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陪读那三年】（24）book18.org
作者：橙青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裂口book18.org
‘✨ 2022/10/28· 星期五· 17:40· 县城高中校门口· 移动目的地:出租屋·book18.org
阴 ✨’book18.org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电铃终于响了。book18.org
刘凯那头猪正趴在桌上补觉，嘴角流出来的哈喇子，把底下数学卷子洇湿了一大片。book18.org
张远从后排伸出脚，对着刘凯的椅子腿狠狠踹了一脚。book18.org
“起来了！定点炮台！放学了！”book18.org
刘凯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抹了把嘴。右半边脸上，结结实实地印着卷子上一道选择题的黑色油墨痕迹，连那个“C”都印反了。book18.org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掏出兜里手机，对着他的蠢脸直接按下快门。book18.org
“操！别拍别拍！”book18.org
他伸手来挡，但刚睡醒动作慢了半拍，画面已经定格了。book18.org
“林昊你个狗东西！赶紧给老子删了！”book18.org
“留着当遗照挺好的。”我把手机往校服裤兜里一揣，“万一哪天你那狗屁三分球不准了，去街上要饭，还能靠这张脸博点同情。”book18.org
张远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book18.org
刘凯骂骂咧咧地把那张沾了口水的卷子胡乱塞进书包里，三个人勾肩搭背地往校门口走。book18.org
走廊里全是赶着回家过周末的人。隔壁班几个穿改短了校服裙子的女生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冲张远喊了声：“张远！你周末去二中打球不？” 张远那小子的耳朵尖瞬间红得滴血，嘴上还搁那儿死鸭子嘴硬：“看心情吧。” 我和刘凯对视了一眼，极其默契地都没拆穿他那点发春的小心思。book18.org
出了校门口。book18.org
刘凯往左拐，去他家那个方向。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我挥着拳头威胁：“回去把照片删了听见没！”book18.org
“行行行，回去就删。”我嘴上敷衍着，心里盘算着怎么把照片发到班级群里。book18.org
张远跟我同路走了一段。book18.org
聊起下周那个要命的期中模拟考，他抓了抓那头短发，抱怨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他妈连题目里那几个字母都没认全。”book18.org
“我也没全做出来。”我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最后两小问，我纯靠蒙的。” “你那叫蒙？你蒙的分都比我认真写的分高！”book18.org
“那是因为老子蒙得有技术含量，讲究一个连蒙带猜的概率学。”book18.org
走到那个满是垃圾桶的岔路口，我们俩分开了。他往学校宿舍楼方向走，我拐进了小区巷子。book18.org
十月底的傍晚，天黑快。book18.org
路边那几盏昏黄的破路灯已经亮了，勉强照出路面上的水坑。book18.org
我加快脚步往楼上爬。book18.org
书包带子死死勒在肩膀上，酸得要命。今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那个变态体育老师非逼着我们跑了一千米，这会儿两条腿还直打闪闪。book18.org
掏出那串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book18.org
推门进去。book18.org
客厅里黑漆漆的，那盏白炽灯没开。book18.org
那台电视也没开。book18.org
厨房那边，没有平时那种“刺啦刺啦”炒菜的声响。那台油烟机是死静的，灶台上干干净净，连个葱花都没摆。book18.org
平时这个点，我妈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得满头大汗了。book18.org
“妈？”book18.org
我换了那双塑料拖鞋往里走，把死沉的书包随手扔在餐桌那把断了腿的木椅子上。book18.org
走廊尽头。book18.org
主卧那扇薄薄的木门虚掩着。book18.org
从门缝里，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book18.org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缝。book18.org
她就坐在那张铺着旧床单的床边。book18.org
身上，穿着白天出门去菜市场的那身行头。book18.org
一件藏青色的V领薄针织衫。下半身，是一条灰色的过膝A字裙。book18.org
脚上，居然还蹬着那双黑色的低跟皮鞋！根本没换拖鞋！book18.org
她就那么地坐在那儿。book18.org
手里死死攥着手机。屏幕亮着白光。book18.org
她整个人的姿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后背虽然挺得笔直，但那两个肩膀却无力地往下死死塌着。book18.org
“妈，你怎么没做饭？饿死我了。”我站在门口问。book18.org
她没抬头，也没回话。book18.org
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机械地往下滑了一下，然后又猛地滑回来。反反复复，就停留在同一个界面上。book18.org
“妈？”我又稍微拔高了点声音，走进屋，走到她跟前。book18.org
她这才极其缓慢地抬起脸，看了我一眼。book18.org
那张脸上，表情复杂得我根本形容不出来。book18.org
那两片涂了点口红的嘴唇，死死地抿在一起，嘴唇有些发白。book18.org
眼眶周围，有一圈极其明显的、淡淡的红。book18.org
“回来了啊。”book18.org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比平时那种中气十足的大嗓门，低了不知道多少。 “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这就去做。”book18.org
“你脸色看着不太对劲。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皱了皱眉。book18.org
“没有。就是今天去买菜走多了，有点累。”book18.org
她说着，把手里的手机，猛地一下，屏幕朝下，重重地扣在了那张床单上！ 然后站起身，往门外走。book18.org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book18.org
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大宝SOD蜜，混杂着衣服上立白洗衣液的皂香。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得太多了。book18.org
那双黑色低跟皮鞋踩在发乌的木地板上，发出急促又极其生硬的“嗒嗒”声。 那副慌乱的背影。book18.org
我没跟出去。book18.org
目光，死死地落在了床上那部手机上。book18.org
屏幕朝下扣着。book18.org
本身就透着天大的不对劲！book18.org
陈芳平时用手机，从来都是随手往桌上一扔，屏幕朝上朝下全看老天爷心情。 但刚才，她那个刻意扣下去的动作，太用力了。book18.org
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绝对不能让人看到屏幕上是什么”的掩饰意味。 厨房那边。book18.org
传来了拧开水龙头的“哗啦啦”水声。然后是那台破冰箱门开合的沉闷声响。 我走出主卧。book18.org
靠在走廊那面贴着旧报纸的墙上，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book18.org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book18.org
索性摇了摇头，去次卧放下书包，把身上那套全是汗臭味的校服扒下来换掉。 晚饭做得极其敷衍，速度快得惊人。book18.org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烂白菜，外加一海碗紫菜蛋花汤。book18.org
全是最简单、最不用动脑子的糊弄菜。book18.org
平时就算再抠搜，她至少也会弄个带肉星子的菜。今天这顿，明显就是在强行应付差事。book18.org
吃饭的时候。book18.org
饭桌上死一般寂静。book18.org
她几乎一句话都没说。那双筷子，夹着一根白菜帮子送到嘴边，停顿了一下，又心事重重地放回碗里。book18.org
就这么机械地反复了好几次。book18.org
最后，她只端起碗，勉强喝了半碗紫菜汤，就直接撂下筷子。book18.org
“我吃饱了。”book18.org
站起身，端着自己的空碗，去厨房水池那边洗碗。book18.org
我扒了两口饭，实在咽不下去。book18.org
端着碗跟了过去，把碗“当”地一声放进那个水池里。book18.org
“妈，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盯着她的背影。book18.org
“说了没事！你吃你的饭，管那么多干什么！”book18.org
她背对着我。book18.org
手里的洗碗布在碗沿上胡乱搓着。水龙头被她开到了最大，哗啦啦的急促水声，几乎盖过了她的声音。book18.org
但我还是极其敏锐地听出来了。book18.org
她那句语气里，带着一股死死压抑着的、快要爆炸的烦躁。book18.org
跟平时那种指着我鼻子骂的泼辣烦躁完全不一样。book18.org
我识趣地没再继续追问。book18.org
转身回了次卧，翻开数学卷子。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2/10/28· 星期五· 20:15· 出租屋客厅/主卧· 阴转多云 ✨’book18.org
那张数学卷子，刚写到第二面的一半。book18.org
隔壁主卧里，突然传来了打电话的声音。book18.org
一开始，声音压得很低。book18.org
隔着那堵薄薄的墙，我只能听到一阵“嗡嗡嗡”的压抑说话声，根本听不清内容。book18.org
我没在意，继续低头算那道该死的题。book18.org
笔尖在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飞快地划拉。book18.org
正拿着那块发黑的橡皮，准备擦掉重来的时候。book18.org
隔壁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突然拔高了！book18.org
“你给老娘说实话！！！”book18.org
她那一嗓子，瞬间刺穿了安静的房间！book18.org
我手里的橡皮停在半空。book18.org
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盯向那面墙壁。book18.org
“那个女的到底是谁？！你别搁这儿跟我扯什么狗屁同事！同事合影站得那么紧干什么？！”book18.org
是在跟我爸林建国打电话。book18.org
我把手里的笔一扔。那把破椅子往后推了推，整个人靠在椅背上。book18.org
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book18.org
“我看到照片了！就在你那个朋友圈里面！你发出来，你以为老娘是个瞎子看不到是不是？！”book18.org
陈芳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也越来越快，像是一把连发机关枪！book18.org
到了后面，因为极度的激动，她开始疯狂夹杂着老家的方言土话。有些词我甚至听不太懂。book18.org
但是，那个骂人的调子，我太熟了。book18.org
这是她真正动了肝火、气疯了的时候，才会用的腔调。book18.org
跟她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的那种架势，完全不一样。book18.org
菜市场那种，是带着表演性质的撒泼。book18.org
可现在这个调子，不一样。book18.org
那尖锐的声音里，带着极其明显的颤抖。book18.org
“你说没有就没有？！你当老娘这十几年是白跟你过的傻逼是不是？！” “砰！”book18.org
一声极其沉闷的重响！book18.org
像是她的手掌，发了疯一样，狠狠拍在了那张硬木床板上！book18.org
“林建国！你给老娘竖起耳朵听清楚了！book18.org
你要是敢在外面，背着我搞什么肮脏名堂！你这辈子就别他妈再回这个家了！！！”book18.org
我死死坐在书桌前。book18.org
桌上那张卷子，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book18.org
整个人的注意力，全被那堵墙后面的疯狂输出吸走了。book18.org
爸妈吵架，我从穿开裆裤起，就听到大。book18.org
但他们那种吵法，是有固定模式的。book18.org
我妈像个泼妇一样单方面输出，我爸就像个葫芦，一声不吭地抽闷烟。 骂完了，发泄完了，该干嘛干嘛。第二天照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喝粥，跟什么屁事都没发生过一样。book18.org
但今天晚上。book18.org
绝对不对劲。book18.org
我妈那颤抖的声音里，有一种我十几年来，从来没听过的东西。book18.org
不是单纯的愤怒。book18.org
愤怒这玩意儿，她一天能有八百回。book18.org
那是那种，被极度的愤怒死死掩盖在底下的一层……深深的恐惧。book18.org
还有，那种受了天大委屈的无助感。book18.org
电话那头，我爸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见。book18.org
只能听到我妈这边，一句接着一句地往外倒苦水。语速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中间，偶尔停顿个一两秒。book18.org
大概是在听那个闷葫芦结结巴巴地解释。book18.org
然后，迎来的就是她新一轮更猛烈、更恶毒的输出！book18.org
“什么叫拍照的时候人多挤在一起的？！book18.org
那你那只脏手放哪儿了？！你当老娘眼睛瞎了看不出来吗？！”book18.org
又停了几秒钟。book18.org
“你少搁这儿跟我打马虎眼！我告诉你林建国，你要是敢做对不起我的事，老娘拿刀跟你拼命！跟你没完！！！”book18.org
这一轮疯狂的咆哮，足足持续了快二十分钟。book18.org
到了后面。book18.org
我妈的声音，明显开始往下掉。book18.org
从那种歇斯底里的高亢，变成了撕裂般的沙哑。book18.org
从沙哑，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book18.org
最后那几句话，我已经几乎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了。book18.org
只隐隐约约地，听到她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行”字。book18.org
然后。book18.org
“咚！”book18.org
一声闷响。book18.org
手机，被她狠狠摔在枕头或者棉被上的声音。book18.org
隔壁，彻底安静下来了。book18.org
死一般的寂静。book18.org
我就那么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等了大概五六分钟。book18.org
隔壁主卧里，没有任何动静。book18.org
那种诡异的安静，比她刚才摔床板的吵架声，还要让人心里发毛。book18.org
我猛地站起身。book18.org
拉开次卧的门，走了出去。book18.org
走廊里的灯没开。book18.org
我放轻脚步，走到主卧门口。book18.org
门没有关严实。留了一条大概两指宽的缝隙。book18.org
顺着那条门缝。book18.org
我只能看到床尾的地板。book18.org
我妈白天穿的那双黑色低跟皮鞋，歪在床脚边。book18.org
我伸出手。book18.org
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book18.org
我妈，并没有坐在那张床上。book18.org
她，坐在发凉的木地板上。book18.org
后背死死靠着床沿。两条腿紧紧地蜷缩在身前。book18.org
身上那条灰色的A字裙，裙摆乱七八糟地铺在地板上。book18.org
那双被黑色连裤袜死死包裹着的膝盖，并拢着，死死抵在她自己的胸口上。 两只胳膊，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小腿。book18.org
床头柜上的光，从上面打下来。book18.org
只照亮了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脸，深深地埋在手臂的阴影里。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book18.org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book18.org
“妈。”我站在门口，低低地喊了一声。book18.org
她没有应声。book18.org
那个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book18.org
我走过去。book18.org
在她面前，单膝蹲了下来。book18.org
离她，大概只有一步远的极近距离。book18.org
从这个由下往上的角度。book18.org
我终于看清了，她深深埋在手臂里的那张脸。book18.org
她的眼睛死死闭着。book18.org
那两排长长的睫毛，已经被泪水彻底浸透了，湿漉漉地黏在一起。book18.org
鼻尖红了一大片。book18.org
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正在死命地咬着下唇！book18.org
两道清晰的泪痕。book18.org
从她的眼角，一路肆无忌惮地淌到了下巴。book18.org
我愣住了。book18.org
我林昊，从小长到这么大。book18.org
十几年来，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妈掉过一滴眼泪。book18.org
当年我爸跟她吵得掀了桌子，她没哭。book18.org
搬家到县城陪读那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没哭。book18.org
在菜市场因为两毛钱被卖肉的胖子推了一把，气得她直跺脚，她也没哭。 陈芳这个女人，是那种把生活里所有的苦难、委屈和憋屈，全都转化成极其恶毒的骂人话，来强行消化的底层泼妇。book18.org
“哭”这个软弱的选项，好像从来就不在她的生存系统里。book18.org
可是现在。book18.org
她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缩在冰凉的地板上。book18.org
肩膀一抽一抽的。book18.org
连哭，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book18.org
就是那种无声的、绝望的眼泪，在疯狂地往下掉！book18.org
掉得极快！一滴接着一滴。book18.org
“啪嗒、啪嗒”地，砸在她环着小腿的手背上。book18.org
手背上那块粗糙的皮肤，早就被泪水洇湿了一大片。book18.org
我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吸了水的破棉花。堵得发慌。 “妈。你别坐在地上，地板凉。”book18.org
我伸出手，去抓她的胳膊。book18.org
她没动。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厌恶地推开我。book18.org
就是死气沉沉地僵在那里，像是根本没听见我说话。book18.org
我又加大了手上的力气。book18.org
手掌直接死死扣在她上臂外侧，用力往上带了一把。book18.org
她的胳膊，隔着那件藏青色薄针织衫的布料，传过来的温度。book18.org
冷得吓人！book18.org
“妈！起来！去沙发上坐着！”我加重了语气。book18.org
她终于，有了一点反应。book18.org
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看着我。book18.org
那双眼睛，眼白上布满了恐怖的红血丝。鼻头红肿不堪。book18.org
整张脸，因为刚才那种压抑的痛哭，显得比平时肿了一大圈，透着股惨样。 嘴唇上，还有一道深深的牙齿咬出来的凹痕。book18.org
她呆呆地看着我。book18.org
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book18.org
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根本发不出声音。book18.org
喉咙里，只挤出了一个极其短促、破碎的音节。book18.org
像是“嗯”，又像是“啊”。book18.org
紧接着。book18.org
眼泪，就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再次疯狂地涌了出来！book18.org
比刚才还要凶猛！book18.org
她慌乱地抬起手，用手背去胡乱地擦拭。book18.org
但根本擦不过来！越擦，眼泪涌得越多，糊了满脸。book18.org
“你爸他……”book18.org
她终于开口了。book18.org
那声音，哑得根本听不出是我妈的声音。book18.org
“他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book18.org
这句话。book18.org
不像是她在问我。book18.org
更像是，她在问她自己。book18.org
说完这句话之后。book18.org
她整个人，就像是被人瞬间抽走了脊梁骨。book18.org
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软绵绵地，直接往旁边栽倒过去！book18.org
我眼疾手快，一把伸出双臂，死死接住了她！book18.org
她的头，毫无防备地、重重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book18.org
那个滚烫的额头，直接死死抵在我脖子和肩膀交界处的那块皮肤上。book18.org
眼泪。book18.org
滚烫的眼泪！book18.org
隔着我那件薄薄的纯棉T恤布料，瞬间渗透了进来！book18.org
贴在我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咸涩的气息。book18.org
一小片，接着一小片地，在我的肩膀上疯狂扩散。book18.org
“不会的。”我僵着身子，干巴巴地安慰，“爸不是那种人。他没那个胆子。” “你没看到那张照片……”book18.org
她的声音，死死闷在我的肩膀上。含含糊糊的，带着浓重的鼻音。book18.org
“那个年轻女的……站得离他那么近！手都快他妈搭到他肩膀上去了！ 你爸还搁那儿笑！book18.org
笑得那么开心！那张老脸都快笑开花了！book18.org
他跟我在一起这十几年……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冲我笑成那副死样子过？！” 我闭上了嘴。没法接这个话茬。book18.org
我爸确实不怎么笑。book18.org
在这个家里，他的脸上常年挂着一副麻木表情。book18.org
说话极少。跟我妈之间的交流，基本上就是我妈骂，他听着；我妈摔碗，他抽烟。book18.org
偶尔从鼻孔里哼出一两个字，就算是给脸回应了。book18.org
但这并不能证明，他在外面就一定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渣男。book18.org
我爸那个人我太了解了。book18.org
闷是闷了点，懦弱是懦弱了点。但骨子里，就是个没本事的怂包老实人。 在镇政府那个办公室主任的位子上，窝窝囊囊地干了六七年，靠的就是装孙子和踏实本分。book18.org
他根本不是那种，有胆子在外面搞花花肠子的人。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这些理智的分析，现在对我妈说，有个屁用！book18.org
她现在，正处于情绪彻底崩溃的悬崖边缘。book18.org
或者说，她不是在生气。她是在伤心。book18.org
这两样东西，在这个底层女人身上，经常混淆不清。book18.org
她习惯了用那种泼妇般的愤怒，来死死包装自己内心所有的脆弱和自卑。 今天。book18.org
那张合照，就像一把尖刀，直接把她那层可怜的包装，残忍地撕了个粉碎！ “你看到的是什么照片？”我放缓了语气问。book18.org
“朋友圈……他办公室一个新来的狗屁同事发的。”book18.org
她终于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book18.org
用手背，胡乱地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抹得乱七八糟的，眼泪和鼻涕全混在了一起，毫无形象可言。book18.org
“说是镇政府办公室搞什么团建聚餐。book18.org
一桌子人。你爸就坐在中间偏右的那个主位上。book18.org
旁边……就紧贴着站着一个女的！book18.org
看着顶多二十五六岁！穿着件白衬衫，头发还骚里骚气地披在肩膀上。 站得特别近！两条胳膊都快他妈贴到一起去了！”book18.org
“聚餐合照，十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拍照的时候喊一声‘挤一挤’，不都得挤在一起吗。”我试图用逻辑去讲道理，“不挤在一起，镜头怎么装得下？” “你居然帮他说话？！”book18.org
她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我。book18.org
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平时那种骂我时的凶悍气势，居然奇迹般地回来了一点。 “我没帮说话。我就是觉得，你别自己吓自己，先别急着下定论。”book18.org
我伸出双手，架住她的胳肢窝，强行把她从冰凉的地板上拉了起来。book18.org
她的腿，大概是保持那个蜷缩的姿势太久了。book18.org
已经彻底麻了。book18.org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整个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差点又栽倒下去。book18.org
我赶紧死死扶住她的胳膊。book18.org
半搂半抱地，把她拖到床沿边上，按着她坐了下去。book18.org
“你把那照片，翻出来给我看看。”我伸出手。book18.org
她犹豫了一下。book18.org
从凌乱的床单上摸过那部碎屏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解锁。book18.org
翻了几下相册，把手机递给了我。book18.org
屏幕上。book18.org
是一张微信朋友圈的截图。book18.org
发布者的头像是个非主流的风景照，名字我不认识。book18.org
配文写着：“镇政府办公室金秋团建聚餐，吃好喝好！”book18.org
下面，就是那张惹出天大祸端的合照。book18.org
十来个人，男男女女，围着一张摆满剩菜的大圆桌。book18.org
有站着的，有坐着的。book18.org
背景，是一家看起来档次还凑合的饭店包间。墙上还挂着一条俗气的红色“欢迎光临”横幅。book18.org
我爸，确实坐在桌子右边偏中间的位置。book18.org
身上穿着他那件常年不换的深灰色旧夹克。book18.org
脸上……确实在笑。book18.org
笑得还他妈挺开心的，牙花子都露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装满啤酒的玻璃杯，红光满面的。book18.org
他旁边，确实紧挨着站着一个女的。book18.org
看着挺年轻，顶多二十五六。book18.org
白衬衫扎在黑色的职业西裤里。一头黑长直的头发披在肩上。book18.org
身体，确实离我爸挺近的。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了一眼。book18.org
那个女的另一边，也紧紧挨着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的。book18.org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其实是一模一样的。book18.org
完全就是因为拍照的时候，大家都往中间挤。再加上拍照的人站的角度偏斜。 在视觉上，造成了我爸和那个女的，看起来几乎贴在了一起的错觉。book18.org
而且。book18.org
那个女的脸，是正正经经地朝着镜头的方向。book18.org
眼神根本没有在看我爸！book18.org
脸上的表情，就是那种最标准、最职业的假笑。根本看不出任何一丝一毫的暧昧意思。book18.org
但是。book18.org
我太能理解，我妈为什么会像发了疯一样多想了。book18.org
因为，我爸在笑。book18.org
他笑得，比平时在这个压抑的家里时，要放松太多太多了！book18.org
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在我妈面前，这十几年里，绝对是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罕见。book18.org
我妈看到的，根本不是“他跟那个年轻女的到底有没有一腿”。book18.org
我妈看到的，是血淋淋的真相——book18.org
“他在外面，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比跟我这个结发妻子在一起的时候，要开心一万倍！”book18.org
这个认知。book18.org
才是真正像刀子一样，扎碎了她心脏的罪魁祸首。book18.org
“妈，这就是张再普通不过的同事合照。”book18.org
我把手机锁屏，还给她。book18.org
“你仔细看，那个女的另一边也紧紧站着个人。这就是拍照的时候，大家都往镜头中间挤。纯粹的角度问题。”book18.org
“那他笑什么？！笑得牙都快掉下来了！”她咬着牙。book18.org
“喝了酒呗！一桌子大老爷们聚餐，几杯猫尿下肚，谁不搁那儿傻笑。” 她一把抢过手机，又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遍。book18.org
嘴唇剧烈地动了动。book18.org
像是还想找出什么破绽来反驳我，但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book18.org
她把手机，赌气似的往床上一扔。book18.org
两只手死死撑在床沿的旧床单上。book18.org
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book18.org
那一头散乱的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book18.org
她的肩膀，又开始发抖了。book18.org
但这一次，没有眼泪。就是那种极其压抑的抖动。book18.org
“我就是觉得……”book18.org
她终于开口了。book18.org
“他一个人在镇上。我一个人，像个寡妇一样在这个破县城里陪你读书。 一年到头，我们俩连面都见不了几次。book18.org
好不容易打个电话，除了问你，根本没话说。book18.org
每次，都是我像个疯子一样在电话这头说，他在那头听。说完了，就挂了。 跟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似的。”book18.org
她停顿了一下。book18.org
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book18.org
“我有时候就在想……book18.org
他林建国，是不是根本就他妈不在乎……我陈芳，到底还在不在这个家里？” 这句话一说完。book18.org
她，又哭了。book18.org
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流眼泪。book18.org
是带着极其凄惨声音的！book18.org
从喉咙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那种绝望的哽咽！book18.org
断断续续的。book18.org
每一声哽咽，都带着浓重的鼻音。book18.org
我在她旁边，慢慢坐了下来。book18.org
床垫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发出一声“吱呀”的抗议，往下深深陷进去了一点。book18.org
她的身体，顺着那个凹陷的坡度，自然而然地往我这边歪了歪。book18.org
我没躲。book18.org
她的头，再一次，重重地靠上了我的肩膀。book18.org
这一次，靠得比刚才还要结实。book18.org
她把整个人的重量，毫无保留地、全部压在了我的身上！book18.org
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book18.org
她那散乱的头发，带着一丝椰奶洗发水的味道，蹭在我的脖子侧面。book18.org
还有她因为哭泣而急促的呼吸。book18.org
那股滚烫的热气，一下、一下地，打在我锁骨附近的皮肤上。book18.org
极不均匀。book18.org
我没说话。book18.org
也没敢乱动。book18.org
就这么像根木头桩子一样，僵直着身体，任由她死死靠着。book18.org
她哭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我那件T恤肩膀上的一大片布料，被她的眼泪彻底泡透了！book18.org
在哭的过程中。book18.org
她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几句话。book18.org
有些我听清了，有些含糊在眼泪里没听清。book18.org
听清的那些，无非是：“我这辈子到底图个什么”、“我一个人在这破地方受罪”、“他倒好，在外面快活”之类的。book18.org
全都是些没有任何完整逻辑的痛苦碎片。book18.org
就像是她脑子里那些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根本不经过整理，就直接混着眼泪从嘴里漏了出来。book18.org
到了后来。book18.org
她大概是把十几年的眼泪都哭干了。book18.org
哭声慢慢变小了。book18.org
变成了偶尔抽一下通红的鼻子。book18.org
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了下来。book18.org
身体的重量，依旧死死压在我的肩膀上。但那个单薄的肩膀，不再发抖了。 我微微低头，看了一眼。book18.org
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book18.org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几颗没干的泪珠。book18.org
鼻尖红得像个小丑。book18.org
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变得又长又慢。book18.org
“妈。去床上躺着吧。别在这儿硬坐着了。”我轻声说，怕惊醒了她。 她喉咙里“嗯”了一声。book18.org
连眼睛都没睁开。book18.org
身体顺势往后一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book18.org
我伸出手，扶着她单薄的肩膀。book18.org
帮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安稳地躺在床铺上。book18.org
她侧过身，像个婴儿一样，把身体紧紧蜷缩起来。book18.org
那双被黑丝包裹着的膝盖，再次死死缩到了胸口的位置。book18.org
跟刚才坐在地板上时那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一模一样。book18.org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稍微觉得安全一点。book18.org
我把床尾叠着的那条薄毛毯拉过来，盖在她的身上。book18.org
她的脚，露在了毛毯外面。book18.org
那双穿着黑色连裤袜的脚，脚趾头在黑丝里微微蜷缩着。book18.org
在脚背上，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道刺眼的、浅浅的红印。book18.org
那是她白天踩着那双破高跟鞋，在菜市场奔波，被鞋带硬生生勒出来的痕迹。 我转过身，把床头柜上那盏刺眼的台灯，“啪”地一声关了。book18.org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黑暗。book18.org
只留下走廊里那点微弱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book18.org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主卧。book18.org
把门带上。没有关严实。book18.org
刻意给她，留了一条透气的门缝。book18.org
＊＊＊ ＊＊＊ ＊＊＊book18.org
‘✨ 2022/10/28· 星期五· 22:10· 出租屋次卧· 阴转多云 ✨’book18.org
回到次卧。book18.org
我反手把门死死关上。book18.org
一屁股坐在那张破书桌前。book18.org
那张数学卷子，还摊在桌面上。book18.org
那道卡死人的二次函数题，上面的那些x和y，像是在冷冰冰地嘲笑我。 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没心思去写什么狗屁作业了。book18.org
把卷子粗暴地推到一边。book18.org
拿起桌上的手机。book18.org
微信列表里。book18.org
周姐的头像，亮着红点。book18.org
她最近刚换了个新头像。book18.org
从之前那张做作的侧脸自拍。book18.org
换成了一张，极其要命的半身照！book18.org
照片里，她穿着那件酒红色的丝质深V睡裙。book18.org
镜头只拍到了肩膀以下。book18.org
那个深V领口的边缘，和那一截白得晃眼的乳沟皮肤，在照片里若隐若现。 看着像是不经意间随手拍的。book18.org
但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满脑子骚操作的女人，拍这种擦边照片，从来就不可能是什么“不经意”！book18.org
我点开和她的对话框。book18.org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觉得不妥，删掉。book18.org
又重新打了几个字。还是觉得矫情，又删掉。book18.org
最后。book18.org
我只发了极其干瘪的三个字过去：book18.org
“出事了。”book18.org
消息发出去之后。book18.org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book18.org
整个人往后一瘫，靠在椅背上。死死盯着发黄的天花板。book18.org
隔壁的主卧里，没有任何声音。book18.org
我妈应该是已经睡死了，或者至少是累得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了。book18.org
“嗡——”book18.org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book18.org
周姐回了一条长达十秒的语音。book18.org
我没敢直接点开听，怕她那大嗓门传到隔壁去。book18.org
直接长按，转换成文字消息。book18.org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妈发现咱俩的事了？！”book18.org
我赶紧打字回她：book18.org
“不是咱俩的事。book18.org
是我妈，今天下午看到我爸朋友圈里发了一张聚餐合照。book18.org
旁边紧挨着站了个年轻女的。book18.org
她闹了一整个晚上。刚才趴在我肩膀上哭干了眼泪，刚睡下。”book18.org
过了大概半分钟。book18.org
周姐的消息回了过来：book18.org
“把那张照片，发给老娘看看。”book18.org
我想了想。book18.org
切出微信，从相册里找到刚才拍下来的那张朋友圈截图。book18.org
直接转发给她。book18.org
又等了一分钟。book18.org
“就这？？？”book18.org
周姐发来三个大大的问号。book18.org
“这一看就是拍照的时候人多，硬挤出来的角度啊！你妈这脑洞也太能想了吧，这都能吃飞醋？”book18.org
“我也是这么跟她解释的。但她根本听不进去。”我回。book18.org
“她不是听不进去。”book18.org
周姐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打了一大长串字发过来。book18.org
“林昊，你还是太嫩了。不懂女人。book18.org
她根本就不在乎照片里那个小狐狸精到底是谁！book18.org
她在乎的，是你爸林建国，在外面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比在家里跟她在一起时，要开心一万倍！book18.org
女人吃醋发疯。book18.org
有时候，根本不是因为男人真的在外面干了什么出格的事。book18.org
而是因为，那个瞬间，她突然悲哀地发现，自己在那个男人心里，已经彻底不重要了。”book18.org
我盯着屏幕上这段话，看了好一会儿。book18.org
周姐这个老油条，看人、看事，真的是毒辣到了极点！book18.org
她这几句话，跟我刚才蹲在地上琢磨出来的道理，几乎一模一样。book18.org
但她总结得，比我深刻、直白得多。book18.org
“那我这几天该怎么办？”我虚心请教。book18.org
“你什么都不用办。”周姐的消息秒回。book18.org
“你，就死死地守在她身边，待着就行了！book18.org
她现在这种时候，心里防线已经彻底崩塌了。book18.org
她最需要的，就是有个人，能结结实实地陪在旁边。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book18.org
你爸林建国不在。book18.org
但你林昊，在。book18.org
这个事实，比你说一万句废话安慰她，都要管用一百倍！”book18.org
紧接着，又弹过来一条：book18.org
“明天周末。她要是心里还难受。book18.org
你就推了所有的事，多在家里陪陪她。别急着出门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 我看着屏幕。book18.org
回了一个字：“好。”book18.org
把手机放下。book18.org
伸手关了桌上的台灯。book18.org
抹黑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上去。book18.org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全是刚才那一幕。book18.org
我妈毫无防备地靠在我肩膀上哭泣的软弱样子。book18.org
她那头散乱的头发，蹭在我脖子上的那种发痒的触感。book18.org
还有。book18.org
她说“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在乎我在不在”时，那种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卑微到了泥土里的语气。book18.org
陈芳。今年三十多岁。book18.org
一个人，在这个县城里，像个寡妇一样陪儿子读书。book18.org
老公在乡下镇上，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面。book18.org
好不容易打个电话，两口子连个共同话题都没有。book18.org
现在，还在朋友圈里，亲眼看到老公跟别的年轻女人站在一起，笑得那么没心没肺。book18.org
换了哪个女人。book18.org
除了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骂一顿。book18.org
她，还能有什么办法？book18.org
她什么都做不了。book18.org
我翻了个身。book18.org
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面朝着那面冰冷的墙壁。book18.org
周姐那句话，像烙铁一样印在我脑子里。book18.org
“她需要的是有个人在旁边。”book18.org
我爸，不在。book18.org
我，在。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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