善在看自己，脸庞不由一红，匆匆低头赶路。 book18.org
”哎，小兄弟，过来一下。“见少年要走，窦妙善急忙唤住。 book18.org
听了窦妙善招呼，少年迟疑地徘徊近前。 book18.org
窦妙善捧起馒头莞尔道：”要吃么？“ book18.org
少年先是点头，又急忙摇头，羞赧垂首，嗫喏道：”我……没钱。“ book18.org
”不要钱，姐姐请你吃。“妙善嫣然一笑，麻利地将盘中馒头用纸包好，塞入少年怀中。 book18.org
”这……“少年先是一呆，随即鼻尖一酸，深深一躬，”谢谢！“ book18.org
”不用谢，你帮姐姐尝尝，若是觉得味道好，再来寻姐姐就是。“窦妙善抿唇浅笑。 book18.org
少年不再言语，抹了把眼睛，扭头跑开。 book18.org
”哎，慢点跑，别摔咯！“妙善摇头失笑，再为客人装了一份馒头，才端到门前，又险些与冲出店门的一个人撞了满怀，好在她身姿灵巧，脚下一旋，已轻轻避开。 book18.org
妙善凤目流波，定睛细看，原来这莽撞人就是适才与爹爹进了后院谈生意的汉子。 book18.org
”李大爷，您别着急，有事慢慢说……“老掌柜窦二在后面追出。 book18.org
”还有什么可说的？事情都摆明了，你既然吃了秤砣和爷们做对，那就小心吃不了兜著走！“汉子撂下句狠话，甩头便走。 book18.org
”李大爷，李掌柜，您老消消气……“窦二追之不及，急得拍著大腿直跺脚。 book18.org
”爹，您莫急坏了身子。“窦妙善扶住父亲在一旁坐下，周围相熟客人也都围了上来。 book18.org
”二叔，这人说话忒冲，什么来路？“一个熟客问出妙善心中疑惑。 book18.org
”他叫李龙，龙凤酒楼的掌柜。“窦二唉声叹气，直呼麻烦到了。 book18.org
”哟，可是那间京师新开的大酒楼？门面排场可是不小！“一个食客啧啧惊呼。 book18.org
”他开他的大酒楼，您开您的小酒坊，两边也不挨着，他来寻您什么晦气？“另一人好奇问道。 book18.org
”还不是看上了小老儿的“胭脂桃花酿”！“窦二言及此处，又是重重一叹。 book18.org
”他看上了酒坊秘方了？这却是不能松口，窦家酒坊本小利薄的，全靠这胭脂桃花酿招揽生意，若被他们强夺了去，您这买卖如何还开得下去！“周遭倒是有明白人。 book18.org
”人家倒也未说强夺，开价五百两……“窦二愁眉苦脸回道。 book18.org
”五百两！！“到这里用餐的客人自非豪门大富，听了这数目俱都挢舌不下。 book18.org
”我说二叔啊，听我等一句劝，您这小店虽是位置不错，但前后几间门铺全都算上，怕也折不到三五十两，这个价格还算公道，您老见好就收吧。“旁人只当窦二要坐地起价，忍不住开言相劝。 book18.org
”非是银钱干系，这秘方是窦家祖上一辈辈传下来的，小老儿虽没儿子，可还有闺女，真是要传，也得留给惠善做陪嫁，银子再多总有花完的一日，有了这做酒的方子，儿孙们好歹也有个出路营生不是。“ book18.org
窦二这般念头，旁人却不好再劝，有人忧心道：”只怕那李龙不肯干休，听闻龙凤酒楼有官面儿上的人物照应……“ book18.org
”小老儿也是忧心于此啊，实在不想与人撕破了脸面，可是……唉！“窦二面上愁容未有片时消散。 book18.org
”爹，您别忧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能耐再大，还能上门明抢不成！咱家自己的方子，占着理呢，就是官司打到顺天府，咱们也不怕！“妙善紧著安慰父亲。 book18.org
”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啦，唉！“窦二又是一声喟叹。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锦衣卫后衙。 book18.org
”你平日就在这里办公呀？“海兰背着双手，在丁寿签押房中探头探脑，东摸摸西瞧瞧，觉得什么都透著新奇。 book18.org
”这幅画就是你说要给我看的？“海兰对着中堂挂着的《太宗出猎图》就摸了上去。 book18.org
”不是那幅画！“丁寿急声唤阻，好家伙，要是被小丫头发现后面机关可就坏了，从书柜中取出一个卷轴，冲海兰扬了扬，”是这个。“ book18.org
”咦？“海兰见了张开画卷，俏脸上满是惊奇，”画的还真是师父！“ book18.org
”没有错？“ book18.org
海兰横了丁寿一眼，不满道：”我师父还能认错！这画与师父房内挂的那幅一般无二，只是这几行字不太像。“ book18.org
”那当是另外半阙词，自然与此画题字不同，你可记得内容？“ book18.org
”什幺半缺半圆的，我才识得几个字啊，哪晓得画上的那些鬼画符！“海兰嘟著樱唇抱怨。 book18.org
”那你可听得令师提及画作来历？“丁寿不死心问道。 book18.org
海兰摇头：”没有，我小时候问过一次，惹得师父很不高兴，再不敢问了，不过我猜该是师父的一件伤心事。“ book18.org
”何以见得？“丁寿追问。 book18.org
”一次师父对着画吹完箫后抹了下眼睛，我问师父是不是哭了，结果师父很生气，将我狠狠责罚了一通，“说到这，海兰不禁向下揉了揉自己的紧实的小屁股，断定道：”我记得清楚，当时师父的眼圈红红的！“ book18.org
如此说来，这位纳兰宫主与倪文僖定是有些纠葛了，倪谦出使朝鲜是正统己巳年，返朝也不过景泰元年， 那个时候遇见的纳兰清妍，那这娘们得多大岁数？丁寿摸著下巴，不由上下打量起海兰小姑娘来。 book18.org
”你老盯着我看作甚？“海兰被丁寿瞧得有些发毛。 book18.org
”你今年多大啦？“丁寿对黑水神宫师徒的真实年龄开始怀疑起来。 book18.org
海兰还真听话地掰手指头算了起来，眼看着小丫头嘴里念念有词，十根白嫩嫩的笋指数了一遍又一遍，半天也没给出个答案，丁寿后脊梁直冒凉气，这对师徒该真不会是不老妖精吧！ book18.org
”算出来啦，“海兰数到额头见汗，终于欢呼而起，”我今年十七啦！“ book18.org
我还以为您老七十了呢，合著这丫头根本不识数啊！丁寿好悬没一跟头栽倒，咬著后槽牙，强挤出几分笑来，”那令师呢？我当初瞧着她年约不过二十许，恁早竟便开始授徒了？“ book18.org
”我是被师父捡回来的，自记事起师父便那般容貌，从未变过，师父说是修炼寒冰真气的缘故，当功有小成时便可驻颜不老，至于师父的年纪么，“海兰揉着发涨的小脑袋瓜，蹙额道：”师父好像说她看冰雪化水多少次来着……“ book18.org
”不用算了，我就是随口一问，无碍的。“一见海兰又要数手指，丁寿慌忙拦住，这手指头再掰起来，怕是到天黑也算不出个所以然来。 book18.org
看来指望这丫头是没戏了，倪家人都死绝了，想打听也没个地儿去，总不能跑长白山上去问冻龄有术的纳兰清妍，你到底是倪谦的相好还是他留下的野种吧。 book18.org
丁寿思维无限发散，海兰却等得不耐烦，”哎，你不是说看完画要带我逛街寻好吃的嘛？“ book18.org
”啊？哦对，有这事，这便走。“丁寿真怀疑这丫头是什么托生的，怎么三句话不离吃啊。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北司理刑千户郝凯最近心情很糟，西北一行死里逃生，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可这福报却是落在别人头上。 book18.org
自个儿因为腿伤，自山西先回了京城，这本是卫帅体恤，郝凯也乐得几日清闲，谁想便是宣府到京城这一小段路，于回回还捡了个剿灭僭号贼的功劳，兵部叙功连升二级，如今已是指挥佥事，可以独当一面，自己却还是个理刑千户，今后难道还要在于回回手底下混日子不成！ book18.org
按说郝凯此番虽未升官，但也落了实惠，丁寿的汤药银子给得丰厚，再则经此一遭，与于永也算同生共死的过命交情，便是于永当了上司，自己日子也不会难过，只是大家原本官位比肩，如今眼睁睁看着人家步步高升，郝凯愈想心里愈是拧巴。 book18.org
时也命也，常言说落下一步，十步难撵，郝凯思来想去，整日琢磨著就是怎样在卫帅前讨个欢心，把这落下的一步追上来，也别说，满脑子浆糊也偶有开窍的时候，还真让他想出了一个主意，立即催人去办，接下来便是坐在镇抚司的签押房里等消息。 book18.org
左等右等，眼瞅快一个月过去了，丁点儿回信没有，郝千户急得满嘴火泡，浑身上下脑袋疼，吃什么都觉得和屎一个味儿。 book18.org
”大人，有人求见。“一个锦衣校尉进来禀告。 book18.org
这几日郝凯又开始闹牙疼，捧著肿得老高的腮帮子，有气无力道：”今儿没心情，教他改日再来。“ book18.org
”是。“校尉领命，出门前又将一封信放在郝凯身前公案上，”这是外间那人呈给大人的。“ book18.org
郝凯随手将桌上信拿起，扯开信封抽出一看，眼睛登时直了，”噌“的一下跳了起来，”人?，人在哪儿！？“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郝凯鼓着眼睛，拄著藤杖一瘸一拐地围着一个少年转圈圈，眼神很是不善。 book18.org
少年拘谨地站在院中，低眉垂首，不敢开言。 book18.org
”你就是蒯家推荐的人？“郝凯阴沉着脸问道。 book18.org
”是，小人徐杲。“面对凶神恶煞的郝凯，少年声音有些发颤。 book18.org
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更让郝凯恼火，举着手中信笺，咬牙切齿道：”你是鲁班奇才？“ book18.org
”小人不敢当，只是靠手艺混碗饭吃。“少年低声道。 book18.org
”我他娘打你个混饭吃的！“郝凯怒不可遏，抬脚踢了少年一个趔趄。 book18.org
少年身子一歪，一个纸包从怀中跌落，直滚到郝凯脚下。 book18.org
”这是什么？“少年急忙去拾，郝凯却先一步捡起，打开一看，险些气歪了鼻子，”一个破馒头？你当个宝贝？！“ book18.org
”好心人给的……“少年小声解释。 book18.org
”你他娘还是个要饭的！我他妈……“郝凯气得语无伦次，挥起青藤手杖没头没脸地一通乱打。 book18.org
少年一路奔波，本就劳累体弱，转瞬被郝凯打倒在地，捂著头脸不住痛呼。 book18.org
郝凯边打边骂，”当年蒯家丢官失势的时候，一家老小的哈著大爷，如今看爷们折了一条腿，不帮忙也就算了，还用一个小叫花子来应付老子，我他娘打死你！“ book18.org
”大人，大人……您听小人说……“少年被打得满地乱滚，疾呼求告。 book18.org
郝凯急怒攻心，哪里听得进去，这月余来积攒的心火恨不得都发泄在少年身上。 book18.org
”郝凯！“旁边有人唤了一声。 book18.org
”又是谁他娘的乱叫……“郝凯转头便骂，待看清来人，悚然大惊，高举挥舞的藤杖讪讪放了下来，”卫帅！“ book18.org
丁寿领海兰出了后堂书房，还没等走到仪门，便被此处的喝骂呼叫声给吸引过来，只见郝凯正拖着那条瘸腿在院子里猛打一个半大小子，堂堂锦衣亲军欺负孩子算怎么回事，寒著脸喝道：”丢人现眼！“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丁寿坐在公案后，瞪着蔫头耷脑的郝凯，面沉似水。 book18.org
”说吧，怎么回事？“ book18.org
”卫帅，蒯家实在欺人太甚！“郝凯闷声道。 book18.org
”哪个蒯家？什么人？“ book18.org
”还能是哪个蒯家，还不就是苏州香山的那帮匠人，蒯鲁班的徒子徒孙。“郝凯没好气道。 book18.org
”蒯鲁班？蒯祥？“得了郝凯确认，丁寿不由抽了口冷气，这蒯祥还真是个人物，出身于工匠世家，其父蒯福永乐初年以木工得官，官至工部侍郎，后因上了年纪不能执事，推荐其子蒯祥接掌朝廷营建之事，蒯祥也的确不负父望，木匠、泥匠、石匠、漆匠、竹匠五匠全能，技艺更在其父之上，扈跸至北京后，负责营建宫殿以及有司庶府，悉预其事，深于巧思，凡殿阁楼谢，以至回宇，随手图之，无不称上意者，皇帝以公输班比之，正统以后，更是凡百营造，祥无不与，这皇城内的两宫三大殿、承天门连着两边文武衙署、皇裕陵都是出自他的手笔，最终继父后官至工部左右侍郎，食从一品俸，历经九朝八帝，寿终八十四岁，其身后子孙蒯钢、蒯义并至侍郎，蒯瓛官至少卿，大明朝工匠出身官至卿贰者不乏其人，但如蒯家般子孙先后出仕，位居显赫者实属罕见。 book18.org
”你怎和他们家人纠缠到一起了？“锦衣卫衙署保不齐还是人家蒯家人给建起来的，好端端你打人家孩子干嘛。 book18.org
”是他们家人就好了！“郝凯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将与蒯家交往的原委道明。 book18.org
宪宗驾崩，弘治即位，蒯家传人蒯钢当时已凭著木工管理营造，累官至工部右侍郎，在两榜出身的正统官员眼中，这些纯靠技能入仕的匠官自是佞幸异类，成化帝听不进他们的逆耳忠言，大力提拔传奉官，如今换了仁君圣主登基，还不赶快厘正前朝弊政，更待何时！于是蒯钢等十二名官员以及营缮所一千三百五十八人俱遭降级革职，人心大快。 book18.org
事是办痛快了，可没多久这些人就发现没有这些实务型官员，单靠四书五经建不出房子来，没办法，只得将老蒯钢再度起用，又给按了个工部带俸郎中的虚职继续发挥余热，至于后续处理也不麻烦，老家伙快七十了，三年期满考核时直接按例致仕撵回老家了事。 book18.org
读书种子们都给安排得妥妥的，就是没人考虑下蒯钢的想法，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拿老子当夜壶，爽完了就嫌臭丢一边去，真当老头儿没脾气！于是蒯钢托了郝凯帮忙牵线，请托到内官监太监李广面前，李广向孝宗皇帝奏表，蒯钢官复原职。 book18.org
李广当时在御前正得宠，无人敢惹，但李太监死了以后，蒯钢的好日子又到头了，可无论如何，当时他是欠了郝凯一个人情。 book18.org
”属下如今有求于他们，不给派个蒯家人来也就罢了，连香山帮的木匠也不派上一个，弄一个扬州的小叫花子来应付，这不是成心怄我嘛！“郝凯说起旧事一肚子闷气。 book18.org
丁寿大略看了看蒯家的举荐信，确是把那小子吹得天花乱坠，和他们祖上蒯祥都有得一比，心中也觉得有些夸大，忽然他又想起一事来，”你好端端找什么木匠？“ book18.org
郝凯正自怒火万丈，痛诉蒯家人忘恩负义，听了丁寿一问，面上一窒，垂首道：”是给大人您寻的。“ book18.org
”我？我要木匠干甚？“丁寿莫名其妙。 book18.org
”在陕西时您老不是跟属下说要背山起楼嘛？“郝凯瞪着牛眼奇道。 book18.org
丁寿一拍脑门，恍然大悟，这傻大个到底还是没领会自己当时意思，自个儿想拧了，顿时哭笑不得，”我说郝凯……“ book18.org
”属下在。“ book18.org
”好好静下心养伤，若真闲着没事便多读几本书，别再给我丢人啦！“丁寿蹙眉训斥。 book18.org
马屁拍到马腿上，郝凯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book18.org
”这趟西北之行你也算辛苦，待伤好后去掌管西司房。“ book18.org
西司房职专贼曹，所率缇骑比较东司还多出一倍，郝凯听闻眼睛登时一亮，”大人此言当真？“ book18.org
”滚！“ book18.org
”哎！“郝凯乐呵呵地拐了出去。 book18.org
没一个让二爷省心的，丁寿笑?一声，低头再看看手中荐书，那姓徐的小子莫非真是个人才？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皇城西苑，豹房工地。 book18.org
各色工匠人来人往，刀刻斧凿之声不绝于耳。 book18.org
”丁大人您也看见啦，奴婢不分昼夜地盯着这些工匠，一刻都没让他们闲着，这阵子奴婢的腿肚子都瘦了几圈。“御马监张忠不住倾吐著苦水委屈。 book18.org
”公公辛苦。“丁寿随口抚慰一句。 book18.org
”辛苦什么的谈不上，孙公公调去了神机营，这摊子事只能奴婢勤盯着点，为万岁爷分忧，不是咱做臣子的本分嘛！“张忠嘴上诉苦，心里却乐开了花，孙洪那个榆木疙瘩总算走了，咱家的机会来啦。 book18.org
”张公公，这豹房也修了一年多啦，你给我透个实底，究竟何时能完工？“丁寿看着眼前这浩大工程便觉得心塞。 book18.org
”哎呦，这教奴婢怎么说呢，工期只是个预定，施工采买不定哪个关节出了纰漏，就少不得多耽误个十天半月的，哪有个准儿。“张忠皱着眉头，十分为难。 book18.org
一退六二五，欺负二爷不懂营造是吧，丁寿扭头瞥了身后跟着的徐杲一眼，希望这小子有点用处。 book18.org
张忠也在偷眼打量徐杲，一个小毛孩子，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也不知丁大人带这么个小东西来干嘛，他心中也有些没底。 book18.org
”公公，不好啦！“一个五十多岁的匠头匆匆跑了过来。 book18.org
”嚎丧呢，什么大不了的事？“张忠厉声呵斥。 book18.org
”新建的那所番经堂歪啦！“老匠人苦着脸道。 book18.org
”什么？不是才建好嘛！快带咱家看看去！“张忠拉着匠头的领子，就往工地奔去。 book18.org
丁寿低声对徐杲道：”咱们也过去看看。“ book18.org
一座富丽堂皇的西番经堂矗立眼前，宝顶鎏金，法幢高张，金轮金鹿等饰物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烁人眼目，只是肉眼可察这宏伟经堂已向一边微微倾斜。 book18.org
”怎么回事？“张忠跳脚叫道。 book18.org
那匠头跪在地上，边磕头边道：”想是起墙时持尺量度失了准头，当时未察，如今合顶后现了出来。“ book18.org
”去你娘的！“张忠抬腿踹了匠头一个跟头，指著经堂道：”如今怎么办？“ book18.org
”唯有去顶重修，“眼见张忠变色，老匠人又急忙道：”小的们干活时加点小心，房顶金饰立柱大梁这些都可确保无损，只要再花个几百两就可，只是这工期或许要再拖上一阵……“ book18.org
”一帮子废物！“张忠恶狠狠咒?了一声，转头换了一副笑脸：”瞧瞧，丁大人，才说着呢，这帮猴崽子就玩出这么个幺蛾子，您说这工期哪能有个准儿啊！“ book18.org
这儿还真成了无底洞，眼瞅著发生的倒楣事，丁寿也是无话可说，”罢了，张公公，引我去见陛下吧。“ book18.org
”陛下正在太液池畔耍球子，大人请随我来。“张忠欠身一笑，回头喝道：”麻利儿的，赶快拆了修好，再出纰漏，仔细你们的脑袋！“ book18.org
”不必拆。“徐杲突然插口。 book18.org
”什么？“丁寿与张忠齐口同声。 book18.org
徐杲用手眼比量著经堂，重复道：”这经堂不用拆就可修好。“ book18.org
”你个小……“张忠才想语出不逊，忽然想起这小子是丁寿带来的，并非自己下属工匠，匆忙改口，”小兄弟，咱们都看见这经堂的墙可是歪了，不拆了顶子如何归位？“ book18.org
”自有办法。“徐杲的神情中充满自信，再无平日的拘谨懦弱。 book18.org
有意思，反正这经堂已然歪了，二爷便有心由著这小子折腾，权当试试他的斤两，”张公公，此处便交由徐杲负责，也算给他练练手。“ book18.org
一整栋大经堂给毛孩子练手？没听说过！没等张忠发话，那个老匠头已然道：”启禀大人，这营造之事非同小可，如有什么差池，坏了立柱大料，怕就不是几百两银子修缮那么容易了。“ book18.org
威胁老子？丁寿嗤笑一声，”你确是提醒我了，宫室营建非同一般，事关陛下安危，社稷存续，尔等营造经堂却致大厦倾危，陷陛下于险地，居心叵测，意图何在？“ book18.org
这么一个大罪名扣下来，匠头两腿一软，直接吓得瘫了，”大……大人饶命！“ book18.org
”乖乖听这孩子的话，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修好经堂将功折过，若是偷奸耍滑，故意使坏……“丁寿看着匠头森然一笑，”本官治你们一个二罪归一！“ book18.org
”听懂了么？“ book18.org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谢大人开恩。“匠头连连磕头谢恩。 book18.org
都他妈贱骨头，丁寿转过脸来，哂然道：”张公公，走吧。“ book18.org
张忠面皮抖动，挤出几分极不自然的笑容，”大人，请。“ book18.org
眼瞅著那活祖宗走远，匠头擦擦冷汗，从地上爬起，”这位小爷，您有什么吩咐，需要多少人手材料，请示下吧。“ book18.org
如果说刚才匠头心里还有点什么别的苗头，而今是烟消云散，万般心思只担心一件：这小子可千万别是个只会吹牛的绣花枕头，否则老子可活活被他坑死啦！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太液池畔，小皇帝朱厚照光着头顶，正与十几个短衣内侍在绿地上蹴鞠嬉戏，周边养豹勇士层层环列，乾清宫总管御用太监张永侍立一旁，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般，扫视著场内众人。 book18.org
”张公公，陛下玩了多久啦？“丁寿来至张永身边，自顾问道。 book18.org
”小半个时辰了，如今陛下兴致正高，不要打搅。“张永淡淡扫了丁寿一眼，轻声叮咛。 book18.org
”哦。“丁寿点头应允，随即高声喊道：”陛下，好球！“ book18.org
张永眼皮猛地一跳，张忠在一旁直咧嘴，这位爷是成心和人过不去啊。 book18.org
朱厚照也瞧见了丁寿，抬腿就是一脚，健色挂着风声奔他射来。 book18.org
丁寿撩袍一式朝天蹬，皮球来势顿止，在他靴尖上只是滴溜转个不停，随后脚尖一挑，皮球安安稳稳落在手中。 book18.org
”你何时来的？“朱厚照哈哈笑着上前问道。 book18.org
”才来不久，听张公公说陛下已耍了一阵子，忧心您身子饥乏，顺嘴给提个醒。“丁寿笑道。 book18.org
”朕不累，朕精神着呢。“朱厚照从张永捧著的托盘里取汗巾抹了把脸，忽然回过味儿来，”是你饿了吧？“ book18.org
”圣明无过陛下，从您这里讨杯酒喝，陛下能赏下臣这个脸吧？“ book18.org
朱厚照冲着丁寿肩头狠捶了一拳，”给你这个面子。“ book18.org
”张永，传膳紫光阁，“朱厚照对陪他蹴鞠的内侍挥挥手道：”你们也散啦吧。“ book18.org
”遵旨。“张永与众内侍躬身领命。 book18.org
”你最近忙什么呢，与朕说说外间有什么新鲜事……“朱厚照拉着丁寿向紫光阁小殿处走去。 book18.org
张永一直弓腰垂首，恭送小皇帝离去。 book18.org
”张公公，陛下走远啦。“ book18.org
张忠小声提醒，张永不为所动，其余内侍三三两两的从他身侧经过，直到一名壮年内侍走过时，他腰杆忽然挺得笔直，伸臂如电，横在那人身前。 book18.org
张永出手虽快，那人脚步倏地一停，身形立止，并没有撞在一处。 book18.org
”你是哪个衙门的？咱家怎从未见过？“张永目光炯炯，寒声问道。 book18.org
”误会，误会。“张忠匆忙扶住张永横著的那只胳膊，满脸陪笑：”张公公，这是我一个本家兄弟，绝非什么歹人。“ book18.org
”本家？来路清楚么？“ book18.org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可用脑袋担保，公公您还信不过我嘛！“张忠赌咒发誓。 book18.org
张永眸光一转，见那人气定神闲，双脚站姿不丁不八，不由冷笑：”张公公，你这位本家兄弟功夫不错呀！“ book18.org
”几手庄稼把式，挡不住您老三拳两脚。“张忠扭头喝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给公公赔罪。“ book18.org
那人立即躬身一礼，张忠谄笑道：”您老看在我的面上，别和他一般见识。“ book18.org
张永缓缓放下手臂，”张公公，宫里当差，有些错犯不得，这件事可一不可再。“ book18.org
”公公放心，绝无下次。“张忠言之凿凿。 book18.org
张永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book18.org
”哎哟我的妈呀，“张忠揩揩额头冷汗，心有余悸道：”我说张茂，咱家此番为你可是担了天大干系……“ book18.org
”公公的人情，在下一定记得，“张茂直起身，黑??的面颊上添了一层光彩，”本想进皇城见见世面，没成想连万岁爷都见到了，还一起耍了半晌，梦里头都不敢想啊，这还不是沾了公公您的光！小人祖坟冒青烟啦！“ book18.org
”你小子就是会说话，哈哈……“张忠开怀大笑。 book18.org
张茂同样唇角轻勾，露出一丝狡黠笑意。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荒宅之中，张茂与一名白袍蒙面人遥遥相对。 book18.org
”如此说来，你非但进了皇城，还与朱明伪帝近在咫尺？“ book18.org
张茂点头，”不错。“ book18.org
”为何没有动手？“ book18.org
”你说得轻巧，动了手我还回得来嘛！“张茂愤愤，”周边军士俱都是选锋锐卒，我十有八九会死在乱刀之下！“ book18.org
蒙面人没有争执，只是轻轻掸了掸袖口那朵金色莲花刺绣。 book18.org
张茂语声一窒，放软声音道：”再则那个姓张的太监一直盯着我不放，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book18.org
”罢了，此番好歹探得路径，也算功德圆满，待大行堂人手招揽齐备，直接杀进皇城，里应外合，那伪帝同样难逃一死。“白袍蒙面人不再执著。 book18.org
”招收人手好说，只是那些三山五岳的江湖人士啸聚京城，恐会引得厂卫探子注意。“张茂忧心道。 book18.org
白袍人仰天打了个哈哈，”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鸡鸣狗盗之徒尚可列座，你还忧心无有草莽豪杰的位置么？“ book18.org
”你是说……“张茂若有所悟，同样笑了起来。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丁寿酒足饭饱，摇摇晃晃地回到豹房。 book18.org
”丁大人，与陛下用完饭啦？“ book18.org
张忠笑容很不自然，丁寿也没留意，叼著牙签抬头看看天色，随口道：”天不早了，本官就先回了，徐杲那孩子就托公公照顾一二。“ book18.org
”大人不带那娃儿回去？“张忠奇道。 book18.org
这下换丁寿不解了，”那小子不在带人修经堂吗？怎么，你们这儿连晚饭都不管他的？“ book18.org
”那倒不是，只是……“张忠笑得跟哭一样，”经堂已然修好了。“ book18.org
牙签落地，丁寿大张著嘴巴，不敢置信道：”修……修完啦？一顿饭的工夫？！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