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火燎原book18.org
第四章 愿你忘了我 book18.org
１ book18.org
“相叶先生，快点起床！我上课要迟到了！” book18.org
“再五分钟……再睡五分钟我就起床了……” book18.org
“你刚才也说过同样的话！” book18.org
一之濑掀开我的棉被，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无情地攻向我。 book18.org
在我舍弃寿命的第三次六月二日，星期三，天气晴。 book18.org
身穿黑色高中制服的一之濑拉着我的手，将我从床上拖起。我洗完脸不慌不忙地打着呵欠走向客厅，一之濑便推着我的背，催促我：“快点、快点。” book18.org
矮桌上摆放着她做的早餐，白饭、西京味噌烤鲑鱼、豆腐味噌汤、煎蛋卷、纳豆，简直就是日本早餐大集合。 book18.org
我们靠着沙发，并肩坐在地板上。 book18.org
铺在地上的地毯是一之濑挑选的，虽然图案有点莫名其妙，但比起坐在高度不合的沙发上用餐，坐在地毯上方便多了。 book18.org
我确认早晨的新闻节目上显示的时间后，发现才六点多。 book18.org
她朝气蓬勃地说：“我开动了。”我也正巧异口同声地与她重叠。 book18.org
西京味噌烤鲑鱼没有烤焦，鱼肉很软；煎蛋卷则蓬松带有甜味。这数个月来她的厨艺又更上一层楼了。 book18.org
“味道如何？” book18.org
我率直地回答“很好吃”后，她害臊地笑了笑，继续享用早餐。 book18.org
从四月起展开高中生活的一之濑，每天搭电车通学。平日也会来我家做早餐，大多像今天这样在我家用完餐后再去上学。 book18.org
她之所以选择离家很远的高中就读，是因为不想遇到中学同学。 book18.org
她之前就读的中学是中高一贯学制的学校，读完中学就直接升学到相邻的高中就读。为了避免直升高中部，她才选择报考离家较远的高中。虽然必须接受测验，但可以远离那些霸凌过她的同学。 book18.org
不过，她继父反对她报考其他高中，费了一番工夫才得到允许。 book18.org
即使一之濑试图说服她继父，她继父依然坚持不允许她去上其他高中，完全不去试著理解她的心情，最后还破口大骂：“你只是想逃到比较好过的地方去而已！”“又想偷懒不去上课吧！”一再刺伤她的心。跟母亲商量，母亲也只会站在继父那边说：“只要你忍耐一下就能解决问题了。” book18.org
从家里逃到我家的一之濑，还曾经在深夜跑来向我哭诉。我说不出什么体贴的话安慰她，泡了杯即溶热可可给她，这件事令我印象深刻。 book18.org
我摩挲著抽泣的她的背部，担心她是否又会自杀。她对自己深夜离家跑来这里，以及我特意教她读书，家人却不允许她考试而感到过意不去，一直哭着向我道歉。 book18.org
这一点令我非常难过。我对那些事情根本一点儿都不在意，想也知道她每次道歉时一定又受了她那冥顽不灵的继父一肚子气。 book18.org
不过，一之濑自己擦掉泪水，说她会继续努力，直到获得她继父允许。 book18.org
我安慰她不需要勉强，她却摇了摇头，用她那双通红的眼眸凝视着我说：“我会努力……所以，再维持这个姿势一下。”然后紧抱住我，将脸埋进我的胸口。我没有拒绝，将她拥入怀中。 book18.org
结果一之濑不屈不挠的精神取得胜利，顺利进入理想的高中就读。 book18.org
一之濑说她将只去理想学校就读的态度贯彻到底，最后她继父才板著一张脸勉强答应。因为上了高中，与家人起口角的频率减少，但跟始终无法认同她的继父与坏心眼的姐姐们的关系依然维持冰点。 book18.org
当然，一之濑本人也没有想跟家人交好的意思，被扔掉的东西不会回来，心灵受到的伤害也永远不会愈合。从她像这样经常来我家吃饭一事来判断，势必很难期待她的家庭环境能有所改善吧。 book18.org
而我从之前就一直担心一之濑的高中生活方面则是十分顺遂。 book18.org
虽然开始上学后因为生活产生变化而一副精神疲惫的样子，但后来似乎渐渐习惯。她说和同班的一个同学交情还不错，也不见她发牢骚。 book18.org
老实说，因为她入学前一直嚷嚷着不需要朋友，所以我很担心她会不会无法融入学校生活，又开始不去上学…… book18.org
幸亏我的忧虑不过是杞人忧天，一之濑的高中生活过得一帆风顺。 book18.org
如今待在我身边的早已不是企图寻死的少女。 book18.org
刚遇见她时，她毫不掩饰自己对我的敌意，总是板著一张脸，气冲冲地鼓起脸颊。稍不留神就不见踪影，数度令我头痛不已。 book18.org
而如今她的神情也变得柔和，比以前散发出更成熟的气息。 book18.org
与生俱来的美貌自然不用说，苗条的身躯也开始带有女性条线，隔着制服也能看出双峰的弧度。表情也变得活泼开朗，笑起来的唇形莫名地性感。 book18.org
不只状况改变了，她自己也逐渐成长。过去我一直昧著良心认为她还只是个小孩，事到如今怎么看她都是一名气质优雅的女性。 book18.org
当我被娴淑的她深深吸引时，总会不小心与她四目相交，便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 book18.org
“相叶先生，转过来这里，你脸上有饭粒。” book18.org
一之濑噗哧一笑，用手指取下沾在我嘴边的饭粒。 book18.org
然后直接送进自己口中，她的双唇看起来十分红润，非常柔软的样子。 book18.org
……不，等一下。现在不是看入迷的时候吧！ book18.org
“你！这是做什么……” book18.org
我慢半拍地大吃一惊后，一之濑便一副若无其事地歪头询问：“怎么了吗？” book18.org
我撤回前言，她能够神色自若地做出这种令人害臊的事，要称她为气质优雅的女性还言之过早……因为这种事情就乱了方寸的自己也有问题就是了。 book18.org
“啊！我得走了！” book18.org
“我来收拾，你去刷牙。” book18.org
“嗯、嗯！” book18.org
我收拾好吃完的餐具后，用抹布随便擦拭桌面。然后把等一下要丢的垃圾袋绑好，脱下睡衣，换成外出服。 book18.org
一之濑好像也已经准备好去上学了，她手上拿着的书包别着我们去水族馆得到的海豚徽章。 book18.org
通常她会在去上学时顺便帮我丢垃圾，不过今天我拒绝了。“可是……”有些困惑的她顿了一下，随后又立刻一脸欣喜地微笑道：“那我们一起去丢吧！” book18.org
我按下电梯按钮，等待电梯上来。如此平淡无奇的时光，我却在看见电梯从一楼缓慢地上升而感到有些幸运。 book18.org
走进电梯关上门后，一之濑靠了过来。我感受到她的体温，有些紧张。我没有做出闪避的动作，而是表现出一副极其困扰的模样呢喃道：“好重。”爱撒娇的她刻意把身体压到我身上，回应我拙劣的演技。 book18.org
不过，电梯却在三楼停止，我们连忙分开。 book18.org
“早安。” book18.org
走进电梯的是一名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一之濑躲在我的身后轻声回应他的问候。他很有可能从电梯的门缝看见我们刚才的举动，害我也好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book18.org
丢完垃圾后，一之濑一副想继续刚才的未竟之事而靠了过来。“不快点去上学的话，会迟到喔。”这次我没有接招，一之濑摆出一副不满的表情。 book18.org
所以我今天也无奈地抚摸她的头，于是一之濑一副很痒似地笑了笑。 book18.org
“我去上学啰！” book18.org
“好，小心车子喔。” book18.org
她朝我挥手道别；我轻轻地挥手回应她后，她便面带笑容地说：“我今天也会在傍晚回来。”她的背影看起来也十分欢快，令我将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book18.org
“唉……” book18.org
我回到房间，站在墙面的挂历前叹了一大口气。 book18.org
六月，距离我寿命将尽──还有半年。 book18.org
虽然并非所有的问题都已解决，但我已经尽力了。 book18.org
目前一之濑并未在学校惹祸，不仅全勤到校上课，也交到了朋友。时至今日，她也不曾有意无意地表现出要自杀的样子。 book18.org
照这样下去，就算我不在她身边也没问题了吧？ book18.org
接下来只要慢慢拉开距离，从一之濑的面前消失就好。 book18.org
我们的关系就此结束──本应是如此的。 book18.org
我望向放在厨房的便当盒，再次叹息。 book18.org
按照计画，我原本打算这个月，最慢下个月就要销声匿迹的。 book18.org
──结果现在这个状况是怎样？ book18.org
一之濑每天来我家做早餐给我吃。因为先来我家再去上学的关系，不仅要很早从家里出门，也经常差点迟到。而且还亲手准备好便当给我当午餐后再去学校，放学后也会来我家做晚饭。 book18.org
过著这种生活，当然不可能有时间跟朋友去玩。上高中后，她从来没有在放学后跟朋友到处逛逛，或在假日跟朋友出去游玩。 book18.org
虽然我说“她的高中生活过得一帆风顺”，但那也只限在学校而已。 book18.org
我当然没有厚脸皮到要她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但我还是默默接受。我对她说过好几次“不用每天都来，太辛苦了”之类婉拒的话。 book18.org
然而一之濑却以“必须摄取营养的食物”或“之前净给你添麻烦，我想报答你”等借口拒绝。 book18.org
最后我判断既然一之濑本人想这么做的话，就没必要冷淡地拒绝，决定暂时先观察一下状况。当时她好像还没融入学校的样子，跟家人也依旧水火不容，就算拒绝她也会照样跑来我家吧。 book18.org
而且死神也说过一之濑责任感很强，尽管我从来不曾将她视为麻烦，不过既然帮忙做家事能让她本人宽心的话，那就随她去吧。有一段时期我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book18.org
结果──我们别说拉开距离了，反而像是互相吸引般缩短距离。 book18.org
如果要说明为何事情会演变成这种状况的话，原因就在于我太迟钝了。 book18.org
直到最近我才发现积极奉献的一之濑对我有“好感”。 book18.org
她从去年秋天左右开始会向我撒娇，有时会在外面跟我牵手或依偎着我，与自杀时期对待我的态度判若两人。 book18.org
起初我虽然感到困惑，却并未将其解读为对我有好感。有时她会在我们打电动时故意靠过来妨碍我，我以为她只是在捉弄我，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 book18.org
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即使一之濑问我喜欢的女生类型或发型，我也没有察觉她的心意，继续享用她为我做的菜肴。 book18.org
话虽如此，我并非没有将一之濑当作女性看待。光是她的手碰到我，我就全身发热；而她倚靠在我身上时所引发的紧张感，也没有习惯的迹象。 book18.org
坦白说，我也──对她充满情意。 book18.org
很久以前我就隐约察觉到她对我的好感了，但是因为害怕自己受伤而一直逃避。如果自己会错意的话实在很糗；就算没有会错意，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要是一之濑知道我只剩半年可活，她肯定不会为我做到这种地步吧。 book18.org
我的情意只会成为她的枷锁。 book18.org
所以我才始终佯装不知道她的心思。即使一之濑倚靠着我，我也告诫自己她不过是在戏弄我而已；即使在情人节收到她亲手做的心形巧克力，我也只是当作市售的巧克力吃下肚。一心认定她的心意全是我会错意，而持续扮演没有察觉的迟钝男人。 book18.org
我就这样一再地抹杀自己，试著不断地说服她。 book18.org
我鼓励她应该偶尔跟朋友出去玩，结果她说这样就不能帮我做晚饭了，若无其事地继续待在我身边，枉费我如此苦口婆心地规劝她。 book18.org
光是这样的对话便使我心乱如麻、五味杂陈。时而不安、焦躁、自我厌恶，净是些负面情绪，但最后却都以安心告终。 book18.org
就是因为这种不上不下的态度，才会惹她哭泣。 book18.org
上个月我与一之濑吃晚餐时，开门见山地说： book18.org
“下次假日约朋友出去玩吧！” book18.org
“那你的三餐怎么办？” book18.org
“都说你不用每天来了，你这样也很累吧。” book18.org
“才不累，是我自己想来的，你别放在心上。” book18.org
由于我们讨论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所以一之濑说话的态度有点在赌气。 book18.org
“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会在意啊。你跟学校的朋友要一起度过三年的时光，应该以朋友为优先，而不是我。” book18.org
我只是在嘴硬，其实根本不希望她以朋友为优先。 book18.org
“……我来你家，你觉得很困扰吗？” book18.org
“我没那么说吧。” book18.org
我如此敷衍后，一之濑便低下头，空气中流淌著尴尬的沉默。 book18.org
“你上次也说过同样的话不是吗？而且感觉你在躲我……” book18.org
她会有这种感受也无可奈何，我的话听在她的耳里就像是迂回地要她别来我家吧。若是对我抱有好感，感受就更加深刻了。 book18.org
“没那回事，我只是担心你……” book18.org
“比起朋友，我更想跟你待在一起。” book18.org
一脸不安地凝视着我的她，令我心动不已。 book18.org
我开始厌烦自己为何非得说这种无聊的事情不可。 book18.org
讨论我们出门游玩的计画不是更开心吗？ book18.org
“……况且，就算我约她们出去，她们也不会赏脸的。” book18.org
“不会赏脸……发生什么事了吗？” book18.org
我顿时着急她是不是在学校闯了什么祸，不过她摇头回答： book18.org
“她们都有男友了，假日忙着约会，根本没空。” book18.org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之前我一直劝她多跟朋友玩，她却总是以要帮我做饭为理由不肯听劝。所以也有可能是为了让我放弃劝说才说出口的谎话。 book18.org
“没、没有男朋友的，只有我……” book18.org
一之濑结结巴巴地斜眼望向我。 book18.org
先不论她的话是真是假，若是她坚持主张这一点，我便束手无策。 book18.org
平常我早就放弃了，但这天不一样。 book18.org
既然家庭环境已经无望改善，留她一个人活在世上，我实在放心不下。如果就这样迎来暑假，直到九月暑假结束事情都不可能有所进展吧。 book18.org
我一时焦躁，心想若是真的重视她，此时就应该狠下心。 book18.org
于是，我咽了一口唾沫后，说出的是这句话： book18.org
“那你也在学校交男友就好了啊。” book18.org
我的心情就像是打破花瓶一样，真想马上收回这句言不由衷的话。我在心中呐喊：不对！我不是在对她说，我是在对放在桌上的味噌汤说！ book18.org
我战战兢兢地望向一之濑。 book18.org
明明只是想确认身旁她的表情，不安的情绪却排山倒海而来。 book18.org
去年的圣诞节我也说过类似的话。 book18.org
不过，情况与当时完全不同。要是一之濑因为那种无法打动人心的一句话而真的交了男友…… book18.org
在看见她脸庞前的数秒间，我担心得魂不守舍。 book18.org
我怀着心脏彷佛被紧紧揪住般的心情，确认她的表情。 book18.org
一之濑──眼眶泛泪，紧咬著嘴唇。 book18.org
从她眼眶滴落的泪水，渗透进我的心。 book18.org
“我才不需要什么男朋友……” book18.org
她细如蚊蚋的悲伤声音在耳边响起。 book18.org
我对惹她哭泣一事，内心并未涌起罪恶感。 book18.org
反而对因为那句话而轻易受伤的她放心不少。 book18.org
亲眼目睹她对自己的好感，喜悦之情缓慢地油然而生。 book18.org
既然已经察觉她的心意，就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book18.org
我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呢？ book18.org
之后的两个星期，除了我们的距离缩短之外，没有任何进展。 book18.org
我也懒得再说服她，就这样无能为力地一天天度过。 book18.org
好比今天，我本来也打算劝她放学后跟朋友逛一逛再回来，所以故意利用丢垃圾的时间制造机会，结果还是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地目送她上学。 book18.org
从她开始准备考高中时，我就担心东担心西的，却万万没有料想到这个问题。因为我当时一心认为，只要她交到朋友，我们的关系便会自然而然地终结。 book18.org
与其跟我待在一起，跟同龄的朋友出去玩当然比较开心啊。 book18.org
我凝视著浴室镜子里自己的脸庞，是不难看啦，但也没有帅到能衔著玫瑰走在外面的地步。至少配不上一之濑。 book18.org
即使思考她为什么会喜欢上我这种人也于事无补。若是我在这种状况下突然销声匿迹会怎么样？想也知道肯定会伤透她的心。 book18.org
她现在会找理由对我献殷勤，但如果有一天她开始要求我的回应的话，到时候我有办法拒绝她吗？我没有自信。 book18.org
而招致这种状况的，正是一直以来回避她心意的我。 book18.org
我必须想办法在暑假来临之前改变现状。 book18.org
当天傍晚，我站在一之濑就读的学校校门口。 book18.org
我特意前来学校，是为了确认一之濑有没有朋友。 book18.org
冷静思考过后，我从未见过她的朋友。因为一之濑没有手机，所以不会与朋友拍照。虽然本人说她交到了朋友，但会不会其实根本就没有她所谓的朋友呢？ book18.org
一之濑原本就没什么想交朋友的意愿，我之前还因为担心她在入学后也不肯交朋友，开导过她几次。我也不想逼她，但为了让她脱离我身边，这是必经之路。我慎重其事地不断说服她，还曾不小心用了说教般的语气，害一之濑闹别扭。如今回想起来，是我做得太过火了，对此我已经深刻地反省。 book18.org
因为发生过这种事，所以我怀疑一之濑十分有可能说谎。况且再怎么对我有好感，竟然宁可跟我待在一起胜过跟朋友玩耍，未免也太奇怪了。 book18.org
假如我的推测无误，就算再次试图说服她，也只会造成反效果。如果要重新拟定作战计画，最好先确认一之濑到底有没有朋友为妙。 book18.org
由于我抓准放学时间，许多学生鱼贯地走出校门。即使不用以海豚徽章为标记，我也有信心能在一之濑走出校门时找到她。 book18.org
眼前吵闹的一群男学生、挽着手臂卿卿我我的情侣，以及在校园里四处奔跑的足球社员，看起来与高中时期的自己是不同的生物。 book18.org
感觉好怀念啊，虽然我完全不想回到那个时候，但是也不禁思考起当时是否有可能拥有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呢？现在才开始想像也为时已晚了。 book18.org
几分钟后，我看见一之濑朝这个方向走来。即使她穿着和四周相同的制服仍十分醒目，让我一眼便认出她。 book18.org
不过仔细一瞧，她被两名像是同学的女生夹在中间有说有笑的。 book18.org
“还真的有朋友啊！” book18.org
我不禁脱口而出，心中涌现称不上是安心的情绪，于是便想打道回府，不再继续看下去。正确来说，是利用衔尾蛇银表回到还待在家中的时间。 book18.org
当我正要将衔尾蛇银表从口袋拿出来时，与一之濑四目相交。 book18.org
她发现我的瞬间，表情突然变得开朗，挥着手奔向我。 book18.org
“相叶先生，你怎么会来学校？” book18.org
“没有啦，就……有点事。” book18.org
原本将一之濑夹在中间的两人也跟在她身后奔驰而来。 book18.org
“他就是你说的相叶先生啊？” book18.org
短发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看，而中长发的女孩则是充满好奇心地问我：“欸欸，你对月美是怎么想的？” book18.org
不习惯这种事情的我有点……不，是还满不知所措的。 book18.org
“喂，你们两个别这样啦！” book18.org
一之濑似乎也对两人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手足无措，但那两人却没有打算放过我的样子。 book18.org
“月美你应该也想知道吧？这是个好机会不是吗？” book18.org
“就是说呀！所以你到底对月美有什么感觉？” book18.org
两人步步逼近，我受不了她们的视线，回答：“我觉得她很可爱……”结果两人兴奋地尖叫。真想立刻让时光倒流，钻进被窝。 book18.org
“太好了呢，月美！他没有讨厌你！” book18.org
“他说你很可爱喔！” book18.org
看见一之濑转眼间满脸通红，连我也不禁害羞起来。 book18.org
“我跟相叶先生不是那种关系啦！” book18.org
一之濑发出足以掩盖住两人声音的巨大音量否定道。 book18.org
遭到否定的两人目瞪口呆地互相对视。 book18.org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book18.org
短发女孩问道；中长发女孩也彷佛认同她的提问般点了两次头。 book18.org
“我跟相叶先生是……”一之濑说到一半，却好像想不出任何答案，便向我求助：“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book18.org
那两名女学生见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用力推了一之濑的背部一把。 book18.org
“呀！” book18.org
一之濑被推后失去平衡，扑向我怀里。 book18.org
两人笑着逃也似地迈步奔跑，应该说，整个溜之大吉。 book18.org
“月美！你今天跟相叶先生一起回去吧！” book18.org
“要是晚回家的话，我们帮你打电话通知家人！” book18.org
“啊！我回去时得买红豆饭才行！” book18.org
“我也是！” book18.org
两人一溜烟地跑走。在我怀里遮住脸庞的一之濑，害羞得连耳朵都红了。 book18.org
回程时，我们都不敢看彼此的脸庞，平常会主动牵手的一之濑，如今也实在没那个勇气。 book18.org
“我明天会跟那两个人说清楚的。” book18.org
一脸不悦的一之濑，脸蛋还有点红。 book18.org
“你真的交到朋友了呢。” book18.org
“……你该不会怀疑我说谎吧？” book18.org
“算是吧。因为你不跟朋友玩，我以为你在骗我。” book18.org
“我怎么可能说谎嘛！” book18.org
她鼓起脸颊，捶打我的肩膀。虽然完全不痛，但周围的视线很扎人。 book18.org
“谁教你之前不肯交朋友。” book18.org
“因为你一直叫我交朋友，我才努力去交的！” book18.org
“对不起啦！我只是担心你嘛。” book18.org
我受不了周围的视线道歉后，一之濑才放下她的手。 book18.org
“我……那么孩子气吗？” book18.org
一之濑紧握放下的手，抗议般地望着我。她的表情看似生气又有点沮丧。 book18.org
“你不是常叫我要多跟朋友出去玩吗？我担心你是不是在躲我，所以曾经跟那两个人商量。结果她们笑我被你当作小孩看待……” book18.org
原来那两人是因为这样才知道我的啊。 book18.org
“怎么可能嘛，我反而感谢你每天做饭给我吃呢！可是，要是因为这样害你人际关系出问题就糟了。以我的立场来说，自然会这么想吧？” book18.org
一之濑低头沉默不语，但似乎不能接受我的说法。 book18.org
“你跟那两个人交情应该不坏吧？” book18.org
“是没错啦……” book18.org
“那么下次你们三个人一起出去玩吧！” book18.org
一之濑露出困惑的表情，不过在我谎称自己偶尔也想一个人悠闲地独处后，她便以微弱的声音回答：“嗯。” book18.org
这是她第一次点头答应。 book18.org
但我却一点都不开心。 book18.org
明明我们两人都不希望这样，真是愚蠢。 book18.org
“别在意我，你应该珍惜与朋友相处的时光。”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另外，如果出去玩需要钱的话，尽量开口跟我说，我出钱。” book18.org
“嗯……啊！你又把我当成小孩看待了！” book18.org
一之濑再次鼓起脸颊，然后倚靠在我身上。 book18.org
所以，我表现出一副极其困扰的模样，呢喃道：“好重。” book18.org
我们还能像这样互动多少次呢？ book18.org
唉……又来了。 book18.org
今天那句话又掠过我的脑海。 book18.org
──要是我没有舍弃寿命就好了。 book18.org
２ book18.org
“你昨天一个人很寂寞吧？” book18.org
吃晚餐时，坐在身旁的一之濑这么问我。 book18.org
“没有啊，跟平常一样。” book18.org
我刻意不看她，喝着味噌汤。 book18.org
于是旁边传来“是吗？”的不满声音。 book18.org
在我舍弃寿命的第三次六月三十日，星期三，阴天。 book18.org
在那之后，一之濑慢慢地愿意跟朋友出去玩。 book18.org
直到最近有时只会来我家做早餐，或是放学后跟朋友四处逛逛后才来我家做晚餐，如今则是经常一整天没有来我家。 book18.org
只要照这样减少来我家的频率，我们自然而然会渐行渐远吧。 book18.org
有一段时期我觉得计画进行得很顺利，但现实总是不如人愿。 book18.org
这几天她问我“寂寞吗？”或“一个人很难熬吧？”的次数变多了。我当然明白她的言下之意，而她也是在知晓我有听懂的情况下说出这些话的。 book18.org
换句话说，一之濑想回到以往的生活。 book18.org
况且从她的言行举止来观察的话，能够感受到她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才跟朋友出去玩的。虽然她跟朋友似乎相处得不错，但在放假前她总是会抓着我的手臂，约我要不要去哪里玩。 book18.org
明明这种状况不该感到开心，我却不争气地松了一口气，真是没用。 book18.org
而曾经作为我救命稻草的“以人际关系为优先”这种漂亮话，已经不能再使用，若是再说些保持距离的话，又会惹她伤心了吧。 book18.org
洗完晚餐的碗盘后，一之濑躺在床上。 book18.org
她的身旁空出能再躺一个人的空间，但我却视若无睹，刻意坐在床边，开启掌上游戏机的电源。 book18.org
“你在玩什么游戏？” book18.org
一之濑坐到我旁边，把脸凑过来问道。我触碰到她的身体，反射性地离开后，她却说看不见，把身体靠得更近。 book18.org
“你明天也要上学吧，差不多该回家了。” book18.org
“我还不想回去。” book18.org
她露出洁白的牙齿，调皮地笑道。 book18.org
“最近这个房间的游戏变多了呢。” book18.org
听见这句话，我的身体差点做出反应，但最后我还是沉默不语地继续打我的电动。 book18.org
“感觉是在我开始跟朋友出去玩后才变多的。”她才刚说完这句话，我便因为犯了平常不会犯的低级失误而导致游戏结束。 book18.org
一之濑看着显示“GAME OVER”的画面，像是刻意想煽动我的情绪似地微笑道：“你果然很寂寞吧？” book18.org
“我才没有。” book18.org
“亏人家还想当你的对战对象呢。” book18.org
虽然我又继续接着玩游戏，但操作比刚才还草率，马上就损失了不少生命值。 book18.org
真的被一之濑说中了，她没有来我家的日子，我无所事事，百无聊赖。 book18.org
一看到什么评价不错的游戏就立刻买下来，一个人拚命地玩，但我并未因此满足，只是单纯打发时间罢了。她没来的日子，我总是一边打电动一边确认好几次时间，叹息著就不能把时间快转到隔天吗？ book18.org
我也想每天和一之濑见面，带她出去玩，两人共进晚餐。有时甚至会想，既然都只剩半年可活了，干脆在最后的时光随心所欲算了。目前还勉强撑得下去，但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撑到什么时候。 book18.org
前几天也发生过一件危险的事。 book18.org
我正在看电视，结果一之濑坐到我旁边，握住我的手。我与脸颊有些羞红的她对望，彷佛被她吸引似地看得出神。 book18.org
等我回过神来，两人的脸庞已彼此靠近，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恢复理智，连忙松开她的手。虽然之后并未发生任何事，但我无法忘怀她那一脸悔恨地抚摸自己嘴唇的表情。 book18.org
我原本以为只要慢慢减少两人相处的时间，便会自然而然地渐行渐远，看来是我错了。每次见不到一之濑时，我便深刻地体会到她的存在对我来说有多么地重要。 book18.org
想必她也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吧。因为相处的时间有限，我和她都很重视能在一起的时光，其余的时间则是草草而过。如今能跟一之濑相见的日子，感觉比圣诞节更特别，光是几天不见，我便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楚，牛郎与织女一年相见一次，怎么能不疯掉？ book18.org
挂念著彼此的我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关系又突然一口气拉近，甚至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一之濑说她还不想回家，试图拉长有限的相处时光。我则是佯装冷静，没有将真正的心思表现在脸上。 book18.org
我们都明白彼此在演一场闹剧，因为互相试探的阶段早已过去，只要某一方再稍微主动一点，便能轻易地打破我们之间那堵脆弱的薄墙吧。 book18.org
结果，六月就这样在我与一之濑藕断丝连的状况下结束，我的余命只剩不到半年。 book18.org
在我舍弃寿命的第三次七月四日，星期日，天气晴。 book18.org
这一天，我跟一之濑约好在当地的车站碰面。 book18.org
“这个星期天，我们出去哪里走走吧！” book18.org
一之濑如此主动提出邀约，尽管心里明白最好不要再做出与她拉近距离的行为，但我还是不争气地一口答应。 book18.org
回想起来，自从她上高中后，我们就没怎么出门游玩。我说服自己“把这当作最后的回忆，尽情享受就好”。然而，被说服的那个自己却没有把握当一之濑再次邀约时能果断拒绝。 book18.org
“相叶先生，不好意思我迟到了。” book18.org
我不经意地看了眼朝我奔来的一之濑，被她的打扮所惊艳，又再次仔细看了一眼。 book18.org
她身穿白色的露肩上衣，搭配黑色的丹宁短裤。 book18.org
与平常的穿着截然不同，令我感到很新鲜，看起来很成熟。这身打扮很适合她，但是我反而担心起她露那么多腿没关系吗？ book18.org
“怎么了？” book18.org
“你今天跟平常很不一样呢……” book18.org
“这身打扮吗？我昨天跟朋友逛街，请她们帮我搭配的。虽然有点难为情，但毕竟很久没跟你约……出门了……” book18.org
我无法直视羞赧的一之濑。 book18.org
现在是上午九点。我们接下来要搭乘电车前往附近的一座知名动物园。 book18.org
之所以会选择去这个场所，起因为我向一之濑提起自己只在小学远足时去过动物园，她大吃一惊，就说：“那我们去动物园吧！” book18.org
搭电车移动的期间，我们并没有特别聊天，但我和一之濑对视了好几次。 book18.org
走出车站验票口不到一分钟，就看见动物园。 book18.org
入口的正门摆放着一只大象的纪念雕像，一之濑看见后，笑着道：“是大‘象’的雕‘像’呢。”我支付两人份的成人票后，穿过正门。 book18.org
我们先从入口沿着道路走，天气晴朗得恰到好处，不会太热，可说是绝佳的散步天气。走在蜿蜒的步道时，我发现周围游客的视线全集中在一之濑的身上。本人却完全没发现，不过一对来约会的情侣男方一直盯着一之濑看，被旁边的女友敲了一记脑袋。 book18.org
通过写著非洲园区几个大字的看板后，动物便进入视野。 book18.org
一之濑时而发现在阴影处休息的薮猫，时而观察长颈鹿与斑马并排用餐的画面，接着朝转过头背对我们的猎豹前进。 book18.org
来动物园必搭的狮子巴士就位于这个园区，所以我们也搭了一下。不过称呼画著斑马纹的巴士为狮子巴士，感觉有点怪怪的就是了。 book18.org
巴士发动行驶后，车内的扬声器便开始播放狮子的习惯与冷知识这类的说明。它们一天好像要睡上十五个小时，坐在我隔壁的一之濑轻声笑道：“跟相叶先生差不多呢。”为了慎重起见，我先声明一下，我一天可没有睡到十五小时这么久。 book18.org
狮子靠近巴士，我本来还很兴奋地想说是不是因为车身是斑马纹的关系才靠近的，结果只是因为来吃吊在巴士外侧的肉片而已。 book18.org
一之濑朝逐渐接近的狮子挥了挥手，但等到狮子逼近眼前，她便缩起手害怕地看着它们。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侧腹部后，她便发出尖叫跳了起来。下了巴士后，她也以牙还牙地用手指戳我的侧腹部，我大概向她道歉了八次左右。 book18.org
“喔，有浣熊耶！” book18.org
“相叶先生，那是小猫熊啦。” book18.org
亚洲园区里展示著小猫熊与梅花鹿等动物。 book18.org
我们走走逛逛，看了用鼻子夹起食物来吃的大象、五彩缤纷的鹦鹉、在木洞中睡觉的鼯鼠、正在打呵欠的雪豹等形形色色的动物。 book18.org
当一之濑仰望着在上空走钢索的红毛猩猩时，我则是阅读写著“红毛猩猩是独自生活的动物”的解说看板。 book18.org
一之濑突然戳了戳我的肩膀。 book18.org
“怎么了？表情这么阴沉。” book18.org
“没什么，我在读解说看板。接下来要去哪里？” book18.org
“那边好像有猫头鹰，要不要去看看？” book18.org
一之濑如此说道，并拉起我的手。她的手总有一天会拉着其他人的手吗？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不要看见那个人出现。 book18.org
都来到动物园了，我还在胡思乱想什么。 book18.org
这搞不好会成为我和一之濑出门游玩的最后回忆。 book18.org
我们在园内的咖啡厅用完午餐后，看着地图前往昆虫园区。 book18.org
到达昆虫园区后，那是一栋半圆形的建筑物，从上空俯看似乎会形成蝴蝶的形状。 book18.org
“还是不要去逛了啦。” book18.org
离开咖啡厅后，一之濑一直拉着我的衣服，我无视讨厌昆虫的她的制止，径自走入昆虫园区中。当然，抓着我衣服的她也一起进入。 book18.org
这个巨大的热带植物园中，放养了两千只蝴蝶。 book18.org
我不过沿着指引走，就有各种蝴蝶进入我的视野。也能观察到不曾见过的蝴蝶或用口器像吸管一样吸取花蜜的画面。 book18.org
亲人的蝴蝶有时会停在人的肩上。只是从旁观看就害怕的一之濑，每当有蝴蝶停在她肩上时，她便全身僵硬，向我求救。 book18.org
说起来，死神曾将我们比喻为“没有翅膀的蝴蝶”是吗？ book18.org
不过，现在的一之濑已经不是没有翅膀的蝴蝶了。 book18.org
想必今后也会逐渐蜕变吧。只要认识各式各样的人，拓展视野的话，眼前的她应该也会改变吧。包含对我怀抱的情感。 book18.org
就算没有我，她也能独自飞翔到天涯海角。 book18.org
……即使我逞强地这么思忖，还是能想像到我依依不舍的模样。 book18.org
若是我没有舍弃寿命的话，我们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关系呢？ book18.org
假如我没有跟死神交易，也没有自杀，一年后的圣诞节也来到那座桥上的话，一之濑虽然会前来，却会因为我在那里而放弃自杀回家。改天我又会在那座桥上遇见她，我们四目相交，却并未开口交谈。之后我们想要自杀的时机也会偶然重叠，一再于桥上相遇。这样的日子再三重复的期间，我们会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情开始交谈，成为两人一起出门游玩的关系。 book18.org
然后我们── book18.org
再思考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要是没有衔尾蛇银表，我们也不可能建立现在的关系。 book18.org
事到如今再怎么妄想，寿命也不会失而复得。 book18.org
我们离开昆虫园区后，前往澳洲园区。 book18.org
天空在我们拍拍躺卧的袋鼠照片、摸摸鸸鹋蛋，走走看看的期间，逐渐染成了殷红色。 book18.org
我们最后走进写著无尾熊馆的建筑物。 book18.org
走在幽暗的通路，隔着玻璃窥视展示著无尾熊的宽阔空间。 book18.org
有许多让无尾熊攀爬的细木，却不见关键的主角。 book18.org
仔细寻找后，只有一只无尾熊抓着树木，背对着我们。 book18.org
根据附近的饲育员所说，前阵子它的同伴死了，所以只剩下一只。广大的空间里只有一只无尾熊的光景，感觉很寂寥。 book18.org
“刚才的无尾熊孤零零的，看起来好寂寞喔。” book18.org
在我们走向园区出口的途中，一之濑这么说。 book18.org
饲育员心痛地表示国内的无尾熊数量很少，难以补充。也许那只无尾熊将独自在那里生活。 book18.org
当我思考着这种事情的时候，一之濑握起我的手。 book18.org
“你干嘛突然这样？” book18.org
“只是突然松了一口气，想说我已经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book18.org
她微笑着加强手上的力道。 book18.org
“你能交到朋友真是太好了呢！” book18.org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book18.org
“就算我死掉，你也不会像那只无尾熊一样孤零零……” book18.org
我话说到一半，一之濑便直呼我的名字制止我说下去。 book18.org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要说这种话。” book18.org
被晚霞照耀的一之濑，表情充满不安，好似马上就要哭出来。 book18.org
“假如啦，别当真。”我笑道后，一之濑却低头。 book18.org
“你不在了……光是想像都觉得害怕。” book18.org
“太夸张了啦。就算我不在了，你也照样能生活下去吧。” book18.org
一之濑摇头否定。 book18.org
“我已经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而且我对你……” book18.org
她犹豫要不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我粗鲁地抚摸她的头，弄乱她的发丝。 book18.org
“别那么严肃嘛。你在学校也已经找到容身之处，别管我，尽情去玩就好。不要等以后才在那里感叹说，要是当初有尽情享受青春就好了，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book18.org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否有像平常那样，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口。 book18.org
片刻过后，一之濑以温柔的声音说道：“相叶先生，我一点也不觉得后悔。” book18.org
她的音量并不大，听起来却充满自信。 book18.org
“我爸爸以前也常对我说：‘用不着来探病，跟朋友出去玩吧。’如果我听他的话，跟朋友出去玩的话，或许就不会被霸凌了。可是……我并不后悔。” book18.org
一之濑顿了几秒，接着说：“所以──” book18.org
“如果不会造成你的困扰，我想永远……待在你身边。” book18.org
我与一之濑四目相交，她一副难为情地回应我一个生硬的笑容。 book18.org
不行了，压抑的感情从内心深处以排山倒海之势涌出。 book18.org
我想永远独占她那只有我能看见的微笑。 book18.org
等我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脱口而出：“我也是。” book18.org
“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book18.org
明明绝对不能说出口，我却情不自禁。 book18.org
“今年我也想和你一起去看烟火、过圣诞节。不只今年，明年和后年也要。” book18.org
说出来了。就算一之濑因此对我退避三舍，也无可奈何。 book18.org
“呃……相叶先生？” book18.org
“干、干嘛啦！” book18.org
“……很害羞耶。” book18.org
让我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感想就只有这样吗？害我差点笑出来。 book18.org
“我真的可以待在你身边吗？” book18.org
我回答：“当然可以。” book18.org
“没有骗我？” book18.org
我回答：“没有骗你。” book18.org
“说定啰？”一之濑凝视着我的脸问道。 book18.org
“嗯，说定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从你面前消失。” book18.org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确确实实地说到最后。 book18.org
之后，我们并未互相对视，而是看着彼此的影子行走。 book18.org
如果谎言得以成真，那该有多好？ book18.org
如果能就这样陪伴在她身边，会有多幸福啊？ book18.org
即使想像著或许可能实现的未来，梦想终究只是梦想。 book18.org
我应该更早断绝与她的关系才对。原本心想只剩下半年的时间，稍微贪恋一点和她一起相处的时光也不为过吧。 book18.org
干脆在最后的时光随心所欲算了，蠢不蠢啊！ book18.org
不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死后她会有多么悲伤吗？在最后的最后留下人生最大的污点是要怎样啊？ book18.org
我松开一之濑的手，从口袋拿出衔尾蛇银表。 book18.org
决定让时光倒流，消除今天发生的事。 book18.org
然后下次见到她时，我要好好地与她告别。 book18.org
无论以什么方式告别，一之濑都会感到难过吧。 book18.org
不过，继续这样下去，只会让她更加心酸。最重要的是，绝对必须避免以天人永隔的方式与她分别，我不想再让她承受与失去父亲时同样的悲伤。 book18.org
应该更果断地说出口才对。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我老早就知道了。 book18.org
然而我却说不出口。我一直很害怕断绝与她的联系。 book18.org
已经没有时间了。 book18.org
我不能再继续逃避下去。 book18.org
一之濑，对不起。 book18.org
我闭上双眼，向衔尾蛇银表许下愿望，希望她能幸福。 book18.org
“相叶先生？你怎么了？” book18.org
睁开眼睛后，一之濑还在我眼前。 book18.org
周围的景色并未改变。 book18.org
“不……没什么。” book18.org
我再次尝试，但依然没有变化。 book18.org
这是怎么一回事？ book18.org
无论我尝试再多次── book18.org
──时光依然没有倒流…… book18.org
３ book18.org
在我舍弃寿命的第三次七月十八日，星期日，天气晴。 book18.org
这一天，我从白天就一个人来到公园的草地。 book18.org
是我与一之濑观赏烟火的那片草地。我在位于中央的大树下吹着泡泡，心不在焉地盯着飘远的肥皂泡泡叹息。 book18.org
在那之后我又试了许多次，结果还是完全没有反应。我打开银表的表盖后，发现表针消失了，只剩下表盘，也无法当作普通的怀表使用。关于为何无法让时光倒流，我也依旧不晓得原因。 book18.org
虽然听说怀表很容易坏掉，但衔尾蛇银表跟百圆商店贩卖的廉价手表不同，是用寿命交换得来的，坏掉的话，可不是看时间不方便这种简单的程度。 book18.org
我想找死神投诉，但若是对方不主动出现，我根本投诉无门。既然她也在观察人类，应该能知道我想见她吧？我对不肯现身的死神感到很恼火，但如果这就是她的目的，我岂不是正中她的下怀。 book18.org
还是死神发生什么事了？那种家伙，被人从后面捅一刀也不足为奇。 book18.org
我有点期待若是因为死神遭遇变故而导致衔尾蛇银表无法使用的话，那么我的寿命应该也有可能归还给我。 book18.org
不过，我至今依然能感受到当初舍弃寿命时席卷而来的失落感，从那天起一直感觉缺少了什么。所以，我的余命应该还是只剩不到半年吧。 book18.org
不管死神的遭遇如何，我都必须断绝与一之濑的关系。 book18.org
我仰躺在野餐垫上，沐浴在从树叶间隙洒落的阳光下思索著，该怎么提出离别，但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和平的分手方式。 book18.org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还在这边思前想后的。 book18.org
问题本来就已经够棘手的了，因为无法让时光倒流的关系，反而让情况更加恶化。毕竟是在我作出那种承诺之后，要是跟一之濑说“我不能再见你”，无疑是最糟糕的分别方式。 book18.org
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趁时光还能倒流时采取行动的。 book18.org
结果，我什么点子都没想到，就这样迎来傍晚，回到家里后，发现门没锁。 book18.org
在怀疑自己是否忘记锁门之前，我便雀跃地心想应该是一之濑来了吧。 book18.org
不过，我记得她好像说过今天会跟朋友去玩，没办法来我家。 book18.org
走廊一片漆黑，每个房间都没有开灯。我失望地心想原来只是忘记锁门了，但客厅里能隐约看见人影，我伸手摸索开关，打开电灯。 book18.org
“我来了。” book18.org
位于眼前的是一之濑……才怪，是死神。 book18.org
她说话的音调与以往不同，我能感受到她刻意想发出可爱的声音。 book18.org
不过，知道死神原本嗓音的我，只觉得像是人偶突然开口说话般地吓人，恐怖得要命。桌上摆放着我买来当存货的洋芋片，只剩下空袋。别随便拿来吃啦！ book18.org
“还‘我来了’咧，你这是非法入侵吧！” book18.org
“别那么凶嘛，我这是在预演。” book18.org
“预演什么啦？别废话了，重点是我无法让时光倒……” book18.org
死神将食指抵在我的唇瓣，“等一下再说。今天我有东西想让你看。” book18.org
之后她命令我叫计程车，我连休息时间都没有，就被带到外头。 book18.org
在搭乘计程车移动的期间，我想问她无法倒流时光的事，但实在没办法在司机在场的情况下询问，只好沉默不语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book18.org
不久后，我们在离家有些距离的家庭餐厅前下车。由于死神在车门打开的瞬间一溜烟地冲下车，计程车费只能由我来支付了。 book18.org
“你不是有东西要给我看吗？” book18.org
我爬著陡峭的阶梯询问后，她回答：“你马上就知道了。” book18.org
那是一间一楼为停车场，必须从二楼店门口出入的随处可见的家庭餐厅。 book18.org
她打算在这种地方让我看什么东西？况且，我家附近也有家庭餐厅啊。特地选择这里，是为了让我多付计程车费吗？ book18.org
“欢迎光临！” book18.org
一走进店里，便有一名女服务生微微鞠躬，朝气蓬勃地说道。 book18.org
当我与她四目相交的瞬间，才明白死神“想让我看的”是什么。 book18.org
“相叶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book18.org
打扮成女服务生的一之濑就站在我的眼前。 book18.org
一之濑穿着带有荷叶边的粉红与白色的女服务生制服，游移著双眼。我也和她一样隐藏不住内心的慌乱。 book18.org
“你……在打工吗？” book18.org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打工。不对，她压根就没提过她想打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而且，她今天不是要和朋友玩吗？ book18.org
一之濑轻轻点头后，一脸害羞地说：“我带领您入座。”于是便迈开脚步。一之濑带领我到座席时，望向我这个方向好几次，但当她安排我与死神面对面入座后，我才明白她的视线是朝向死神。 book18.org
“决定好餐点之后……请按服务铃。” book18.org
一之濑逃也似地离去后，死神便嘻嘻嗤笑道： book18.org
“你不知道吧？她最近开始在这里工作了。” book18.org
我完全没有想像过一之濑会在家庭餐厅打工。不过，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偷偷打工？ book18.org
想必是一如往常地看穿我的心思吧，死神回答： book18.org
“她是为了买礼物送你才开始打工的，真是值得赞许呢！” book18.org
死神表现出佩服的态度，然后粗俗地笑道：“不过被我揭穿了。”我之后打算断绝和她的关系，何必还送我礼物。 book18.org
“你带我来这里是为了找我麻烦吗？” book18.org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要帮助你而已。” book18.org
“帮我？” book18.org
“没错。我是为了帮助后悔舍弃寿命的你。” book18.org
死神确实是这么说的。 book18.org
我后悔？我本来打算立刻反驳的，但她一副不怀好意地抢先一步笑道：“我再说一次，你感到后悔了！” book18.org
“你最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舍弃寿命的话，就能跟一之濑月美永远在一起了’对吧？这无庸置疑是对自己舍弃寿命一事感到后悔。” book18.org
死神说得没错，我思考过无数次。不过── book18.org
“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的寿命不是只剩半年的话。若是没有银表的力量，我也不会和一之濑相遇。那不过是想像罢了。” book18.org
“不对，你根本没看开。事实上你不也曾妄想过就算没有衔尾蛇银表，或许也能与她相遇吗？” book18.org
尽管我对内心被看穿一事感到不快，但我还是开口反驳： book18.org
“我是有想像过没错，但只要我们擦肩而过一次，她终究会以自杀告终吧。我实在不认为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关系。” book18.org
“真的吗？你真的敢断言她的未来只有自杀一途？” book18.org
“……” book18.org
我的确曾经思考过，如果我们一再偶然相遇，应该有可能创造另一种未来。当我妄想着这种事情时，被认为感到后悔也无可奈何吧。 book18.org
“反正，你后不后悔我都不在乎啦！不过，衔尾蛇银表大概是判断你‘后悔了’吧。” book18.org
“银表判断我后悔？” book18.org
“衔尾蛇银表不会听从后悔舍弃寿命之人的命令。” book18.org
“也就是说……如果我后悔，就无法让时光倒流的意思啰？” book18.org
“就是这样。”死神若无其事地如此说道。 book18.org
我火冒三丈地怒斥：“干嘛不早说啊！”不过死神却丝毫不内疚地回答：“我给过你忠告了，而且你一副自信满满地说自己绝对不会后悔，我才没说的……” book18.org
“通常在关键时刻无法倒流时光都会陷入恐慌，观察人类惊慌失措的模样也是一种乐趣，但是你真的太无聊了，令我失望透顶。” book18.org
“我说啊……因为无法让时光倒流，害我不小心对一之濑许下承诺了。” book18.org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的话，我就不会说出那种肉麻的话了。 book18.org
“说起来，你好像对她说了‘我喜欢你，永远待在我身边’之类的话呢。” book18.org
明明知晓全部的事，还故意用装模作样的语气模仿我。 book18.org
“我才没有说到那种程度好吗！” book18.org
“差不多吧。” book18.org
死神连续按压服务铃，露出狂妄的笑容。“所以，我来帮助你以表歉意。” book18.org
来点餐的一之濑，斜眼看着死神。 book18.org
我点了牛肉烩饭，死神点了法式烤田螺。“以上是两位点的餐……”就在一之濑说到一半时。 book18.org
“我说亲爱的，人家明天也可以去你家吗？” book18.org
说出这种似乎连笨蛋情侣都不会说出的话的，正是眼前的死神。她硬是发出可爱的声音说话，但还是很牵强。 book18.org
“啥？你在说什么……好痛！”死神在桌面下用力踢了我小腿一脚。 book18.org
“不能每天见到你，人家实在受不了。人家想和你黏在一起久一点，亲爱的。” book18.org
别这样。你能读取人心，应该听得到我说话吧？别闹了！ book18.org
一之濑一脸铁青，一语不发地离开我们这桌。 book18.org
“你干嘛突然乱说话啦！” book18.org
“我是在给你和她斩断缘分的借口，你可得感谢我才行。” book18.org
我听不懂死神说的话，仔细思考后，整个僵在原地。 book18.org
“……你该不会是要我以交到女友为理由，提出分手吧？” book18.org
“正是如此。”死神得意洋洋地说道。 book18.org
“……” book18.org
“……” book18.org
“……就算是假的，我也不想要你当我女朋友。” book18.org
“像你这种窝囊废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book18.org
在谈天说笑的一家人与一群高中生的包围下，我们这一桌流淌著异样的空气。 book18.org
“再说了，她会相信你那种蹩脚的演技吗？” book18.org
“她相信喔！从带我们入座之前，她就在怀疑我是不是你的女友了。在我高超演技的辅助下，她现在似乎还没有整理好思绪。” book18.org
虽然我怀疑她说的话没有可信度，但一之濑的确脸色铁青。 book18.org
“都怪你太懦弱，才会招致这种事态。” book18.org
“……懦弱？” book18.org
“没错，你就是懦弱。因为你没有勇气主动断绝关系，我才想引导她离开你。若是你从一开始就正视她对你的情意，以适当的说辞拒绝她的话，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了吧？” book18.org
“我的确认为我应该在更早的阶段采取行动没错，但那终究是结果论。为了避免伤害到一之濑的心，只能慢慢拉开距离了吧？” book18.org
我在脑海里辩解道：我不想在她还没融入校园生活前贸然行事。 book18.org
“拉开距离，你最后打算怎么办？” book18.org
我支支吾吾地回答：“比如搬家啊，有各种方式吧。” book18.org
“要是到时候她问你联络方式怎么办？” book18.org
“那时我会……” book18.org
“别拿她当挡箭牌了，你明知道不论用什么方式离别，都会伤害到她，不是吗？就算联络不上你，她也会一直等你。” book18.org
“像忠犬小八一样。”死神独自笑道。我不予理会，思考自己该怎么做。真的要以这样的方式分开吗？没有其他更好的方式吗？ book18.org
“这是你的人生，就算你想和她度过剩余的时间，也没人会责备你。因为你是个后悔舍弃寿命的可怜懦夫嘛。” book18.org
“不过──”死神接着说。 book18.org
“她已经失去亲生父亲了，要是连你都失去的话，肯定没办法再振作起来了吧。要拯救自己的人生还是拯救她的人生，选择权在你。” book18.org
不是一之濑的其他服务生端来料理后，死神便悠悠哉哉地吃起法式田螺，我则是没什么食欲，只吃了一半左右就停下动作。 book18.org
之后，死神说她要去洗手间，离开座位后就没再回来。 book18.org
过了一会儿，我付完两人份的餐费，便独自徒步返家。 book18.org
仰躺在床上，我不断自问自答，一再挖掘出已经得出结论的问题重新思考。 book18.org
晚上八点左右，我听见玄关大门开启的声音。 book18.org
走进客厅的一之濑，呢喃般地说道：“我来了。” book18.org
“你怎么来了？”我明知故问地询问后，一之濑便难以启齿地勉强挤出声音回答：“今天跟你在一起的女生……是你的女朋友吗？” book18.org
一之濑目不转睛地盯着沉默不语的我。 book18.org
短短数秒的沉默，一之濑的眼眶慢慢泛起泪光。 book18.org
被寂静笼罩的房间中，只微微听得见吸鼻子的声音。 book18.org
一之濑用手指擦拭夺眶而出的泪水，以细小的声音说道：“抱歉我没有察觉，我对这方面的事情比较生疏。”她强颜欢笑的表情令人心痛，脆弱得似乎轻易就会崩溃，令人忍不住想别开目光。 book18.org
“不是的……那家伙只是普通朋友，故意在闹我罢了。” book18.org
我予以否定。即使如此，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得开朗。 book18.org
“那……我以后还可以来找你吗？” book18.org
我无言以对，踏不出那临门一脚，我总是在关键时刻退缩。舍弃寿命那天也是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book18.org
我握紧拳头，咬紧牙根后，才缓缓开口告诉一之濑：“我希望你别再来找我了。” book18.org
一之濑停止擦拭自己泪水的手指，放下手，任由泪水滑落。 book18.org
“之前不是有个上班族跟我们一起搭电梯吗？那时他好像怀疑我们的关系……要是你也在学校传出奇怪的流言就不好了，所以……” book18.org
这种牵强的谎言，怎么可能骗得过她。 book18.org
“……那可以跟你一起出去玩吗？” book18.org
“不，我想最好……避免吧。” book18.org
“……我想也是。那可以偶尔打电话给你吗？” book18.org
“我希望……也不要打电话给我。” book18.org
我心如止水地翕动双唇，却克制不住满溢而出的罪恶感。 book18.org
从口中吐出：“对不起喔。” book18.org
我能听见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滴落到地板上的声音。 book18.org
我不清楚是否是用耳朵听见的，可是能听见声音。 book18.org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然而结束却突如其然地到来。 book18.org
“多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再见。” book18.org
我看着她走向玄关的背影，再次反复自问自答。 book18.org
这样好吗？用这种方式分别，真的好吗？ book18.org
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从后面紧抱住她，将过去的一切全盘托出，她一定能谅解我。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book18.org
与一之濑之间的回忆如走马灯般浮现脑海。将她用公主抱的方式抱到家庭餐厅、一起看电影、在游乐场对战游戏、从水族馆回程时她的满面笑容，以及在公园吹的泡泡…… book18.org
我才不要以这样的方式分别── book18.org
“一之濑！” book18.org
我之所以察觉自己不自觉开口挽留她，是因为她在玄关前回过头来的关系。 book18.org
看见她那哭成泪人儿的脸庞，我才回过神来。 book18.org
我又惹她哭泣了吗？ book18.org
为了自己这个不到半年可活的人，我又打算再次伤害她吗？ book18.org
“在那里等我一下！” book18.org
我拿起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信封，在玄关前递给一之濑。 book18.org
厚实得快要撑破的信封里装著的是一叠纸钞。 book18.org
“有了这些钱，你不想待在家里的时候就能去外面打发时间了吧。” book18.org
不过，一之濑并没有收下。跟那一天一样。 book18.org
“我不需要这种像分手费一样的钱。” book18.org
一之濑开始抽泣，泪水夺眶而出。 book18.org
“用不着客气，你之前不是有为我下厨吗？这些钱就当作报酬……” book18.org
我安抚似地说道，但是她依然泪流不止。 book18.org
“我……并不是想要钱才那么做的！” book18.org
她如同那一天用手拍掉信封，逃也似地走出房门。 book18.org
装在信封里的纸钞因为掉落地板的冲击而散落一地。 book18.org
我立刻穿上鞋，朝门把伸出手，却停在半空中。 book18.org
她走后的房间安静得可怕。 book18.org
如今我才发现自己后悔不已。 book18.org
这心痛的感觉，正是我后悔舍弃寿命的证明吧。 book18.org
４ book18.org
在我舍弃寿命的第三次八月二日，星期日，下雨。 book18.org
一之濑不再来我家后，经过了两个星期。 book18.org
从那天起我几乎窝在家里，外出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一堆食物回来囤积。三餐吃杯面或冷冻食品解决，偶尔会点披萨外送。我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纸钞，直接递给外送员。事到如今我根本不在乎外人对我有什么观感。 book18.org
睡觉、起床、吃东西、睡觉、起床、吃东西，日复一日。 book18.org
完全提不起干劲做任何事。 book18.org
就算衔尾蛇银表恢复机能，我也不会将时光倒流了吧。就算倒流时光，也只是徒增见不到一之濑的时间罢了。 book18.org
我听见滴滴答答的雨声。 book18.org
最近每天都会想起以前的事。 book18.org
我年纪尚小时，误以为自己很坚强。 book18.org
刚出生就被丢弃的我，是在育幼院度过幼儿时期。 book18.org
我在育幼院里既不哭也不闹。记得每次看见让指导员老师伤脑筋的儿童，我都很自豪自己是接近大人的存在。 book18.org
然而实际上却是比任何人都爱做梦的愚蠢小孩。 book18.org
我很容易受虚构的东西影响，那并非是指我相信英雄或拥有神奇力量的存在，不过我认为这个世界只要努力或忍耐必定能获得回报，相信家人间的羁绊和亲子间的感情有什么特别的联系。 book18.org
大概是顾虑孤儿吧，育幼院里并没有摆放以家族为主题的绘本，本来我与后者应该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我偶然发现以亲子间的爱情为主题的动画，便以接近憧憬的形式深信不疑。 book18.org
坚信家人间的羁绊浓得断也断不开的我，开始期待有一天父母会来接我。 book18.org
周围的大人也不可能亲切细心地告诉我“你是被抛弃的孩子哟”，所以我便像笨蛋一样不断让妄想膨胀。 book18.org
某天，有个和我同龄的儿童哭了。 book18.org
似乎是太想爸妈才哭的。那名哭泣的儿童有父母，大概是基于正在住院或某种原因才将他寄放在育幼院的吧。 book18.org
某位年轻女老师安慰那名哭不停的儿童，如此说道： book18.org
“你要乖乖的，这样妈妈就会来接你啰，忍耐一下喔。” book18.org
那句话明明不是在对我说，我却听进心里。一直等待的生活或许苦闷，但我坚信当乖孩子也是一种努力，从那天起，我便开始帮老师拿东西、安慰哭泣的孩子。 book18.org
如此一来，总有一天一定能见到父母，我引颈期盼那天的到来。 book18.org
不过，来接我的却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而是养父母。 book18.org
“今后请多指教啰。” book18.org
当时五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对我温柔微笑的养父母。 book18.org
感觉跟他们相处融洽的话，就好像背叛了亲生父母一样。 book18.org
而且当时的我早已明白被人收养为养子代表什么含义。 book18.org
我害怕洋溢期待笑容的养父母，害怕亲生父母来接自己时，或许会毁掉他们的笑容。光是想像就心头一紧。 book18.org
所以，我决定跟养父母保持距离。 book18.org
养父母确实给予了我一直渴求的东西，可是我不断漠视，像是不回答他们的呼唤，或是他们来了就跑到其他房间，久而久之，他们也开始跟我保持距离。想必是对完全不亲近他们的我束手无策了吧。 book18.org
之后上了小学，我马上就交到了朋友。 book18.org
这时我也会帮老师的忙、送讲义到请假的同学家，多亏累积了这些善行，我在班上颇受欢迎。除了七夕短签那件事以外，我算是顺利度过小学两年的时光。 book18.org
发生问题是在我升上三年级不久时。 book18.org
朋友之间开始流行玩乱按电铃的游戏。 book18.org
从包含我在内的五人中选出一个按电铃的人，跑到陌生人的家门按电铃，然后跑走，我们几乎每天都这样恶作剧。我其实根本不想玩，但没有勇气在团体中单独反对，只好随波逐流。 book18.org
我忘不了按下电铃的瞬间那种讨厌的感觉，打个比方来说，就像在路边踩到掉在地上的蝉时那样。 book18.org
感觉以往累积的善行化为泡影，内心涌现宛如犯了杀人罪的罪恶感。做完按电铃恶作剧的那天夜晚，我在被窝里拚命道歉。 book18.org
我心想必须在下次被选为按电铃的人之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才行，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book18.org
隔天，在决定人选时，我主动举手。我们之前的做法是，先确认其他四人已经跑到一定程度的远处后，再按电铃逃跑。 book18.org
所以，我心想只要先让四人跑走，再假装按电铃的话，既能守住面子，又用不着恶作剧。 book18.org
实际上，这个方法也确实奏效了。 book18.org
因为是集体奔跑，所以脚步声很大，先跑走的四人根本听不见电铃声。根本没有人发现电铃没响，于是我打算持续用这一招，直到大家玩腻为止，每天都主动参加候选。 book18.org
不过，假按电铃的恶作剧马上就迎来结束。 book18.org
原因是我假装按电铃时按得太规矩了，结果被其他同学看到，向班导师打小报告。 book18.org
我们被叫到教职员室，骂得狗血淋头。连续好几天担任按电铃的我，更是承受了大部分的炮火，我不敢在大家面前说自己是假装按电铃，只好忍到班导师骂完。 book18.org
这件事情也传到养父母耳里，我一回到家马上又挨了一顿骂。 book18.org
面对骂得面红耳赤的养父母，我只是沉默不语。我对不问青红皂白劈头就说教的养父母，打从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负面情感。 book18.org
──又不是我真正的父母，凭什么骂我？ book18.org
我当时还太幼稚，加上不习惯挨骂，要是此刻实话实说，却依然被骂“谁教你不一开始就阻止别人恶作剧”的话，我就失去最后一张牌，无法保持理智。我希望我不解释，他们也能理解。 book18.org
所以，我在心中不断呢喃自己没错。 book18.org
因为他们是养父母才会骂我。如果是亲生父母，肯定会在骂我之前先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况且，如果是亲生父母的话，我早就能找他们商量了。 book18.org
我就这样把无处可发泄的情绪怪罪于家庭环境，试图保持自我。我想这世上应该还有许多像我这样的人，只要有一点能找借口的余地，便会把它当作巨大的盾牌来伪装自己，以便守护自己的内心。 book18.org
只是我太过分相信、尊重那张虚假的盾牌了，而开始认为自己必须比周围的人不幸才不会让盾牌生锈。 book18.org
从那天起，我便开始对养父母采取反抗的态度，每当看见携家带眷的一家人，便会心生嫉妒。 book18.org
而在扮演不幸的人的期间，久而久之便真的变成了不幸的人。 book18.org
每次去朋友家我都会想： book18.org
“为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就有父母，而我努力却得不到回报？” book18.org
我十分嫉妒认为有家人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与被养父母奚落“这孩子真不可爱”的我，所生活的世界简直是天壤之别。 book18.org
随著年级上升，在教室聊的话题也会改变。 book18.org
从五年级起，周围的人便开始互相抱怨父母，听在我耳里不过是自虐式的炫耀，好几次都差点说出“有父母就不错了啦，还嫌”。 book18.org
于是便慢慢与朋友拉开距离，回过神时，已经独来独往。 book18.org
在小学最后的暑假放假之前，我开始对自己独来独往一事产生危机感。 book18.org
话虽如此，就算焦急不能再这样下去，事到如今也不可能与养父母相处融洽、和朋友重修旧好。如果我主动示好，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当时的我并未坚强到能面对现实。 book18.org
就读中学时，我已经能接受自己被父母抛弃的事实。 book18.org
不过，为时已晚。因为长期独来独往的关系，不知道怎么交朋友，所以中学时也依旧形单影只。我并不想跟聒噪吵闹的同学交好，有段时间也看开了，觉得早已习惯独来独往，维持现状也无所谓。 book18.org
然而，不久后，我却开始觉得无比寂寞，感觉十分孤独。 book18.org
我只是在逞强，其实很想要能交心的对象，并非是想要一大群朋友，而是希望有个能让我倾吐所有心事，独一无二的存在来拯救我。 book18.org
不过，就算在心中渴求别人的怜悯，也不会有任何人关心我。 book18.org
结果，我便一事无成地过完三年中学时光，升上高中就读。 book18.org
即使展开高中生活，我的生活依然一成不变，在没有交到朋友的情况下，时光飞逝。我放弃地心想应该直到毕业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book18.org
不过，我竟然也找到能交谈的对象。 book18.org
校外教学时，我在移动中的巴士上晕车，留在车内休息。 book18.org
在我一边对抗吐意，一边心想“比起团体行动，一个人或许比较轻松”时，却发现还有另一个学生也在巴士中休息。 book18.org
是同班的女生，她也容易晕车。每次移动我们两个都会晕车，因此一起行动的时间拉长，互相鼓励时让我有点开心。 book18.org
借由这个契机，我跟她也会在学校说话。 book18.org
她因为升上高中的同时搬家过来不久的关系，也没有交到朋友。虽然个性有些内向，却并不阴郁，就算有朋友也不足为奇。 book18.org
同样孤单的我们，一到下课时间便会凑在一起面对面闲聊。说是闲聊，但我没什么话题可聊，只是听她说话而已，聊著聊着便逐渐被她吸引。我自己也觉得未免也太容易喜欢上人了吧，但想到中学三年的时光，不被吸引才强人所难吧。 book18.org
不久后，我开始思考一件愚蠢的事。 book18.org
我心想，把自己的成长经历告诉她也无妨吧？ book18.org
也就是说，我希望她同情被父母抛弃的自己，来吸引她的注意。 book18.org
这想法满丢脸的。不过，我无法压抑自己渴望爱情的心。我从未向别人坦白真心，所以想向能信赖的人坦露心声一次。 book18.org
与她共度的时间里，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次数多不胜数。 book18.org
不过，在我烦恼着要不要向她坦白的期间，她身边愈来愈多人。 book18.org
周围的人发现了她的魅力，一到下课时间，班上同学便会围绕着她的座位聚集。而我只能从远处望着已变得遥不可及的她。 book18.org
她从很久以前就想融入班级了吧，并不是因为想和我说话，我不过是单相思罢了。 book18.org
这种事并不少见，即使对方在自己心中排名第一，自己在对方心中却是可有可无的关系。 book18.org
我根本不可能在她心中占据重要的地位，听她跟我聊天的内容就知道了，不是中学时期的事，就是和家人出门的事，即使是聊回忆，也全是开朗的话题。 book18.org
相比之下，我只是聆听她说话，而且差一点就要把自己阴暗的成长历程据实以告。谁会想听被父母抛弃，在学校独来独往的故事啊？ book18.org
我想我会再次形单影只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book18.org
当我走在外面时，被父母牵着手的小孩映入眼帘。 book18.org
即使没有任何长处，也能成为对方心中排名第一的关系。我一直很憧憬那样无偿的爱。不过，看来是不可能得到了。我连从现在开始努力的余力都不剩了。 book18.org
唯一剩下的，只有一面闪闪发光的盾牌而已，根本无用武之地。 book18.org
──继续过这样的人生还有意义吗？ book18.org
于是高中一年级夏天，我开始考虑自杀。 book18.org
每次造访那座桥时，我都想跳下去，却总是踏不出临门一脚。我有些期待只要活下去，也许会发生什么好事也说不定，然而却事与愿违。 book18.org
只有无聊又痛苦的时光逐渐流逝。 book18.org
然后，我在高三的圣诞节──遇见了死神。 book18.org
拿寿命跟她交换衔尾蛇银表的我，实现了理想生活。 book18.org
可是并未持续太久。即便实现理想生活却仍然不满足，是因为那样并无法填补我孤独的心吧。唯独这一点是就算倒流时光，也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于是我打从一开始便不抱希望，却想不到其他用途。 book18.org
──直到我邂逅了寻死少女。 book18.org
起初费了我不少心力，因为一百万圆的事情被彻底讨厌的我，不断追在一之濑后头，连话都不肯好好听我说，只能一个劲儿地追逐着她。 book18.org
只要一之濑走累了，坐在公园的秋千上，我也会坐在她身边继续说服她。 book18.org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行动？” book18.org
“如果你放弃自杀，我就告诉你。” book18.org
“那你不用告诉我没关系，别妨碍我就好。” book18.org
才想说她终于愿意开口跟我说话了，结果却换来这种反抗的态度。 book18.org
我担心这样下去真的有办法妨碍她自杀吗？好几次都想要放弃。 book18.org
不过，一看见救护车往桥的方向奔驰而去，我便不由自主地调查起她的安危。 book18.org
网路上报导一之濑自杀的新闻留言栏下总有写著“不孝女”、“最近的年轻人太不珍惜性命了”这类的酸民留言，同时也能看见“她是不是找不到人商量烦恼呢？”或是“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这类的留言。 book18.org
但就我看来，那些意见都没有切中核心。 book18.org
“若是找人商量就能解决的问题，我早就已经解决了。” book18.org
“别以为有处可逃。” book18.org
就在我在留言栏上留完言，正想倒流时光时，看到一则留言。 book18.org
──如果无处可逃，就自己建立自己的容身之处。 book18.org
“又是你啊！” book18.org
“今天要不要去哪里逛逛？” book18.org
“……什么？” book18.org
我决定带一之濑去玩，让她能多少忘记讨厌的事。 book18.org
起初我认为安静的场所较好，便选择带她去爬山，结果她并不捧场，不仅在我看展望台的付费望远镜时不见人影，去茶屋时也不打算点餐。 book18.org
我差点放弃，心想做这种事真的有意义吗？不过，她吃馅蜜时的表情实在太幸福了，我决心再努力一下。 book18.org
之后在带她去各种地方游玩的期间，我们自然而然地增加了对话。 book18.org
虽然是为了她着想，但和她一起度过的时间，也让我忘却了讨厌的事。 book18.org
我也被一之濑抚慰了心灵。 book18.org
所以我才能阻止她自杀高达二十次之多。 book18.org
当一之濑向我倾吐所有心事并放弃自杀时，我真的很开心，两人一起度过的时光无疑是我人生中唯一能引以为傲的宝物。 book18.org
只是遗憾的是，我们以那样的方式分开。 book18.org
我太失策了，以为一之濑也会像自己高中时那样轻易地与我渐行渐远。 book18.org
然而，一之濑却始终没有打算离开我身边，我也觉得她很可爱，舍不得让她离开。 book18.org
我的软弱导致了那样的结局。 book18.org
我到最后的最后都那么不洒脱。 book18.org
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事是我能为她做的了。 book18.org
假如一之濑还对我保有一丝丝好感的话，我希望她不要知晓我死掉的事。为了不让她知道，我必须在不会被人发现遗体的地方死去。所以我必须为了她去自杀。 book18.org
如果这样能让我所爱的一之濑月美永远安稳地生活下去，又有何妨呢？ book18.org
然后，希望她──能忘记我。 book18.org
今天我也持续祝福她能幸福快乐。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