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媛 book18.org
第一章 book18.org
如果有，你一定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book18.org
天空好像要下雨了。 book18.org
我站在校门口的雨棚下，不一会儿雨水已经大到，足以溅湿我刚换上的白色袜子。 book18.org
"江晓竹。你家人不来接你吗?" book18.org
一名隔壁班男生跑到身边问我，我知道他叫李维伦，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因常在模拟考榜单上，看到他的名字。 book18.org
这虽是一间贵族学校，但跟其它学校一样，女学生总喜欢讨论出风头的男生。 book18.org
"当然会。" book18.org
我的态度很冷淡，因为我讨厌沉闷的模范生。 book18.org
"可是我看你在这里等很久了。" book18.org
"不关你的事吧?"我抓了抓头上那一丛乱发，把凌乱的短发拨的更乱。 book18.org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凶狠，因为他马上低下头，而且讲话开始大舌头、吞吞吐吐起来："如果……如果你没带伞的话……我的借你……" book18.org
"不需要。" book18.org
我拒绝他，怀疑他没事献殷勤的动机。 book18.org
被拒绝后，他没有马上离开，反而开始找话题。"天快黑了，如果等不到司机来接你，我可以叫我家的--" book18.org
"老黑！" book18.org
老远的，我看到老黑开的宾士S600加长型飞快地开过来，我对他招手，然后很快的从这个模范生旁边跑开。 book18.org
泥泞的雨水喷到我的牛仔裤上、溅湿了我的破布鞋，不过我一点都不在乎。 book18.org
"对不起，小姐，路上塞车。"老黑简短地解释他迟到的原因。 book18.org
"噢……没关系。" book18.org
我含糊地回答，湿透的手，随意在皱巴巴的衬衫上抹了一把。 book18.org
车上弥漫着一股浓郁呛鼻的香水味…… book18.org
老黑的理由其实很老套，我早就知道，"路上塞车"绝对不是老黑迟到真正的原因。 book18.org
老黑没有塞车，他是奉老板的命令，先开车送老板的女人回家。 book18.org
我扭动臀部，感觉到屁股底下有股怪异的硬物感，于是伸手摸索，终于从椅垫下面，拉出一条夹在门缝边的网状性感裤袜。 book18.org
我从夹缝里，迅速扯出那一团乌漆抹黑的东西，捏在手心上。它很薄，几乎没有重量，上面还有浓浓的香水味。 book18.org
"哥哥在家吗?老黑?"我试探地问，毫不在意地打开车窗，把丝袜扔到马路上。 book18.org
"江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 book18.org
我从眼角余光偷瞄到，老黑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book18.org
"你知道哥哥什么时候回家吗?" book18.org
我追问他。 book18.org
"我不清楚，小姐。" book18.org
我没再问下去，因为我知道，老黑并不打算告诉我实话。 book18.org
老黑是唯一清楚哥哥几点会回家的人。他是家里的司机，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负责载送他的老板--也就是我的哥哥。 book18.org
至于接送我上下学，只是老黑额外的工作。老黑很清楚他的老板是谁，所以每回当我问他，哥哥今晚会不会回家?老黑就会说：他不清楚。 book18.org
这套把戏，从我十岁以来就不断上演，当我终于知道"不清楚"代表的意义，就是哥哥会留在女人家里过夜，我就不再对老黑逼问真相了。 book18.org
车内很静，与车外下着滂沱大雨、行人四处走避的混乱场面，简直就是两个世界。我安逸的坐在车子里头…… book18.org
今天，我愿意相信哥哥一定会回家。 book18.org
因为今天，是我的十七岁生日。 book18.org
＊＊＊ book18.org
座落在中山北路七段的大房子，是我的家。 book18.org
当我十岁来到这个"家"的时候，我就爱上了它，因为它宽阔的庭院、用手指胖树藤编成的秋千、与四季盛开的美丽花朵，跟孤儿院潮湿狭小的院子相比，简直就是天堂。 book18.org
孤儿院，它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郁馨育幼院"。 book18.org
十岁以前我住在育幼院那幢糊着水泥、外墙灰扑扑的矮趴趴房里，每晚跟十个小朋友挤一床大通铺，与上百名幼童，同睡一间不到三十坪大的寝室。 book18.org
直到十岁后我来到这个"家"，这个美丽的、不平凡的、像天堂一样的仙境。 book18.org
除了院子，我对这个家那幢矗立在庭院正中央、碧蓝色游泳池前方的白色两层楼建筑物，有一股深深的依恋。 book18.org
我的房间在这幢白色建筑物的东边，与哥哥的房间比邻而居，我们露台相连，只隔着一道雕花铁栏。 book18.org
夏天的时候，我会关掉屋子里的灯，走出露台、趴在栏杆上，贪看东方天空的牛郎织女星。 book18.org
偶尔，我能从厚重窗帘下透出的灯光，得知哥哥房间里的大灯还没熄灭，那时我会望着那一方安静的落地窗，呆呆地坐到半夜，直到月亮落下，还舍不得回到房间。 book18.org
但经常的，那窗帘下是一片黑幕。我知道隔壁房间空无一人，那时候，我几乎整个夏天不走出露台t。 book18.org
"小姐，先用菜吧!" book18.org
李管家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 book18.org
"不，我要等哥哥回来。" book18.org
我任性地回答，眼睛牢牢盯着大厅尽头，那两扇白色镶金框的大门。 book18.org
现在已经是晚间十点钟，从学校回来后，我耐着性子，任由菲佣给我穿上水绿色纺纱礼服，短发绑上了绿色蕾丝缎带，像个傻瓜一样，任由旁人把我打扮成滑稽的芭比娃娃，乖乖坐在餐桌上等待我的哥哥。 book18.org
长型餐桌上，优雅地布置着鲜花、长颈蜡烛和水晶灯，那两份早已经冷掉的晚餐--厨师精心烹调的法国菜，随着时间流逝，在等待中已经失去色香味。 book18.org
瞪着那一盘看起来已经凝固的红酒煎鹅肝，我忽然发现，纵然是美食，冷掉后一样会让人失去食欲。 book18.org
在长桌尽头是一只安静的、两层白色奶油草莓蛋糕。 book18.org
那只蛋糕盖的很像房子，它让我联想到这幢白色的家，蛋糕里面漂亮的草莓，是盛装打扮、滑稽可笑的我。 book18.org
我皱起眉头，目光移向角落的钢琴，心情稍微好些。 book18.org
这架黑色静物才是我的伙伴，今晚我会在哥哥面前，弹奏我最爱的曲子。 book18.org
"小姐，江先生的电话。" book18.org
李管家突然走近我身边，手里拿着家里的无线话筒。 book18.org
我回过神、慌忙接住话筒。"喂?江浩南--" book18.org
"我说过很多遍，不要连名带姓叫我的名字。" book18.org
电话另一头，男人低沉的声音通过话筒，缓缓传到我的耳朵里。 book18.org
我可以想像，他皱着眉头的样子。 book18.org
"我在等你回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的心不再怅然若失。 book18.org
我迫不及待地，告诉他自己的期望，希望他听到我的等待，心底会产生一丝愧疚。 book18.org
"不必等了，今晚我不会回家。" book18.org
我愣住。"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在他挂电话前，我急迫地追问。 book18.org
我了解他的习惯，他一向习惯交代事情后，立刻挂断电话，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 book18.org
电话那头犹豫了两秒，却像永恒那样冗长，我屏住呼吸，希望等到我要的答案…… book18.org
"生日快乐。" book18.org
他终于温柔地说。 book18.org
我松了一口气，胸口有一些什么东西，揪得好紧…… book18.org
"你会回来吗?" book18.org
我再问一次，语气是急迫、软弱的。 book18.org
"抱歉……" book18.org
我愣住了。"为什么?" book18.org
"我还有事，不多聊，明天早上老黑会送你去挑礼物。" book18.org
电话挂上了，话筒里传来连续的嘟嘟声，兀自刺耳地回响。 book18.org
"小姐?" book18.org
直到李管家轻声呼唤我，话筒还紧紧捏在我的手中。我的手关节，已经僵硬得几乎张不开了! book18.org
"小姐……" book18.org
"我饿了，不等了。" book18.org
我说，然后把话筒交给李管家，接着拿起刀叉，开始吃那盘已经冷掉的煎鹅肝。 book18.org
寂静的室内，只剩下叉盘交撞、发出的清脆声响…… book18.org
我埋头吃着，一口接一口，吞下那盘冷却的鹅肝，眼泪却悄悄滴落到我的餐盘上、和着变味的食物，我无声地吞下泪水，咀嚼它苦涩的咸味。 book18.org
透过迷蒙的泪眼，我望向钢琴，那首练习一个月的曲子，再也没有机会，在今晚弹奏。 book18.org
我重要的、即将告别少女、迈向成人的十七岁生日，我唯一的哥哥选择留在女人身边过夜，他以为一通电话和礼物，就能弥补遗弃对我的亏欠。 book18.org
"小姐，主菜凉了，要先热一下--" book18.org
"李太太，我很讨人厌吗?" book18.org
我低着头问李管家，不让她看见我脸上的泪水。 book18.org
"小姐……" book18.org
"要不然哥哥为什么不回来?" book18.org
起先是一片安静，然后我听到李管家柔声告诉我："江先生一定很忙，所以才不能赶回来。" book18.org
抬起脸，我盯住管家任性地嘶喊："他不在乎我，是因为我不够漂亮、还是我不够温柔?!" book18.org
李管家愣住，我知道自己的话一定让她吃惊了! book18.org
可是我再也管不了这许多，再也不想掩饰我对哥哥异常的感情，再也顾不了别人一旦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book18.org
"小姐，你想太多了。" book18.org
我猜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 book18.org
因为她垂下了眼，不着边际的回答着，明显的不想惹上是非。 book18.org
"他不知道，我会难过吗?"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滑下我的脸颊。 book18.org
沉默又填满我们之间，这一回，李管家无法再回答我什么。 book18.org
我跑回自己的房间，像只鸵鸟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里头。 book18.org
夜渐渐沉了，这一晚即将过去，而我的十七岁已经一去不回头…… book18.org
＊＊＊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我红着眼睛从房间走出来，像洋娃娃一样平静地坐在钢琴前，弹奏不成调的单音。 book18.org
我讨厌哭泣，也不承认自己哭了一夜。 book18.org
但是当李管家，一早把客厅的窗帘全部拉开时，阳光放肆地射进屋子里，亮晃晃的刺伤了我的眼睛…… book18.org
恍恍惚惚的，我回想起来，哥哥曾经告诉我，三岁那一年，我从这个家走散那件事。 book18.org
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我告诉忙于事业的父母，自己想去上学的愿望，他们理所当然，没有把一个三岁小孩的话当真，然后，我竟然真的一个人走到公车站，混水摸鱼的尾随大人搭上公车，然后从此走失。 book18.org
事后捡到我的爱心人士，把我安置在育幼院，一直到我十岁那年，我的哥哥终于找到我，而我的双亲已经去世。 book18.org
很简单却奇怪的故事，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登寻人启事?为什么没有及时找到我?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想找我?然而这一段往事，其实并不存在我的记忆里。 book18.org
并不是因为当时我的年纪太小，而是因为-- book18.org
"晓竹?" book18.org
熟悉的声音揪痛我的心脏。 book18.org
以往只要一听见这个声音，我就会立刻跑到他身边，但现在我强迫自己坐在沙发上，无论如何不能软弱、不能站起来奔向他。 book18.org
"这么早就坐在这里?吃过早餐了?" book18.org
从门口徐步踱到我身边，我的哥哥--江浩南眯起眼，英俊的脸孔挂着淡淡的笑容。"怎么?舌头被猫咬掉了?"他嗤笑。 book18.org
他手上叨了一根烟，身上有我熟悉的烟草味。 book18.org
一大早就抽烟，大概，是为了掩饰身上女人的气味。 book18.org
"我有事找你。"我说，低垂的目光盯着自己单薄的膝头。 book18.org
"不高兴?为了昨晚的事?" book18.org
他盯着我红肿的眼睛，突然咧开嘴，然后吐出一口烟。或许是故意的，这口烟直接喷到我的脸上。 book18.org
往常，我会立刻伸手拧熄烟头。 book18.org
我的哥哥虽然是个霸道的大男人、但还能纵容我这点任性……就因为我是他的妹妹。 book18.org
"你在乎吗?"我抬起眼凝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book18.org
其实，我知道无论如何伪装，他一定看穿了我的心思。 book18.org
他咧开嘴。"好，我道歉。" book18.org
"你常常道歉。"我幽幽地说。 book18.org
在生日会上缺席、在家长会里缺席、在毕业典礼上缺席……"工作"就是他用来搪塞我的借口。 book18.org
这样的道歉我听过上百遍，早已经麻痹。"我不是跟你谈这件事的。"我垂下颈子，再一次盯住我的膝头。 book18.org
松开西装领结，他坐到沙发上，捺熄烟蒂。"有事就直说，只要做得到，你知道我向来不会拒绝你。"他道。 book18.org
"我想到College of Williamand Mary念书。"我很快的说出口，以免自己没有勇气、甚至后悔。 book18.org
美国，那是距离他多么遥远的地方。 book18.org
"那是一所寄宿学校。"他眯起眼盯着我，深邃的眼神开始认真起来。 book18.org
"我知道。"我轻轻说，眼角余光注意到他的凝视。 book18.org
困难的咽下口水，我感觉到喉头紧缩。已经有三个月，他不曾这样认真的看着我、听我说话了。 book18.org
"你在开玩笑的，怪我昨夜没回家?"他盯着我，低嗄地道。 book18.org
我知道他怀疑我认真的程度。 book18.org
我用力摇头，以表示决心。"那是一间很有名的艺术学苑，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欢音乐。" book18.org
沉默突然充斥在我们两人之间。他忽然不说话，而我认真盯住膝头；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和心情……你不会喜欢穿制服上大学、住宿舍、遵守僵化的作息时间。" book18.org
片刻以后我听到他低沉、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book18.org
"我不必喜欢，反正我只是去念书的。" book18.org
"你没弄清楚自己正在要求什么，这是你人生中很重要的决定。"他的声音严肃起来。 book18.org
"我很认真，而且很清楚。"我抬起颈子，倔强地盯住他严厉的眼神。 book18.org
"你认真而且清楚--自己离开这个家，就等于脱离保护，往后必须自己承担责任?" book18.org
我知道，他以为我跟其他青春期的少女一样，只是想挣脱束缚、想独立。 book18.org
"你也常待在大陆和香港，有时候一去就是整个夏天。"我平静地道，努力让自己不带指控意味，只是在陈述一项事实。"那时候我一样照顾自己，从来没有惹麻烦。" book18.org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撇开脸点烟。"如果真的想念那所学校，那就证明你的决心--" book18.org
他转过脸盯住我，没有表情地说："除非领到毕业证书，只要你中途回台湾，就证明你的决心不足。" book18.org
我怔怔地瞪着他……他很严厉、严厉得接近冷酷。 book18.org
"没领到证书，我也不打算回来!" book18.org
我倔强地回答他。 book18.org
泪水逼到了我的眼眶，有的时候，我不知道他到底爱不爱自己的"妹妹"? book18.org
或者，他的温柔只会给床上的女人。 book18.org
"好，那就如你所愿。"他瞪着我。"你自己负责自己的未来。"严酷地说。 book18.org
瞪着他上楼的背影，我站在原地，就像一棵树一样静止，企图把他的背影牢牢记住。 book18.org
这是来到这个家后，我跟他第一次的冲突。而他，即使不高兴，一定也认为没有一定得强迫我留下的必要。 book18.org
毕竟，我只是一个妹妹…… book18.org
而这也是我必需离开他的理由。 book18.org
如果我不走，情况永远不会改变，除了妹妹这个身份，他永远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 book18.org
是的，我的存在。 book18.org
像其他"女人"一样的"存在"。 book18.org
第二章 book18.org
四年后·中正机场 book18.org
一下飞机，填妥入境表后人关，等待海关检查行李空档，我调整手表、校正台湾时间，然后松了一口气。 book18.org
在美国四年，我始终没习惯时差。 book18.org
这很奇怪、更无法解释，我的中国同学说，我是得了慢性思乡病。 book18.org
也许是吧!反正这种怪现象，谁也无法去追究真正的原因。 book18.org
拖着笨重的行李，我从中正机场第二航站大门走出来。 book18.org
"小姐?" book18.org
还没停下来喘息，我已经听到熟悉的声音。是老黑，他来接机了。 book18.org
"小姐，你长大了!"老黑笑呵呵地下车，异常地热络。 book18.org
我激动地望着他，却站在原地没动，等着他走上前来替我提行李。 book18.org
老黑老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人，老的特别快，我看到老黑脸上的皱纹明显地加深。 book18.org
"小姐不再是小姑娘了!" book18.org
我对他微笑，很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book18.org
六月的台湾，天气异常炎热。虽然在这里住了十七年，但早已适应美洲大陆的气候，回台湾前，我已经换上一袭粉红色细肩带碎花洋装，原本凌乱的短发，四年来已经长及腰际。 book18.org
我知道，这跟四年前只穿裤装、随便套一件T恤、活像个毛头小孩的我一点都不像-- book18.org
但四年的时间，很可以让一个女人彻底改变，不是吗? book18.org
"是个大女孩了!江先生看到了，一定很惊讶!"老黑赞叹地道。 book18.org
言下之意，哥哥没有来接机。 book18.org
"天气真好，台湾一点都没变。"我仰起头望着蔚蓝的天空，轻快地吁出一口气。 book18.org
哥哥没来，这是意料中的事。 book18.org
我完全不感到惊讶。经过四年，我不再傻得期待什么。 book18.org
"小姐穿得这么漂亮，别提行李，让我来就可以了!"老黑道。 book18.org
"这没什么，在美国都是自己来的，我来帮你吧!"我体贴地说，顺手拿起一袋不轻的行李。 book18.org
老黑不再坚持，只是睁大眼睛看我一眼。 book18.org
老黑对我的印象，还停留在以往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时期。我不担心他的想法，反正慢慢的，他会改变。 book18.org
"小姐，江先生一大早出去了。"见我没反应，老黑接下说。"所以，江先生不能来接机。" book18.org
"嗯。"我轻声回应，表示知道了。 book18.org
老黑从后视镜瞄了我一眼。他窥视主人的习惯仍然没有改变。 book18.org
"江先生……江先生没说几点会回来。"他又接着往下说，像是不习惯我的安静。 book18.org
他所说的，是以往我会问他的问题。 book18.org
而这些问题，在四年后的现在一样没有答案。 book18.org
"老黑，台北要上哪儿领养一只猫?"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小猫咪啊!在美国我有一只男同学送的猫，回国前我送人了。我还想养一只猫。"我露出笑容，天真地告诉老黑我的梦想。 book18.org
"猫?"老黑犹豫了片刻，然后回答我："宠物店大概有卖吧!可是……我没记错的话，江先生不喜欢猫。" book18.org
"会吗?"我似问非问，没期待老黑进一步回答。 book18.org
老黑从后视镜再看我一眼，默默地观察我，而我的眼神已经移向窗外。 book18.org
我知道他不喜欢猫。大男人通常不喜欢小动物，他们喜欢有侵略性的大型犬，而我的哥哥，就属于这种男人。 book18.org
很快的，我要回到那个久违的"家"了…… book18.org
四年不见，他不曾来看过我一回。 book18.org
他相信我会过得很好吗? book18.org
我轻轻咧开嘴，知道此刻后视镜里的自己，笑容一定很灿烂。 book18.org
站在熟悉的房间，除了每半年更新一次的家具，家里一景一物，没有多大的变化。 book18.org
镜子里的小女人很美，她有一头及腰长直发、发丝像电影明星一样乌黑滑顺。 book18.org
现在她穿着一袭水蓝色无袖洋装，苍白的脸孔和粉淡的唇色，无言地说明她的柔弱。 book18.org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实在的，我很满意。 book18.org
现在的我很瘦，一百六十公分，体重却只有四十二公斤。出国前体重直逼六十公斤，那副小肉妹的模样，已不复存在。 book18.org
"当当。" book18.org
钟敲了十点。 book18.org
下午我刚从机场回到家，笑着等在门口的李管家就告诉我，哥哥十点钟前会回家。 book18.org
但我猜想他不会准时在十点前回家，十点半钟是最好的时机。我知道他是一个没有时间观念的男人，总认为所有的人等他是必然。 book18.org
走出房门前，我在唇上轻轻点了唇蜜，那粉红的、像水一样的质感有种"一亲芳泽"的暗示。 book18.org
"李太太。" book18.org
我下楼走到客厅，然后呼唤管家。这个殷勤的妇人一听到我的呼唤，立刻就从厨房里走出来。 book18.org
"小姐?" book18.org
"李太太，我想要一杯冰水。" book18.org
"热了吗?冷气需不需要开大些?" book18.org
"嗯……但我还是需要一杯冰水，谢谢您。"我和气、有礼貌地微笑着请求。 book18.org
"马上就来。"李太太笑了，似乎很高兴自己能被小姐尊重。 book18.org
冰水很快就送到我的手里，我将它捧在掌心，同时感到冷气被转强了。脱下披在身上的小外套，我的手臂上迅速冒起一粒粒小疙瘩。 book18.org
这幢房子接近山区，虽然是夏天，夜晚还是有点凉。 book18.org
我用力紧握杯子，冰水很快就冻僵我的手掌，过冷的空调和单薄的衣着，让我的身体开始微微打颤。 book18.org
十点半钟以前，我听到老黑把车子驶进车库的引擎声。 book18.org
他回来了。 book18.org
我放下水杯，将杯子连同我的小外套藏在客厅角落，相信明天一早就会有佣人来收拾它。 book18.org
然后我望向玻璃窗外。当然，我不是在观赏夜景，而是借着窗外的夜色，透过玻璃反照，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 book18.org
那是一张温柔、甜蜜、柔弱的女性脸孔。 book18.org
我曾经练习过无数次，经过三年的努力和修正，才让这样楚楚动人的表情，在我脸上保持得如此自然。 book18.org
"晓竹?" book18.org
我听到他的声音，那是疑惑、充满试探的语调--而那也正是我预期中，他应该出现的反应。 book18.org
我转过身，终于看到四年来，那双在夜晚时常梦见的眼睛。 book18.org
他与印象中没有多大改变，唯一的变化，只有脸上那抹惯常玩世不恭的笑容，变得内敛深虑。 book18.org
"哥哥。" book18.org
我站在原地轻声呼唤他，低粟的语调特意调和了温柔和恭顺。 book18.org
"真的是你!" book18.org
现在，他的疑虑转成了惊讶，我看到他英俊的脸孔忽然有了笑容。 book18.org
"过来，到我身边让我看清你!" book18.org
不等我走过去，他却主动走过来。 book18.org
我没有移动脚步，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候他。"我变了吗?"我笑着、轻握住他的手柔柔地问。 book18.org
"变了?"他咧开嘴，性感的唇吐出低嗄的音调。"变得大多了!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小女人了！" book18.org
外表彻底改变，果然让他注意到我。他的目光终于专注在我身上，细细看我，观察我的变化。 book18.org
"但是也瘦太多。"他接下说。 book18.org
我没说话，静静地抿着唇，望住他微笑。 book18.org
"怎么?你的手好冷。"他皱起眉头，反握紧我的手。 book18.org
"会吗?大概是等着你，没注意到天晚了，该多加一件衣服。"我以尽量轻快的语调，心无城府地回答他。 book18.org
"等很久了?"他挑起眉，注意到过冷的空调和我微微的颤抖。"傻丫头。" book18.org
这句话里，有淡淡的怜惜。 book18.org
虽然是淡淡的，但却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我的心揪紧，却没有因此高兴，因为这只是计划刚开始-- book18.org
"我才不傻，已经四年了，我好想你。"我柔声道，专注地望着他。戏剧化的表情，就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 book18.org
在美国四年，我从来没有假日。 book18.org
周末假日留在宿舍研究录影带，是我的重要功课。神奇的是，台湾的八点档连续剧录影带，一直是我的好老师。 book18.org
"念了四年书，脑袋变傻了?"他嗤笑着说，迷人的眼睛是微眯的。 book18.org
我知道，他怀疑我。 book18.org
过去的我不是这样，但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女孩成长、并且有巨大的改变。 book18.org
"书没念傻，只是好想家、好想你……哥哥。" book18.org
我很自然的轻轻靠在他的胸前，像个小女人一样，依偎在他的胸膛上。 book18.org
当然，这种动作和这种话都很虚伪、甚至恶心。那是因为过去的我，从来不明白撒娇的好处。 book18.org
但现在我相信，只要多做几次，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book18.org
我甚至挤出了眼泪。这对我而言不是难事，困难的是要对着他做出这些事。 book18.org
他向来有一眼看穿我的本事。因此，我心底一直存着被他看透的恐惧，只能告诉自己，如果不能假戏真做，这四年光阴就完全白费了! book18.org
如他所说，我不倔强了，并且学会虚伪。 book18.org
倔强只会把他推得更远，如果想得到他的注目，我必需学会演戏、学会演一个他想要的"女人"。 book18.org
是的，我暗恋我的哥哥，从十岁在育幼院第一眼看到他以后，就已经无法自拔…… book18.org
这很荒谬吗?不会的，因为从十岁开始我就在演戏，只是四年以前，我只会演一出蹩脚戏。 book18.org
"想家，可以回台湾。"他低嗄地道。 book18.org
"是你说的，忘了吗?"我抬起脸，可怜兮兮地望进他难懂的眼睛。"你不许我回台湾，还威胁我，如果中途回国，就表示我的决心不足。" book18.org
"我说过那样的话?"他低笑。 book18.org
我感到一只灼热的大手贴到我的背心。"原来你比我还赖皮。"我轻轻说，悄悄把身体的重量倾注到他怀中。 book18.org
"很晚了，去睡吧!"他道，放开我的手前，他唤来佣人把冷气调小。"明天早上十点我才出门，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餐。" book18.org
"好。"我笑着回答，表面看起采没有眷恋地放手，笑容是灿烂的。 book18.org
在他开口前，我踮起脚尖抱住他的颈子，在他颊边印上一吻-- book18.org
"晚安。" book18.org
在他回过神前，我及时放开他，然后转身上楼。 book18.org
我没有回头，完全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book18.org
但那一瞬间的接触已足够温暖我的身体……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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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八点钟我就下楼了。 book18.org
"小姐，江先生要我告诉您，他有事不能陪您吃早餐了。" book18.org
我停在楼梯口，并没有感到特别失望。这是意料中的事，他对我的承诺永远不曾兑现。 book18.org
"哥哥有交代提早出门的理由吗?他昨晚才告诉我，早上十点才会出门。" book18.org
"江先生没交代。不过，我听老黑说，江先生要老黑送他到徐小姐家。" book18.org
"徐小姐?" book18.org
这是谁?谁能让我的哥哥在早上八点前出门? book18.org
李管家掠过一抹失措的表情，但她随即回复正常。 book18.org
"那是徐若兰小姐。"她解释。 book18.org
但我想知道的并不是"徐若兰"这三个字。"她是公司的主管吗?"我故做不经意地问。 book18.org
我想知道的，是这位"徐小姐"跟哥哥的关系。 book18.org
李管家微微张开嘴，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告诉我-- book18.org
"这个家有我不知道的事吗?"我笑着说，语气很天真。 book18.org
我相信我的模样是无害的，因为李管家看起来松了一口气。 book18.org
"我想……江先生大概来不及告诉您吧!" book18.org
"到底是什么事呀?"我微微侧着头，俏皮地问她："是我不知道的秘密?" book18.org
李管家脸上有了笑容。"也不是秘密，反正过不久，全台湾的人都会知道--江先生即将订婚了。" book18.org
笑容僵在我的脸上。"订婚?他要订婚了?怎么没人来告诉我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听到自己平板、却伪装愉悦的难听声音。 book18.org
"也许是想给您一个惊喜吧!"李管家说，没有发现我的异常。 book18.org
"真的……真的是一个好大的惊喜。"我喃喃地道。 book18.org
知道这个消息，把我打倒了吗? book18.org
当然不。 book18.org
经过四年，他收起玩心、不再游戏人间是可以预期的。 book18.org
我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消息是从李管家口中听到的。他甚至不认为，有第一时间告诉我订婚的必要。 book18.org
我没哭、更没有沮丧。 book18.org
我一向了解他，他很冷漠，对我几乎就是无情。 book18.org
只是，我为什么会迷恋他呀…… book18.org
现在的我，最想做的事，居然是去见那名，即将成为他准未婚妻的女子。 book18.org
如果他的喜好没有改变，我已经可以预期，那个女人的长相、气质和穿着打扮--除非状况脱出了常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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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鼎盛集团"的办公大楼，就矗立在信义计划区里，那几幢高的不像话的摩天大厦其中之一。 book18.org
我知道，就算他一大早就去见"准未婚妻"，也不可能整天不进公司。 book18.org
一个人有某些习惯，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更何况，事业是我哥哥的第一生命。 book18.org
"小姐?请问您找哪位?" book18.org
大楼柜台的接待小姐打量我两眼，语调虽然客气，但是显得敷衍。 book18.org
"我找江先生。"我回答。 book18.org
也许是我生嫩的外表让她怀疑，她继续打量我，完全没有通报的动作。 book18.org
我放弃和她沟通的可能，直接跑到大厦外的公共电话亭，拨通老黑车上的行动电话。 book18.org
我礼貌地请问他哥哥是否已经进公司，老黑客气地回答我："小姐，我正在天母，等江先生上车。" book18.org
我明白他的意思，道了谢后，我轻轻挂断电话。 book18.org
选了一处隐僻、却能看到大厦车库门口、来往车辆的角落，我安静地坐在角落的花台边，开始漫无止境的等候。 book18.org
时间是漫长的，太阳渐渐移到我的头顶上、然后往西边坠落，在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我看到老黑的车子，从车道另一头慢慢开过来。 book18.org
车内的视野，被车窗上黑金色的车窗纸挡住，我当然看不见车子里的人，但是我知道他回公司了。 book18.org
从花台上站起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双腿已经坐到麻痹。 book18.org
我走到公共电话亭，却没有拨通老黑车上的行动电话，要求哥哥命令职员让我上楼，而是拨了另一通电话，给另一个人。 book18.org
然后，我拦了一部计程车，要求它载我到附近的超市。 book18.org
我想，我得吃一点东西。 book18.org
如果能让哥哥丢下公司，陪着这位"准未婚妻"浪费一个早上的光阴，那么，他是认真的。 book18.org
既然这样，我也该认真，认认真真演这场戏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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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溃疡发作了。 book18.org
当天晚上我抱着肚子、痛得扑到地上打滚。 book18.org
老黑的车子一直到凌晨没回来，大半夜的，李管家只能叫救护车，紧急送我到附近医院的急诊室。 book18.org
我的哥哥，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现在医院的病房里。 book18.org
"医生说是慢性胃溃疡。"他一进来就眯起眼看我，沉思的说。 book18.org
我在他脸上发现一丝研究的神情。 book18.org
"我记得你以前没有胃病。"他道。 book18.org
"大概是赶报告、急出来的病。" book18.org
我模棱两可、有气无力地回答，这两句话半真半假。 book18.org
胃病是"养"出来。如果对自己太好，我就没办法改变外貌。 book18.org
变得虚弱，只是其中一项代价。我知道这个代价很大，但这也是一项武器-- book18.org
必要的时候，只要一点辣椒就能让我的胃溃疡发作。 book18.org
但其实，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拿我的胃溃疡当武器，好让我的哥哥，一早就赶回我身边。 book18.org
我已经让李太太给你办转院，下午就会转到'正兴医院，。"他突然岔开话题。 book18.org
"是江哥哥的医院吗?"我知道，那是美国江氏在台湾的产业。 book18.org
他点了下头，伸手探进衬衫口袋。 book18.org
"这里是医院，不能抽烟。"我柔声提醒他。 book18.org
他咧开嘴，从口袋掏出一包口香糖。"我已经一年不抽烟了。" book18.org
这又是让我吃惊的消息。不抽烟，是因为不必再掩饰身上不同女人的气味? book18.org
那么，早在一年前他已经开始跟"她"交往了? book18.org
"明天会有人来看你。"他突然宣布。 book18.org
我知道"那个人"会是谁。这也是我生这场冤枉病的主因。 book18.org
到底，我是江浩南的妹妹，如果我生病住院了，"她"仍然不出现，那么，不是我的哥哥不够认真，就是"她"不会做人。 book18.org
"谁会来看我?江哥哥吗?"我故意问他。 book18.org
"阿介人不在台湾。"他盯着我苍白的脸，漫不经心地咀嚼看口香糖。 book18.org
"那是谁?" book18.org
"见到人你就知道了。" book18.org
"很重要的人吗?" book18.org
他没回答，就代表了他不想回答。 book18.org
"我也想让你见一个人。"我道。 book18.org
他挑起眉，却没有问话。 book18.org
"他很重要，也许，我会因为他再一次离开台湾--" book18.org
"以后再说。下午你办完转院后，新医院那方面会有一连串的检查，大概要三天的时间。"他打断我的话。 book18.org
他向来就是这样，只挑自己想听的话说。 book18.org
似乎，他对于我可能再一次离开台湾，不认为有深谈的必要。 book18.org
我没有就这个问题，继续跟他争执。"可是我没生病，不必大费周章做检查呀……" book18.org
"配合医生才是一个好病人。"他道。 book18.org
"我没有不配合，只是讨厌必须留在医院，剥夺我住在家里的时间。"我垂下脸，忧郁的说。 book18.org
"检查完就可以回家，听话，别像小孩子一样闹别扭。"他笑道。 book18.org
"你会每天来看我吗?"我问他。 book18.org
"当然会。" book18.org
我抬眼望住他，然后再一次垂下我的脸，直到长发覆住半边脸颊。 book18.org
"你别骗我，否则我胃痛了，就不吃药喔。"我垂着眼，用又轻又柔的声音，像催眠一样低喃。 book18.org
"你在威胁我?"他笑着问。 book18.org
我轻声娇笑，然后抬起颈子，挥动手腕，调皮地朝他招手。 book18.org
他耸起眉，迟疑半晌，终于在我期盼的眼光下走近我。 book18.org
"哥哥，"我呼唤他，不顾他的反应，大胆的把脸靠在他宽厚的、我梦寐以求的胸膛上。"你是我的哥哥，一定要照顾我一辈子。"我幽幽地说，之后伸手环住他的腰。 book18.org
"到美国四年，你越来越孩子气了?" book18.org
不知道是不是贴着他胸膛的缘故，他的声音变得很低沉。 book18.org
我从来没跟他这么接近过，过去更不曾这么大胆。 book18.org
我明知道自己的行为不恰当，但一切都是出于情不自禁。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