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尽是一片白茫茫,玄奘只觉得天地旋转个不休。 book18.org
他的身子被狂暴的气流卷裹着,在空虚无所依的不停的翻滚浮沉。不时有断枝乱石土块等杂物,被风流卷入,带着尖啸声从他身边急掠而过,所幸的是不曾击打在他身上,否则不是皮破肉绽,就是筋摧骨折。 book18.org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玄奘的身心皆浑噩不清时,风势减弱了下来。 book18.org
玄奘强打起精神,忍着不停翻滚带来恶心的晕眩,勉力睁目看去,见身周那黑沉沉的暴风似乎变得稀薄了些,有些许的亮光从外头隐隐透进来。 book18.org
又过了一会,暴风那黑沉沉的颜色渐渐消去,变成了白茫茫一片,他的身躯也不再翻滚了,而是宛若置身湍流一般,被那强烈的风势吹得飘浮不定。 book18.org
玄奘心中一凛,这是风势将息的迹象。 book18.org
他被狂风一路裹挟,如今不知被吹飞到何方天空上,若是风势缓下来,承托不住他的躯体,势必是摔将下去,变成一块肉饼。 book18.org
玄奘定了定神,在烈风中挣动身体,一点点的将身上的僧衣除下,小心万分的把僧衣双袖分别紧绑在两条大腿上,然后蜷缩着身子,将余下的僧衣密密抱在怀中。 book18.org
他艰难的做完这一切,不久后,风势就弱了下来。 book18.org
风流渐渐承托不住他的身体,开始沉甸甸的堕落。 book18.org
玄奘暗暗一咬牙,身子展开,双手紧紧握持着僧衣下摆的两端,向上便是一扬,那僧衣就兜风鼓起,宛如一把月白的大伞。 book18.org
他的身子陡然一震,僧衣形成的大伞,带着仰面朝天的他在空中飘飘荡荡,虽不能阻止下跌之势,却也减缓了许多。 book18.org
玄奘长长的舒了口气,这才有暇扭头向下望去nAd1( book18.org
入目尽是一片湛蓝的水色,无边无际,原来他被狂风吹飞了不知几百千里,如今是身处大海的上空。 book18.org
他四下张望,完全找不到任何陆地的影踪,不由得心中叫苦。 book18.org
这般落入茫茫大海中,虽不至于摔成一块肉饼,然而他身上无水无食的,只怕也是多挣扎几天,便在海上活活困死了。 book18.org
便在此时,听得头顶撕拉一声,却是那僧衣吃不住鼓荡的风力,裂了一个口子,那口子被风力所激,瞬息就将僧衣裂成两截布片。 book18.org
玄奘惊呼一声,身子如秤砣般直堕而下。 book18.org
海面上浪花溅起,他四脚朝天的撞击在水面,身子抽搐了一下,背脊疼痛欲裂,而后冰冷稠厚的海水就将他吞没了。亏得他此前已降落到距海面十余丈的高度,这一下撞击虽然猛烈,却只是内腑受到震荡,并不致命,也没有昏迷过去。 book18.org
玄奘很快浮出水面,张嘴喷出一口混杂着鲜血的咸涩海水。 book18.org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划动手脚,在海水中稳住了身子。他是江流漂来的弃婴,自幼便在江河边长大,一身水性相当不俗,不消说是此时风平浪静的海面,就算在风大浪急的风暴中,一时半会也断不至淹死。 book18.org
玄奘强忍着胸腹间那烦闷翻涌的气血,在水中缓缓游动了片刻,仔细看过四周的境况,便翻身脱下贴身亵裤,扎紧两条裤腿,吹胀了气,做成一个小小的浮囊。 book18.org
这般粗陋的浮囊虽然不消多久就会漏气扁瘪,然而在这茫茫的海面,依靠着它,至少可以得到片刻的歇息。 book18.org
玄奘将浮囊放在颈后,仰面浮在海水中,手脚轻轻划动,保持着身子不下沉,这是最节省力气的浮水法子。 book18.org
他落水时,内腑震动甚烈,此时头脑昏昏沉沉的,能省一点力气总是好的nAd2( book18.org
玄奘浮了良久,忽觉得身周的水流泛起了一丝波动,似是有甚么物事经过,他心中一动,扭头看去,便见一条尺许长的青色海鱼在身旁游动,他心中一喜,反手一拳就将那海鱼打得浮了上来。 book18.org
他下意识的捞过那海鱼,却是怔住了。 book18.org
汝不可行口口淫。若为口腹之欲,行杀生之举,有违佛门根本……。一时间,一条条佛门戒律从他脑海里流转而过。当日失却元阳之身,或曰迫于无奈,情有可原,然而眼下,自己分明是因为饥渴难耐,而出手击杀这海鱼。 book18.org
只不过,佛门虽慈悲,束手待毙却非证佛之道,这其中有许多想不明白的碍难…… book18.org
玄奘沉思了一会,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活下去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book18.org
他此时身上光溜溜的,割肉小刀等随身物件已遗落了。 book18.org
他也顾忌不得许多,徒手将那海鱼扯开,撕下一片洁白的鱼肉,放进嘴里,这生鱼肉入口甚是腥涩,然而咀嚼几下后,便生出一股鲜甜的味道,倒不甚难咽。 book18.org
小半条鱼吃下去后,玄奘的精神旺盛了一些。 book18.org
他又仰头察看了一遍周围的海面,四下尽是水茫茫一片,没有船只没有陆地,就只好继续仰浮在海水之上。 book18.org
便是如此,玄奘靠着小小的浮囊,在海上漂流了数天。 book18.org
这一天,玄奘昏昏沉沉的从瞌睡中醒来,觉得脑袋比平素沉重了许多,映入眼帘的依然是无尽的蓝色水波,他默默翻身,一面划着水,一面将那已经扁瘪了大半的小浮囊,重新吹气鼓胀。 book18.org
忙活完后,他方用手背贴了一下额头,火烫无比,却是生病了nAd3( book18.org
他从空中堕落到海上,内腑本已是受了震荡,再加上这些天不停的划水漂流,只有累极了才瞌睡上那么一会,体力消耗甚大,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了。 book18.org
蔚蓝色的天空上,一只灰白色的飞鸟一掠而过,玄奘精神猛的一振。 book18.org
他没有任何海上的经历,然而他在书籍中却是看到关于海上的记载。飞鸟在空中飞翔是不能持久的,必须有驻地让其歇足,否则会活生生累死,海上若是有飞鸟出现,那就是说,附近必有陆地或岛屿的存在。 book18.org
玄奘勉力举头,极目四顾,入目的还是无边海水,哪有一丝陆地的影子。 book18.org
玄奘张望了一会,疲惫的仰靠在浮囊上,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只飞鸟。 book18.org
飞鸟在空中盘旋了一阵,长唳一声,双翅一敛,竟是扑棱棱的落在他的胸膛上,尖利的趾爪抓得他的皮肉一阵生疼。飞鸟在他胸膛上踱了几下,停了下来,侧着脑袋,用乌溜溜的小眼睛看着他。 book18.org
玄奘与飞鸟对看了片刻,叹息一声说道:“原来你也找不到陆地,想借我的身体来作驻地,歇足一番是吗?” book18.org
他喃喃的说着,脑中一阵昏沉袭来,就此人事不知了。 book18.org
玄奘再度醒来时,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东西。 book18.org
他吃力的辨认了一会,才看清这是一片挂在床头的布幔,只是颇为残旧,怕是时日不浅了,这时有一个女子声音在他旁边咋呼呼的喊说着,不过他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book18.org
我被人救起来了,玄奘这样想着,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book18.org
玄奘在床上睡了三天,才慢慢恢复过来。 book18.org
他如今身处的,是一个名为孙铁柱的渔民的家中。孙铁柱是孙家棚的一名村民,孙家棚是一个小渔村。这个叫孙家棚的渔村坐落在一个方圆百十里的海中孤岛上,这孤岛名为龟流岛,离大唐疆域几近千里。 book18.org
孙家棚渔村约莫有百来口人,三四十余户人家,以捕鱼兼耕作为生。孙铁柱前些天出海捕鱼时,发现昏迷在浅海区域的玄奘,便将他救起,带回家中照料。 book18.org
孙家棚村民的语调甚是怪异,翘舌尖声,宛如鸟鸣,玄奘听不明白,他们也听不明白玄奘的话,唯一勉强能与玄奘沟通的,是孙家棚的村长老孙头,老孙头能磕磕巴巴说上几句走调的大唐正音。 book18.org
从海里捞起了一个唐国和尚,这对于素来平静的孙家棚可是一件大事,老孙头每日都来探视玄奘,以上便是从他口中得来的消息。 book18.org
这日早上,玄奘觉得精神稍稍旺健,便起了床,穿上一件不甚合身的灰褐色粗布短衫,走出了房间。他的僧衣已在暴风中损毁了,如今所穿的,估计是那孙铁柱的替换衣裳。 book18.org
走出到堂屋,见一个黑瘦的女子在操持一些家务,正是孙铁柱的浑家,屋里不见孙铁柱的影踪,料想是出门了。玄奘向孙铁柱的浑家比划了几下,示意要出去走走,那女子叽叽呱呱的说了一通,玄奘也听不明白,就笑了笑,缓步出了门口。 book18.org
孙家棚建在一个避风的山坡上,孙铁柱的家就在山腰上。 book18.org
玄奘打量了周围一会,便举步往山上走去,一路对迎面的村民点头合十,微笑致意。据老孙头说,他在昏睡期间,几乎所有的孙家棚村民都好奇的来探望过他。 book18.org
不多时,他就登上到山顶,举目四眺。 book18.org
这龟流岛是南北走向的长条状,正如老孙头所说的一般,东南西三个方向,海岛以外便是茫茫海水,北面是一片茂密的山林,山林之后的远远可见着一座峻奇的山峰,料想那就是海岛另一端的尽头。 book18.org
玄奘看了一会,又缓缓的顺着原路向下走。 book18.org
他一路行至山脚,在村口不远处,有一片开阔平坦的平地被垦作一些农田,有几人正在田中劳作,其中就有他的救命恩人孙铁柱。 book18.org
孙铁柱此时赤着古铜色的上身,弓背弯腰的扯着两条绳索,吃力的一步步向迈动,他身后跟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者,扶着一辆被绳索牵拉着的犁头,慢腾腾的翻着泥土。孙铁柱好容易拉完一陇田地,就松开挽绳,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满头大汗的喘着粗气。 book18.org
玄奘走了上去,对孙铁柱和那老者比划了几下,在两人愕然的眼神中,拿过那挽绳,示意扶犁的老者跟上。 book18.org
他在床上睡了数天,身子虽未康复,力气远不及平时,然而比普通人还是大了许多。 book18.org
他单手拉着挽绳,顺着田陇慢慢向前走动,犁头在他身后翻出一道深深的土沟,时间不大,一块田地就犁好了。 book18.org
孙铁柱惊讶的合不蚂,从田埂上跳了起来,冲田地里的其它人不知嚷说着甚么,又跑到玄奘面前,拼命的比划着大拇指。玄奘微微一笑,孙铁柱满脸憨笑的说了一大串话,往嘴里比划几下,就拉着他向村子走去。玄奘抬头看了看天色,是午饭时间到了。 book18.org
孙铁柱家的午饭甚是粗陋,一小桶米饭,一碟子蒸鱼干,一碟子咸菜,还有一盆子贝壳煮青菜汤,便是桌上的全部了,这怕还是看在玄奘份上,特意加了菜的。 book18.org
孙铁柱不知道跟浑家说了甚么,他那浑家满脸喜色,殷勤的替玄奘盛了一大碗米饭,又递过筷子,玄奘接过便吃,这饭食虽粗陋,他却吃得甚是香甜。 book18.org
吃过午饭,玄奘歇了一会,缓缓踱去了村长老孙头的家中,老孙头在探望他时,曾跟他说过自家的位置。 book18.org
老孙头也是方吃过午饭,此时正摇着葵扇靠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昏昏欲睡,见玄奘来访,忙叫儿媳搬来一张椅子,奉上一碗凉开水,又将几个叽叽喳喳吵闹不休的孙儿女驱赶出屋外,这才正式与玄奘叙话。 book18.org
两人闲聊了几句,玄奘问起村中耕作的事情,毕竟用人力犁地是稀罕事情。 book18.org
老孙头连声叹气,言说村里此前是养有两头健壮的耕牛,村中的各户人家要耕作时,便轮流使用,然而在前些天,两头耕牛都被村中的恶霸抢走了,村民迫于无奈才用人力拉犁种地云云。 book18.org
玄奘诧异的说道:“哦,这村中竟有恶霸?” book18.org
他与孙家棚的村民接触不多,然而在他卧床期间,几乎见遍了所有的村民,乃是人人憨厚,今日又在村中走动了一圈,所见屋舍井然有序,民风淳朴,颇有上古遗风,哪里有似有半分恶霸的影子? book18.org
老孙头便苦着脸,说出了孙家棚的一段旧事。 book18.org
每年的七八月间,龟流岛一带会刮起东北信风,孙家棚的村民便趁机遣出村中最大的船只,趁着信风驶往唐国的沿海城市,用海味特产换回布料铁器等生活必须品,此举孙家棚称之为年船。 book18.org
约莫在二十年前,孙家棚的年船,从唐国带回来了一名怀孕的女子。 book18.org
这女子是在深夜里偷偷跑上船的,说是遭仇家追杀,怎么也不肯下船,孙家棚村民憨厚,不知如何拒绝,只好将她带回了龟流岛。 book18.org
这女子来到岛上后,村民见她孤身一人甚是可怜,就为她盖了一间草屋,分了她一些田地,让她在村里生活下来。过了数月,这女子产下一名男口口婴,产后不久,女子因身子虚弱染上热病亡故了,一众村民商量过后,由一对没有子裔的年老夫妇收养了这个男口口婴。 book18.org
随着男口口婴渐渐长大,显现出了其不凡之处,他天生一身铜皮铁骨,不惧寻常的摔跌碰撞,且身手敏捷灵活,远胜常人,村民因而戏其称为孙猴儿,大名反倒没人记起了。 book18.org
随着抚养孙猴儿的年老夫妇先后过世,这孙猴儿便无人管教,日益显露出凶暴难驯的野性,在孙家棚整天价的打架滋事,闹得村中不得安宁。一干愤怒的青壮便纠集在一起,意欲要教训他一顿,谁料被他一个人打得落花流水,人人带伤,自此这孙猴儿便成村中一霸,无人能管束于他。 book18.org
孙猴儿十五岁那年,忽然离开了孙家棚,独个儿搬到北边的山上居住。 book18.org
龟流岛分为南北两端,北端山林茂密,多蛇虫毒物,传说还有妖魔鬼怪出没,孙家棚有祖训,龟流岛北端为禁地,村民世代不得越过北部山林,故此孙猴儿搬到北山后,无人知道他过得如何。 book18.org
过得几年,并无孙猴儿的音讯传来,孙家棚的村民便以为他被鬼怪所害,再无人提起。谁料前些天,这孙猴儿又鲜蹦活跳的跑回到村中,蛮横的抢走了两头耕牛,村民打他不过,只得忍声吞气由他去了。 book18.org
玄奘听完这桩旧事,心头暗自叹息,这孙猴儿明明乃是一名天资横溢的孤儿,却因错长在孤岛,无良师教导,变成了一个横行乡里的村霸,真乃是可惜了nAd1( book18.org
接下来的几天,玄奘每日都去田地中,帮各户村民犁地,他的力气甚大,几天的时间,他就将村里所有的田地都深犁了一遍,他内腑的伤势,也因为大量的活动,血气旺盛流通,渐渐痊愈了。 book18.org
数天后的一个清晨,在一众村民担忧的眼神中,玄奘离开了村子。 book18.org
虽然老孙头等人极力劝阻,玄奘还是执意往龟流岛北端一行,看能否为孙家棚的村民讨回两头耕牛。按老孙头所说的,那孙猴儿不过是一介横蛮村夫,当不难应付,至于那些鬼怪传说,那孙猴儿尚可在北山上生活数年,他只要行事小心些,应是无碍,毕竟他在信阳县李府有过两次的降妖经历。 book18.org
进入北部地区后,林木明显茂密了许多。 book18.org
玄奘一路小心的避开各种蛇虫,一面沿着一些新鲜留下的行走痕迹前行。中午时分,他在一条小溪边上休息了一回,嚼吃了几个孙铁柱浑家为他准备的饭团子,便又自上路,到了傍晚,他来到了北山的山脚下。 book18.org
北山的山势其实并不高,不过三十来丈,只是海岛上并无与之相比的物事,因而就显得十分峻奇。这北山的地貌甚是奇特,一半是突兀光秃的峭壁乱石,另一半却是覆盖着郁葱的林木。 book18.org
玄奘抬头观望了一回,正寻思如何去寻觅那孙猴儿的踪迹,忽听得海边的方向,隐隐传来数声呼喝。 book18.org
他心中一动,当下放轻手脚,循声寻去。 book18.org
转过几堆乱石和一片树丛,玄奘就看到,在一段两三丈高的临海悬崖上,一名黑瘦矮小的汉子双手握持着一杆碗口粗细的铁棒,正自奋力怒吼。 book18.org
玄奘细细一看,才发觉那根铁棒的顶端,系绑着一根不显眼的绳索,绳索的一端垂落在悬崖的海面下,绳索此时绷得笔直,那汉子持着铁棒正在奋力拉扯nAd2( book18.org
原来那碗口粗细的铁棒竟是一根钓竿,那汉子正握持着这粗硕无比的钓竿,正在钓取某种不得了的海中生灵。那汉子与海中生灵僵持了一阵,似是力气不支,渐渐被拖向悬崖边上。 book18.org
那汉子忽然奋力一扯,猛力将那铁棒插在悬崖边的一个凹洞上,双手握着靠近绳索的铁棒顶端,双脚撑地,身子猛的向后一仰,呼喇一声,绷得紧紧的绳索向上扬起,随着一阵水花响动,一只庞大的物事被硬生生的从水下拽了上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弧,重重的砸摔在悬崖之上。 book18.org
那是一只桌面大小的青灰色巨型螃蟹。 book18.org
那汉子喘了几口气,目光扫过那巨蟹,神情一阵沮丧,破口骂道:“我插口口你娘的,怎的又是这等用不上的点心废物,俺老孙好好的一头牛,就这样被糟蹋了。” book18.org
玄奘微微一怔,那汉子所说的话语跟孙家棚的村民截然不同,他能听得的懂,虽然腔调略有些怪异,但那绝对是一口大唐正音。 book18.org
玄奘出神了片刻,方才留意到,那钓索之上,钩着用来当做鱼饵的湿淋淋古怪肉块,赫然是半条连皮带毛的牛腿。 book18.org
那汉子骂了一会,一手将那口吐白沫的巨蟹掀翻,一脚踏在那洁白的腹甲上,取过一根草绳,将巨蟹的两只大螯和蟹足牢牢绑住,恨恨的说道:“俺老孙的牛来之不易,不将你这腌臜货煮了,吃进肚子,实在是不能泄俺老孙的心头之恨也。” book18.org
那汉子又骂过几句,明显再没有心思垂钓了,草草的收拾一下,将那残饵抛落悬崖下的海水中,钓索缠绕在巨大的铁棒子钓竿上,再用铁棒串了那巨蟹,斜挑在肩上,便大步转身离开了。 book18.org
那汉子走下悬崖,踏着乱石行了几步,忽然仰面抽了抽鼻子,精光闪闪的眼眸扫过树丛,厉声喝道:“是谁在此?” book18.org
玄奘心中叹息,从树后转了出来,合十说道:“小僧玄奘,敢问可是孙猴儿当面?” book18.org
他有几分断定这汉子就是老孙头口中的恶霸孙猴儿,本是想悄悄的跟蹑,随其回去居所,看清楚底细再行定夺,哪料这汉子的嗅觉竟是十分敏锐,自己稍稍走得近了一些,就被发现了nAd3( book18.org
那汉子上下打量着玄奘,喝道:“你是哪来的和尚,怎的知道俺老孙的名头?” book18.org
玄奘淡淡说道:“小僧从孙家棚而来,特来向孙兄讨还两头耕牛。” book18.org
那孙猴儿脸色阴沉不定,半晌才挥挥手,焦躁的说道:“俺不是跟那老孙头说了,那两头耕牛俺是暂时借用,过段时间自会还他们。你这和尚且莫多事,快快回去,若是惹急了俺老孙,少不得要挨顿狠揍。” book18.org
玄奘摇头说道:“孙兄归还了两头耕牛,小僧自会离去。” book18.org
孙猴儿双眉一竖,怒笑着喝道:“啊也,你这和尚,莫不是听不懂俺老孙的话,实在是讨打。” book18.org
他说着,身子向前一蹿,就那样肩挑百十斤重的铁棒子钓竿,连同铁棒上串着的那只不知有多重的巨蟹,步履轻盈的蹿至玄奘身前,劈脸就是一拳。 book18.org
玄奘一探手,就捉住了他的手腕。 book18.org
孙猴子微一愣,即随怒喝一声,腰腹手臂发力,紧握着拳头猛地向前一挫。 book18.org
被玄奘捉着的腕臂,却是纹丝不动。 book18.org
孙猴儿脸色一变,正要抛下肩上的铁棒子钓竿,夺回被捉住的手腕,却见玄奘露齿一笑,一股沛然莫当的大力陡然从手腕上传来,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翻滚,随着轰的一声闷响,就四脚朝天的重重摔在地上。 book18.org
孙猴儿被摔得头昏眼花,待要挣扎时,却是被玄奘扭着手臂,按转在后背上,登时动弹不得。 book18.org
玄奘抽出那铁棒子钓竿的钓索,将他捆了个四马攒蹄,再将那铁棒子往地上用力一插,牢牢的立起,孙猴儿就被晃晃荡荡的吊在半空中。 book18.org
孙猴儿在空中晃摇了几圈,才从被轻易擒捉的震惊中醒觉过来,脸红脖粗的喝骂道:“兀那和尚,你这是趁人不备,算不得真本事。今日若是俺老孙的趁手兵器在手,你早被打死了,哪里轮到你逞威风。” book18.org
玄奘不去理会他,自将那跌落在地上巨蟹翻过来看了看。 book18.org
这巨蟹经历数番摔打,已是死的透了。 book18.org
玄奘就提了沾满泥沙的巨蟹,去海边濯洗干净,又返回到原地,寻了一处稍稍开阔的地方,捡了几块乱石垒成一个简易的灶头,将巨蟹翻转架放在上面,捡来一些枯枝生火,以蟹壳为锅,就这样将巨蟹煮了起来。 book18.org
时间不大,巨蟹就变得通红,透出一股异香。 book18.org
玄奘也不怕烫热,伸手扯下了一条蟹足,捏开那腿壳,露出一截裹着红膜的洁白蟹肉,玄奘咬了一口,觉得滋味甚佳,便点点头,待要大快朵颐。 book18.org
此时,那自吊起就一直喝骂不休,直到唇干舌燥才停歇下来的孙猴儿又自叫嚷道:“你这和尚,一看就是不懂吃的。这蟹是母的,吃这蟹要先从蟹黄吃起,吃完蟹黄再吃大螯和蟹足上的蟹肉,这样方能品出真正的滋味。和尚,你看到腹甲上圆圆的脐盖吗?掀开那脐盖,里面就是蟹黄了,那个鲜香啊,啧啧……” book18.org
玄奘转头看了他一眼,笑笑说道:“原来如此,小僧谢过孙兄指”说着就抬手去揭那脐盖。 book18.org
“慢着,慢着。俺老孙有话说。”孙猴儿忽然又叫嚷起来。 book18.org
玄奘汀了手,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book18.org
孙猴儿眨巴了几下眼睛,讪讪一笑说道:“俺此前曾说过,要把这腌臜货吃进肚里来泄恨,这个说话不能不算数。和尚,俺老孙和你打个商量如何?” book18.org
玄奘说道:“哦,孙兄请讲。” book18.org
孙猴儿舔舔嘴唇,说道:“俺老孙虽然被你拿住了,但是那两只耕牛俺已经用掉了,和尚你想讨还那是不可能的。不若这样,和尚你放俺下来,再帮俺一个忙,俺老孙保证,两个月之内,一定会归还孙家棚四头耕牛,这样如何?” book18.org
玄奘沉吟道:“不知孙兄打算如何归还四头耕牛?” book18.org
孙猴儿哈哈一笑,说道:“这简单,叫人从唐国用船运来就是。” book18.org
玄奘奇道:“就如此简单?” book18.org
孙猴儿努努嘴巴,说道:“就知道你不相信俺老孙的话,和尚,你且看看吊着俺的这根铁棒子。这铁棒子乃是用上好的镔铁混合钢母打造,强韧坚固无比,光是这么一根铁棒子,在唐国就可以换上几百两银子,用来买十头八头上等耕牛都够了。” book18.org
他喘了几口气,又说道:“还有,绑着俺的这根钓索,乃是用罕见的雪山蛛丝,混合金线和上好蚕丝绞缠而成,能提万钧重物,价值远在铁棒子之上。和尚,俺老孙告诉你,俺很有钱,若不是这几天急着要用那牛只,谁会去抢这等不值钱的物事啊。” book18.org
玄奘仔细看着那铁棒子和钓索,沉吟说道:“不知孙兄要小僧帮甚么忙?” book18.org
孙猴儿目芒闪动,说道:“帮俺从海里钓上一只虾子。” book18.org
玄奘说道:“哦,就像孙兄今日这般,用这铁棒子钓竿在悬崖上垂钓?” book18.org
孙猴儿说道:“然也,俺老孙的力气不足,老是钓不上来,和尚你的力气比俺大多了,钓那虾子肯定不成问题。” book18.org
玄奘笑笑说道:“小僧自问也算是读了不少书,还真不知要钓什么样的虾子,才需要用如此巨大的钓竿?孙兄若不说清楚,小僧还以为你是在钓那传说中的大鲲!” book18.org
孙猴儿说道:“白玉节虾,龟岛特有的一种妖虾。” book18.org
玄奘沉思了一会,说道:“小僧没有听说过这种妖虾。” book18.org
孙猴儿焦躁的说道:“和尚,你若是应允了,先把俺放下来,这捆着吊了半天,俺老孙实在腰酸背痛得很。俺老孙承诺,和尚你只是要钓起那只该死的虾子,绝不是干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以后的事情也不需要你管,两个月后,自会有人送四头耕牛去孙家棚。” book18.org
玄奘点头说道:“小僧最后问一个问题,孙兄是如何联系那唐国的商人?” book18.org
孙猴儿狡黠的一笑,说道:“这是俺老孙的秘密,不能说给你听。” book18.org
玄奘笑了笑,拔起铁棒子,将孙猴儿放了下来,又解开了他身上的钓索。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