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暴雨天book18.org
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book18.org
有什么东西终于绕过了所有道德、责任、克制和体面的伪善外壳，向回旋镖一样击中了他的心脏。book18.org
邱然突然有些明白了，却又觉得，似乎有些晚了。book18.org
九岁的时候，他已经对做好哥哥这个角色十分熟稔，但邱然也有一个烦恼，就是不知道怎么向妹妹解释，为什幺爸爸和妈妈刚才在饭桌上，突然把菜都掀翻了。book18.org
她有好多问题，像十万个为什么。book18.org
邱然一个也答不上来。book18.org
他只会抱起妹妹，亲亲她哭湿的小脸，说，是桌子不乖，是碗太滑，是爸爸妈妈今天太累了，不是球球的错。book18.org
她趴在他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还不忘问：“哥哥，那桌子为什么不乖？”book18.org
邱然就说：“因为它也想出去玩。”book18.org
她信了。book18.org
三岁的邱易很好哄。book18.org
给她擦干眼泪，换一件干净睡衣，把小兔子塞进她怀里，再给她讲一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她就会慢慢睡着。book18.org
可是九岁的邱然也有同样的疑问，没有人能回答他。book18.org
他要等她睡熟以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把地上的汤擦干净，把碎瓷片捡进垃圾桶，再把桌腿下面那片黏腻的菜汁一点点抹掉。book18.org
他个子还不够高，够不到水槽最里面的抹布，就搬一张小凳子，踩上去洗。book18.org
或许是他的错。book18.org
邱然曾经听到张霞晚在激烈的争吵中说出来的话——book18.org
“邱旭闻，要不是当初怀了小然，我根本不可能嫁给你，我爸也更不可能看得上你！”book18.org
他躲在门后，手里拿着妹妹的小水杯。book18.org
杯子里是温水，杯壁上贴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邱易睡前总要喝水，喝完还要他帮她把小鸭子的脸转到外面，说这样它晚上才不会闷。book18.org
他原本只是出来倒水，却听见了这句话。book18.org
那天以后，邱然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惹张霞晚生气，不敢挑食，不敢要玩具，不敢在考试里出错，只是更寸步不离地守着妹妹。book18.org
因为她不一样，她是被爱带来的孩子，起码他是爱她的。book18.org
可他不是。book18.org
邱然想起那个站在小凳子上，低头洗抹布的小男孩，感受到空洞、无助以及茫然。book18.org
他好像一直在洗抹布，洗了很久。他的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膝盖抵着凳子的边缘。其实已经洗干净了，但他还是低头在用力搓洗。book18.org
原来他一直没有从那张小凳子上下来。book18.org
他还是在收拾。book18.org
收拾邱易的衣服、药、文件、航班、退路；也收拾自己的欲望、嫉妒、恐惧和不甘；他把所有东西都摆到最应该的位置，这样才不会被突然掀翻。book18.org
其实他对幸福充满怀疑和恐惧，以为那是一种假象。book18.org
面前的妹妹已经不是三岁了。book18.org
可她还是哭得肩膀发抖，声音哽咽，手却还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book18.org
邱易还在说。book18.org
“哥，我不知道你怎么办。”book18.org
邱然很想告诉她，他也不知道。book18.org
可这些话太沉重了。book18.org
于是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安慰她说：book18.org
“没关系，不用替我担心。”book18.org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静得几乎没有情绪。book18.org
邱易慢慢止了眼泪，试探着抱住了他，很小心地把额头靠在他胸口。book18.org
过了很久，邱然才说：book18.org
“我还是按原来的航班走吧。”book18.org
她眼泪一下子又掉下来。book18.org
“哥……”book18.org
“你留下。”他说，“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行李自己打包好。回去之后来医院找我一趟，录取通知书和学校寄来的资料都在那。”book18.org
邱然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理了理她的头发。book18.org
她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发尾还有一点潮气，贴在脸侧。明明刚才说了那么多成熟又残忍的话，现在靠在他怀里，还是很像那个一委屈就找他的妹妹。book18.org
“军训那几天是晴天，记得涂防晒。”他说，“住宿舍肯定比不上家里自在，但也能更完整体验大学生活。”book18.org
邱易哭着摇头：“我不是要你这样……”book18.org
邱然笑起来。book18.org
“又嫌我啰嗦了？”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只是不要和她说这样听起来像告别的话。book18.org
他忽然又说：“有人欺负你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哥替你揍他。”book18.org
邱易破涕为笑。book18.org
“什么啊，你还会打架吗？”book18.org
“揍只是个形容词。”他低头看着她，笑得很温柔：“还有，想我的时候可以打电话。”book18.org
那点笑意落在他苍白疲惫的脸上，显得很淡，却也很柔和。像他们在这么狼狈的一场暴雨里，终于短暂地找回了一点平常。book18.org
邱易小声说：“那你回去以后，也要好好吃饭。”book18.org
邱然看她。book18.org
她又说：“不要值完班就只喝咖啡。不要在办公室睡椅子。衣服可以晚一点洗，家里也不用每天都弄那么干净。”book18.org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book18.org
“也不要一直等我电话。”book18.org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邱易抬头：“听见了吗？”book18.org
“听见了。”book18.org
邱然说，听见了。book18.org
他确实听见了。book18.org
那时候窗外的暴雨还没有停。book18.org
雨水从伊帕内马的上空的漏洞往下淌，像一场漫长而潮湿的告别。楼下有人在聊天，声音被雨水冲得很远。book18.org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很认真地叮嘱他，要认真吃饭，不要一直等她电话。book18.org
后来他听见飞机放下起落架的声音。book18.org
听见湛川九月份闷热的蝉鸣。book18.org
听见邱易在电话里抱怨方阵排练太累，晒得脖子皮肤辣辣的疼。book18.org
她说宿舍空调坏了，说食堂二楼的牛肉面难吃，说分析学的老师上课像念经，说自己忘记抢选修课，被迫选了一门给分看起来非常可疑的影视鉴赏。book18.org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快，琐碎，带着一种真正进入独自生活之后才会有的烦恼。book18.org
邱然都听见了。book18.org
他把“听见了”三个字执行得很好。book18.org
好到有时候刚下夜班，疲惫不堪地坐在值班室里，翻出她给他发过的语音再听时，也克制住只回放两遍。book18.org
第三遍不可以。book18.org
第三遍就太像个自怨自艾的懦夫了。book18.org
邱然也没有再等她的电话，因为她很少打来。book18.org
她只是偶尔在饭点发消息，问他吃饭了没有，吃了什么。问他有没有又只喝咖啡，今天工作忙不忙。book18.org
邱然总是过几分钟才回。book18.org
吃了。再给她发一张食物的照片。book18.org
没有。book18.org
还好。book18.org
她也很少提起两人之间的事。book18.org
他当然也不会主动问。book18.org
他们像是共同守着某种笨拙的约定，谁都不能先破坏。偶尔邱易需要什么东西，他会借着送资料、送药、送冬天的厚被子、给她的室友送点零食，去宿舍门口见她一面。book18.org
每一次都很短。book18.org
他把东西递给她，问几句课业，问宿舍住得习不习惯，问钱够不够用。book18.org
邱易说够。book18.org
他说好。book18.org
然后两个人站在宿舍门口的人流里，像一对关系亲近又有分寸的兄妹。book18.org
邱易的大学生活无疑比他的要好得多。book18.org
她参加了摄影社，又加入了话剧社的布景组；期末周会在图书馆占座到闭馆，寒假会和室友去东北的雪乡看雪，春天会在朋友圈发学校湖边开得乱七八糟的玉兰花。book18.org
她的头发慢慢长过肩膀，又剪短。个子倒没有再长，只是又瘦了些。book18.org
邱然看得见这些变化。book18.org
大部分时候是通过朋友圈。book18.org
有时候，是他站在很远的地方。book18.org
五月的湛川已经热起来。book18.org
梧桐叶子在路灯下绿得发亮，夜风里带着一点潮湿的花粉味。湛川大学东门外那条小吃街比两年前更吵，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烧烤摊的油烟往上冒，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口出来，手里拎着外卖、花束和社团活动剩下的纸袋。book18.org
邱然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book18.org
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张脸，身上是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和他平时在医院里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book18.org
他今年刚完成硕士阶段的培养，正式留在湛川大学附属医院成为住院医师。book18.org
时间越来越稀缺，但一旦有，他便会过来看一眼邱易。book18.org
这样或许是不对的。book18.org
这只是把“等”换成了另一种更隐蔽、更难堪的形式。book18.org
邱易说过，不要一直等她电话。book18.org
他听见了。book18.org
所以他不等电话，而是等她下课。book18.org
今晚也是。book18.org
邱易在二楼的一家日料店里参加摄影社聚会。book18.org
他压低帽檐，落了几步跟在后面。book18.org
第七十二章 尾随book18.org
靠窗的位置被社团包了场，玻璃门开着，里面灯光暖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邱易坐在人群中间，穿一条黑色吊带裙，化了点淡妆。头发已经长到锁骨以下，发尾微微卷着，低头喝饮料的时候，耳侧一缕头发滑下来，她很自然地抬手别到耳后。book18.org
邱然看得出来，在场的七八个男生里，少说也有一半的男生一直在看她。book18.org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book18.org
科室群里有人发消息，说下周排班表出来了。有人艾特他，开玩笑说邱医生正式上岗，饭得请三顿。book18.org
邱然低头回了句：“没问题”。book18.org
窗边忽然响起一阵起哄声。book18.org
他抬眼。book18.org
一个男生站了起来。book18.org
白衬衫，牛仔裤，长相很斯文，戴着一副金属边框眼镜。他手里捧着一束花，花束不大，应该刚好能藏在书包里。而红色的玫瑰花束中间，还挂着一条珍珠项链。book18.org
邱然的目光在那条项链上停了停。珍珠品相一般，只是在红玫瑰和白纱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动人。book18.org
周围人先是愣住，很快就开始鼓掌。book18.org
“哇哦——”book18.org
“什么什么？”book18.org
“俊哥可以啊！”book18.org
“终于！？”book18.org
邱易也愣住了。book18.org
她原本正低头拿纸巾，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book18.org
男生对着她，脸涨得通红。book18.org
“邱易。”book18.org
周围安静了一点。book18.org
但还是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小声说别拍了别拍了，也有人说拍一下没关系。社长试图打圆场，却又不知道该不该拦。book18.org
男生抱着花，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向今晚的女主角表白。book18.org
“我喜欢你很久了。”book18.org
这句话一出来，起哄声更大。book18.org
男生似乎要完成排练的台词一样，急急忙忙地继续道：book18.org
“我从大一迎新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又漂亮又聪明，还很善良，乐于助人，我们还有相似的爱好。”book18.org
有人在旁边吹口哨。book18.org
“没错！”book18.org
“摄影缘分一线牵！”book18.org
邱易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收紧。book18.org
她看起来仍然很镇定，甚至还勉强笑了一下。book18.org
可邱然觉察到了，隔着很远，还是能一眼看出来她不舒服。book18.org
邱易不喜欢这种场面。book18.org
“我知道这样可能有点突然，但是我真的不想再等了。”男生把花往前递了一点，“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做我的女朋友？”book18.org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book18.org
邱然也静静地望着她。book18.org
这真是最糟糕的表白，邱然想。她如果拒绝，男生会很难堪。她如果接下，自己会更难堪。没给人留退路，本质是一种要挟。book18.org
可她的沉默太过漫长，让邱然心惊胆战起来。book18.org
他再次打量那个男生，试图看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邱易终于放下杯子，站了起来。book18.org
她先抬手，很轻地按住了旁边女生举起来的手机。book18.org
“别拍了。”book18.org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连忙把手机放下，其他几个举手机的人也陆陆续续收了起来。book18.org
起哄声终于低下去。book18.org
邱易这才看向面前的男生。book18.org
她脸上还有一点笑意，只是那笑已经很淡了。book18.org
“谢谢你喜欢我。”book18.org
她说。book18.org
男生眼睛亮了一下。book18.org
“但是我不能收。”book18.org
可邱易很快继续道：“不是因为你不好。”book18.org
她停了一下，又像意识到这太像客套话，于是轻轻摇了摇头。book18.org
“算了，这句话听起来很没用。”book18.org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闭嘴。book18.org
“我是想说，我对你没有这个意思，所以抱歉，我不能收下。”book18.org
她说得很慢，很稳。book18.org
“你当众说出来，可能是因为你很勇敢。但对我来说，这会让我很难拒绝。”book18.org
男生怔住。book18.org
邱易看着他。book18.org
“但是我还是要拒绝。”book18.org
这句话之后，没有人再起哄。book18.org
邱然忽然低头，轻笑了一下。book18.org
刚好服务员过来给他上菜，是一人食的寿喜锅。他想了想，又加了份刺身寿司。book18.org
男生应该是尴尬极了，一动不动地看着手中的花。book18.org
尴尬具有很强的人际传染性，现在，整桌人估计都在替他尴尬。book18.org
邱易却忽然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男生手里的花束包装纸。book18.org
像碰杯一样。book18.org
“你可以把花带回去。”她说，“或者送给社长，感谢他今天订的位置还不错。”book18.org
社长立刻接话：“对对对，给我也行，我不挑。”book18.org
有人终于笑出来。book18.org
气氛终于被这句很轻的玩笑救回来。book18.org
男生也勉强笑了一下，虽然脸色还是很难看。book18.org
“抱歉。”他说，“我没想到会让你为难。”book18.org
“没关系。”邱易说。book18.org
聚会暂时恢复了正常，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聊起了别的事。book18.org
邱易也重新坐下，低头喝了一口茶。旁边的女生凑过去，小声问她还好吗。book18.org
她摇摇头，笑着说了句什么。book18.org
邱然听不见。book18.org
可是他看见她的表情，应该是有点累，有点无奈，但很快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book18.org
锅里的汤汁已经煮开，牛肉、豆腐、金针菇和白菜在浅褐色的汤里翻滚。热气升上来，短暂地模糊了他的视线。book18.org
邱然低下头，认真地吃饭。book18.org
一口米饭，一片牛肉，一点蔬菜。book18.org
他抑制住了内心深处的冲动，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像一个疯子一样，走过去把她从那束玫瑰和珍珠项链旁边带走。book18.org
邱易已经做得很好。book18.org
她在独自生活中变得更加成熟了。book18.org
她不再需要他替她挡开尴尬，替她处理难题，替她把所有不合适的人和事都隔绝开来。book18.org
只有他，还停在两年前那场暴雨里。book18.org
停在他意识到自己最深层的动机，居然在道德和责任之下还有一层，是对幸福感到恐惧的那一瞬间。book18.org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错过了幸福。book18.org
这样说起来，倒有些羡慕这个臭小子。book18.org
邱然机械地咀嚼着米饭和蔬菜，心想，他现在连要挟她的勇气都没有。他想送她的珍珠项链，还原封不动地藏在柜子的最深处，甚至她都不知道有这条项链存在。book18.org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book18.org
邱然低头。book18.org
是邱易发来的消息。book18.org
【哥，你下班了吗？】book18.org
邱然抬眼。book18.org
对面的窗边，邱易低着头打字，脸被暖黄的灯光照着，神情很平静。book18.org
邱然过了几秒才回。book18.org
【刚下。在吃饭。】book18.org
她很快回：book18.org
【吃什么？】book18.org
邱然看了一眼面前的寿喜锅。book18.org
他不能拍照。于是只回：book18.org
【牛肉饭。】book18.org
她回了一个“嗯嗯”的小猫表情。book18.org
邱然看着那个表情，没有立刻放下手机。book18.org
他在等。book18.org
或许她会主动说一下刚才的事，可邱易没有再回。book18.org
邱然抬头去看，看见她已经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和旁边的女生有说有笑，时不时交头接耳地讲悄悄话。book18.org
邱然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主动发过去：book18.org
【今天过得怎么样，有什么好玩的事吗？】book18.org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自己先觉得难堪。book18.org
对面，邱易低头看见消息，怔了一秒，然后捧着手机思索了很久，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再敲，再停。似乎是打了删、删了打。book18.org
过了几分钟，邱然才收到她的消息：book18.org
【很好，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和摄影部的同学出来聚餐了。】book18.org
她又问：book18.org
【哥，你呢？】book18.org
邱然低头看着屏幕，过了很久，才回复：book18.org
【我也还好。今天门诊有点忙。】book18.org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book18.org
【饭记得多吃点。】book18.org
邱易很快回：book18.org
【知道啦】book18.org
邱然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book18.org
寿喜锅已经煮过头了。book18.org
牛肉有点老，白菜太软，豆腐吸满了过咸的汤汁。他低头又吃了一口，慢慢咽下去。book18.org
邱然付完账，走出日料店。book18.org
五月的夜风很暖，吹得路边梧桐叶沙沙响。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笑着从他身边经过，没人注意这个压低帽檐的男人。book18.org
他站在街边，又抬头看了一眼。book18.org
天色已经转暗了，二楼的玻璃窗被灯光映得很亮，像一只悬在夜色里的暖黄色盒子。book18.org
这让他想起家里她的房间，因为也差不多是这个色温的灯。可是那里邱易已经很久没有住了，她上大学以后，偶尔回来，也只是拿东西，坐一会儿，或者在他值班前匆匆吃顿饭。book18.org
他最近也打算搬家，换到离医院更近的小区。book18.org
邱然想找个机会告诉她要搬家了。book18.org
可是想了想，又觉得其实没什么差别。book18.org
她不会回来，他也还是会回医院住。与其独自面对她已经离开的家，倒不如回到消毒水味的医师宿舍里，起码还有点动静，孤独不至于那么难以忍耐。book18.org
第七十三章 Over and overbook18.org
邱易总觉得刚才角落那个独自吃饭的男人很像邱然。book18.org
可她看不清，男人的脸藏在棒球帽下，身形藏在阴影处。加上杨俊钦的表白打断了她的观察，再一抬头时，他已经结账离开了。book18.org
“诶，邱易，”旁边的室友王嘉怡戳了戳她的手臂，问：“你复变函数的作业做了吗？”book18.org
邱易回过神。book18.org
“做了一半。”book18.org
“哪一半？”book18.org
她想了想，说：book18.org
“我只会前两道，后面的还没有思路。”book18.org
王嘉怡立刻露出一种天塌了的表情：“完了，你都只会前两道，那我只能做第一页姓名和学号了。”book18.org
邱易挥手，表示别夸张。book18.org
“你不是说你今天吃完饭回去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book18.org
“那应该是从明天算起。”王嘉怡很严肃，“今天是最后的堕落。”book18.org
她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邱易一眼。book18.org
“你真没事啊？”book18.org
邱易知道她问的不是复变函数。book18.org
桌上的寿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社长已经很努力地把话题扯到下周外拍，几个人顺势讨论起江边夜景怎么拍比较好。杨俊钦坐在斜对面，花束放在脚边，红色玫瑰被包装纸压得有点歪，整个人安静得像神游天外。book18.org
邱易低头夹了一片白菜。book18.org
“没事。”book18.org
王嘉怡压低声音：“他也太突然了吧。还当着这么多人，我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book18.org
邱易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你效率不错，还能抠三室一厅，我只抠出了一个studio。”book18.org
王嘉怡笑得不行，她爱惨了邱易的冷幽默。book18.org
“你蛮牛了，脸都没红。要我我可能已经从窗户跳下去了。”她低声说。book18.org
邱易笑了笑：“二楼诶，跳下去要骨折。”book18.org
“那太好了，直接把我送到邱然哥那里！”book18.org
邱易筷子停了一下。book18.org
她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那块豆腐，看着热气从中间冒出来。book18.org
邱然没有那样的帽子。book18.org
她没见过，所以应该不是他。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凭什么以为邱然没有新帽子呢？book18.org
“你想什么呢？”王嘉怡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说，如果复变函数挂了，能不能直接去你哥那里抢救？”book18.org
邱易回过神，笑了一下。book18.org
“复变函数挂了，医院不收。”book18.org
“为什么？”book18.org
“因为没救。”book18.org
王嘉怡愣了两秒，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你好歹毒。”book18.org
邱易终于真心笑出来。book18.org
摄影部的聚餐结束，还有第二轮，是去酒吧。book18.org
邱易兴趣缺缺，也不想再让他们尴尬下去，便借口第二天有早课，和王嘉怡一起回了学校。book18.org
校门口的樱花树已经开过了，树上只剩下绿叶。她们一起穿过过街人行通道，有街头艺人正在弹唱。她染了一头粉色的头发，耳朵上打着很多耳钉，穿着也很暗黑嘻哈。book18.org
应该会唱摇滚的打扮，但女生在唱一首很悲伤的英文歌。book18.org
邱易停住了脚步，王嘉怡也跟着停下。book18.org
“哇。”她小声说，“好反差。”book18.org
邱易嗯了一声。book18.org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想染粉色头发。”book18.org
“那染呗。”王嘉怡很随意地说，“难不成还要家长同意？”book18.org
邱易轻声笑起来，还真是。她刚才就在想，邱然大概率不会同意。以前她做每一件小事，好像都要在心里问一句邱然会不会喜欢。book18.org
短发呢。book18.org
吊带裙呢。book18.org
耳洞呢。book18.org
很晚回宿舍呢。book18.org
有些问题邱然甚至从来没有问过，也没有明确禁止过，可她知道他的老派，知道他喜欢她什么样，不喜欢她什么样。book18.org
“会不会太显眼了？”邱易问。book18.org
“你现在也很显眼啊。”王嘉怡说，“你不会以为自己黑头发就低调吧？”book18.org
邱易被她噎住。book18.org
王嘉怡上下打量她：“而且你皮肤白，染粉色肯定好看。那种浅粉，或者玫瑰粉，别染死亡芭比粉就行。”book18.org
“专业极了，王老师。”邱易朝她竖了个大拇指。book18.org
街头艺人唱完这首歌了，周围响起零散掌声。邱易扫码给她转了点钱。book18.org
粉头发女生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book18.org
“谢谢。”book18.org
邱易说：“唱得很好。”book18.org
她曾经以为自己将会无所不能。她在十七岁那年赢下了大赛冠军，拿到了200积分，有望进入世界前一百名，去打橘子杯。book18.org
接着是WTA巡回赛，甚至大满贯，奥运会。book18.org
她还要拥有邱然。book18.org
少女意气风发，野心勃勃，什么都想收入囊中。book18.org
后来，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book18.org
在里约的时候，她剪短发，晒黑，穿吊带裙，学冲浪。可冲浪也学得不好，她意识到自己没太多天赋，也不怎么勤奋。book18.org
回国以后，她又慢慢变回了长发。book18.org
没有同学知道邱易会打网球，她从未说过。大一网球社招新的时候，帐篷就摆在主干道旁边，海报上印着很夸张的挥拍剪影，学长学姐热情地喊“零基础也可以来”。book18.org
邱易背着书包路过，连宣传单都没有接。book18.org
她没有过得不好。book18.org
甚至可以说，她过得很充实。book18.org
她有室友，有朋友，有社团，有被折磨到半夜的作业，也有拍到一张好照片后能开心很久的小事。book18.org
她会在宿舍阳台晾衣服时和王嘉怡一起骂学校洗衣机吞币，会在期末周凌晨一点蹲在走廊背公选课，会因为抢到喜欢的选修课而在宿舍群里发一整排感叹号。book18.org
这些事都很小。book18.org
小到她现在已经根本不会特意讲给邱然听。book18.org
正是这些小事，可以一点一点把她的时间填满。她明白了，没有人可以无所不能，也没有人是一无是处。book18.org
她和王嘉怡穿过校门，往宿舍区走。book18.org
正是晚饭后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候，体育场上几团人围着在打狼人杀，篮球场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远处食堂二楼还开着几扇窗，油烟味和晚风混在一起。book18.org
经过网球场的时候，邱易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book18.org
王嘉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book18.org
“你会网球吗？”book18.org
邱易立刻摇头。book18.org
“我也不会。”她认真点评，“但感觉他们打得挺好。”book18.org
邱易又看了一眼。book18.org
不太好。book18.org
至少不太对。book18.org
靠近这边的男生正准备发球。他抛球太低，手臂打开得早，肩没有完全转进去，重心还压在后脚。这样的发球看起来用力，其实球速起不来，落点也容易飘。book18.org
果然，球砸进网带。book18.org
男生“啧”了一声，又捡起第二颗球。book18.org
另一边的女生底线对拉，正手击球点总是晚半拍，身体转不完全，只好用手腕硬拧。邱易几乎能想象到她第二天手腕会疼。book18.org
她笑了笑，收回视线，对着王嘉怡说：“回去吧。”book18.org
宿舍里大家都在，杨之之正在手洗内衣，陈橙则是躺在吊椅上追剧。book18.org
“家人们！”book18.org
王嘉怡推开大门，大吼一声：“八卦来也！”book18.org
杨之之手一抖，差点把内衣掉进水池里。book18.org
“哎呀妈呀，你吓死我了！”book18.org
陈橙连面膜都顾不上扶，立刻暂停电视剧，从吊椅里坐起来：“什么瓜？大的小的？保真吗？”book18.org
王嘉怡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声音洪亮：“保真。本人亲历，高清无码，第一现场。”book18.org
邱易跟在她后面进门，低头换拖鞋，低头说：book18.org
“哪有那么夸张。”book18.org
“怎么没有？”王嘉怡转身指着她，“我们邱易同学，今晚在摄影部聚餐现场，被当众表白了。”book18.org
“我靠——”book18.org
“什么！”book18.org
她们俩立刻发出感情满溢且非常捧场的惊叹。book18.org
杨之之把手上的泡沫冲掉，搬了椅子，围坐在了王嘉怡桌边。陈橙早已就绪，还拿出一包芒果干分给大家。book18.org
邱易：“……”book18.org
王嘉怡清了清嗓子，开始了。book18.org
她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地把整个局面描述了一遍，多少有点添油加醋，可邱易也懒得纠正，只是笑着在一旁乱接话：book18.org
“诶对，是。”book18.org
“超大珍珠项链，称一称有个两公斤左右。”book18.org
“怎么不是鸽子蛋，可惜。”book18.org
王嘉怡立刻转头瞪她：“你能不能不要总破坏我的叙事节奏！”book18.org
邱易举起手里的矿泉水：“好，你继续。”book18.org
王嘉怡重新面向杨之之和陈橙，继续道：“总之，当时气氛已经非常焦灼。杨俊钦同学，手捧鲜花，深情款款，站在我们邱易面前，然后，你们猜邱易说了什么——”book18.org
杨之之听得眼睛发亮：“什么什么？”book18.org
陈橙把面膜都顾不上抚平：“他单膝跪地了吗？”book18.org
“没有。”邱易说。book18.org
王嘉怡立刻伸手挡住她：“你闭嘴。”book18.org
她又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不能收。你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会让我很难拒绝。但是，我还是要拒绝。这花就送给社长，感谢他替我们找了这么好的餐厅吧。”book18.org
陈橙听得连连点头：“牛皮。以后有人跟我表白，我也这么说。”book18.org
杨之之接话道：“你先等有人跟你表白。”book18.org
“杨之之，你今晚睡觉最好别闭眼。”book18.org
“我怕你啊？”book18.org
宿舍里立刻笑成一团。book18.org
这就是她的宿舍。book18.org
四个人都是数学系大二。book18.org
杨之之是东北人，嗓门大，不怕冷，冬天能穿一件薄卫衣下楼拿外卖，回来还说“不冷啊”。王嘉怡是湛川本地人，嘴快，消息灵通，爱好八卦，哪桩数学系的绯闻、哪个老师点名严格、哪个食堂窗口阿姨手抖，她都知道。陈橙是广东人，说话慢悠悠，作息却最阴间，经常凌晨两点还躺在吊椅上追剧，第二天早八照样能爬起来。book18.org
王嘉怡还在激情复盘，陈橙却突然插了一句。book18.org
“对了，下午邱然哥来过。”book18.org
邱易愣了一下。book18.org
杨之之立刻来了精神：“对！我差点忘了，下午邱然哥来过。”book18.org
杨之之把内衣挂到晾衣架上，语气比刚才更兴奋：“我下楼拿快递，他就站在宿舍楼门口。那气质，那长相，啧，跟我们学校男生完全不是一个物种。”book18.org
陈橙补充：“他把给你的东西放宿管阿姨那里了，说什么也不肯上来，特别礼貌。宿管阿姨都夹起来了。”book18.org
王嘉怡大笑：“什么叫宿管阿姨夹起来了？”book18.org
陈橙学着宿管的语气：“同学，等你妹妹回来了来这我拿哦。”book18.org
王嘉怡立刻捧场：“哈哈哈哈哈哈哈！”book18.org
邱易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对话框，没看到邱然有留言。book18.org
他怎么不说一声。book18.org
她站起来，拿了钥匙。说：“你们先聊着，我下去一趟。”book18.org
王嘉怡回头问她：“要不要我帮你？”book18.org
“不用。”邱易说，“应该不重。”book18.org
她关上宿舍门，把里面三个人的声音留在身后。book18.org
走廊里比宿舍安静很多，白色灯管亮得有点冷。楼梯间有女生打电话，声音有点激动，像在和男朋友吵架。book18.org
邱易下到一楼，找到宿管阿姨。book18.org
阿姨一看见她，立刻笑起来：“哎呀，你回来啦？你哥哥下午来过，给你留了个箱子。”book18.org
邱易有点不好意思：“麻烦您了。”book18.org
“不麻烦。”宿管阿姨从后面的柜子旁抱出一个小号纸箱，“他还特意说，不要催你，让你回来方便的时候再拿。”book18.org
邱易接过纸箱。book18.org
比她想象中沉一点。book18.org
她坐在宿舍大厅的沙发上，打开箱子，先看到里面贴的一张便利贴，字迹端正清楚——book18.org
整理房间时找到一些你的东西，不确定有没有用，先放你这里。book18.org
里面有一个透明文件夹，一个牛皮纸袋，还有一只黑色移动硬盘。book18.org
最上面是那个透明文件夹。book18.org
她翻开看了看。book18.org
里面是她之前提过一次的数学比赛旧题。她只是在电话里随口说，想看看以前几届题型，学校资料库找得不全。book18.org
邱然不知道从哪里找齐了，还按年份排好，贴了便签。book18.org
再下面是一个牛皮纸袋。book18.org
纸袋口被邱然用回形针别住，外面贴着一张便利贴。book18.org
——旧照片。book18.org
再之后，是一只移动硬盘。book18.org
她认得，是她从小到大，所有重要比赛的录像。book18.org
邱易坐在沙发上，想了五分钟，拿出手机打了个网约车，目的地是湛大附属一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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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配合BGM食用：《Over and over》by Rachael Yamagata book18.org
贴主:a_yong_cn于2026_06_29 20:05:08编辑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