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日天劫 【楔 子】围城九嶷,玄泉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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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 子】围城九嶷,玄泉钟鸣 book18.org

  南陵城  天武军中军大营 book18.org

  邓苍形缓缓褪下虎首金盔,盔鍪内的硬革衬里离开发顶的瞬间,被压迫了一整夜的头皮一松,一股撕裂般的刺痛忽然涌现,似乎可以感觉血液窜过淤凝的血脉,疼得他微微蹙眉,鬓边挤出蛛网似的细纹。 book18.org

  虎首形盔饰的纹缝里爬满斑剥铜绿,所剩不多的鎏金面上映出一张模糊扭曲的黝黑脸孔,随着帐里摇晃的烛火明明灭灭,轮廓虽不真切,额鬓边的灰白却反而看得十分清楚。 book18.org

  “原来我……也到这种年纪了么?” book18.org

  想当年,一提起楚州的“腾云虎视”邓苍形,谁都知道是百军盟齐盟主身边首屈一指的大将,为齐盟主训练亲兵、南征北讨,是北方响当当的人物。后来齐天放多行不义,众叛亲离,终究被“那个人”所消灭;那人欣赏邓苍形治军严谨,不但以客将的礼遇身份将他延入麾下,许他保留旧部、自行节制,更封为“五虎上将”之一,尊荣犹在本部诸军之上,一时传为美谈。 book18.org

  这一晃眼,也过了十几年了。 book18.org

  “‘五虎上将’……” book18.org

  邓苍形抚摩着雾蒙蒙的鎏金虎盔,不觉苦笑。 book18.org

  “虚名不仅误人,也误青春啊!” book18.org

  远方的呐喊、厮杀声似乎已告一段落,只馀祖龙江的涛浪隐隐拍岸;帐外一阵清脆的鞘甲嗑碰响,一条被拉长的黑影投在牛皮帐上。“中郎,我是延庭。”喉音清亮沉着,带着些许少年人独有的尖亢。 book18.org

  “进来。” book18.org

  帐门一掀,一股血腥混杂着烟硝火燎的气息随风送入,一名白皙瘦小的少年军官扶刀快步走进,对几后的邓苍形微微欠身。 book18.org

  “礼数就免了。”他一挥手,抬头便见少年沾满血污的文秀面孔,年轻的脸上略显疲惫,但那双细长的丹凤眼中仍蕴有精光。那是沙场劫馀、百战得胜的老兵才会有的眼神。邓苍形心里已有了谱,嘴上仍习惯性的问:“邪火教退兵了么?” book18.org

  “退了。” book18.org

  少年扶刀趋近几前,几上摊着一张巨幅的城郭图样,牛皮制的图上绘满朱、青点线,钜细靡遗的列出城里城外的双方布防。 book18.org

  “敌人佯攻青龙、朱雀两门,各约千馀人。” book18.org

  名唤“延庭”的少年军官指着东、南两处城门,神情冷淡,彷佛经历那场激烈攻防战的是别人,而不是他自己。“另有两千人攻打西边的白虎门,这处的人比兽多,约莫是本部军。我派弓手集中清扫西门,一刻钟前敌人已退,损伤须待天明后才能清点。” book18.org

  “退得快了些。”邓苍形蹙眉沉吟:“我还以为会再胶着一会儿。”屈指轻叩桌沿,一时陷入长考。那少年军官曲延庭跟了他好几年,知道是邓中郎的老毛病,静静扶刀站到一旁,也不打扰。 book18.org

  邪火教以魔门嫡传的外道秘法驱役猛兽,恃以称霸南境,麾下的猛兽军团极其耐战,若不能射杀役兽之人,这些猛兽无论体力或杀伤力都远超过人类,对战起来十分辛苦。 book18.org

  前南陵城守章衢是出身中京军系的名将,为“那个人”把守南方门户多年,在天武军内的评价很高,却在对邪火教时一战全溃,八千守军被黑夜里蜂拥而来的山豺、狼群,甚至白额猛虎屠杀殆尽,能活着退回城里的还不到两成。章衢被撕咬得不成人形的残躯一送回中京,军师立刻派出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把邓苍形从西边战线调了回来,命他接替阵亡的武锋将军章衢,火速移防南陵。 book18.org

  “世上多的是攻城掠地的猛将,但精于守城、撤退、百万军中拏孤救亡的名将,普天之下也只有将军一人。” book18.org

  回到中京的那晚,军师独自来到邓苍形位于城南朱雀航的府邸,偌大的厅堂里空汤汤的,摇曳的昏灯残焰划出她一身黑衣如墨,更衬得雪肤腻白,如覆奶蜜。邓苍形坐在还盖着白布的太师椅上,眯着眼打量着巧笑倩兮的娇小丽人,居然没有半点心猿意马的绮想,只觉如临大敌。 book18.org

  军师并不喜欢他。 book18.org

  就跟其他出身中京军系的同僚一样,邓苍形的“客将”身份标示着他曾经率领百军盟的兵马对天武军作战,难缠的程度令众人记忆犹新;双方所结下的梁子,也绝不会因为“那个人”对他的青眼有加而自动抹灭。 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相信像“腾云虎视”邓苍形这样的名将,能真正居于人下。一个齐天放就够了,尝过被背叛的苦楚,这头被义气束缚了十几年的当世猛虎,心中怎么可能还容得下“效忠”两字?世间还有谁受得起他的忠诚?所以这些年邓苍形始终小心翼翼,只是周遭的疑虑并没有随之减少,彷佛他的恭谨慎微是另一种满怀阴谋的伪装。 book18.org

  “军师谬赞了。如有用得上末将处,但凭军师差遣。”邓苍形答得不卑不亢,假装没听懂她话里的讥嘲。 book18.org

  为了不露锋芒,十二年来他没有抢过一阵先锋。举凡诱敌、奇袭、扫荡、突围等军功最卓着的任务,邓苍形从来不主动争取,宁可担任断后、运补之类的工作,只要不引人注意就好。 book18.org

  即使如此,背后的非难与谤议却始终没停过。有人质疑他隐忍太过,必有图谋;也有人笑他将老胆寒,不配并列五虎上将的名位,暗地里给取了个外号,管叫“邓檐头”——檐上的瓦当虽刻虎面,毕竟是窖泥烧就的假老虎,岂可与啸傲深林的猛虎山君相提并论? book18.org

  军师“咭!”一声笑出来,水汪汪的杏眼一转:“将军真是豪气。那我也不客气啦!眼下有件事儿,我瞧世上也只有将军能辨得到,可这事儿难辨得很,须得将军应承一声,我才敢说。” book18.org

  不就是移防南陵么?邓苍形心里想。他在回京的路上听到风声,章衢被咬得骨肉支离、惨不忍睹,天武军多的是勇冠三军的武将,却不是谁都愿意跟野兽打交道。 book18.org

  “军师请说。” book18.org

  “那我就当你是答应啦!” book18.org

  军师拍手笑着,从襟里取出一幅手绢模样的小小方巾,摊在桌面,精绣的单丝罗上透着她怀里的玫瑰幽甜,隐约带着些许温热乳香,嗅着令人心魂一荡。邓苍形斜眼一瞧,见丝罗巾上绣着山形水流、城砦要冲,居然是一张具体而微的绢丝地图。 book18.org

  “我要请将军帮我守着一处,照看一处。” book18.org

  邓苍形微微一怔,突然明白她方才不是有意挖苦,这的确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任务,除了自已,他实在想不出天武军里还有第二个人能辨得到。一股久违了的热血冲上脑门,他垂望着身前的娇小女子,两人四目相对,霎时间有种心照不宣的感觉。 book18.org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book18.org

  “这是我的意思,不是庄主的。” book18.org

  ---如果让“那个人”知晓,绝不会让他去送死。 book18.org

  邓苍形点了点头,拱手道:“邓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军师殷望。”这代表他自愿成为军师的共犯,不会把这项秘密任务的内容泄露出去,包括“那个人”在内。客将本没有抗命的权利,但至少要多给他一些兵力;南陵没有坚城高楼,想死守一定得捱得住消耗---这是这句话里所隐含的交换条件。 book18.org

  军师嫣然一笑,昏暗的厅里宛若牡丹绽放,扑面送来一股幽甜异香。 book18.org

  “将军有此觉悟,那是最好了。” book18.org

  她咯咯娇笑,掩嘴的小手微翘着的幼细白皙的尾指,犹如一只精雕细琢的玉蜻蜓。 book18.org

  “夷陵将军邓苍形听令!命你率本部亲军,七日内驰赴南陵,坚守城池,不得有误!所需粮秣器械,我会让储胥城尽量供应,只是大战在即,还请将军坚持忍耐,共体时艰。” book18.org

  (本……本部亲军!) book18.org

  邓苍形虎目一睁,多年来的小心谨慎却已成为本能。他抱拳躬身,及时避开与军师四目相对的窘况;过了小半晌,才从齿缝里迸出一句:“末……末将得令。” book18.org

  军师银铃般的笑声回汤在四壁萧然的空旷厅里。邓苍形只记得她倚坐在覆盖着白布的长背椅中,黑细绸禈裹起的一双玉腿浑圆紧致,小脚上套了双缀着碾玉碎蝶的黑缎绣鞋,比他的手掌还小半截,不足一握;裸露出的右脚背圆润细腻,竟比玉牙儿板还白。 book18.org

  她终究还是摆了他一道。 book18.org

  (这么美的女人,忒毒的心肠!) book18.org

  她……也该有三十七、八了罢?这些年来却丝毫不见老态,瞧她偎在椅中轻晃双脚的模样,分明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娇憨少女。一瞬间,邓苍形突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彷佛身在记忆的游流夹缝,满腔的无奈无处宣泄,全都化成了恍惚朦胧……“中郎!” book18.org

  曲延庭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彻,将邓苍形的思绪拉回现实。 book18.org

  “虎贲中郎将”是邓苍形的军衔,领有六品官秩,在中京军系不算小官。邓苍形除了中郎锵的实官,也曾受封为“虎牙将军”,转调南陵时又特别昌封“夷陵将军”,延庭似觉其中的安抚之意过于露骨,始终拒绝喊他“将军”,仍以“中郎”称呼。 book18.org

  邓苍形清清喉咙。“损失多少人?” book18.org

  “死了三十五,伤者百馀。死者中有二十三名山君直的弟兄,伤者多是新军。” book18.org

  “山君直”是邓苍形直属亲军,以当初在楚州的百军盟旧部为基础,招募中京左近郡县的贫农子弟训𦈌而成,经过十几年的征讨损耗,如今号称一千五百员骁骑,实际大概只有一千出头而已,是战死一名就减损一分的珍贵战力。曲延庭便是“山君直”出身,二十出头的年纪,被邓苍形破格拔擢为行军司马。他口中的“新军”,则是邓苍形接管南陵后才从附近征募来的娃娃兵,加上本部与章衢的残军,共有五千人守城。 book18.org

  折去一名山君直的士兵,损失远远超过十倍的新军。但实战中,山君直的阵亡数字却往往比新军来得高。 book18.org

  (死的都是些什么人吧?是楚州的同乡子弟,还是承恩县、沐圣县的京左人氏?什么时候……才能把他们的遗骨带回家乡?) book18.org

  邓苍形揉一揉紧皱的眉心,在心里叹了口气。 book18.org

  帐外的风咆忽然狂暴起来,刮得旌旗猎猎作响。邓苍形彷佛能想像江北冬初时,那随着北风铺天盖地而来的黑厚阴霾;这样的风再刮几天,便要下起鹅毛细雪来了,就像是从黑幕里漏出一点一点的白絮,吹得漫天乱舞…… book18.org

  他观察了一个多月,留心鸟兽草木的动静,记录云层、水流的变化,一点一点感受铁甲上传来的透骨之寒,判断今年雪线将越过祖龙江。严冬,终于要来了。 book18.org

  “延庭!”惯战沙场的初老虎将一挥手,丝毫没有泄漏心中的感慨:“命司库发下冬衣,我料这几日内便要下雪,明日一早让人清点存粮,准备过冬。倘若这冬天来得够快够猛,邪火教的那些个王八蛋就要倒霉了。” book18.org

  曲延庭闻言一澟,秀气的丹凤眼里掠过一抹精光。 book18.org

  三个月前,邪火教尽起精兵,号称五万大军,以十倍的兵力,将一个小小的南陵城围得水泄不通。 book18.org

  邓苍形派人在城外堆满腐士,掘开了祖龙江支流的堤防,溃堤的江水漫入南凌城周,登时将四野淹成一片沼泽泻地,邪火教的攻城梯、冲车、骑兵,甚至连他们擅长驱役的野兽部队全都受限于泥沼,于是攻城退化成最原始的“肉身与城墙”之战,南陵得以支持至今。 book18.org

  自从“三律倾异”的神秘预言被公诸于世,中宸州的天候果如预言所示,变得越来越寒冷,春夏两季也逐渐缩短;十数年间,北境的冰雪线不断南移,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逼近祖龙江。邪火教兴于南方,对越冬作战的经验不如北方的天武军,如不撤退,冬天自会为天武军收拾掉这些南方蛮兵。 book18.org

  “我这就去准备。”曲延庭扶刀一揖,匆匆掀帐而出。 book18.org

  邓苍形叫住了他。 book18.org

  “‘瓦鸺’那边有没有消息?” book18.org

  “两个时辰前回报过,山下没有动静。” book18.org

  “让他们改成半个时辰回报一次。传我的口令上山,请将军箓那厢准备撤离,莫要再拖延。如果那些个小牛鼻子还是不肯就范,便让‘瓦鸺’一家伙绑了,通通带回来!” book18.org

  如果可以,说不定中郎早就这么做了。曲延庭微一抿唇,硬生生咬住一抹笑意。 book18.org

  “知道了。”刀甲铿然,飞快退入风中,偌大的帐里,又只剩下一个人。 book18.org

  邓苍形剔净烛花,在儿上展开一幅更大的地图,图里南陵不过是祖龙江畔的一个小点,距离最近的标注是稍北的“储胥城”,再往南的图点全以朱笔涂覆,最底下写着大大的“邪火教”三字,字迹殷红如血。 book18.org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东、北、西三方。四方的巨大色块将整张图分割成五个区域,中央柳黄色覆盖的范围最小,彷佛被四方压缩推挤,剩下标着“中京”字样的双环标点,以及祖龙江流域的储胥城等寥寥几处。 book18.org

  原本在十二年前,中宸州全境都在天武王朝的统治之下,岂料一夕间皇脉中绝,天下大乱。代表中宸州无上智慧的“太一道府”派使者出图谶预言,指说“三律倾异,帝星应于四方”,于是各地枭雄蜂起,人人都称“应天命者皇”;循环争斗的结果,最后只留下四方势力,果真应了太一道府的预言。 book18.org

  直到“那个人”出现。 book18.org

  那人挟着魔、道两门的菁英支持,在中京为衰圮的天武王朝重立一帝,率领麾下英豪与四方开战,十几年间历经百馀战,中京始终屹立不摇,天武王朝隐隐有复兴之势。只要那的披着雪白貂裘的身影出现战场,天武军便如战神加持,堪称战无不胜;当初笑称天武王朝伏家气数已尽的人,今日大半都不在了,而那人的名号却传遍中宸州各处角落,无人可撄。 book18.org

  他们称呼他为“天劫”,意指“上天降下的灾劫”。与他对敌本就是世上最大的不幸。 book18.org

  不过四方势力也非省油的灯,十二年前他们或许都自认天命所归,谁也没把中京照日山庄的劫姓小子放在眼里;十二年后,他们终于认“天劫”劫兆才是中宸州上最强大、最恐怖的无双之敌,为打倒他,也为了清空王座之前的终极障碍,现在他们不惜联手一战,以铲除中京的不败神话。 book18.org

  如果情报属实,中京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四方联军,而邓苍形的任务就是死守南陵,像一枚箭镞牢牢插在南方街道的咽喉,令邪火教无以北上。邓苍形早就计划好了:掘开支流大堤,使用泥沼战术对付攻城器械;掌握江面航权,逼迫敌人到城下决战;万一南陵失守,就毁掉沿途的村镇城砦,必要时甚至不惜让储胥城付之一炬,贯彻坚壁清野的原则,抢先过江等邪火教,再发动半渡而击的奇袭战…… book18.org

  军师是对的。“腾云虎视”邓苍形的确是当世最精于守城、精于撤退的名将,能审时度势,因地制流,给他五千人也好,五万人也罢,除非天意做作,否则结果都是一样。 book18.org

  邓苍形摊开右手五指,缓缓覆在鞣革地图上,长年暴露于风刀霜剑下的掌纹宛若镌刻,一如眼角鬓边的鱼尾纹。 book18.org

  无论情况如何困顿,南境的形势始终都在他的掌握里,只有一处例外。邓苍形沉默地看着箕张的五指,在一片象征邪火教势力的朱砂笔中,一个三叠尖角被黄栌涂料反复描绘,下方写着柳黄色的“九嶷山”三个小字。 book18.org

  ◇◇◇ book18.org

  九嶷山将军箓总坛 book18.org

  山道上,两点黑影不住起落,正施展轻功往山腰奔去。 book18.org

  寒风呼号着往山下刮落,夹道的林树虽高,叶子却已凋黄,被风刃呼啦啦地梳下枝桠,一路狂卷落山。 book18.org

  那两人头戴纶巾月牙冠,袍分玄白两色,云履飘带,显然是才受初真戒的年轻道士。其中一人手持断剑,额发散乱,唇边咬着一抹朱红;另外一个背着四尺的青布长囊,似是裹剑的剑衣,这人不唯神色较为老成,气息也比同伴绵长,起落之间,始终保持丈馀领先。 book18.org

  蓦地后方一阵窸窣,林间稀疏的树冠陡然摇动起来,彷佛有条看不见的巨蛇往复游窜,一路衔尾而至! book18.org

  “师兄!”手持断剑的少年道士忍不住回头,脚步骤缓。 book18.org

  少年至多十六、七岁,唇上薄绒细密,还未转成粗硬的青髭,苍白的面孔被那双澄亮大眼一衬,模样更显幼弱。他呼喊间稍一迟疑,被称作“师兄”的青年道士又掠出七八尺,两人相隔三丈,脚步声几乎被风咆淹没。 book18.org

  “李载微,别停下来!”青年道士头也不回,内力逼着嗓音穿破风切,清楚透入师弟耳中:“山上无备,莫中了敌人的缓兵计!” book18.org

  那少年道士李载微一凛,却已迟了---回映在他漆黑的瞳眸深处,摇动的林叶飞快逼至身前,倏地占满整个视界;“拨啦”一声,无数黑呼呼的影子冲出林荫,交闪着直扑过来! book18.org

  (这……这就是方才的怪物!) book18.org

  他先前在山下遇袭,仓促间根本看不清怪物的模样,此刻重遇,内心惊怖莫名,猛被扑面的腥风压倒,堪堪将断剑往前一送;忽听一声狼嚎般的尖叫声,当先那团黑影倒翻一旁,连滚两圈后四肢挺起,仰头长啸,全身虽覆满尖硬黑毛,依稀能辨得出五官身形,居然是个人的模样。 book18.org

  李载微看呆了,居然忘记起身应敌,穿出林影的半人半狼怪物却不只一头,眨眼四、五条黑影交错而至,便要张口将他吞噬--- book18.org

  “你还发什么楞?”青影一挥,群狼嚎叫着滚跳开来,一条人影从天而降。 book18.org

  李载微脱口叫道:“师兄!”却见师兄手持长囊,剑眉倒竖,削瘦的面颊如钢铁般微泛青芒:“舍本逐末,忘乎所以!李载微,若教敌人攻上山顶,你我拿什么脸面去见将首?你已不是小孩子啦,遇事要更加镇定,不可自乱阵脚。” book18.org

  李载微惊出一身冷汗:“我……我知错了。”他俩虽是同们,那青年道士邵师载却整整大他十岁,在李载微心中,这个总是直呼其名的大师兄其实更像严师兼严父,对他敬畏的程度丝毫不逊于掌门将首。 book18.org

  一双双红眼闪烁,半人半狼的怪物散了开来,将两人团团围住。邵、李二人背靠着背,邵师载遥望着山间的那幢石屋,青白的瘦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暗自焦急。 book18.org

  九嶷山自来便是道门“将军箓”一派的根据地,千百年间屹立不摇,若遇外敌入侵,只消鸣响山腰里的那口“玄泉钟”,据说能声动百里,城邑难禁,百里内的将军箓弟子、道门各宗脉听见玄泉钟响,必循声赶至,勿教外道得逞。 book18.org

  只是如今天下大乱,中宸州遍地烽火,哪一处不是邪魔当道?玄泉钟怕已唤不来道门的援军,充其量,不过是通知峰顶的总坛“六合内观”及早防范而已。但敌人显然看穿了卲师载的盘算,这群半人半狼的怪物将两人团团围住,算接近山腰的乘𫏋亭,两人也缓不出手来击钟。 book18.org

  (这样下去……就糟了!) book18.org

  邵师载的青布包袱倏然点出,霎时间满天青影,飕飕声不绝于耳,每一记都戳中一头怪物的眉心,戳得怪物们倒翻开来,仰头抛开一道道血线。谁知风中忽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尖锐哨音掠过,怪物们闻声而动,又前仆后继组织攻击,隐然自有一套法度。 book18.org

  “可恶!”他一咬钢牙,暗自咒骂:“这样打下去没完没了,须将那撮音御狼的家伙揪出来!” book18.org

  另一边,李载微抖擞精神,手里的半截断残剑越舞越狂,剑上透出一层淡淡辉芒,如同月华照耀。他这柄“遁虚剑”乃是将军箓守山使者的宝物,铸成时原是一柄完剑,锋锐无匹。青丘之国的修道者苏门真人欲渡此剑,抚剑叹息:“杀人是你,承担业力的也是你。愿你灵智通神,从此自作自受!”并指一弹,宝剑断作两截,遂成了今日的模样。 book18.org

  遁虚剑锋刃尽褪,须经内力贯注,才能生出无形剑芒。李载微全身真力鼓汤,遁虚剑的断口锐芒闪动,竟逼退了周围的半狼怪物。 book18.org

  邵师载得了掩护,掐指抵额,口中諵諵念诵,久经锻𨱈的意志集中力倏地凝聚,精神映出一片无暇皎白,随时准备接受深层的暗示。他“呔!”一声掌击眉心,猛然睁眼,低声喝道:“苍鹰开眼,万化归一!‘羿神射日箓’!” book18.org

  将军箓的武功结合内力与符箓,以精神暗示激发潜能,这“羿神射日箓”的咒法一拍入额,在邵师载的五感六识之中,刹那间风息音止,黑夜林道上的一切突然变得无比清晰;虽只有短短一瞬,却已觑见林荫深处的一抹黑影--- book18.org

  “逮到你了!” book18.org

  邵师载随手拔下一根长发,左勾右拈、伸臂绷直,宛若羿神张弓;“嗤!”一声破空疾响,附着内力的发箭脱手飞出。 book18.org

  只听一声震天惨嚎,一名身披狼皮的高大男子跃出林翳,布满青筋的巨掌捂着左眼,指缝间流出一丝血线。男子身长九尺馀,裸着筋肉纠结的黝黑胸膛,下半身以毛皮围腰,胸腹面孔都刺有靛蓝色的复杂黥纹;披覆的灰白狼皮随风飘扬,巨大的狼首张着尖黄利牙,恰恰盖住男子的头颅,犹如量身订做的兽型兜鍪。 book18.org

  邪火教教主座下有六大兽神,从这人的模样判断,当是其中执掌暗杀部队“天狼司”的司主“入室引狼”魏揖盗。 book18.org

  邵师载没料到这一记“游丝箭”竟能重创邪火教的六大兽神之一,眼看所以的半人狼都停下动作,彷佛断了线的傀儡,立即与师弟交换眼色,两人身形一晃,箭一般的冲出包围! book18.org

  背后的魏揖盗却没有追来。 book18.org

  邵师载心头一松,忽听耳畔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小道士,看不出你有这等身手啊!啧啧,道胖子教得不坏。”猛然转头,见一名头带进贤冠、帽缨逆飞的白面青年与自已并肩而行,那人剃去双眉、面如敷粉,笑容十分邪气,夜里看来直如阴森森的髹漆木偶。他在疾行当中双手抱胸,身子微微后仰,居然是倒着跑的。 book18.org

  邵师载背脊生寒:“这等轻功……莫非是山魈鬼魅?”挥掌抵着李师载的背心一,转头低喝:“走!”横身停步,拦在白面青年与师弟之间。 book18.org

  那青年也不出手,足尖连点,飞蓬般轻飘飘的落在一丈开外,封死了邵师载的进路,模样还是懒洋洋的,环抱双臂,斜倚古木,俊美的容貌蕴有七分阴气,月光下只见一双细长凤目里的瞳仁极黑极亮,几乎看不见一丝眼白。 book18.org

  李师载被师兄推飞出去,起落之间,见亭子已在十丈之内,不敢回头,一迳提气狂奔。 book18.org

  “想走么?” book18.org

  一串银铃笑语从林中流泄而出,隐有一股令人血脉贲张的魅惑之力。 book18.org

  李师载眼前一白,一片流雪似的宽袖挟着浓烈香气扫了过来,香气一钻入鼻腔,膝弯蓦地有些发软:“有……有毒!”连忙摒息后跃。谁知香风却缠上了他似的,怎么都挥甩不开,李师载双手乱舞,踉跄后退,直到背后一掌抵来,一股绵和的内家真力透体而入,他灵台倏清:“师……师兄!”转头见邵师载面色铁青,两人竟又回到了原处。 book18.org

  一名宫装丽人自月下袅娜而来,瓜子脸、细柳腰,白皙丰腴的酥胸半露,小小的玉足踩着一双粉缎绣鞋,媚眼如丝,连声都分外腻甜。 book18.org

  “堂堂天狼司主,怎地挂了彩?来,让媚儿替司主大人拔出那根头发,莫要耽误伤势,平白坏了一只眼睛。”她全然无视邵、李二人的存在,柔声对树影里的魏揖盗说着,语气满是爱怜,面上却无半点同情怜悯之意,姣好的樱唇斜斜一抿,分明是幸灾乐祸。 book18.org

  另一头,抱臂倚树、犹如雪貂般的白面青年阴阴一笑,语带揶揄。 book18.org

  “魇道媚狐,魏司主好歹做过你的姘头,弄得你死去活来的,人说一夜夫妻百世恩,你岂可如此无情?那小道士的‘游丝箭’附有潜劲,一旦发丝入体,便与气脉相连,这一拔不止痛入骨髓,说不定连眼珠都给拔出来了。” book18.org

  被称为“魇道媚狐”的宫装丽人晕红双颊,羞答答的掩嘴一笑。 book18.org

  “你这人,这是好没良心!媚儿……媚儿自从尝过你的好处,心里就没别人啦!世上男子忒多,又有谁及得上我的东乡司命?”杏眼滴溜溜一转,娇声道:“那根头发若不拔出,循气牵机,早晚插入脑中,届时便是一条死路。东乡司命大人如此品貌武功,本教中无出其右,魏司主一死,天狼司的五百死士还不归入东厢兵座管辖?” book18.org

  名唤“东乡司命”的白面青年两指轻夹,顺着长长的绸绳帽缨一捋,黑亮的瞳眸连瞬几下,阴笑道:“你一向最讨教主他老人家欢心,说不定魏揖盗的人马便归你的‘夜魅司’所管,那里有我的份儿?” book18.org

  “黄鼠狼、骚狐狸,老子还没咽气呢!” book18.org

  魁梧的巨汉自树影中站起,邪火教的暗杀先锋、天狼司主魏揖盗跨出林翳,紧闭着淌血的左眼,黥满青纹的脸上露出一抹狠笑,冲邵师载一咬牙:“好!小杂毛,你好,好得很!好一根入体连气的‘游丝箭’!”在手揪着“发箭”一扯,长嚎一声,硬生生扯出一颗血肉耷黏的眼珠来! book18.org

  魏揖盗咆哮声落,睁着空洞洞的左眼眶,张口便将自已的左眼吞下,手里长长的发丝兀自沾着稠红的血珠,“滴滴答答”的落在地面。 book18.org

  李载微看得目瞪口呆,魏揖盗却得意得很,仰头大笑:“吃落肚中、再化血肉,这眼还是我的,谁也拿不走!”白森森的尖牙沾着些许似肉非肉的红白浆渍,令人怵目惊心。 book18.org

  东乡司命叹息道:“魏揖盗,你中计啦!这游丝箭一经拔出,气脉受箭丝牵引,出血难禁,光流都能流死你。都说‘最毒妇人心’,可惜你不听兄弟的劝。” book18.org

  魇道媚狐“哎哟”一声,雪白的笼纱缎袖一挥,掩口冷笑:“东乡司命,你这手借刀杀人之计也太毒了些。伤药我多得是,你别冤枉好人。”微微揭开襟口,雪白的奶脯上,一条红艳艳的丝线系着一只指头大小的鎏金小瓶,红线依着傲人的峰壑起伏剧烈,更衬得肌肤晶莹如雪,分外白腻。 book18.org

  魏克盗见她二人针锋相对,心中一凛:“他俩故意做作,终是拖死了我。”听风里送来微响,扬声叫道:“药座!这伤能不能治?” book18.org

  邵师载、李载微正觉奇怪,林中忽传来一把嘶哑苍老的声音:“你也会担心不能治么?哼!” book18.org

  东乡司命神微变,猛然回头,只见背后走出一名手持拐杖的矮小老人,双眼赤红,干瘪的嘴里暴出两枚尖细的门牙,身长大概只到魏克盗腰际,活像是一只千年老兔精所化,模样既滑稽又诡异。 book18.org

  老人颤巍巍地从东乡司命身畔走过,迳自穿过邵、李二人,那根树瘤嶙峋的奇形木拐一挥,一点蓝光飞入魏揖盗的手中。 book18.org

  “这药服下,一刻内出血必凝。如果捱不过一刻钟的出血,也就不用吃了,没的浪费我的药。”老人一屁股坐上道旁大石,自此邵、李二人的逃脱之路彻底断绝,要上半山腰的乘𫏋亭,非越过老人不可。 book18.org

  邵师载的心沈到了谷底。 book18.org

  邪火教中精通医药的只有一人,便是主持西厢药座的掌药使西乡扶老。此人不但在“六大兽神”中排行第一,更是帮助邪火教主司空度建立基业之人,要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半点也不为过。掌药使西乡扶老、掌兵使东乡司命、天狼司主魏揖盗、夜魅司主魇道媚狐,眼看“六大兽神”已出其四,看来今夜之行,邪火教是势在必得了。 book18.org

  东乡司命自诩轻功无双,却被老头子欺至背后,白面一绷,强笑道:“我等以为得了先手,抢下攻山的首功,没想到药座老当益壮,居然还在我等之前,司命佩服之至。” book18.org

  西鄕扶老赤眼一翻,神情淡漠。“你们继续聊啊!别理我老头子,等教主来了,再一起打上山罢。”三人闻言一惊,想起教主的命令,背脊生寒,再没有勾心斗角的兴致,不约而同转过头,五只眼睛一齐集中到邵、李二人身上。 book18.org

  魇道媚狐杏眼滴溜溜一转,轻移莲步,袅袅娜娜地走上前,娇声道:“小道士,乖乖听话,可以少吃些零碎苦头。你们今日鬼鬼祟祟的,都送了什么出去呀?快说与姐姐听。” book18.org

  邵师载心下骇然:“邓将军的‘瓦鸺’神出鬼没,连本山的守护暗桩也难以掌握,今日的行动何其隐密,怎地邪火教却能知晓?不对!必是她虚张声势。”定了定神,沉声应道:“将军箓与邪火教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们今夜擅闯本山、杀伤我教下弟子,意欲何为?” book18.org

  魇道媚狐眼波流转,笑顾东乡司命、魏揖盗二人道:“你们听听,这小道士装傻哩!”冷眼回眸,阴笑道:“本教已向中京的伪帝宣战,你家道将首既是‘那个人’的生死至交,更率将军箓弟子入京参战,自是本教的敌人。你们也知大战一开,九嶷山势必失守,故与南陵邓苍形互通声息,偷偷将那样‘宝贝’运了出去,我说的是也不是?” book18.org

  李载微面色惨然,颤声道:“师兄……” book18.org

  邵师载铁青着脸,厉声道:“胡说八道!兀那妖女,岂敢妄……”突然一愣,再也接不下去。原来魇道媚狐水袖一挥,身后的树林里垂下十来具尸体,死者俱是褐色劲装、褐巾覆面、腰插短刀,胸口绣着一只踞在飞檐上的猫头鹰,绣工虽然拙陋,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潜诡秘。 book18.org

  ---“瓦鸺”。 book18.org

  望着那些被粗绳吊颈、鲜血染透褐袍的尸体,邵师载觉得全身血液都凉了。 book18.org

  魇道媚狐娇声笑道:“这些个猫头鹰,也算很不错了,只可惜遇上了我的夜魅司。小道士,你若乖乖吐实,姐姐便让你死得销魂蚀骨,不仅不痛苦,还是你平生难以想像的登天极乐。若教魏司主或司命大人来问,你只怕还巴不得一死。” book18.org

  邵师载冷笑:“无耻下妖!将军箓门下,没有贪生怕死之徒!你……”忽觉身前黑风一晃,兽臭扑鼻而至,左眼一痛,一蓬血箭仰天喷出。魏揖盗笑得露出白森森的尖牙,手中却多了颗鲜血淋漓的小球,正是邵师载的左眼。 book18.org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魏揖盗龇牙一笑,目露寒光,脸上的青色黥纹扭曲如蛇:“你还有什么不要的?一只手,还是一条腿?” book18.org

  邵师载捂着左眼,指缝间不住渗出鲜血;就着模糊的视线望向吊尸,心中默数:“一、二……十七。瓦鸺在本山轮值时,每班有二十人,这么说来,至少有三头逃过了狙击。” book18.org

  (原来……东西已经平安送出去了!) book18.org

  邵师载面露微笑,似乎松了口气。 book18.org

  魇道媚狐眼尖觑见,笑靥一凝,向虚空中一挥手,尖声娇叱:“东西不在山上啦!速往南陵!”吊着尸体的林树上唰唰唰一阵影动,数不清的夜魅司密探没入黑暗,空馀十几条瓦鸺尸褐尸悬在林间,随着摇晃的枝条上下起伏。 book18.org

  身裹轻纱粉缎的绝色丽人霍然转身,苗条的水蛇腰一拧,更显得玉臀浑圆丰盈,无比曼妙。 book18.org

  “你去哪里?”东乡司命抱臂乜眼,冷冷的问。 book18.org

  魇道媚狐“咭”的一声轻笑,侧着头说:“去将功折罪呀!我夜魅司得了情报,让你东厢兵座发兵围山,还赔上天狼司主的一只眼睛……若教那样宝物进了南陵,我们四个还有命在么?”东乡司命面无表情,魏揖盗却听得一凛,转头唤道:“药座!” book18.org

  西乡扶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起身,迳往山上走去。 book18.org

  “我只记得教主说过,除了那样‘宝物’,九嶷山上,片甲不留!夺宝占山、都是教主的命令。”魏揖盗一怔,狞笑道:“那我选‘片甲不留’!” book18.org

  邵师载等的就是这一刻。 book18.org

  媚狐、扶老两人一动,合围的形势立刻有了缺口,邵师载趁魏揖盗开口分神,猛地抽下腰带踩住,另一端过肘撑起,整个人拉成一张巨弓,回头低喝:“李载微,快!” book18.org

  李载微回神跃起,横身往绷紧的腰带上一蹬,邵师载十成功力所至,猛然一弹,登时将李载微“射”了出去!他附在额间的“羿神射日箓”尚未解除,这一射不逊于强弓硬弩,李载微倏地越过西乡扶老头顶,呼地飞向乘𫏋亭! book18.org

  魏揖盗发现中计,暴喝一声,双爪凌空扫去。 book18.org

  “不可!”西乡扶老连忙喝止,已慢了一步。李载微被两记破空爪劲扫得口喷鲜血,去势更疾,眨眼间越过十丈距离,重重摔在山腰石屋前,呕了一壁怵目殷红。那屋子的四壁均是石砌,无窗无门,砖接缝密如发丝,连刀刃都插不进去,就算檐下挂了写着“乘𫏋亭”的乌木旧匾,也看不出哪里像亭子。 book18.org

  “那亭内……必有古怪!”西乡扶老瞬如脱兔,急向李载微扑去。 book18.org

  李师载被打得眼冒金星,恍惚中听得破空声近,咬牙将遁虚剑插入石屋前的钥孔,“喀啦!”孔内机簧咬住断剑,他用身体的力量压下剑柄,蓦地四壁轰响,簌簌落下土粉,整座屋子被落灰扬尘所吞没,震动之强,连四周的地面都摇晃起来。 book18.org

  “这……这是什么机关?” book18.org

  西乡扶老倏然停步,舞袖挥开烟尘,却见石屋四壁沉入地底,只馀四角的楹柱撑起斗拱飞檐,果然是座亭子的模样。亭中不架横梁,而是以铜铸的悬心木吊起,尽管周围地动山摇,钟身却晃也不晃。 book18.org

  那钟大得不可思议,边缘几乎与原先的石屋四壁相贴,钟身布满古朴的夔形云雷纹,通体密密麻麻,竟无一丝空隙。涡卷般的纹饰对称细腻,理路复杂又不显琐碎,透着一股寂静悠远的气息。 book18.org

  李载微扶着玄泉钟爬起,无奈伤势太重,挣扎了几下,始终起不了身。 book18.org

  邵师载远远望见,心头一揪,忍不住大叫:“李载微!快走,快点逃走!”忽然嗅着一股浓烈兽臭,魏揖盗冷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走?你们走得了么?”喉间一束,已被掐得离地而起,箍着脖颈的茸毛巨掌收紧,渐难吸入空气。 book18.org

  他突然懂了。 book18.org

  你这笨蛋,李载微;既冲动又不镇定,还这么自以为是。“密道……”邵师载垂着头,低声说:“在玄泉钟底下……”似乎在忍耐什么痛苦,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全身发抖。 book18.org

  魏揖盗听得分明,扬声道:“药座!小道士说,密道的入口在钟下头!” book18.org

  老人拄着拐杖趋前,果然玄泉钟下是个黑黝黝的大圆洞,口径恰巧比钟缘再大一些,洞砌砖如井,内里深不见底,隐约传来一股湿润水气。西乡扶老杖尖一点,把李载微拖到井边:“这洞忒深,你先下去替老头儿探一探!不过这双腿子,却用不上啦。”笃笃两声,将他的腿骨打折。 book18.org

  李载微面如白纸,身子微微一抖,连叫都叫唤不出。西乡扶老正要将他扔下,忽见他口唇歙动几下,却不知说了什么,略微凑近:“小道士,你方才说什么?” book18.org

  “我是说……”李载微闭着眼睛一笑:“你的腿子,也用不上了。”握住遁虚剑的剑柄一提,石壁倏然升起! book18.org

  西乡扶老急忙后跃,谁知李载微右臂暴长,一把攫住老人的脚踝。李载微的上半身横在井洞边,腰腹以下多在亭外,石壁机关一起,登时将他轧成两段,断掉的右手却不掉落,西乡扶老被倒吊着一路夹至壁顶,“碰!”撞上亭檐。 book18.org

  魏揖盗猛将邵师载甩开,才发现石壁又降了下来,西乡扶老狼狈落地,拖着断手连滚带爬,一把翻至亭外。“药座!你没事吧?” book18.org

  “就凭这个乳臭未干的小杂毛?哼!”西乡扶老惊魂甫定,猛将掉落在地的半截残肢踢回亭中,摸索着拾起木拐。“死则死耳,烂命一条!想要老头儿的命,不过是白死一回。” book18.org

  “我师弟的命,绝不会白白牺牲。” book18.org

  邵师载拄着长囊站起,“唰!”甩开青布,露出一柄镌成龙首形状的青铜鼓槌,奋起最后一丝力气,将鼓槌甩向山腰的乘𫏋亭!“夔神轰”,原本就是世上唯一能击响玄泉钟的宝器。 book18.org

  (李载微!师兄……师兄照你的意思做了!) book18.org

  邵师载颓然跪倒,似乎见到远方倚钟而坐的师弟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book18.org

  夹带风雷之势的夔神轰旋入亭中,悍然击上巨大的铜钟! book18.org

  一瞬间,钟身四周的景物略为扭曲,无形的音波彷佛扯着所有的东西往内一缩,倏地迸散开来!距离玄泉钟最近的李载微首当其冲,尸身顿时化为齑粉;西乡扶老阻之不及,木拐一扔,转身掠出亭外,扭曲变形的空间却飞也似的追上他,老人身形一滞,身体的线条也跟着扭曲颤动,蓦地七窍鲜血激射,落地时整个人已蜷成一团,当场断气。 book18.org

  宏大的钟声响彻大地。 book18.org

  东乡司命、魇道媚狐掩耳飞退,兀自被震得气血翻涌。随着玄泉钟的觾天响震,山间突然窜起一道道冲天白烟,周山此起彼落,原本枯黄的山林弥漫着一股潮湿雾露,视线顿时模糊起来。 book18.org

  “这是怎么一回事?” book18.org

  两人对望一眼,忽见一人嘶吼着划破云雾,手里抓着个血淋淋的道士,正是天狼司主魏揖盗。东乡司命见他拎着一条残臂,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抓的竟是邵师载,这小杂毛的右袖空空如也,想来右手是被魏揖盗硬生生扯下,痛得晕死过去。 book18.org

  “不好!姓魏的发起疯来,难保不会要了小道士的性命!” book18.org

  东乡司命飞掠上前,袖里铁扇一指,疾点魏揖盗右眼、咽喉、胸口膻中穴;双脚连环踢出,竟往下阴踢去。魏揖盗神智虽失,反应仍在,两人连珠似的换过几招,魏揖盗不得不放下人质,东乡司命却抽身疾退,转头低喝:“用毒!” book18.org

  魇道媚狐云袖一挥,一股彤艳艳的香雾迎面撒去,袖里玉指连弹,如发琵琶,又射出三道无色无味的药,魏揖盗逞凶逼近两步,忽然踉跄后退,状似醉酒。魇道媚狐皱眉:“魏揖盗!好端端的,你发什么疯来?” book18.org

  东乡司命冷笑。 book18.org

  “他聋了。” book18.org

  魇道媚狐一看,果然魏揖盗耳中淌下两道细细血线,侧着头不住转向,似是努力辨别方位,半晌才回过头来,阴沉的右眼对上东、魇二人,神色已不复先前的疯狂。 book18.org

  魇道媚狐随手点了邵师载的穴道,眼见断臂处渐渐不再流血,邵师载却仍昏迷不醒,忍不住埋怨:“瞧你做的好事!这条线索一断,怎生与教主交代?”魏揖盗耳不能听,只是阴郁地望着她,剩下的那只右眼带着兽一般的森森寒光,看着教人浑身发毛。 book18.org

  “线索没断。你瞧,岂非到处都是?”东乡司命掸了掸身上的尘灰,悠然笑道:“玄泉钟响,这些水气便窜出地面,两者之间显有关连。” book18.org

  “那又怎样?” book18.org

  “传闻中,玄泉钟声动百里、城邑难禁,无论多远,都能为将军箓招来道门的援军。如今南方全是我邪火教的势力范围,天武军的邓苍形又困守南陵,要说援军,百里之内是绝无可能。这俩小道士不惜牺牲生命也要敲钟,你道是为了什么?” book18.org

  魇道媚狐蛾眉一动。 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 book18.org

  “钟声,有可能是示警,好通知山上的人我们来了,要及早防备;也有可能是为了启动某种机关,这满山遍野的水雾来得古怪,似乎是迷魂阵法一类,用来阻止我们上山。无论是哪种解释,背后的意义都只有一个---” book18.org

  东乡司命冷冷的一笑。 book18.org

  “我们要的东西,极可能还在山上!”南陵城天武军中军大营 book18.org

  邓苍形猛然起身,魁梧的身材几乎撞翻小儿,满儿的图纸文卷散落一地。 book18.org

  “钟声……是玄泉钟!” book18.org

  宏亮的钟声响彻云霄,音源虽十分遥远,但那种似乎能穿透身体的震动却清晰而深刻,刹那间不禁令人产生亲临现场的错觉。九嶷山距南陵城有数十里之遥,能够超越距离限制,如此震撼人心的声响,也只有传说中的镇山神器玄泉钟才能辨到。 book18.org

  邓苍形掀帐而出,营地里马匹人立、仰天嘶鸣,架着轳辘的井口突然冲出七八尺高的水柱,白花花的水柱顶窜上半空,年轻的士兵们手足无措,顿时乱成一团。 book18.org

  曲延庭扶刀奔来,沿路喊道:“各伍节制下属,万勿慌张!马曹速将马匹蒙上双眼,莫要惊扰了中郎,违令者斩!”大营左近多是新军,众人听得呼喊,不由自主望向中军大帐,一见邓苍形站出帐门,心里彷佛有了依凭,各伍伍长连声呼喝,清点人数,转眼便恢复了秩序。 book18.org

  负责照料军马的马曹兵赶紧将马匹的眼睛蒙上,厩里的骚动逐渐平息。只有井中仍不住溢出泉水,为免饮水无端浪费,曲延庭唤人搬来一块巨大的车轮石封住井口。 book18.org

  邓苍形见他应变娴熟,心念一动:“莫非城里的水井,都有此异状?”曲延庭低声道:“我从城西行来,沿途的井栏、陷坑里都溢水不止,只得叫人堵上。中郎,我看九嶷山那头出事了。” book18.org

  “怎么……”邓苍形有些意外,突然一凛:“瓦鸺没有回报?” book18.org

  “一刻之前就应该回报的。” book18.org

  瓦鸺一到南方,便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在南陵与六合观之间布下明暗六十五条联系通道,无论发生何事,至少有十三条管道能同时传回消息;在“传递情报”与“快速反应”两方面,瓦鸺甚至还在直属军师的暗行密哨“血薇”之上,堪称是天武军中最优秀的秘密情报部队。 book18.org

  移防南陵这六个月以来,瓦鸺从未发生过迟误回报的情况。 book18.org

  “是那一组延迟了回报?是鸮形、望月、诱鳞,还是栖亡?” book18.org

  “四组都没有回来。”曲延庭面色凝重:“一刻前,他们全都断了音讯。” book18.org

  可恶!邓苍形捏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中,几欲淌血。 book18.org

  他面色一沉,回头问道:“‘负厄’呢?有没有消息?” book18.org

  曲延庭摇了摇头。邓苍形浓眉微挑,陷入沉思。 book18.org

  瓦鸺一共有五组编制,其中“鸮形”、“望月”、“诱鳞”、“栖亡”四组各自负责建立十六条平行通道,平日轮流监视九嶷山,以及进行敌情侦察等工作,唯有第五组“负厄”不同,移防南陵的半年间,这组人不受行军司马曲延庭的指挥,不担任日常的侦巡勤务,只专心构筑一条紧急联络的管道,这条通道将于最危急的情况下自行启动,第一时间接手其馀四组的任务,把军师所交代的“宝物”运送出来。 book18.org

  “负厄”就像是一只隐匿深林的猫头鹰,既不接敌,也不与其他四组联系,只潜伏在最后一条秘密通道里。“负厄”的音信一断,就代表最紧急的应变机制已然启动。 book18.org

  地面上突然传来某种奇异的震动。 book18.org

  “是钟声所造成的馀震么?”邓苍形回过神,忽听风里传来一阵诡秘嘶鸣,非驴非马,隐隐与地震相合。一名亲兵飞奔而来,面色铁青:“中郎,不好了!邪火教又打来啦!那怪物好……好生巨大……” book18.org

  “别慌!”邓苍形低喝道:“取金盔来,我要登城!” book18.org

  城楼上,五百名山君直亲军屈膝扶弓,整整齐齐跪在箭垛后,未得号令,绝不轻动。人人均是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滑落面颊,罕有地露出惧色。 book18.org

  负责指挥马步弓手的裨将张蓟一见邓苍形登城,赶紧扶刀趋前,指着黑夜里不住逼近的庞然黑影,绷紧的声音有些嘶哑:“中郎,您瞧!”顺着指瞧去,敌阵里冲来一头头小山似的巨物,周身披甲,身前甩着一条巨蟒般的灰色长鼻,弯刀似的獠牙直贲向天,牙焦黄如焚骨,在火光下泛着狞恶的光芒。 book18.org

  这些怪物高约丈馀,甲下四条柱子般的巨腿,踩得地面隐隐震动;曾令骑兵冲中动弹不得的沼泽,却无法困住这些庞然巨物,每一脚虽都踏进泥淖里,然而陷入两三尺之后便即站稳,怪物甩动长鼻,仰头嘶鸣,一步一步向低矮的南陵城头逼近。 book18.org

  “是象!”邓苍形面色凝重,沉声道:“这是南方独有的象阵,我曾在兵书里读过,没想到……真的有这样的东西!”曲延庭、张蓟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 book18.org

  数十头披甲饰尖的南蛮巨象蜂拥而至,眼看已进入百丈之内,藉着城头的火炬望去,每头南蛮象的背上都搭着一座帐篷似的木造方围,约比寻常的行军帐子还要大一些,只是看不出有何用处。 book18.org

  “奇怪!役兽须有驯兽之人,马匹尚且要骑兵驾驭,这南蛮象如此巨大,怎地却不见象师?” book18.org

  饶是邓苍形身经百战,也从未遇过如此怪异的阵仗,携曲延庭登上城楼高处,命人射下火箭观察,才发现象首有铁𨱈延木围后方,猛然醒觉:“莫非驾驭大象之人,就躲在木围后?如此不辨前路,却要如何驾驭进退?”对下方的张蓟大喊:“象只最怕惊扰,以弓箭射它们的眼耳膝腿,别让它们靠近!” book18.org

  “末将得令!”张蓟抱拳一拱,转身挥手:“点火!放!” book18.org

  一记火箭飞过夜空,耀眼的红芒落地不息,划出巨象交叠移动的庞大身。 book18.org

  “引箭---满弓---”张蓟右手放落,带起城上一片整齐划一的动作:“全线预备---放箭!” book18.org

  五百张硬弓一齐绷圆,箭矢飕飕地飞出;刹时间,黑压压的箭雨带着优美的弧形划过天际,倏地劲射而落!连成一片的象群微微一顿,下一个瞬间,木造方围、正面的覆甲等便扎满黑羽箭杆,密密麻麻如刺猬一般。 book18.org

  象群只停顿一眨眼的功夫,又继续嘶鸣着朝城墙推进。 book18.org

  面对五百名山君直的精锐步弓手,张蓟再次高举右臂。 book18.org

  “瞄准护甲覆不到的地方,别想一次就射中眼睛要害!”他大吼着,沙哑的声音穿透风咆:“点火,放!” book18.org

  火光划过天际,五百枝利箭搭上弓弦;谁知象群上的木造方围却抢先一步,“砰!”一声翻倒前沿,紧跟着飕飕飕一阵密响,飞蝗般的乌影破空而来。城垛上的弓手不及会意,被突如其来的箭雨射倒了一片。 book18.org

  “放---”张蓟浑身一震,“箭”字尚未出口,忽被一枝狼牙响箭射穿咽喉,强劲的箭势带着他向后仰,猛然撞上石墙,一路滚下阶台。 book18.org

  “蔓成!”邓苍形叫着他的名字,冒着箭雨飞扑而下,几枝利箭“咻!”射在身旁地下,他也浑然不觉。曲延庭舞刀格落来箭,百忙中转头大叫:“中郎!”邓苍形蓦地回神,及时回身一扫,掌劲到处,震偏两枝羽箭;却听得曲延庭闷哼一声,已被另一杆流箭射伤左臂,拄刀跪倒。 book18.org

  城上情势丕变。 book18.org

  象背的木围里满载着邪火教的弓弩兵,每座足有十人,从象身到木围离地已逾两丈,南陵城的城高还不足四丈,以目前的距离,几乎等于是齐平对射,天武军居高临下的优势顿时瓦解。 book18.org

  “邓苍形!滚出来受死!” book18.org

  押阵的巨象头上,立着一名身形颀长、古铜肌肤的光头男子,生得精瘦结实,全身筋肉宛若铁铸一般,一对狞恶的象牙如车轭跨在颈上,双手分持铁𨱈,铁𨱈末端连着两颗带刺的黑铁球。 book18.org

  此人正是邪火教“六大兽神”中的“大力神”屠象山,据说有单手伏象的惊人怪力,号称“祖龙江以南勇力第一”。屠象山站在巨象头顶,随手解下缠在左臂的精钢𨱈子,原来这铁𨱈是一条双头𨱈,两端各连着尖刺流星,只是长度甚长,分持于两手,远看彷佛是两条铁𨱈。 book18.org

  邓苍形见他双手握住一端,突然回身甩开,心知不妙,转头大叫:“众人小心---”语声未落,屠象山陀螺般急旋几圈,双头𨱈脱手飞出,便如一只巨大的飞铊,“轰!”打塌了东首一片垛墙,一座重型石炮被打得粉碎,左近七、八人走避不及,血瀑混着碎石烂木喷上夜空。 book18.org

  天武军承袭中京王师旧制,石炮的制作技术远比邪火教精银,居高临下,最远可投两百步,炮座四周裹以涂浸泥浆的稻草麻绳,对火箭的防护力高,堪称守城利器。邪火教初围南陵时,也曾用过简陋的单梢炮攻城,射距不过八十步,往往炮未推至定位,已被城上呼啸而落的盘磨巨石砸得粉碎,别说是炮石,就连鸡蛋都没机会打上一枚。 book18.org

  南蛮象皮坚甲硬,要用弓箭逼退甚难,而城上的五座“龙城铁衣炮”,正是邓苍形专程从西陲战场带来的王牌;凭藉着炮石之威,再加上溃堤形成的沼泽防线,邪火教从未踏进南陵城外两百步的范围。 book18.org

  然而,这种被昵称为“韩师炮”的武器操作十分复杂,须由受过训𦈌的炮曹军士才能胜任,黑夜里又不易瞄准,邪火教奇袭得手,此消彼长之间,象群已突破至三十丈内,龙城铁衣炮无用武之地,沦为屠象山的铊靶。 book18.org

  “邓苍形!躲在城墙后面过家家,不是好汉!”屠象山取出另一条尖刺流星𨱈,右手持𨱈飞旋,狞笑道:“有种,出来决一死战!”轰的一声飞𨱈出手,又打塌了一座铁衣炮! book18.org

  南陵城墙上一片狼藉,混乱却有逐渐平息的趋势。尽管乱箭不断,山君直的步弓手毕竟久历战阵,在邓苍形的指挥下,藉城垛的掩护展开反击,一轮对射互有死伤。 book18.org

  僵持之间,南蛮象踩着巨大的步子继续前进,尖亢的嘶鸣与箭镞的破空声、人马的哀嚎等,混杂成某种充满炽烈激情的死亡乐曲。 book18.org

  在远处的邪火教大营,一人正站在望台高处,双手抱胸,静静眺望着箭矢交错、血肉撞击的修罗场,炬焰映亮他一头暗金色的戟飞怒发,浓密的粗眉与发鬓同色,回映着地平线彼端血一般的烛天火光。 book18.org

  屠象山是个笨蛋,他想。不过却是个很尽职的笨蛋。按照这样的攻击力道,南陵城或许真的会失守也说不定……一瞬间,侥幸的念头掠过心版,男子摇了摇头,坚定地望向远方。 book18.org

  “金甲狻猊”项伏胜是邪火教五万大军的总指挥,在“六大兽神”之中,是唯一被教主司空度委以兵权的人,比起魏揖盗的暗杀部队、东乡司命的亲卫军等,他才是教主心目中足以征战天下的领军大将。项伏胜很清楚这样的信任是来自教主的宠爱,不像是魇道媚狐或东乡司命那样,单纯只是对能力的一种肯定。 book18.org

  而项伏胜也不负所望,一出手便撂倒了中京军系的名将章衢,几乎打开天武军的南方门户。一时之间,“黄金雄狮”的名号传遍天下,邪火教从一介南方势力跃上了天下舞台,似乎他的表现让邪火教主司空度更像是传说中的“帝星”之一,周身散发着未来天子的耀眼光芒。 book18.org

  ---狮子,原本就该是统领万兽,称霸沙场的。 book18.org

  直到他遇上“腾云虎视”邓苍形。 book18.org

  对峙半年,邪火教始终难越雷池,项伏胜却从未受到惩罚---这意味着惩罚降临时,必然恐怖得超过他的想像。项伏胜必须为自已留一条后路。若能截下将军箓的“宝物”,至少有将功折罪的机会。 book18.org

  为此,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这个假设成真,那么今夜他不但有机会截下将军箓运出的东西,还有机会一举攻陷南陵城! book18.org

  眺望着被象阵、军队、营寨三重包围的南陵,项伏胜嘴角泛起一抹狠笑。南陵城下的战况却突然发生变化。 book18.org

  象阵已推进到了城门前二十步,距离一拉近,城墙毕竟比象背高,躲在木围里的邪火教弓手顿时失去射角,纷纷抛出绳钩来搭城垛,意欲登城。巨大的象只加上背上的木制方围,简直就是一座活生生的攻城塔,当先两头巨象还以悬空的龙骨相连,龙骨下吊着一根廊柱般的巨型攻城槌,一等距离缩短到十步、甚至五步以内,便要冲撞城门。 book18.org

  “中郎,器械架好了。”曲延庭奔上城头,受伤的左臂草草包扎,沾着鲜血烟灰的面颊仍带着一丝淡淡冷漠。邓苍形发髻散乱,脸孔被浓烟熏得发黑,眼中却闪着精光:“先清理西南方,所有弩炮不分先后,自行射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停!” book18.org

  军令一下,飕飕连响,数不清的炮石从城墙西南角飞起,砸落在象群中! book18.org

  城上的铁衣炮已被屠象山摧毁四座,剩下一座架在城楼东侧,炮机四周早已无人,决不能从西南方发射炮石。况且两军相隔仅二十步,城上架炮,根本是无用武之地。 book18.org

  但不知何来的飞石就如鬼使神差一般,精准地往象群里招呼。南蛮象体型虽大,天性极怕惊扰,披甲能挡下箭矢攒射,却受不住甜瓜大小的实心炮石;一阵哀鸣,几头大象轰然侧倒,背上的木围摔得支离破碎,驮载的弓手不是被活活摔死、被圆石打死,就是被倒地的象身压得血肉模糊,十中竟不存一。 book18.org

  馀下的南蛮象受到惊吓,纷纷转向;搭载攻城槌的两头先锋巨象兵临城下,弩炮虽及,城上的士兵直接搬起铁衣炮用的盘磨巨石抛下城墙。纵使双象的体型较其他象只更为庞大,也捱不住砸,十几块炮石接连坠落,只见高及城垛的扬尘里,两头巨象屈膝仆倒,背上搭起的悬吊龙骨被扯裂开来,巨大的攻城槌轰然落地。 book18.org

  原来邓苍形不止带来构造繁杂的铁衣炮,亦有射距在五十步到八十步之间的单梢炮,欲以射程不同的弩炮构成防御网,只是过往邪火教未曾攻至城下,这些短射距的投石炮不过聊备一格,谁知今日却派上用场。 book18.org

  象群受惊,转头往邪火教的阵营冲去,屠象山昂然立于乱军中,即使惊象自身畔疯狂奔过,亦丝毫不为所动,望着西侧满地的象尸与炮石,喃喃道:“……不在西边么?”提气大吼:“不许后退!改从东侧进攻!”馀下还受控制的象只纷纷掉头,改往东面,但仍是溃逃的比前进的多。 book18.org

  曲延庭在内城重新校正方位,炮石又朝东方飞去,只是这回射程却拉长许多,刻意避开城墙角落,正好打中溃退中的象群,败势一发不可收拾。 book18.org

  一头惊慌的疯象朝屠象山冲来,身形奇伟的光头男子动也不动,直到烟尘滚至身前,才矮身一撞,抵着象鼻用力一掀,猛将大象甩过身去!那象惊嚎着飞过他头顶,在身后轰然落地,再也动弹不得。 book18.org

  南陵城上欢呼一片,屠象山昂然不动,象群溃兵迫于他的威势,迳由两侧溃退开来,箭矢密密麻麻插在他脚边地面,他仍是专注地望着天空。 book18.org

  “奇怪!”邓苍形忽感不祥:“邪火教今夜一败涂地,这人还有什么图谋?” book18.org

  邪火教大营的望台上,项伏胜极目远眺,终于露出得意的笑容。“生死一线,绝难藏私!”他举起右手,一道烟花火号掠过沉郁的夜空:“邓苍形,你露出马脚了!” book18.org

  灿烂的火花掠过东南方的天空,屠象山猛然抬头,嘴角竟挂着一抹笑。 book18.org

  “胜负……”他身形一动,冒着箭雨向前疾奔;城上众人还不及会竟,屠象山已奔至城门口,弯腰抄起那梁柱般的巨大攻城槌,使劲向城墙的东南角掷去:“现在才开始!” book18.org

  包覆着铁皮铜钉的巨木战槌“轰!”一声坠地,屠象山人随槌至,当真半点都不迟疑,扛起战槌,又往旁边一处未遭炮石的地上抛去;一连几回,已飞快移到城东角地,这一次的撞击声却有些异样,彷佛带着些许井中回响的空洞感。 book18.org

  “找到啦!”屠象山哈哈大笑,扛起战槌往地面上一砸。这回所有人都听见了,地底传来膨松软脆的回响,槌尖深入两尺馀,砸出一个异常明显的大洞。 book18.org

  邓苍形面色丕变,挥手大喊:“放箭!别让这厮动手---”语声未落,屠象山一槌夯落城墙角,“哗啦”一阵泥崩土陷,三丈来长的攻城槌斜插入地,地面上只剩半截! book18.org

  屠象山仰头狂笑,回头朝远方的大营叫道:“金毛狮子,真有你的!那老王八果然在这儿掘了条地道!”声音随内力远远送出,穿过象阵残军的蹄声嘶嚎,如同战鼓般震撼人心。 book18.org

  远方的望台上,项伏胜浓眉一挑,举起青旗一挥,营中鼓号传出,埋伏许久的一支骑兵突然从南陵城畔冲杀出来,踩着一地的人象残尸越过沼泽防线,直往斜插的巨木槌处奔去。 book18.org

  城头上箭如雨下,骑兵们纷纷钻到马腹底,马匹被射得刺猬也似,人却趁着坐骑倒跪前着地滚开,解下长盾抵挡弓箭,十人里倒有三四人得以来到屠象山身边,慢慢聚成一个长盾方阵,约有三百人上下,从城上已看不清地面陷坑,只见一片密密麻麻的蒙皮铁盾。 book18.org

  屠象山一拳捶落地面,铁铸般的巨灵掌穿过土石,彷佛热刀切牛油似的,哗啦一声,从土里“拔”出一名身穿暗褐劲装、腰插短刀的矮小覆面人,胸口绣着一只踞在檐上的猫头鹰。约莫是屠象山手劲过人,那人被箍颈提起,身子痉挛一阵,便已没了声息。 book18.org

  为了确保无论如何都能完成任务,“负厄”花了六个月的时间,挖出一条从九嶷山下通往南陵城的秘密通道。这是个异想天开的主意,不但亟须想像力,更需要难以置信的毅力、技术与专注力,魇道媚狐统率的夜魅司中不乏好手,也评估过挖掘地道的可能,最后的结论是“辨不到”。 book18.org

  但“负厄”的人却估到了。 book18.org

  项伏胜于情报一节,并无胜过夜魅司之处,只是对邓苍形的从容耿耿于怀。南陵城小力弱,被五万大军围困半年,邓苍形凭什么有把握在任何清况下,都能及时联系九嶷山?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挖了一条地足以穿越围城重兵的秘密通道。 book18.org

  项伏胜派出象阵攻城,料定邓苍形必定以炮石应付,南陵城外是大片沼泽,要掘出地道已是千难万难,如无必要,邓苍形一定会尽量避开地道通过的部分,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book18.org

  ---所以炮石刻意避开的部分,就是地道通过之处! book18.org

  “这便死了?真没用!” book18.org

  屠象山将人丢到一旁,忽觉脚下微震,瞥见那死尸手里紧捏着一小块三角形的木楔,陡然想起项伏胜的话,怒喝:“可恶!”三两拳便轰开一小块地面,抢过一支火把,想也不想,纵身跃入坑中。 book18.org

  地道里难以立直,屠象山转头举火,只见巨槌之后,黑黝黝的通道一路抖落沙尘、倒压支柱,深邃的距离感不断向眼前挪近---地道塌陷了! book18.org

  正如项伏胜所料,这条地道直通城内,万一被敌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因此每隔一段便埋下机关,一旦抽出特定的木楔,即可毁去该段通道。屠象山眼见坍塌越来越近,本想以巨槌撑住,回见另一端有隐有黑影晃动,心想:“只要老子入城,千军万马也挡不住!开门不过是举手之劳,老子又有何惧?”大笑声里手脚并用,肩上獠牙不住撞落坑顶尘土,往地道的尽头爬去。 book18.org

  他速度飞快,爬不多时,已见前方一条人影,肩背宛然,似乎正推着一个长匣似的物事前进,身手极为矫健。 book18.org

  屠象山心中一动:“就是这个,从九嶷山运下的宝物!黄鼠狼、骚狐狸抢破头,却落到了老子手里!”恶念横生,顾不得撞塌坑顶,尖剌流星𨱈“呼!”的一声飞往那人背心! book18.org

  邓苍形与曲延庭对联袂奔下城头,冲向城东的一处隐密枯井。 book18.org

  曲延庭推开封井石磨,只听窸窣一阵,一名满身污泥的负厄组员爬出井口,也不行礼,奋力从坑道中拉出一口桐木箱子。那箱子约莫四尺来长,宽高不及三尺,恰恰可容一名少年蜷身卧入,似乎重量颇沉,邓、曲二人赶紧上前帮忙,合力将箱子抬出地面。 book18.org

  那名“瓦鸺”面色惨白,对邓苍形微微躬身,忽然趴倒在地,颤声道:“启……启禀主人,将……将军箓所托之物,已在箱……箱中。”邓苍形伸手欲扶,猛被他一口鲜血吐上前襟,那人软软瘫倒,眼见不能活了。“屠象山追来啦。”邓苍形守在井畔,头也不回:“延庭,速速开箱,将人带到安全处,不得有误---” book18.org

  “中郎……”曲延庭揭开箱盖,脸色一变:“箱里没有人!” book18.org

  邓苍形猛然回头。 book18.org

  桐木箱子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牒经卷,邓苍形本以为是将军箓的武功秘笈,随手一翻,谁知尽是将军箓的开山史牍,记载历代先人如何垦荒传教,打下基业。箱中附有一纸信笺,上头写着:“先人遗教,永志不忘,百年之后,虽死犹生。宁守山有责,莫敢擅离,劳将军将此箱送至中京,则九嶷山纵毁,将军箓亦长存矣。道宁手书。”字迹娟秀之中略带稚拙,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点、勾、撇、捺绝不牵连,与字里行间的倔强口气如出一辙。 book18.org

  邓苍形双手持笺,眼中如几乎要喷出火来。 book18.org

  “倘若四寇联合,九嶷山决计保不住。”中京密会的那夜,他开门见山对军师说。“南陵是江南防线的最后据点,再往南的地方通通都要放弃。我能为军师撤出将军箓的曲籍、宝物以及留守人等。” book18.org

  集妩媚与童稚于一身的黑衣女子侧首支颐,笋尖似的白嫩玉指抚着杯缘,突然一笑。“将军若是道将首,可愿意放弃祖宗四百年的基业,任其沦入妖邪外道之手?” book18.org

  邓苍形默然。 book18.org

  “我听闻将军麾下,有昔日出身楚州掘金矿山的奇人异士,名曰‘负厄’。真是好有趣的名字啊!‘负厄’是指猫头鹰……还是蜈蚣?”当然两者皆是。这个双关语的代号也算是种自我解嘲,邓苍形不认为她真的不懂,于是保持沉默。军师轻声续道:“若能掘一条隐密地道,则必要时,或能对九嶷山伸出援手。” book18.org

  他退而求其次。“如此曲籍、宝物与人,三者须择其一。军师以为何者为先?” book18.org

  “将军以为何者为先?” book18.org

  军师饶富兴致的望着他,水汪汪的杏眼带着一丝危险的冶丽。 book18.org

  “人。人死了,什么都是假的。” book18.org

  “我与将军同。”军师展颜一笑。或许是邓苍形的错觉,军师的脸上似乎露出放心的表情。“道将首只有一个宝贝女儿,她若落入邪火教那批禽兽手里,后果不堪设想,道将首领军于北域作战,影响深远,还请将军多费心。” book18.org

  (牺牲了这么多人……终究、终究是一场徒劳!) book18.org

  邓苍形捏紧拳头,忽听轰隆一声,压住井口的石磨飞上半空,另一名负厄组员被掷出枯井,头颅破碎、右臂齐肩而断,断口血肉模糊,似是被硬生生扯断的。满身尘土的屠象山跨过井栏,随手一掰,井口的石砌围栏应声碎裂,彷佛泥塑一般。 book18.org

  “邓苍形,你这手下是个好样的!”全身如铁汁浇铸的光头男子竖起拇指,撇嘴邪笑:“脑袋被老子一球打碎,还想拔出坑底的木楔,若非老子及时扯断他的手,只怕已埋在地底做王八。” book18.org

  邓苍形面色阴沉,静静看着他,半晌都没说话。 book18.org

  屠象山自负怪力无双,一旦入城,这南陵城就算是门户大开,不由得踌躇满志,仰头大笑:“老子平生最敬佩英雄,你这厮龟缩城中,净使些恼人的诡计手段,枉费你这么大的名头,当真是笑煞人也!来来来,老子给你个机会,死在‘大力神’屠某的尖刺流星𨱈下,胜过活着丢人现眼!” book18.org

  “你……”邓苍形缓缓抬头:“懂什么是‘英雄’?” book18.org

  屠象山被他的气势一迫,忽觉胆寒,双手舞动流星:“缩头鸟龟,受死吧!”铁𨱈打得周围青石迸碎、墙圮梁倾,他却趁尘沙迷眼之际,倏地窜至邓苍形身前,运足十成功力,钢球横扫太阳穴--- book18.org

  邓苍形虎目圆睁,一把接住钢球,猛把他压跪在地! book18.org

  屠象山惊怖之馀使劲抵抗,总算没被压趴在地,却无一丝多馀的力气开口。也不知过了多久,邓苍形颓然放手,又恢复成那个隐忍、谨慎、满怀心事的过气老将,轻轻甩动左掌,似乎又老了几岁。 book18.org

  “延庭,召集马军,我们上九嶷山救人。”他拖着步子往大营走去,声音比背影更加遥远。屠象山心中一动,这……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南陵城开,正是本教大举进攻之时!他正想起身,这才发现自已动弹不得,视线、声音渐渐黯淡模糊,彷佛沉入一处无声的海中--- book18.org

  屠象山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山君怒”本就是天下间最刚猛强横的掌力之一,出手无回,是势以凌人的武学。尽管沉寂了十二年,老虎毕竟还是老虎,从觉醒的那刻便要噬人,谁也无法阻挡。 book18.org

  ◇◇◇九嶷山六合内观 book18.org

  玄泉钟响,满山弥漫着迷蒙水气,连空气都变得阴冷起来,彷佛身在无间。 book18.org

  东乡司命与魇道媚狐一路往山上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山道却似乎没有尽头,时间与空间感慢慢消失;再走片刻,魇道媚狐脚下微一踉跄,玉手扶着枯树,身子居然有些绵软,不觉微汗:“我……有些乏啦!”喉音娇腻,神色却十分精警。 book18.org

  东乡司命与她默契十足,顺着她的话头说:“这水气是一种迷魂阵法,我依五行八卦的理路计算推演,始终难以破解。排布这一路迷魂阵的,肯定是位高人。” book18.org

  浓雾忽然裂开一条狭长的“工”字细缝,两片门似的雾气分作左右,凭空出现一个透着微光的门框。一条娇小的人影提着灯笼,缓缓自光晕深处走了出来,身量虽不甚高,但腰肢纤细,显然是一名女子。“回去罢!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再不离开,休怪将军箓不客气啦。”喉音清亮脆甜,却有一股掩不去的稚气。 book18.org

  东乡司命与魇道媚狐对望一眼:“莫非……就是她?” book18.org

  魇道媚狐倚树翘立,一副慵懒娇弱的模样,柔声道:“妹妹,我等不是坏人,只是不忍将军箓误入歧途,专程来规劝道将首的。姐姐的闺名叫媚儿,不知妹妹怎么称呼?”向前走到光晕附近,好让她看得清楚些。 book18.org

  门中少女动也不动,朗声说:“我知道你。你是邪火教的‘夜魅司’司主魇道媚狐。”停顿片刻,似觉得未报姓名不甚礼貌,小手揪着嫩绿色的细绸裤管,又补了一句:“我叫道宁。” book18.org

  魇道媚狐心中大喜:“果然是她!她不知让瓦鸺运了什么出去,自已却笨得留下来。逮住这个丫头,将军箓尽入我教之手!”故作惊讶状:“啊,莫非是道将首的掌上明珠?”乘机上前几步,举手齐眉,只见门里立着一名面貌清秀、肌肤白皙的绿衫女童,至多十一,二岁,紧抿着小嘴,皱起秀气的眉毛,模样颇为倔强,周身散发着南方越女的水灵剔透,年纪虽小,却是十足的美人胚子。 book18.org

  “我爹不在山上。”道宁蹙着眉说。 book18.org

  “姐姐知道。”魇道媚狐笑道:“道将首到北方去啦!为‘那个人’领兵打仗,是也不是?” book18.org

  “‘那个人’?”道宁微微一怔,忽然醒觉:“你是说照日山庄的庄主劫兆?”她自幼与父亲聚少离多,总以书信沟通,父亲在信里每隔三两行便是一个“劫庄主”云云,让父亲去北方打仗的也是他、让父亲回不了家的也是他,彷佛这个人便是父亲生活里唯一的重心。 book18.org

  “婆婆,这个‘劫庄主’是谁啊?”九岁那年,她终于忍不住问。 book18.org

  负责照顾她的虎婆婆脸上有一道可怕的五爪痕,横过那张皱得像干枣似的焦褐老脸,在六合内观人人都怕跟她说话,但只有虎婆婆会骂她、打她,强迫她吃青葱白菜,不像其他长老,总是带着一种看似客气的冷漠。 book18.org

  “是劫兆。”虎婆婆哼的一声,脸上凄厉的爪痕忽然跳动起来,似是扬眉冷笑。“那小子不是好人,我听说他有很多老婆,还杀了自已的父亲兄长,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book18.org

  (那……父亲为什么要替他打仗呢?) book18.org

  这个问题,道宁始终没问虎婆婆。 book18.org

  她六岁就懂得什么叫“禁忌”了:有些字眼一出口,就能让周围的人脸色大变,往后的几妖内纷纷走避,彷佛与她说话是种折磨,譬如“父亲”、“母亲”之类的……虎婆婆是少数愿意把她当成普通小女孩的人,道宁不想冒着失去她的危险。 book18.org

  魇道媚狐一听到“劫兆”两字,脸色都变了,慌忙摒除杂念,把他的名讳驱出脑海;定了定神,强笑道:“正是那人。你父亲为他所蒙骗,率领将军箓的弟子为他对抗北方‘九幽寒庭’的玄皇宇文潇潇,这十几年来,莽身北域的贵派英灵不知凡几。那人身为天下祸乱的根,是中宸州异变的元凶,道将首身为正道巨擘,不可为虎作帐。” book18.org

  道宁对劫兆素无好感,只是觉得奇怪。 book18.org

  “天下祸乱…的根源?” book18.org

  “对。”魇道媚狐柔声道:“妹子可听过‘三律倾斜’的预言?” book18.org

  道宁秀眉微皱,点了点头。 book18.org

  “是太一道府的预言么?‘三律倾斜,帝星应于四方’。三律是指天、地、人的运行之道,天律是星斗明灭、六合运转,地律是山川异改、四时变化,人律就是王朝兴衰、世间分合的道理。三律一旦生变,必定接照天地人的顺序,这是因为人的生命有限,对照天时,犹如沧海一粟,或可察觉山川改易,却不能长寿到能看见星辰的生灭变化。” book18.org

  “妹子真是聪明!”魇道媚狐拍手笑道:“因此三律若要归位,也必定是先人律而后地律,最后才是天律正位,万物回归常轨。按照太一道府的预言,天武王朝气数已尽,四方帝星纷起,最后一统天下者将开创新局,使人律归位。” book18.org

  “‘那个人’却已一己之力负隅顽抗,十二年来,天下始终无法混一,人律无从定位,如今连地律都已渐渐失衡。九嶷山的冬天,昔日可曾飘过瑞雪?如今南方越来越冷,归根就柢,正是那人坏了三律归位的常轨,致使天下大乱。” book18.org

  道宁忽然笑起来。这一犹如冰消瓦解,光晕下小小的脸庞晶莹剔透,一瞬间五官的线条都柔媚起来,彷佛是南方软水捏成的人儿。 book18.org

  “我不知道劫兆是不是好人,但你却是一派胡言。” book18.org

  魇道媚狐笑容倏僵。 book18.org

  “我爹说,天地变化是自然之力,人连律的改变都无法亲眼目证,怎能以一人之力倾斜三律?”道宁大声道:“太一道府是预言天时、地貌、人治都将发生变化,仅此而已。我爹常说,箓谶就像是地籍图册一样,只能记载山川形貌,却不能解释它们的过去和未来。难道你们就是为了这种穿凿附会之说,才四处与人打仗么?” book18.org

  魇道媚狐恼羞成怒,变色道:“好碎嘴的丫头!”水袖一挥,去抓她雪嫩纤细的脖颈。谁知眼前白雾一起,门扉、人影全都消失不见,一旁埋伏已久的东乡司命倏往另一边扑去,匡啷一声,铁扇敲碎了一片云雾,洒落一地晶亮亮的碎片。 book18.org

  东乡司命拾起一片观察,不觉皱眉:“这是……水晶?” book18.org

  一条高大的人影从雾中走出来,狼皮黥面,肩上扛着昏迷的邵师载,正是天狼司主魏揖盗。他耳朵已聋,是循东乡司命与魇道媚狐的气味而来,东乡司命将水晶碎片交给他,魏揖盗闻嗅片刻,伸手往周围一指,摇了摇头,表示这气味四处皆是,难以精细辨别。 book18.org

  东乡司命对着魇道媚狐一颔首,口唇歙动。 book18.org

  魇道媚狐点点头,提声笑道:“妹子,姐姐同你开玩笑,你怎么就当真了?姐姐同你说呀,‘那人’不但坏,而且还同你妈有仇呢!说起来,也算是你妈心头的一点痛。” book18.org

  云雾忽然摇动起来,道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回汤间隐约透出一丝颤抖。 book18.org

  “你……你说什么?劫兆……与我娘有什么关系?” book18.org

  “哎呀!你妈死前没跟你说么?还是将军箓的人都没同你说过?这事儿说起来也太丢人啦!‘那个人’啊……”魇道媚狐杏眼滴滴溜的一转,掩口轻笑:“杀了你妈的姘头呢!你妈恨死他了。” book18.org

  “唰”的一声,从三人绝难想像的方位裂开一道工字缝,雾门开启,道宁的身影出现在微光中。东乡司命一做手势,魏揖盗倏地窜至门前,谁知仍是一爪落空;无论他如何奋力躣前,道宁的影像始终停在身前三尺处,彷佛两人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无底深渊。 book18.org

  “你……你胡说什么?”门里的道宁影像咬唇瞪眼,尚未长成的细小身子微微发颤。她越想越是想表现出凶霸强硬的姿态,忍泪的模样偏偏是惹怜。 book18.org

  魇道猸狐为争取时间,眯眼笑道:“你的母亲法绛春法二小姐,当年给你爹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此事传遍江湖,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乃是将军箓四百年来最大的一件丑事,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十二年前的事啦!却不知妹子今年几岁?” book18.org

  道宁脸色惨白,全身剧烈发抖。 book18.org

  即使六合内观里上上下下都严禁提到“将首夫人”,自懂事以来,道宁仍隐约察觉母亲曾做过一件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将军箓的事,就连向最亲近的虎婆婆提起“母亲”二字,虎婆婆也立即板起脸来,更别提长老们对她的异样眼光。 book18.org

  为了证明她是道初阳的女儿,道宁拒绝瓦鸺的帮助,坚持留在六合内观,“我是爹的女儿,要为爹守住将军箓四百年基业!”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才得以奋战至今。而魇道媚狐的譑却像一把尖刀,一把划开她心头最不敢、也最不愿面对的那一块。 book18.org

  “你爹对‘那个人’这般死心塌地,就是因为欠他这份人情!”魇道媚狐加入魏揖盗的行列,一边扑向明明灭灭、忽隐忽现的道宁影像,嘴里继续阴损:“妹子,你若是你爹亲生的,她又怎么会放你一个人在九嶷山上,不闻不问?” book18.org

  始终在一旁冷静观察的东乡司命推过九宫八卦、五行阴阳,只觉这迷阵的变化毫无道理可言,而也按耐不住,身形一动,也加入扑击的行列。白雾里只见三人上纵下跃,或轻灵或迅捷,不停追逐飘忽闪动的人影,也不知过了多久,魇道媚狐脚下一软,咬牙停步,怒道:“老娘不追啦!这是什么妖法?你这婊子生的小贱货,若是落在本司主手里,管教你后悔做个女人!” book18.org

  忽听半空传来一把嘶哑的笑声:“道初阳的女儿,果然有点本事!”声音如尖凿入耳,敲得人半身软乏,几欲晕倒。魇道媚狐闻身抬头,脱口叫道:“教主!” book18.org

  一顶贴满黄纸符咒的白帘软轿从天而降,抬轿的四人全身缟素,连脸都是死板板的灰,落地时膝弯动也不动,宛若僵尸。那轿一入雾中,蓦地四面帘卷,无数铁𨱈“喀啦啦”地自轿中飞出,有粗有细,末端连着大大小小的浑圆钢球,呼啸着击向四面八方! book18.org

  一片清脆的碎裂绵响,数不清的晶亮碎片迸射开来,浓厚的白雾“嘶”地还原成一道道冲天水气,东乡司命等挥散白雾,才发现自已站在一座古朴的道观前,檐匾上刻着“弥之六合”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正是九嶷山将军箓的总坛六合内观。 book18.org

  道观前庭遍铺青砖,地上密密麻麻布满气孔,不住喷出水气,周围立着巨大的水晶镜,不过半数已被𨱈球所毁,徒留一地碎片。东乡司命等三人呆立庭中,不敢相信方才的进退驱避,竟不脱这片小小庭除,东乡司命观察孔位分布,果然是按九宫八卦排成,只是如何产生迷阵效果,却是全然不知。 book18.org

  寒风吹动,冰冷的水气直渗骨髓,软轿四面的白帘一落,长脚蜘蛛般放射的大小铁𨱈也“喀啦啦”收回轿中。东乡司命等单膝跪地,齐声俯首:“参见教主!属下等有失远迎,还请教主恕罪!” book18.org

  轿中之人“嗯”也一声,软轿前帘一动,气劲隔空扫出,六合内观的六间大门“砰!”一齐撞开,门中的道宁一抹泪痕,身子兀自发抖,神色却颇镇定,咬牙道:“你就是邪火教的教主?” book18.org

  白帘卷起,轿中的软榻之上,倚卧着一名干枯瘦瘪、眉发皆白,全身缠满铁𨱈的半衰老者,全身的精气彷佛已被抽干,眼窝深深凹陷着,宛若连皮骷髅;黑夜里不辨瞳眸,依稀只有两点莺幽鬼火闪动。 book18.org

  “我是。”他咧嘴一笑,亲切的笑容却比狞兽还要恐怖。 book18.org

  “你可以叫我‘过隙白驹’司空度。” book18.org

  貌似半朽之尸的衰老男子笑着,回顾轿旁的三名下属:“进去瞧瞧。除了这个小丫头,其他的人全杀了。”道宁脸色雪白,兀自挺着背脊,立在门边,魇道媚狐笑着走过她身畔,小巧的粉绣缎鞋跨进高槛,掩嘴轻道:“妹子若是怕见血,可得闪远一些。” book18.org

  东乡司命黑眸一瞬,从怀中取号筒,一蓬蓝艳艳的妖火打上半空,山下似有无数黑影蜂拥上山。他手下的“东厢兵座”是教主的贴身近卫,与项伏胜的士兵不同,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先前为迎教主圣驾,只布于山下警戒,而由天狼司与夜魅司打头阵攻山,此时以火号加集,转眼便至,将整座六合内观围成铁桶一般。 book18.org

  不消片刻,魇道媚狐匆匆由观中行出,俏脸一凝,一把抓住道宁的手腕。 book18.org

  “人呢?怎么一个也不见?” book18.org

  道宁咬牙不理,但毕竟年幼体弱,被掐得身子微侧,露出痛苦之色。 book18.org

  轿中的司空度冷冷一笑:“我让你碰她了么?”魇道媚狐面色丕变,慌忙松手后退,伏在地上:“媚……媚儿糊涂,还请教主恕罪。”情急之下,声音竟然微微发颤。司空度也不理她,眼洞中两抹碧磷磷的幽火挪向后方,上下打量道宁片刻;道宁被他瞧得浑身发毛,只是不愿坠了将军箓与父亲的声名,动也不动的倚在门边,用尽全身的力气瞪回去。 book18.org

  “看来,你还真是下了死志。”司空度啧啧两声,笑容亲切:“我上九嶷山来,原本打算杀它百八十个,谁知山上只剩两个活人,我既不能杀你,只好让他死上百八十次了。”东乡司命势往颈间一比,魏揖盗站起身来,从草丛里提起一个满身是血的断臂人,却是半昏半醒的邵师载。 book18.org

  “邵……邵……”道宁脱口惊呼,才想起不能示弱,一咬银牙,眼中溢满泪水。在九嶷山“载”字辈的年轻人里,邵师载与李载微是对她最友善的两个,道宁决定与六合内观共存亡时,也是邵、李二人自告奋勇担任守山使者,感情格外不同。 book18.org

  “小……小太师姑……”邵师载勉强睁开眼皮,艰难地说:“快、快走……” book18.org

  魏揖盗利爪一闪,他胸前喷出一道血箭,皮肉耷着衣衫破片一齐离体。邵师载连呻吟的力气也无,残躯一阵抽搐,旋又晕死过去。东乡司命拍拍魏揖盗的肩膀,邪魅一笑:“教主有令,须凌迟一百八十刀才许他咽气。少了一下,魏司主自已看着办罢。”魏揖盗读着他的唇形,露出残酷的笑容。 book18.org

  道宁一抹眼泪,咬牙道:“你们……通通给我住手!” book18.org

  “小丫头,看在我与你父是旧识的份上,教你一个乖。”司空度笑道:“败军之将,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 book18.org

  忽听一人笑着接口:“这可就不好啦!你今夜注定一败,该拿什么来换你的狗命,司空度?”语声飘忽,竟已来到檐上。东乡司命等猛然惊觉,循声抬头:“是谁?” book18.org

  南陵城天武军中军大营 book18.org

  邓苍形独自走入帐中,帐外人马杂沓、兵器撞击的声音不绝于耳,他却是置若罔闻,一个人来到屏风后的狭小空间,从积尘的杂物堆里翻出一只书匣大小的乌木箱。 book18.org

  没能及时抢出道宁,邓苍形的任务已彻底失败。 book18.org

  将军箓的将首道初阳是天武军的重要盟友,邓苍形后来又在中京见过几回,已经是个稳重温和的中年人,与他敬酒的眼神很真诚,笑里毫无心机。那晚在夜宴的角落,邓苍形难得地喝得十分酣畅;以道初阳的地位,不会没听过那些流蜚的。 book18.org

  为着这样的好心人,或许……值得赔上一命吧? book18.org

  邓苍形开锁掀盒,解开泛黄的裹布,小心翼翼取出四个陈旧牌位,牌位上分别写着“百军盟大智分舵常公讳百里”、“百军盟大勇分舵汤公讳显”、“百军盟大仁分舵胡公讳昆”、“百军盟大信分舵沐公讳雨尘”,金漆小字已有残褪的痕迹,面上略显斑剥。 book18.org

  他将四块木牌立在箱上,才想起随身并未携香烛。邓苍形由西陲转战江湖,行军数百里路,也不真的以为有时间祭拜,只是带着身边,总觉得心里踏实。 book18.org

  他拾起破旧的裹布想擦拭牌位,才拿起常百里的木牌,又倏然无语。初老的昔日虎将坐在衣箱上低头祝祷,这些年他已养成心头默念的习惯,连嘴唇也不稍动,谁也不知他跟英年早逝的义兄弟们都说些什么。“中郎若想飞黄腾达,就不该带着昔日百军盟的旧物。” book18.org

  曲延庭突然出现在背后,取来一方小小的香案,变戏法儿似的拿出香烛置好,对着牌位躬身三拜。“若已不存飞黄腾达的念头,东西就该备得更齐全些。”他的口气有些冷淡,转头将线香递给邓苍形。 book18.org

  邓苍形怔了半晌,默然接过;低头拜了几拜,才将牌位收好,锁上木箱。 book18.org

  “延庭,我要死在这里了。” book18.org

  他将铠甲褪下重穿,手抱金盔,目光却避开了年轻的行军司马。 book18.org

  “需要我陪中郎么?”曲延庭替他系好披膊的扣带,口气仍是一贯的冷漠。 book18.org

  “那倒不必。”邓苍形一笑,随手取出两封密函。“救出道家小丫头之后,你要负责将她送回中京。这封是储胥城的外郭蓝图,按照我的设计,能凭江筑起一道坚固防线,即使丢了南陵,邪火教也打不过江去。另一封是给庄主的荐书,储胥城构筑工事期间,要有人领军与邪火教周旋,我推荐你接任夷陵将军的位子。” book18.org

  曲延庭向来不与他争辩,安静接过密函,塞进胴甲的内衬里。 book18.org

  “你要好好干,别让我丢脸。” book18.org

  邓苍形双手轻拍面颊,藉以提神,一夜未眠令他眼窝有些凹陷,目光里却有着难以言喻的锋芒。“把江边的渡船全部弃毁,只留一条给你自已用就好。告诉弟兄,就说我刚接到庄主的密令,他已亲率中京八万大军前来,天明即至,要我们担任先锋军,抢在诸军前打上九嶷山。立下功劳,就搭庄主的龙船回中京!”曲延庭领命而出。片刻后,营外欢呼声如雷响动,彻夜鏖战的疲惫一扫而空,全军士气大振。 book18.org

  对天武军的士兵们来说,“天劫”劫兆就是“战神”的代名词。传说中他双手如刀,连当世最锋利的神兵也难当一击,战场上随手一挥,便能取首百馀,无人可撄;此外,劫兆的双眼更能读透人心,敌人只要心里想着、嘴里说着他的名字,就会被他夺走神识,一贬眼便失去生命… book18.org

  诸如此类的说法不胜枚举,但邓苍形知道劫兆并不是一个怪物,摒除出神入化的武功不论,也只是个血肉之躯的凡人而已。“跟我一起试试看吧?”当他失去兄弟、失去功业,失去信念与价值的当儿,劫兆对他如是说。“你不想看看太平盛世是什么样子吗?日后当你死去的弟兄们问起时,你要怎么同他们说?” book18.org

  “不想活的话,”他记得劫兆勾着他的肩膀大笑:“就先把命寄在我这里吧!” book18.org

  对不起,庄主。我是猛虎,太平盛世离我太远了。 book18.org

  邓苍形踢倒马札,扶刀霍然起身。如今已少有人知,十二年前,“腾云虎视”邓苍形是普天下最擅长攻击的名将,是百军盟中最最锋利的无双箭镞,军旗之下从没有“防守”这两个字。 book18.org

  “船都凿沈了么?”邓苍形眼中蕴有死志,声音、笑容都变得豪勇起来。 book18.org

  掀帐而入的曲延庭却摇了摇头:“没有。”神色诡异地递过一张信笺。 book18.org

  “军师胡来,股杖两百;你是笨蛋,合打一半。船不许凿,待我信号。又:道胖子的女儿交给我,咱俩合力,修理司空度那老王八!”笺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也说不上美丑,只觉如走剑行刀一般,理不可抑,气势逼人。 book18.org

  邓苍形猛然抬头。 book18.org

  “这是几时来的?何人送来?” book18.org

  “钉在帐前,没见是何人所送。”曲延庭察言观色:“中郎,这是谁的笺?” book18.org

  “是庄主。”邓苍形闭眼抬头,蓦地大笑起来:“庄主他……真的来了!”九嶷山六合内观 book18.org

  众人仰望檐顶,只见一人跨坐在屋脊上,白衣白靴,身上披的白貂裘似乎有些陈旧,反衬出他一身风尘劳碌,月下倍显倦意。此人来得无声无息,东乡司命心中一凛,却不能在教主面前显怯,叫道:“来者何人?在本教圣主之前,安敢无礼!” book18.org

  那人捧腹大笑。“圣主?就凭司空度那烂痞子?” book18.org

  东乡司命脸色骤变,怒道:“你胡说什---”突然一怔,檐上哪有什么影子?却听耳畔一人笑道:“我的名字说出来,只怕你不敢听。”他猛然回神,全身如浸冰水,正想急跃开来,肩头被那人轻轻一拍,顿时动弹不得。 book18.org

  那人悠然自东乡司命身旁走过,来到六合内观门前,一屁股坐上高槛,随手放落一人,封了胸口几处穴道,血流顿止。魏揖盗悚然低头,才发现手里的邵师载已然不见,龇牙暴吼一声,表情却是惊怖大于恚怒。 book18.org

  在门里的道宁看来,这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还救回了敌人手里的邵师载,感激之馀,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他约莫三十出头,生得浓眉大眼,鼻子很挺,鼻梁骨上却有一道从左眉横到右下眼睑的淡淡疤痕;看得出是星夜赶路,唇上颌下都有微髭。除此之外,男子倒是给人颇为干净的印象,眸光温润,彷佛是熟稔已久的邻家青年。 book18.org

  也不知那人用了什么手法,邵师载的面上稍有血色,气息虽弱却十分平稳,还发出阵阵微酣,显已睡沈。道宁心头一松,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赶紧低头咬唇、深呼吸几口,低声道:“多……多谢你啦。” book18.org

  “谢什么?”那人故意板起面孔:“你很想死么?你若是有个万一,知不知道你爹有多伤心?” book18.org

  ---为了不是亲生骨肉的女儿么? book18.org

  道宁转头不答,又弯又翘的浓睫连瞬几下,眼泪却不听话的滑落面颊。 book18.org

  “你这个别扭的脾气,与你爹一模一样。”那人笑道:“江湖传言,不可轻信。世上,有很多像他们那样,喜欢玩弄人心、以语言刺伤他人的坏东西。亲不亲、爱不爱,不是由旁人说了算,你仔细想想:纵使聚少离多,你爹疼不疼你?” book18.org

  道宁微微一怔,无数个在昏灯下磨墨写字、读信写信的夜晚倏地又浮上心头。 book18.org

  “我爹他……很疼我。” book18.org

  那人笑着摸摸她的头。“是吧,我早说了,你是道胖子的心头肉,要是缺了一丁半点,他肯定要与我拼命。”道宁噗哧一声,想起自已现在是九嶷山上唯一的代表,赶紧捂住粉嫩润薄的樱唇,眼角却难掩笑意。“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劫兆!” book18.org

  那人看起来颇讶异:“怎么?这儿有谁不知道么?我以为我还蛮有名的。”说完自已也笑了。邪火教众人却如见妖魔,东乡司命、魇道媚狐面色惨然,喉间“骨碌”一声,若非碍于教主之面,恐怕早已逃下山去。 book18.org

  道宁却觉得十分有趣:“他们为什么都不敢叫你的名字?”劫兆哈哈一笑,掩口凑近她耳畔:“听说我有一种控制人心的异能,只要说或想着我的名字,就会被我宰制心神,要他们从崖上往下一跳,这些宝贝也只能乖乖照辨。” book18.org

  “那……你有吗?”道宁简直觉得有意思极了。 book18.org

  劫兆耸了耸肩,故作神秘:“江湖传言,不可轻信。”转头一笑,剑一般的目光射向邪火教众人。 book18.org

  东乡司命、魇道媚狐肝胆俱寒,魏揖盗却被激起了野兽反扑的狂性,吼得胸膛一震,魁梧的身躯一眨眼便来到道观槛前,铁爪呼啸直落! book18.org

  道宁惊呼一声,抱头往劫兆怀里缩去;半晌没见动静,睁眼一瞧,见那披着狼皮的巨汉呆立一旁,眼耳鼻中俱都流出鲜血,动也不动,竟已断气。她向劫兆投以询问的眼神,“是梦。我让他做了个死去的梦。”劫兆随口笑答,目光却盯着那座贴满符纸的雪白软轿。 book18.org

  “劫兆,没想到的的‘云梦之身’已𦈌到白日杀人的境地了。”轿中传来司空度嘶哑苍老的声音。劫兆微露诧色,随即醒悟过来,不禁叹道:“司空度,你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搞成这副鬼德性?以精气换来‘兽首’之位,这一切值得么?” book18.org

  司空度尖声道:“我现在……全身都充满了力量。如果不以铁索、禁咒节制,所经之处,寸草不生!这股力量……已超越武功的范畴,足可与天地造化、星斗运行相提并论,凡人绝难想像!太一道府所说的‘帝星’,便应在我的身上!” book18.org

  他自现身以来,始终匿于轿中,连说话的声音都是病奄奄的,十分嘶哑衰颓;此时语调却带有一种尖亢而病的激昂,每说一句,软轿四面的白帘便“呼”的一声无风自动,方圆一丈内的地面如波潮涌过,压得尘沙飞扬、草木散倒,不唯东乡司命等人,连抬轿的四名白衣人也挺不住,早已退到远处。 book18.org

  道宁双手掩耳,仍觉尖锐的语声回汤在脑海中,似将破颅而出。劫兆轻轻在她肩上拍两下,道宁浑身一松,司空度的声音似乎遥远许多,彷佛隔着一道墙。只听劫兆叹道:“我从前只觉得你是个小人,多年不见,没想却成了个疯子。” book18.org

  司空度狂笑:“你我同列‘中宸六绝’,今日便在九嶷山分个高下,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应命帝星!”最末一个“星”字落下,尖亢刺耳的语声又迫近些许。 book18.org

  道宁头晕脑胀,抬头见软轿周围的气圈已扩张到三丈方圆,劫兆身前却彷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无数激尘碎木飞打上来,被两股巨力前后一撞,连赍粉也不留,消失得无影无踪。 book18.org

  “抓风成石”与“化外藏形”都是六绝的境界之一,两人以绝顶内力凝成无形气圈,本体不动,相互撞击。司空度以声波压境,犹有馀裕,轿中射出一条铁𨱈,毒蛇般直扑劫兆面门;劫兆随手一挥,也不见他持什么刀剑,铁𨱈应声两分。 book18.org

  𨱈断的瞬间,观外飞卷的草屑碎砖却往内推移寸许,劫兆微一咬牙,将道宁拉到身后,反手把脚边的邵师载掷入观中;便只这么一停,轿中又“飕飕”飞出两条铁球锁𨱈,劫兆挥手削断,观外的飞石龙卷已逼至槛前。 book18.org

  轿中接连飞出锁𨱈,彷佛无有尽时,一条、两条、三条……每一回不断增加数量,劫兆每削断一轮,下一轮的来势便更强更猛。终于到了七𨱈齐出时,劫兆低哼一声,不由自主退了一步,气漩夹带着无数碎石,呼啦啦的卷进六合内观。 book18.org

  司空度哈哈大笑:“劫兆!枉你号称‘中宸第一人’,却不知人力有穷,便做第一,不过是凡人而已!在‘兽’的无匹神力前,焉有你等凡人用武之地!”劫兆咬牙不语,忽然踏前一步,气劲将旋扫而来的草屑推出观外,随手又削断八条铁𨱈。 book18.org

  司空度暴喝一声,一脚踏出软轿,蓦地青砖炸碎,震波连掀丈馀远,沿路五、六块铺地青石应声翻转,犹如铁犁耙过;同时九条铁𨱈一齐射出,劫兆身前的无形气壁终于被铁球打破,瞬间草叶碎石呼啸而起,一把将他吞没! book18.org

  “劫兆!这就是统御一百零八颗紫云珠的麒麟之力,是最极致的‘兽’的力量!”司空度仰天狂笑,声波掀石走沙,满庭的青砖喀啦啦翻起,如波浪般疯狂涌至。道宁抱头惊呼,却听“轰!”一声沙尘止于观前,门里草叶倏然落地;观外黄尘翻卷,里头却安静得连一丝风声也无。 book18.org

  劫兆双手抱胸,一脚跨上高槛:“就这样?”九条断𨱈匡啷啷掉了一地。 book18.org

  轿中传来一声既痛苦又嚣狂的吼声,十条铁𨱈“唰!”劲射而出,劫兆双手倏分,不分远近快慢,一把抓住十𨱈!他用力揪紧,带着一丝豪快的笑意,缓缓踏前一步,只听轿里的司空度嘶吼一声,一条铁𨱈应声崩断,其他九𨱈跟着一晃,𨱈上的劲道陡然增强。 book18.org

  “就这样?”劫兆咬牙豪笑,继续踏前;每进一步,司空度便震断一条铁𨱈,其馀𨱈上的力量便倏然增强。等劫兆来到轿前时,两人之间拉锯着最后一条铁𨱈,却听得砰的一声,软轿轰然炸碎,一条瘦如枯骨的焦褐人影一跃而出,四肢缠着𨱈子,左足的锁𨱈末尾连着一颗黑黝黝的巨大铁球。 book18.org

  “怎……怎么可能?”司空度全身肌肉虬起,爆出血筋,面上却万分恐惧。 book18.org

  “‘兽’的力量的确是大地最强。”劫兆冷冷一笑,不顾他眼里的惊慌,斩断最后一条铁𨱈:“但在‘律’之前,所有的力量都必须依律而行!” book18.org

  “难道……你已掌握了‘律’的力量?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book18.org

  司空度惨嚎一声,双拳抡地,轰出丈馀方圆的小坑,失控的力量却带来巨大的痛苦,并随着急遽的增幅不断攀升;他每叫一声、每挥一记,都有垣树木应声爆碎,威力之大,旁人瞠目结舌,但却无法突破劫兆的防御。司空度四肢着地,睁着血丝密布的双眼仰天长嚎,忽然往山下奔去。 book18.org

  原本掠阵的东厢兵座、夜魅司等亲军来不及反应,只见司空度扑入人群,所到之处肢块飞起、血箭冲天,眨眼漫开一片血腥尸海;东乡司命、魇道媚狐两人见苗头不对,早已逃之夭夭。 book18.org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book18.org

  道宁的眼睛被劫兆捂着,哀嚎声却不绝于耳,鼻端嗅到浓浓的血腥味。 book18.org

  “他的功力不是自已𦈌的,而是从一枚叫‘麒麟珠’的宝物上偷来的。”劫兆拍拍衣上的尘灰,笑着说:“麒麟珠的威力大得不可思议,却不是肉身可以承受。拥有麒麟珠的人,须以铁𨱈刑具加身,一方面是抑制力量,另一方面也避免过度使用麒麟珠,否则一旦超过肉体能负荷的程度,便是这等下场。” book18.org

  道宁蹙眉道:“他是一教之主,想必不是糊涂人,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book18.org

  劫兆微微一笑,眉宇间不无感慨。“被阴珠寄体,贪痴怨毒萦绕不去,最后的下场就是心神丧失,变成一头疯疯癫癫的野兽。司空度这个人做了很多坏事,就上死上一千遍也不冤枉,只是落得这般下场,也算十足报应。” book18.org

  “你和他……是旧识?” book18.org

  “嗯。”劫兆淡淡一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book18.org

  两人将邵师载带入内堂安置,道宁喂他吃了几枚“存聚添转丹”,洗净伤口,细细敷药包扎。劫兆忽然想起一事:“观里的其他人呢,怎么全不见啦?” book18.org

  “我发动‘镜花大阵’之时,让他们趁白雾从后山小路逃走了。” book18.org

  劫兆打趣:“那些人太不讲义气,生死关头,怎能抛下你一个?” book18.org

  道宁秀眉微蹙,横了他一眼,彷佛怪他不懂规矩。“我爹爹不在,我就是将军箓的代掌门。他们可以不喜欢我,却不能不听我的话。”小小的胸脯挺得高高的,颇有一门之主的气派。 book18.org

  劫兆哈哈大笑。道宁只觉他甚是无聊,这种事有什么好笑的?也不搭理,任他牵着走出厅堂。 book18.org

  “代掌门,我把九嶷山还给你啦!”劫兆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现下,我要去救邓将军了。他为了你,牺牲了很多手下,这一趟我不只救你,也要救他。” book18.org

  道宁拒绝瓦鸺的抢救,多少是有些负气的味道,事过境迁,不免觉得心虚,怯怯的问:“那……你的兵马呢?都在山下?”劫兆一怔,笑道:“我从中京兼程赶来,一夜急行数百里,哪有兵马跟得上?就我一个人,没有别的。” book18.org

  道宁愕然。“就……就你一个?邪火教有五万大军啊!” book18.org

  劫兆神秘一笑:“我已向贵派掌门借了兵。”来到半山腰处,一指玄泉钟:“此钟据说声动百里、城邑难禁,为将军箓召来援军,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book18.org

  道宁点头。 book18.org

  “是水。”她指着钟下的井栏,娓娓道来:“玄泉钟下连着一条地下水脉。一旦鸣钟,声波藉水传送,百里内的水井暗流都会被钟声所引动,效果比放狼烟还要好。观前的‘镜花大阵’也须靠玄泉钟的水波震动来开启,本山一旦有事,便以镜花大阵困住敌人,等待道门同修来援。” book18.org

  劫兆笑道:“这条水脉的源头,便是九嶷山地底的一座火口湖。九嶷山就像是一座巨大的河坝,玄泉钟底下的机关是这座大坝的一处堰孔;一旦打开堰孔,坝里的储水就会一举泄洪。” book18.org

  道宁突然明白了他的用意,睁大眼睛:“你是说……” book18.org

  劫兆点点头,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低声道:“闭上眼睛!”右掌并指一挥,嗤的一声裂帛轻响,玄泉钟的钟钮应声两分,钟身轰然落下!道宁只觉耳畔风声猎猎,刮得面颊生疼,忍不住睁开眼睛,才发现已置身六合内观前。 book18.org

  劫兆抱她凭栏远眺,黑夜里只听见轰隆隆的闷响,道宁从他怀里一跳下地,才发现整座山都在震动。山下的树林一阵摇晃,忽然东倒西歪,一片白瀑般的怒流从地隙涌出,挟着万马奔腾之势,轰然扑向远方的邪火教大营! book18.org

  水流的声音大得几乎掩盖一切。储在山腹的湖水已沉睡了千百万年,一旦苏醒,便如狂龙出岫,毫无防备的邪火教众乱成一片,阵中的火点散如流萤,纷纷被怒潮所吞没…… book18.org

  道宁缩着脖子坐在劫兆身边,两人并肩无言,望着被夜幕所笼罩的大地。远方的点点星火大多消失殆尽,燃着火把的南陵城头倒是有了动静,似乎正开门放船,收拾战场。 book18.org

  “这样……你算是打了胜仗么?” book18.org

  “是邓将军打的,我不过是帮了点小忙。况且,杀人不能算是胜利。”劫兆指着山下的一片漆黑:“你有没有见过村落人家的灯火?跟军营里的火炬不同,看起来比较昏暗,可有一种朦朦胧龙的晕子,总之就是很特别。” book18.org

  道宁其实没什么印象。 book18.org

  战争开打以后,九嶷山下就没什么人家了,一到黄昏,残存的居民赶紧躲进隐密的山洞或地窖中,夜里山下就是一片漆黑。若非邪火教在南陵城外布下江南营,道宁恐怕连炬焰星点都没见过。 book18.org

  “等到有一天,这山下都是村落灯火的时候,才算是真正的胜利。”劫兆眺望远方,似乎已看见了他所说的那片景象,喃喃道:“我扶助的那人,是个很喜欢繁华灯市的丫头,她对我说过类似的话,我答应了她。从那时起,算算都十二年啦!” book18.org

  他淡然一笑,神情带着些许疲惫。 book18.org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个位子上。不知不觉都十二年了。” book18.org

  “你以前……”道宁侧着小脑袋:“是个什么样的人?” book18.org

  劫兆瞥她一眼。“干什么?代掌门要替我作媒么?” book18.org

  道宁噗哧一笑,忽然低垂眼帘,片刻后才小声说:“以前照顾我的婆婆,说你不是好人。” book18.org

  “这么说也没错。”劫兆自已也笑了。 book18.org

  “她说你有很多个老婆,还……杀了自已的父亲和兄长。” book18.org

  劫兆笑着沉默下来。道初阳、法绛春、司空度……一张张面孔掠过眼前,那些人有的已经不在了,还在的也都变了模样。劫兆想着想着,过往种种倏地又浮上心头。 book18.org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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