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藥石誤投喪明抱痛蒹葭幸托涼血甘居book18.org
賈端甫聽說范星圃那裡有人來請,連忙起來洗漱穿衣,匆匆過去。到了那邊,全似莊也剛到,兩人同到床前一看,見那范星圃昏迷不醒。等了一刻,忽然睜眼看了一看,嘆了一口氣道:「唉!想不到我范星圃年未四十官至三品卻竟如此結果了。」說罷,兩眼一掉已向大羅天上去尋他前後的兩位夫人重結那來世姻緣。可憐這麼一個能員,竟弄到齎志九泉,歿於旅館。做書的做到這裡,也都有些不忍下筆。賈端甫、全似莊均各嚎啕痛哭,那衣衾棺木到午後也俱齊備,天氣正熱,不敢久停,揀了酉時入殮。同城文武因是本府同甘肅臬台的把弟,都來送殮,比他在九江斷弦的時候還要風光些。過了頭七出了殯,寄在一個廟裡,全似莊、賈端甫都來步送,那些文武也來的不少。 book18.org
當這范星圃病重的時候,賈全兩家都在那裡忙著料理喜事,最忙的是那位正定府的帳房師爺,顧了這邊還要幫著那邊,辦著紅事兼著辦白事,比我做書的這枝筆還要忙些。那賈端甫租的公館也不大,是三開間,前後三進。頭一進,大門二房中間有個過亭;第二進,兩間做廳一間做籤押房,兩邊廂房一邊做帳房,一邊做了門房;第三進,是上房上首一間,賈端甫自己住著,下首一間與他兒子做新房,卻把後半間隔出預備陪嫁丫頭、老媽所祝兩邊廂房都是三間,靠上首的這一間都有門可通上首廂房,是他這位未正名的姨太太住著,因為名分未定不好明明白白的同住一房,其實是一直同起同眠的。那個門卻是開著,以便出入自由。下首廂房是靜如小姐住的,姨弟都已大了,又要娶親,自然要避嫌疑,所以那個便房卻是釘住了的。 book18.org
湖北帶來的那個老媽住在上首廂房對間,因為要辦喜事,又在本地雇了一個老媽住在下首廂房對間。這位靜如小姐同那小雙子姑娘,在彰德以寡敵眾,鏖戰一場,固然創巨痛,受的是皮肉之傷,不多幾日腫消痛止,已容得老僧出入。那小雙子是搬了公館就照常更衣入侍,這靜如小姐雖然此一番在嚼,然而一曝怎能抵得十寒,那時患其多,此刻特苦其少,可恨那道便門又被他們關斷,藍橋咫尺欲渡無門。這天離喜期只有三天,賈端甫去找全似莊商量事體。靜如小姐想道:再過兩日這兄弟就要新婚,一雙兩好其樂融融,既聯結髮之歡,寧戀燃須之愛,未必重來問津,豈能強與分羹,自己是已辟桃源,難尋劉阮佳期,幽恨方長,若不趁此一遣曠懷,不知何日方嘗異味,這機會萬不可失。就悄悄的走進新房,看他兄弟已光著脊樑躺在新床上睡下午覺,這靜如小姐就坐到新床上去,把兄弟推醒,同他談了半天,究竟他們談些甚麼?做書的沒有去竊聽,想來也不過填闋,賀新郎好姐姐的南詞北曲而已。靜如小姐打他兄弟房裡出來不多一會,賈端甫已從全似莊家回來,兩人私下十分慶幸。賈端甫進了房脫了袍子覺得甚熱,這年秋燥異常,雖是七月半後比伏天還要熱些。恰好有新買的西瓜,就開了兩個叫了兒子女兒並小雙子一起同吃。靜如小姐說不吃,這女兒家吃不吃冷東西是不好勉強她的。那位少爺拿起來就吃,一來是父命難違,說不出那不能吃的道理,二來覺得這樣熱天吃點涼來也不要緊,只急得那靜如小姐暗中跺足,同他做了幾回眼色,可恨這蠢物也看不出來,一口氣把半個瓜吃完,又喝了一碗瓜露。這瓜露吃下去,就覺得有些停在胸口,腹中隱隱作痛。這位少爺也有點害怕,自己去找了快生薑泡了開水喝了下去,哪裡有濟。到了晚上,腹痛非凡,晚飯就沒有能吃。賈端甫道:「今天天熱怕是受了暑,發了痧氣,弄了些臥龍丹、行軍散之類與他聞。」打了幾個嚏,還是不好。又給他周身颳了一刮痧也有些紅瘢紫塊,以為痧氣總刮盡了。哪知到了夜裡,疼的更甚。次日早上,請了個醫生來看,說是中暑,開了一個香薷飯還加上兩味藥。這藥下去,那肚子疼的更加厲害,直聲喊叫,滿床打滾。這天全府正過妝奩,新房裡卻正在鬧病,連鋪設都不能,只好東倒西歪的堆著,那湖北老媽子說道:「少爺這個病的樣子倒像是夾色傷寒。」賈端甫想:兒子還沒有完姻,向來又規規矩矩,不敢出大門一步,怎麼會得夾色傷寒?這些老媽子懂得甚麼,也就不去理他。又請那個醫生來看,那個醫生道:「不要緊的,讓他喊喊滾滾,那暑氣才帶出,這正是那藥力與外邪在裡頭斗呢,再帶一帶汗就會好的。」又在原方上加了一味麻黃,一味六一散。這一帖藥下去,更加不是。到了晚上卻倒好了些,怎麼見得呢?那位病人也不喊了,也不滾了,不過微微的在那裡喘氣,豈不是被醫生醫好了些麼? book18.org
做書的覺得,天下惟醫學最難講究,就是外洋的醫生也不能人人皆精,這個學問真要心細意誠,既不可背了古方,又不可泥於古方,不能不問那病情以意逆志,也不能惑於眾論遂設成心,到了這家看病總得一心一意的在這病人身上,還不知道如何,否則失之毫釐謬以千里,豈是可以兒戲的事。大江南北有兩位名醫就是名重一時,請他一回非十餘金不可,還不知什麼時候才到,若遠道相迎則每日非百數十金不可。這兩位醫生一位呢,是到了人家開口就是「今天某大人家請我我還沒有去呢;昨天某鄉紳的如夫人已經上了靈床,被我一劑藥扳回來;某太學的老太太要不是請了我去,怕的要不行了,現在無礙了;我才接到個電報某大僚又來請我,你看這裡這麼些人等著我,叫我怎麼丟得開手呢。」說完這些大話,就講某省督撫放了某人,那是同我最要好的,某省藩臬開了缺可惜可惜,某人可以得某差,某人可以署某缺,某人進來甚紅,某人卻也黑了。這些話診著脈,開著方子,嘴裡都是不斷的。一位呢,小戶人家是請他不到的,官慕紳商人家,必得要預備著好酒好菜請他,有花的地方,還要找兩枝花陪他。看起病來你說是肝旺罷,他說不錯是肝旺,你說是氣虛罷,他說不差是氣虛,開起方子來,你說怕的要用附桂,他說附桂是必要用的,你說能不能用生軍,他說生軍狠可用得,總是順著風。這兩位醫生醫好的人卻也不少,做書的可不敢請教,做書的本來也想學醫,因看這事關係太大,自揣才力不及,知難而退,勸天下的粗心人、寡識人、浮躁人、性情固執的人、太圓通的人、專講肆應的人,不學醫不行醫,也未始非積德之道。 book18.org
再說這賈少爺的病,只有這位靜如小姐明白,幾回要想說,總有些說不出口,可是又急又悔。這天晚上看了這個情形,實在忍不住,只好說道:「這個醫生的藥吃下去看來總不對,爹爹得另外請一位來看看,不可執定了受暑呢。」賈端甫又叫人到全似莊那邊去打聽打聽,說有位老師醫理還好,就趕緊請了過來診了脈,問了問病情,看了看吃過的方子,抬頭說道:「這個病是陰寒,要是一得了就治那並不難好的,現在耽擱久了,又吃了這麼些不對症的藥,恐怕救不轉,這位先生可真誤事不淺,姑且開了方子碰碰看罷。」 book18.org
那時已三更多天,賈端甫趕緊叫人去敲打了藥鋪子的門,揀了藥來煎好了,那位少爺已經牙關緊閉,好容易撬開灌了下去,又不是仙丹,怎麼會靈呢?到了黎明,這位少爺竟已無聲無息,替他揀的跨鳳佳期竟做了他的騎鯨吉日,可憐這條小命竟送在這半個西瓜上頭,比那范星圃吃那強盜砍了一刀因而喪命,似乎還要冤枉些呢。這賈端甫年將半百隻此一子,叫他怎不傷心,頓足槌胸,呼天搶地,幾致痛不欲生。就是那位靜如小姐連枝情重,剖蒂神傷,也是哀哀痛哭如失所夫。那張全趕緊去料理棺木,一面到府里報信,全似莊也就過來灑了幾點淚,寬慰了兩句,那位新娘下文另有交代,暫且不提。到了下晚成殮,是個動殤不能久,第二天就抬了出去。賈端甫不解得這夾色傷寒的緣由,晚上同那位未正名的如夫人談起來,這位如夫人一想弄的不好,還要疑到我身上,這可不能不實說了,當下說道:「這件事我本來早想同你說,因為關係太大,我又沒有拿著實據,告訴了你,你的脾氣是最方正嚴厲的,那還容得麼? book18.org
這是有關人家性命名節的事,我又算不得個甚麼好人出來指證不成,不曉得的人,還要說太太留下這一雙兒女我容不得,故意造言生事呢!所以一直忍到今兒,自從在彰德府衙門裡,我就覺著小姐同少爺的情形不對,因為少爺年紀小才十三四歲的人,那裡去敢瞎疑他,後來在浙江、湖北幾處衙門裡,時常看見少爺清晨、黑夜在小姐房裡走出來,老媽子也同我說過,我都攔著不准亂說。只想少爺娶了親,小姐嫁了出去,一床棉被蓋了過去豈不好呢?前天,你打全親家老爺那裡回來,約有前半刻鐘的功夫,我在門帘里看見小姐打對面房裡匆匆的走了出來,我想姐姐在兄弟房裡坐坐也不算件事,後來你叫我們吃瓜,小姐不肯吃,少爺吃著,我看小姐望著少爺擠眼眨眼的,我心裡就有些詫異,然而也想不到他們大白天裡會這麼胡干。 book18.org
現在說少爺得的是夾色傷寒,那可事事對景。我可勸你,現在少爺已經死了,你追究起來也是無益。再把個小姐逼死又何苦呢!徒然鬧的通國皆知,不如裝作不曉得,趕緊找個人家把這小姐嫁了過去豈不幹凈!你想想是不是?」賈端甫這才曉得他這位愛女竟是個魯國文姜。 book18.org
看書的諸位,賈端甫如此一位道學先生,家政又嚴肅如此,怎麼他的妻子兒女會如此淫蕩呢?做書的以為此皆賈端甫治家太嚴之過。有人問做書的說道:「這話說的不通,我正嫌賈端甫治家不嚴才有這種流弊。假使他當日連那張全的妻女都不准他進上房,這十幾歲的幼兒,都攆到中堂以外,豈不就沒有這些事了呢。」不知道天下的事體無一樣可以強制,只有順性而導,使他涵濡於不覺就我範圍,若去逆而制之,就如搏沙遏水必致潰敗,決裂男女,身備淫具他不動慾念則已,動了慾念銅牆鐵壁不能限他,刀鋸斧鉞不能禁他。只有愈遏愈熾的泰西人,講那平理近情、順道公量的治法教法,並不是抑君父之權,實有鑒於中外家國歷來變亂,無不由於防制太嚴,惟有使各適其性,方能消患未來,而且人生處世無論何人總宜待之以誠。 book18.org
做書的生平不談性理,只有這「誠能動物,不誠無物」兩語是細心體驗確有至理的。家庭之中果能處處以誠,則妻妾、子女自然各循其分,不忍相欺,若我不以誠相待,惟處處以禮法,即使勉循規矩,那心竟亦斷不相屬,況至於拂人之性,則尤為不幹物忌,上損天和。你看那籠鳥瓶花已覺得不如那得食階前的瓦雀、自生牆角的蓬蒿來得獨饒生意,人為萬物之靈,更豈可拿他束縛拘攣,使他一無生趣。賈端甫把他的妻子閉在深閨,一步路不許她亂行,一個人不許她亂見,諸位設身處地,如果做了他的妻女願意不願意呢?婦女人家必得一個男人的面不見,才能全他貞節,見了男人就要不端,這種婦女也就不堪承教。賈端甫既以不肖之心待其妻女,其妻女自必以不肖自待。 book18.org
所以,有一位先生說過「中材子弟全視父兄之駕駁,何如駁駁得宜,則弩駘可成騏驥,駁駁失當,則鸞鳳可為鴟鴞。」這周似珍夫人、賈靜如小姐秉性雖非堅貞,廉恥亦未盡喪,比起那上海堂子裡中等倌人也還不致不及。何以那些倌人雖日與客人裙屐相親,到了留宿也還要斟酌,不是見客就留用的。相幫夥計朝夕相見,也並不致亂來。倘使賈端甫掃除那種假道學的家規,讓他們舒暢天機怡情適志,這一位誥命夫人、一位千金決不致盪檢踰閑,毀生滅性至於此極。所以,做書的不歸咎於賈端甫的妻子、女兒,專歸咎於賈端甫一人。自古以來,低褲襠出在鐵門檻裡頭,諸位將正史稗官人情物理細細的考究,便知道做書的不是於賈端甫身上過為刻論了。 book18.org
再說,賈端甫細想這位愛姬的話真正不錯,現在再去追究必致醜聲外揚,只好不聞不問。幸喜這位愛姬已有了幾個月的身孕,宗兆可以不愁。但是,這女兒帶到甘肅衙門裡去嫁,萬一人家因為不是原身吵鬧起來,在那任上豈不丟臉?聽說那東明縣拿到一個強盜,已把那彰德的事體供了出來,這裡人家大約都有點短道,不如在此地找個人家嫁了。如果有什麼說話,還可以朝強盜身上一推,那是遭逢強暴不能怪我閨門不謹的。 book18.org
想了一想,也就向他那未正名的如夫人說道:「既然你這麼說,我也不去追究,明天去托全似莊做媒。」當晚收拾安寢。 book18.org
次日去託了全似莊,因恐全似莊是個本府,差不多的人夠不上找他做媒,又去託了全似莊的帳房書啟各位師爺說:「不拘官幕紳商都無不可,我是因為要了卻向平之願再去到任,省得累贅,所以愈快愈好。」他這位小姐在彰德府城外立的那次「功勞」,這時候,東明縣已經拿獲夜飛鵬的口供,正定已紛紛傳說,說是這回他這少爺說是得的夾色的傷寒,他這少爺向來不出外玩笑眾所共知,人家也總疑在他這位小姐同那位似是而非的姨太太身上。所以,賈端甫一開口,幾位師爺也就深知來意,嘴裡答應心裡卻想道:天下哪有這種願做烏龜的人來就這門親,這杯媒酒是吃不成的。那知道千里姻緣一線牽,也是這靜如小姐的紅鸞星動。 book18.org
恰好有陝西要進京引見的一個知縣,是這位帳房師爺的表弟,因為引見之資尚有不敷,想找表兄想想法子,或是托托京里相熟的票號金店通挪通挪,所以路過此地小作逗留,聽見賈臬台托他表兄擇婿,就趕緊跑來找他表兄,說是正想續弦,求他作伐。這位知縣姓史名學竇號五桂,山東東昌府的人,原藉山西。他的父親從小跟著一個姑夫在山東撫台衙門裡當三小子,有一位武巡捕看他長的俊,要了他去當個小伴當,不久又提拔他當了一名戈會哈。那時候,捻匪還未十分平靜,有些沒見識的官幕,把各家的家眷資財搬在一個山里住著,置了點軍火器械,雇了些人保護。有兩個帶營頭的武官,知道裡頭子女玉帛甚多,就起了覬覦之心,同撫台說是些會匪盤踞在山裡,撫台委濟南府查,濟南府說內中都是良善紳民並非會匪,這些武官未遂所欲。又在撫台面前播弄說,這濟南府也是會黨,天天早上跪香誦經,文武官都知道的。撫台又委了一個候補道去查。這位候補道最愛小,當過兩回鄉場監試,供應的東西無一樣不捲得乾淨。當營務處的會辦,那些提調文案拿他開心,每天在他座兒旁邊放幾個小東西,他總欣然懷之而去。這兩位武官知道他的脾氣,略略點綴了點,他回來就照著那武官所說的情形稟復。撫台大怒,登時把那濟南府參出,另面派營剿洗,這些營頭禦侮靖寇,則不足;焚村掠寨,則有餘。奉令之後踴躍非常,到那山中爭先直上,那些雇來保護的人,見是官兵自然棄甲拋戈,一鬨而散。可憐這些官幕的婦女,被這些兵弁糟塌到不堪。事後,有位知府出資收贖也救出十之一二,有些婦女還肯說出名姓,有些只求擇配,不肯再替夫家母家丟醜。這位知府做了這事,就添了一位狀元孫少爺。這史五桂的父親那時也跟著那位武巡捕前去,也得了點資財,又擄得一個女的,也是人家一個少奶奶,看這史五桂的父親年輕貌美,便也願意相從,身邊穿的一件小棉襖裡邊全是金珠,這史五桂的父親因此便是小康。又在這一案里保得一個把總。全似莊所請的這位帳房師爺就是這少奶奶夫家的侄兒。事平之後,彼此認親來往,所以同這史五桂算是表兄弟。那位撫台卻因此事不滿於眾言論,被交官彈劾。那位撫台就寫信託一位向來有交情的軍機大臣招呼招呼,誰知那位軍機大臣覆信出來,說是「物議正繁,無能為力」,勸他避避風頭。那位撫台沒法,只好掛冠回籍。 book18.org
史五桂父親的姑夫也跟著回了山西。史五桂的父親就在東昌府的鄉下置了點田產,帶著那少奶奶安居樂業。 book18.org
隔了十多年,那位撫台又帶恩起用進了軍機做到中堂。因為那軍機大臣當時未肯出力,致他遲作十年宰相,懷恨甚深。 book18.org
恰恰那軍機大臣的兒子在他屬下,到底被他參了。史五桂的父親聽得這舊時主人的聲勢赫顯,不免官興勃發,帶了點禮物,要想到京里去找他。不料,渡黃河時翻船落水屍首都未尋得。 book18.org
史五桂的丈人姓杜是個曹州土霸,卻值《老殘遊記》上所說的那位某太尊,做曹州府因他丈人捕匪出力狠為重用,史五桂跟著他丈人跑跑也就搭了名字保了一個縣尉。等到拳匪的那年,官府查得他丈人是個拳匪頭子,拿去正法,他卻已先溜到陝西,指省稟到,又在辦皇差的案內保了一個知縣。這回到了正定也將近半個月,賈小姐的這些故事他也應該有點風聞,何以甘心來吃這一杯剩酒殘肴呢?他卻有個用意,也與當日賈端甫肯娶周似珍的心思差不多,一來因為賈端甫是個聆省臬台,將來總可倚靠;二來曉得賈端甫只有一個兒子已經死了,打聽打聽他那官囊總有十多萬,將來這份家私做女婿的至少總要沾潤他一半。《聊齋》上說的,一頂綠頭巾豈真能將人壓死,況且在未過門以前的事體,譬如討了個窯姐兒呢?所以,起了這個念頭。 book18.org
諸位倒也不必笑話他,現在這一類部族做到宮保封疆的都有,就做做又何妨呢。這位帳房師爺聽他表弟來托做媒,心想:這種高親去攀他做什麼,而且他到底是個臬台,這種樣的官階、家世、人品怕他看不上眼,說了還要碰釘子呢!既而一想,我這位表弟這回來找我,我要應酬他,將來不知幾時才能歸還,就是替他特借,那擔子也還是在我身上,他還不起,人家只向我要錢,若要不應酬他,他心裡豈不見怪?他到底已經保了知縣,將來安見得沒有找他的事,現在若替他把這頭親事說成,那時,他同賈臬台做了翁婿,他引見的事體賈臬台能不幫忙不成?就是說了不行,也沒有甚麼要緊,好在是賈臬台托我的,不能說我冒昧高攀,就向著史五桂說道:「老弟,你幾時斷弦的?我還不曉得。」史五桂道:「我內人是舊年故的,家裡來了信,我一直沒能回去看看,我這回進京本想在京里託人做媒,若京里說不成,我還想請兩個月假回去走走,在家鄉討一個。 book18.org
今兒聽見賈臬台托你做媒,所以找你替我說說。」那帳房師爺道:「托我呢,是賈臬台親口托的。但是,這位小姐你大約也聽見些,可不是什麼整貨,你明兒不要吃了二刀韭菜怨我媒人。」 book18.org
史五桂笑道:「你儘管替我去說,我認的決不來怨你。」那帳房師爺道:「既然你願意,我就替你去說看。」正值全似莊要去拜賈端甫,這帳房師爺就跑去同全似莊說了,請他先稟。 book18.org
全似莊也曉得賈端甫這位千金聲名不佳,自然早點嫁了為是。 book18.org
既然有人肯討,那是最好的事,也就答應替他去說。 book18.org
全似莊見了賈端甫,談了些閒話就說道:「令媛的親事倒有一家在這裡,是我那邊帳房朋友的表弟,姓史,他是陝西過班引見的知縣,不過是續弦。」賈端甫道:「續弦也無妨,這們史大令有多少歲,不知是哪裡人?」全似莊道:「這人我也見過,年紀也只三十多歲,是山東人,原籍山西,也是舊家,聽說同從前一位中堂也還有點親誼。」賈端甫道:「我也想早點替他們完了這喜事,清清爽爽的去到任,省得多遠的路,拖著這些人。既然是貴衙門帳房師爺的令親,可否請來見一見再說?」全似莊道:「那是做得到的,回頭就叫我那帳房朋友同著過來。」全似莊也就告辭回到衙門,同這帳房師爺說道:「這個媒有點意思,叫你同著令表弟去見見呢。」帳房師爺聽了大喜,趕緊招呼了他表弟史五桂同他一齊來見賈臬台。賈端甫看那史五桂神氣不甚軒昂,言談亦復粗俗,心中本不願意。 book18.org
但是,相女配夫,這樣的女兒要挑什麼樣的女婿,不如胡亂嫁出了門,免得再鬧出別樣的笑話被人家指摘。也就略略問了一問家事及到省以後的情形,送了出去。又約那位帳房師爺再停會,再來談談,帳房師爺知道是個好消息,同了他表弟回去之後,趕緊又來,賈端甫見了說道:「令表弟的人呢,倒也沒有甚麼。歲數雖然大些,我也不大計較,但是他也在客邊,若另找房子迎娶諸事也多不便,自然不如就著這房子暫時入贅過來,不過我的批折早回,進京不能再遲,要辦就在這月底月初挑個日子,聘禮之類我也不論,聽他如何預備。」那帳房師爺諾諾連聲而退,告訴了他表弟,自然心滿意思,就挑了七月二十八行聘,八月初四的喜期。賈端甫就把靜如小姐住的那間廂房,收拾出來做了新房。因那對面上房不吉利,所以空著不用。未納婦卻賦館甥,總也在這正定府公館裡辦了件喜事。這回書連敘了兩件素事,也得要有這麼一點吉祥事體,不然豈不太蕭索了。媒人就請了全似莊同那位懂醫道的學老師。入贅這天,賀客也還不少。不過這位新郎同這位新娘,大家曉得是都沒有什麼靦腆羞澀的,倒不好意思去鬧他。而且這位賈臬台又是個道學古板的人。所以,散席之後,就只兩位媒人領了幾位到新房裡說了兩句官樣文章的喜話,應了一應景兒也就各散。這新郎進了洞房,看那新娘一張鵝蛋臉兒頗饒風致,下帷解帶成就良緣,雖然是道路寬宏,不免有四面不靠邊之嘆,然而,比那茌平腰站的滋味到底遠勝多多。新郎也就覺得十分中意,新娘也更隨遇而安。但是賈臬台的愛女已喜聯成佳偶,賈臬台的孀媳何以度此芳年,下回總要交代清楚。 book18.org
第二十二回失貞節嬌女善承歡吞巨款惡奴謀反噬book18.org
前回書中因為急於要敘那賈端甫小姐贅姻的事,所以把他兒子故後那位將要過門的新媳婦沒有交代。你想,天下安有做新娘子的這一天,忽然聽見新郎死了漠然無動於衷,天下無此人情,這部書也就多了一個漏洞,做書的得替他詳敘一回。原來這位小姐名叫懷玕號叫玉抱,是全似莊最愛的女兒。全似莊的夫人俞氏,也是位中堂的孫小姐,比全似莊大了五歲,生了一個兒子名懷璞,在徽州學堂讀書。一個女兒就是這位玉抱小姐。俞氏夫人秉性懦弱,更兼多病,向來不能問事,全似莊的家務,從前他一位庶母曾氏老姨太太管的。全似莊截取出京,在石頭胡同慶春家,討了一個排九的窯姐兒叫做秋紈,姓姚,全似莊十分寵愛,這位曾氏老姨太太氣成一病死了,這家務就是這位姚姨太太接管。這玉抱小姐到了十四五歲,姿態既十分艷麗,心性又十分聰明,全似莊看著覺得比姚姨太太強,就把這家務奪了過來交與這位小姐管理。這位小姐接管家務之後極其嚴明,就是這些姨娘身上絕不肯稍稍為假借。全似莊生平最好潔凈,他那間臥房收拾的最為嚴整,瓶爐筆硯無不位置得宜。 book18.org
他帽子上花翎的翎絲,都要理的一條條舒舒坦坦,帽緯也要理的又齊又勻。脫下來的衣服要摺疊的服服帖帖,穿的時候腰折邊角都要弄的格格正正,哪怕是熟客在廳上久候,他的衣冠未曾齊整絕不肯輕率出來。只有這玉抱小姐服侍的最為熨貼稱意。全似莊除掉那姚姨娘之外,還有兩個姨娘,他卻不到姨娘房裡去住,若要敦促,總是叫到他這臥房陪侍,有古人肅肅抱衾與裀之風。他這房裡的東西,都全靠這玉抱小姐收拾布置,就是進巾、侍盥、煮茗、薰香,近來也都是這小姐伺候的居多,清晨深夜奉侍不遑,比那厲中堂的寡媳孝敬那位公公還要周到些兒。那幾位姨娘反不大傍身,有時小姐不在跟前,叫姨娘們做做總不如意,全似莊脾氣又大,動加呵斥。所以,這幾位姨娘不敢怨這位老爺,不免怨這位小姐,背後編派的那些話真叫人不堪入耳。那也不能去聽他,他們卻也不敢當面指摘。 book18.org
全似莊在九江府任上的時候,有一天,已有三更多了,這姚姨娘因想起一件東西跑到老爺房裡去取,卻看見這玉抱小姐坐在床沿上繫鞋帶子,老爺卻睡在床上。這姚娘姨娘可忍不住說了一句「我沒看見過,這麼大的姑娘,還朝老子床上爬的」。 book18.org
玉抱小姐聽見這話說:「你講什麼?」姚姨娘道:「我講你怎麼在老爺床上下來,連鞋子都沒有穿,做些什麼事體?」小姐紅著臉說道:「你看見些什麼?在這裡混唚。」一面就望著老子哭了說道:「爹爹聽她這些話,我還能做人麼。」就倒在床上放聲大哭。全似莊緊了一緊褲帶,跳下床來,就抓了姚姨娘頭髮打了兩個巴掌,罵道:「你這爛婊子浪的不得過了,我不叫你,你就跑了進來。」這姚姨娘還在那裡咕噥道:「你們做了這些事,還要打我,說我浪,我沒看見老子女兒好這樣沒上沒下的,定要我看見些什麼才算。」全似莊被她說的也動了氣,把她上身的衣服扯掉,拿了一根雞毛撣帚的藤條柄子,就在姚姨娘的冰雪肌膚上亂抽亂打,打的姚姨娘哭哭啼啼的哀告,以後再不敢亂說亂跑,玉抱小姐還是滿床滾著哭,滾的束釵橫鬢髮亂,衣縐鞋松,口口聲聲說道:「我是一個小姐,這浪婦胡唚我些什麼,叫我拿什麼臉去見人?我還要這命麼,要我活除非把這浪貨拉到堂上去,叫差人打她二百個嘴掌那再商量,要像這種樣子,以後還不曉得要造出多少謠言來呢。今兒有他無我,我就去死。」說著爬下床,趿著鞋子就跑到書桌上,拿那裁紙刀往喉嚨里就戳,全似莊趕緊跑過奪了下來。被她們鬧的沒法,只好叫了幾個家人來,一個背拉著姚姨娘的兩隻手,拿膝蓋抵著姚姨娘的光背脊,一個斜把著姚姨娘的香腮,一個拿那皮掌子在姚姨娘的嘴巴上左右開弓,一五一十的打了一百多下,打的這姚姨娘滿口鮮血直流。全似莊也有些不忍,只是關礙著愛女無可如何。這位玉抱小姐的氣才略為平了些,這姚姨娘臉上的兩邊都打得紅腫如桃,上身還是脫的精光,只穿了一條褲子。她雖然是個窯姐兒出身,在窯子裡的時候,也沒有吃過這樣苦,丟個這樣臉。所以,先還哭著求,後來也不求也不哭,盡著打,打完了,問她話也不理,衣裳也不穿,一徑跑回自己房裡,心裡想道:我在慶春的時候,這老爺同我何等恩愛,山盟海誓齧臂銘膺。到了家裡太太是不用說,自從他祖爺爺死了後,老爺就不大理他的,就是那位最有寵勢的老姨太太,也被我壓了下去,我也生過一個兒子,不過短命死了。今兒色衰,他為著這個浪丫頭,用這種狠心,把我如此作踐,也不顧顧自己的臉面,竟叫那些家人貼著我的身軀,掰著我的腮頰打了我這麼一頓嘴巴,這種羞辱,這樣無情,還有什麼生趣?嚶嚶的哭了一陣。全似莊正在那邊低聲下氣的敷衍那位愛女,哪有功夫再來慰問這失寵的如君。可憐這姚秋紈就關了房門,掛了條三尺羅巾,做了個馬嵬坡佛堂的妃子。第二天,丫頭推不開門,在窗子裡張了一張,看見姚姨太太在裡頭打鞦韆,嚇的喊起來。全似莊恐怕女兒見氣,也不敢過於悲悼,不過買一個三寸桐棺裝了那幾根冤骨付諸黃土而已。後來,全似莊又在丫頭裡挑選了一個補了這姨娘的數。這幾個姨娘鑒於前車,何敢重蹈覆轍,遇到這小姐在老爺房裡,真箇連窗隙門縫張也不敢去張一張,雖到漏盡雞鳴,不聞宣召,不敢進房,卻也不敢自睡。見了太太倒還沒甚畏懼,見這位小姐就如見了虎狼蛇蠍一般怕的什麼似的,饒你這樣小心,還不時要受訓斥,稍不如意,就叫這老爺鞭責罰跪。這位小姐待這些姨娘雖然十分酷虐,承應這位老翁卻是十分隨和,無論叫她做些什麼都沒有不肯。所以,這位老翁也就極其憐愛,本不忍令其遠嫁。不過,女子生而願為有家,是人生不易的道理。而且要藉此攀附高門,不得不學那涕出女吳之舉。這玉抱小姐也曉得夭桃濃李是女子份所當然,何敢因不忍遠父母兄弟之情背了周公大禮。只有這幾位姨娘聽見佳期已近,而且運適蘭舟不覺私相慶幸。在這位老爺有如挖卻心頭肉,在這幾位姨娘真是撥去眼中釘,只盼這花轎出門便可再見天日。不料紅鸞未照白霓先臨,竟在喜期這天出了上岔兒,玉抱小姐聽了這個信,就撤環退珥誓作未亡。全似莊夫婦也苦苦勸著定不肯依。當天到底送他到賈府成了一成服,卻就回去。玉抱小姐同父母免得別離。賈端甫亦甚欽其節孝。過了靜如小姐喜期之後,又接了過來,謁了祖,見了禮,賈端甫並答應替他立嗣,以續宗祧,這也要算一位名儒、一位名吏的佳婦、佳女足為兩家門楣增光了。 book18.org
這賈端甫替女兒完了姻,媳婦成了禮,想起這位愛寵尚未正名,不多兩月就要分娩算個什麼?現在宗嗣之重,全在她身上,怎麼能永遠這麼含含糊糊,趁此刻把這事辦妥,將來到了甘肅衙門未免礙眼。況從前總以服侍小姐名義留在裡頭,小姐現已出嫁,就要同著姑爺到省,還說服侍誰呢?難道好叫她再回家不成。這麼一想,這事更不容緩,晚上就同小雙子商量,小雙子道:「這早同你說過,你要這麼遮遮掩掩的有什麼法子?今兒我已經被你弄到這個樣子,肚子裡都被你下了種,我還能說不願。明兒我回去同我爹媽說聲,你再叫他們來吩咐一句,我爹媽是你手底下的人,他們怎好不答應,就連身價也不好意思要的。但是,我雖不想掛朝珠穿補褂,那披風紅裙我可要的,也是你的體面,你明兒就得叫裁縫替我做。餘外的衣服首飾,我現在有得用,這個地方也弄不出好的來,暫時也不必辦,隨後再慢慢的替我添罷。」賈端甫滿心歡喜,都答應了。從前,這小雙子有的時候還要朝去夜來,做那掩耳盜鈴之事,自從那位少爺死後,小雙子害怕早晚都不敢獨在一個房裡,也就公然的陪著賈端甫停眠整夜,哪個還去管她。第二天,小雙子梳了頭,回家去同他爹媽商議,那郝氏倒也狠以為然,說:「早應該如此,這是那個不曉得,這也是不要緊的事,不曉得這位老爺,要這麼偷偷摸摸的做什麼?恭喜你明兒養了少爺,也帶起我們風光風光,你可不要忘了我們。」說的小雙子倒有些不好意思。那張全卻說道:「小雙子你真要嫁這姓賈的麼?」小雙子愣了一愣道:「爹爹這話說的真奇,當日也是爹爹叫我進去伺候的,並且叫我凡事百依百順,不要違拗他。這不是明叫我把身體送給他麼?現在陪他睡了這幾年,連肚子都有了,還好說不嫁他。這也並不是我自己願意如此的,因為爹爹所命我不能不遵,怎麼今兒爹爹說起這樣的話來?」張全道:「你定見要嫁他那也沒有什麼,我也不來攔你,不過我同你說,他這個人是最善做出不近人情的,他待他那位太太,你是看見過的,你做了他的姨太太,那更差了一層,今兒名分未定,他還讓你回來見見我們,明兒名分定了,恐怕不但不准你出來,就連我要進去見你一面都做不到,這還是小事。他今年已望五的人,你還不滿二十歲,人生的壽數是說不定的,花甲的人也不算夭壽,那時你又怎麼樣?現在他的本家親戚不大上門,到那時候看見有家私大家來爭,你是個小老婆說不響話的,我是個小老婆的老子,更沒有地方插嘴。你這肚子裡就算是個男,那時不過十一二歲,怎能同這些人斗?若要是個女,更不必說兩個沒腳蟹,只好聽著人家吃你,拿得穩這肚子裡定見是個男麼?又拿得穩會得再養麼?你陪他睡了兩三年,才有了這一點點血脈,我看也不是什麼壯健的人,我老子見得到的地方,不能不同你說,你自去想想看,這是你終身的事,不要到那時候懊悔。」 book18.org
小雙子低頭想了一會說道:「那麼叫我怎樣呢?還是照舊這麼胡弄著,還是叫我回來住著,等著去嫁那揚州的窮鬼,那我可是不幹。」張全道:「哪個教你去嫁那窮鬼,你依著我,我自然有好路與你走,他的家私別人不知底細,卻是瞞不了我的,數目也不多,總共只有八萬銀子。我本想把他養肥些再吃的,現在他既開了口,那也等不得了。這也是我們只有這點財運,他這八萬銀子存放在滙豐、道勝兩家銀行裡頭,兩個摺子存處都在他那隻小皮拜匣里,他單身出門總放在枕頭邊的,在家裡放在那裡你大約總看見過。」小雙子道:「也是放在床上,那是我看熟的了,我晚上除下來的鐲頭、戒指都放在這拜匣蓋上。」 book18.org
張全道:「那就更好,你今天進去不要說什麼,只說同我們說過,我們都沒什麼話說,你只想法子騙他寫個筆圖,說這肚子是在未收房以前同你有的那就最好,不能也不要緊,再嬲著他打開那皮拜匣讓你把首飾收在裡頭,這種本事是你的拿手,想來必做得到,用不著我教的。」小雙子臉一紅,低低的說道:「爹爹也拿人家開心。」張全又道:「你明兒早上蟠著他遲些起來,就是他起來了,你總在床上延挨著不要下床,等我同你媽媽進來自有道理。將來拿了他這份家私,讓你自己挑一個年紀輕輕的好女婿,豈不是一生受用。你又不是個真正閨女,還要講什麼從一而終麼?將來就是你兄弟大起來,這家私可是你拿身體賺來的,他也不能分你的,你要念同胞的情分,分個一兩萬與他,那是你格外的好處,我老兩口子只望靠著你吃碗安逸飯罷了,你看這主意如何?」小雙子想了一想,這賈大人本沒有什麼戀頭,我不過貪圖他的富貴,若把他的家私弄了過來,另外找一個年輕貌美的好丈夫,那可比天天陪著這黑臉鬍子好得多呢!做官不做官有什麼要緊?就說道:「都依著爹爹做罷,我進去了。」 book18.org
這小雙子進去,賈端甫問他道:「你同爹媽說了怎樣?」 book18.org
小雙子道:「他們有甚麼不願意呢?你明兒再叫他們來說聲就行的。但是,你就要進京的人,這個事體說定了自然就要辦,我那紅裙披風當天我可要穿的,趕著姑爺小姐在面前,你給我穿了,將來人家不能說我是妄自尊大。披風還容易,裙子要百折打間狠費工夫,日子緊了你得趕緊替我去做,我別的又不要你什麼東西,總算體諒你的了。」賈端甫就趕緊開了尺寸,叫人去買了料子,叫了裁縫,親自在廳上看他裁好,叫他連夜去做,限他三天就要。到了晚上,房裡沒人,這小雙了就撒嬌撒痴的倚在賈端甫身上說道:「我可憐十幾歲的人被你硬弄上手,我雖然出身低些,可是正正派派的原身姑娘跟著你的,你可要拿我當個人看待。」賈端甫道:「那個自然。」小雙子道:「我這肚子是不是你的種?」賈端甫道:「你這話問的真傻,怎麼不是我的?」小雙子道:「你也曉得是你的,我也曉得是你的,人家可不曉得是不是你的。明兒萬一你的親戚本家推算起你把我收房的日子來,說是月份不對,是個野種,你在人面前說得出口,你不在面前難道我好意思說是我先同你偷上了有的?那可叫我怎樣呢?你寫個字兒給我,我到那時拿出來給人家看,人家自然沒得話說。」賈端甫道:「那裡會有這些事? book18.org
你真正太遠慮了。」小雙子道:「你不曉得女人家的苦處呢!做人家小的苦處更是說不來。」賈端甫還是笑著沒有答應寫,小雙子撅著嘴道:「難道這個肚子你不認帳?我明兒就想法子把他弄掉,省得將來被人家牽頭皮說我帶著肚子過門,好在我年紀輕,以後再同你有了,那就不怕人家說閒話。」說著,就拿手去揉那肚子。賈端甫連忙拉著他手道:「你這個傻子不要瞎鬧,我寫給你就是了。但是,這個東西叫我怎麼寫法呢? book18.org
真正新鮮。」小雙子道:「你就說小雙子的肚子是我賈某人先同小雙子有的不就行了麼!」賈端甫道:「哪有這樣寫法。」 book18.org
想了一想,只得拿了一張信箋寫道:「張氏妾先因入侍有娠五月,然後收房,恐親族疑誥,書此以為征蘭之據,某年月日端字。」又念與他聽並細細的講解與他,小雙子一定要在那張氏妾旁邊註上「小雙子」三個字,賈端甫笑道:「你這個人真正迂,而且贅人還怕不是你。」只得又依著他添上。小雙子接了過來得意之至,折好了揣在衣裳口袋裡說:「我明兒等肚裡這個兒子養出來,拿他的胎毛與這個字包在一塊兒,等他大了交給他,說這是你爹爹寫的,不怕你爹爹同你的本家親戚不認帳。」 book18.org
賈端甫笑道:「你真是個傻丫頭。」小雙子望他瞅了一眼道:「你說我傻,我看我還乖巧得很呢。」小雙子又靠到賈端甫懷裡,拉著賈端甫的手摸著他的肚子說道:「我為了這個孽障,不曉得吃了多少苦,前回彰德被那些瘟強盜那麼糟塌,我心裡又羞又恨,依我的性子早已尋了死,因為這個裡頭是你的血脈,你的子息又不多,不能不替你留著,只得忍辱偷生,我可不是好意的,你可不要說我不要臉。」賈端甫道:「那個自然,你看這多少時,我何曾有一句話怪過你的?」小雙子又道:「我聽說,那一縣裡已經拿到那一回的一個真強盜了,幾時把這班瘟強盜拿完了,殺盡了,才出我心中的氣,我想起來又恨又怕。這個地方也在城外,聽說也不是甚麼好地方。前個把月還有個鄉紳家裡被搶呢!我天天除下來的首飾,你讓我收在床上那個拜匣里穩當些,鎖匙交給我也好,你帶著也好,到京里,再替我照樣買一個。」賈端甫道:「你要收儘管收,鎖匙就交給你也不妨,但是要當心點,裡頭是要緊東西。」說著,就在身邊四喜袋裡拿了一個小鎖匙交與小雙子。 book18.org
看書的諸位,張全說的中年以外的人,遇著青年女子只要會籠絡些的,總要被他迷住,這話真正不錯。你看賈端甫這樣一位道學先生,近來是小雙子的話,總覺著聽得入耳,要東就東要西就西也就隨他調撥了。新學家總說中國女權做書的看起來只要是稍為文明點的,男子沒有不怕女子的,不拘他是怎樣方面的人,怎樣威猛的人,怎樣拘謹的人,大庭廣眾之下,對著他的妻妾儘管規矩謹嚴,禮法周密,到了那璇閨獨對,繡幄雙棲的時候,自然有一種似怕非怕,覺得有許多對不住這女子的地方,必得要順著他才好。那女子也不論貞淫妍媸,到了這個時候,也自然會得恃寵爭憐,好像這男子受了他多少恩愚,應該受他鉗制的一樣,並且是大婦、小妻、私歡、愛婢,都有這種情形,人人相同,只要看那些大官大府的妻妾在人面前叫起那夫主來,總是「老爺、老爺」的,到了那剪燈私語、倚枕低呼沒有不是你呵你的,就是收用過的丫頭都是這樣,那堂子裡的倌人更不必說,這都是不期然而就,用不著人去教,並且出於不自覺的,這就是個片誓明證了,若是不如此也就覺得沒甚趣味。諸位以為何如?看書的看到這段議論,必定要說做書的是個既怕夫人又怕如夫人的人。然而,請看書的自己想一想,在如夫人面前背著人的時候,是個甚麼樣子?當亦啞然失笑。 book18.org
小雙子接了鎖匙看了看鐘,已經十一下一刻,說道:「不早了,我們睡罷。」就御了妝,把褪下來的戒指、耳環、手鐲之類,都開了鎖收在那隻拜匣裡頭,仍舊鎖好放在枕頭邊。這宦海鍾·88·一夜更拿出手段來,奉承得這賈端甫力盡筋疲,沉沉睡去。到了早上,小雙子假裝睡著,故意的拿那玉臂摟著賈端甫的肩頭,金蓮壓在賈端甫的腰際,賈端甫不忍去推他,比往常遲了有半點多鐘的功夫,看這小雙子似乎微微有點醒意,賈端甫才得起床。那小雙子還是春意滿腮,嬌慵無力的樣子,慢慢的坐起身來纏那一雙金蓮。賈端甫不由的問他道:「你今天怎麼會這樣倦?」小雙子望他一笑,低低的說道:「問你呢,你還來問人?」 book18.org
賈端甫正要叫人打水洗臉,只見張全同著他妻子郝氏走進房來,賈端甫看了一看,剛說得一句:「你來做甚麼?」那張全也不回信,手裡拿著一根馬鞭子,走到床前望著小雙子身上颼颼的抽了兩下,罵道:「你這不要臉的丫頭,我從前叫你進來服侍服侍太太,太太不在了,你說小姐要你陪伴,那曉得你陪伴上了老爺,索性服侍到床上來了!你這不要臉的丫頭。」 book18.org
說著又抽了兩鞭,那小雙子只是嚶嚶啜泣也不開口,張全又罵道:「你不要臉罷了,你還帶起我,我祖父也是個稟生,我老子也還出過考,我雖是跟官,我也是替官辦的公事,沒有甚麼低三下四丟臉色的事體。今兒你做了這種醜事,叫我將來回家拿甚麼臉去見親族?死後拿甚麼臉去見祖宗?而且你是個有婆家的人,前回你的婆婆還有信來說年春上就要討的,我若拖著不嫁,人家說我賴婚,若要嫁了過去,人家看見你這種破貨,那個肯頂這烏龜的名?告到官府,我還要為著你去坐班房挨板子,你這賤丫頭真坑死了我。」接連又是重重的幾鞭子,打的這小雙子滿床亂滾,哀哀痛哭,這賈端甫又羞、又氣、又憐、又怕,只在那裡叫:「張全你有話好好的說,張全你有話好好的說,不要只管亂打。你跟了我將近二十年,我待你也還不錯,你也還該看這十幾年的情分,不要瞎鬧。」張全接口道:「老爺待家人是不錯,家人也沒有誤過老爺的事,老爺怎麼不念念家人伺候了十幾年,替家人留點面子,家人因為老爺是端方正直的人,上房裡頭沒有一個閒雜人進來的,家教極其嚴整,所以,才叫這女兒進來服侍服侍,還想讓他學點大家規矩,將來嫁到他婆家去,也叫人家看看家人伺候的主人不錯,家人臉上也有點風光。那曉得老爺是個外君子內小人的人,家人再想不到這麼一位坐懷不亂的老爺會如此,大約總是這丫頭狐媚勾引的,我只打死這賤丫頭再說。」說著又打,那郝氏卻跑過來,攔著道:「女兒是我養的,要他死,帶他到家裡去死,在這裡死了,還是算我張家的人,還是算是賈家的鬼。」說著,就上床拉他女兒,順手抓了他女兒的衣服問他女兒道:「你的首飾呢?」小雙子指著枕邊那個拜匣道:「在那裡頭。」郝氏也就拿來裹在衣裳里,領著女兒就走。這張全還揭著鞭子一路罵著出去。這賈端甫是氣昏了的,人坐在那裡半響說不出話來,他那女兒女婿也才起身,聽見張全夫婦在穿雲閣的時候,卻不敢問信,等他們三個人出去了,然後雙雙進房。那史五桂倒也是跟著靜如小姐叫爹爹的,就問道:「爹爹到底是甚麼事情?」 book18.org
賈端甫定了一定神,才說道:「我因為張全是用久了的人,他這女兒也還伶俐懂事,所以才賞臉與他近身服侍服侍,他倒這麼樣子胡鬧,真是不識抬舉的東西。難道他女兒是個天仙,我一定要他?我花數百塊哪裡沒有比他好的?他卻在那裡發昏,以為我非他的女兒不行,要求俯求他那可真是糊塗之極了。並且他在我這裡十幾年,我哪一任不派他一兩件好事,他弄的錢也不少。今兒他這一鬧,還有臉再來見我?可是他自己把飯碗弄掉,不能怪我薄情。」史五桂道:「張全夫婦兩個大約是一時湖塗,出去回過昧兒來,總就要帶著女兒進來的,到底是用熟的人,他這女兒聽說服侍的也還周到,那時爹爹也不必同他計較了。」賈端甫道:「那再看罷,我生平是不受人挾制的,照這種樣子瞎鬧,這人還能用麼?」到底是靜如小姐心細說道:「小雙子是他老子同爹爹說了,自己情願送進來的,伺候爹爹也有兩三年,他老子娘也並不是不曉得,就差爹爹吩咐一聲開一開臉,平日間上上下下誰不拿他當姨娘看待。昨兒他回去了一趟,今兒一清早就出了這個岔兒,怕的是串通的呢!不曉得他們裡頭還有甚麼詭計,須要防著點兒。」賈端甫道:「你這話真呆,小雙子這麼安安穩穩的姨太太他不做,我已經同他講明,說一兩天裡頭就替他開臉收房,他還爭著要披風紅裙,我也答應他,昨天說要趕收房這一天穿,趁著你們夫婦在一塊看看曉得是我給他穿的,免得將來主人家議論他僭妄,我想這話也不錯,所以,當時就剪了料子,交與裁縫去做,我這個樣子待他,他還有甚麼不遂心呢?你沒有看見先頭他老子那樣下毒手的打他,打的他滿床的滾,那才真可憐。現在跟著他媽出去還不知是怎樣,那裡會同他老子串通呢?」靜如小姐道:「不是這麼說,既然爹爹同他說明了要收房,他老子娘忽然來這一鬧,這其間更有可疑。他老子那頓打,定就是苦肉計,這小雙子也不是甚麼懦弱的人,若不是串通了肯定安安靜靜的受他老子這麼一頓凌辱?不等爹爹一句話,跟著他老子娘就走,爹爹到查點看少了甚麼要緊東西沒有?」這句話才把賈端甫提醒,連忙跑到床上一看那隻放外國銀行存款摺子票據的白皮小拜匣,已經不翼而飛,這才著了慌道:「呵呀!怎麼好呢?怪道昨兒晚上同我要這匣子放首飾,又嬲著我寫那筆據,原來小雙子竟是同他爹爹媽媽串通了,安了這種壞心來算計我的,這事甚麼辦法呢?還是找全似莊商量商量吧。」就走到廳上,叫家人到府里去看看全親家,老爺如果得空,請過來談談,否則我過去亦可。那家人回道:「即才聽說,今天天亮上頭派了委員下來,把全親家老爺的印摘了,說要鎖拿到江西抄家問罪呢!」 book18.org
賈端甫聽了大驚說:「怎麼會有這種事呢?」就叫女婿史五桂去打聽打聽,究竟是件甚麼事,請諸位等這史五桂打聽回來便知道了。 book18.org
第二十三回六親同運幕燕分飛一夢荒唐轅駒息轍book18.org
那史五桂去打聽了一陣回來說道:「摘印是真,鎖拿是假。江西卻有個委員來說是為買軍火的事體,要追賠款項呢!」 book18.org
原來上年,全似莊經手買的軍火交到軍械所之後,當時沒有發用。這尚撫台練了一鎮新軍,把這槍配發那營里領了去,不到十日紛紛繳回,說這槍不能用。撫台叫衛隊試了一試,果然有許多機開不靈,也有許多退不出殼子來,軍械所提調回說:「這槍是全太守在上海買的,又是全太守在九江府任上收的,都是全太守一人經手。」那位首府郅幼稽太守又回了一句道:「全太守在上海買這軍火的時候,卑府剛出京路過上海,聽說其中很不實在,卑府因為事不犯己,所以沒有敢提。」尚撫台聽了大怒,那時還有兩期十幾萬銀子未付,依藩台同首府的意思就要扣著,叫全似莊自己去料理。尚撫台因為那合同是自己在藩司任上蓋的印,即怕洋人為難起來自己也拖在裡頭,就說道:「洋人那邊已經立了合同,那沒得說,只能照付,我們只有追著原經手的賠繳就是了。」郅太守道:「款子大了,恐怕隔省不肯代為力追,似乎要奏一奏請直隸制台將全太守押回江西,才能望他清繳呢。」撫台就上了個摺子,請將全景周先行革職,押解赴潯追賠。一面派了委員帶了詢文,請直隸總督派員摘印,交這委員迎解回潯,直隸制台見江西已經出奏,就委了委員摘印,又行司委員接署。恰好,這天摺子也批下來,自然是著照所請。這兩個委員都是坐的火車,卻是昨天晚車到的,不過外額到早上才曉得。賈端甫聽了這信,也就趕緊過去看了他親家,全似莊道:「我這事有洋行合同,撫台、藩台的印信,瑞帥幾次的電報答應了才做的,我的腳步子很穩,我到江西還怕甚麼?」這委員卻催促甚緊,只得趕緊交代清楚,好在不經征公糧公稅的府缺,沒有甚麼糾葛。 book18.org
全似莊交卸下來,這些幕友、家丁固然登時里散,連他三位姨娘都跑了兩個,大約不限定為著老爺罷官,還多半為著小姐守節起見。全似莊到時候也沒有功夫追捕,只好聽他透籠拂瓦而去。同了委員帶著家眷回到江西,卻發交前府看管詢追,首府就發在經廳衙門管押在花廳上。問過兩堂。郅太守是做此官行此禮,公然擺足了那問官的威勢,絕不似那在上海同吃花酒的神氣。可憐全似莊從前想這首府印沒有想得到,今兒反在這衙門裡聽審,不為座上主反為階下囚,宦海升沉真說不定。 book18.org
這郅太守審起案來,同那八股家的好手一般,句句是鞭僻入里的,全似莊被他折磨不過,只好認了個「受人欺騙」情甘酌賠。 book18.org
郅太守回了撫台、藩台,依郅太守是將所買槍枝全數發還,令他繳還原價。藩台說:「那是萬做不到的,要了他的性命也無濟於事,叫他賠繳一半罷。」還是尚撫台到底同他做了多年堂屬,不免有點念舊之情。因為那些槍枝也還挑出些能用的來,也有些還可修理的,就酌量定了罰賠三成。這全似莊雖然平日掙的面子還好,並沒有做過甚麼肥缺,就是那年買軍火,也不過照例沾潤了點兒,還幫了他侄兒一千銀子的引見費,所以宦囊也甚有限,羅雀掘鼠,僅僅繳了一半,那半萬交不上來,只好坐在經所衙門等死。那郅太守還不時要提他上去摧摧,把這麼一位最要面子、最愛乾淨的全太尊,竟弄得垂頭喪氣垢面無顏。 book18.org
他那位玉抱小姐天生純孝,要學那緹縈救父的故事,自己用貞女名上了一個稟帖,情願自己代父管押,求把他老子放出來慢慢清理,撫台看了也動了動心。那天是個六月萬壽的日子,在朝賀的時候,撫台就同首府說起這事,旁邊就有一位道台說道:「聽得這位小姐是望門守貞的,現在又有這番孝心,真是可敬。這全太守也押了近兩年,似乎應得成全他呢?」這郅太守最惡是他辦的事,人家在旁邊說好話,聽了這道台的說話心中不大舒服,當時因為各位上司都在面前,不好意思說甚麼。 book18.org
回到衙門就請老夫子辦稿,要傳這位全小姐來,像那回驗華紫芳的法子驗他一驗。老夫子道:「那華紫芳是被人控告犯奸有案,驗他一驗還沒有甚麼不可,這人家好好的一位小姐,怎麼能傳來驗呢?那是萬萬做不得的。」 book18.org
郅太守一想這話也還有禮,然而心中的憤氣總不能消,到底傳了南昌新建兩縣來吩咐道:「這全小姐我風聞他曾經逼死過他老子的一個姨娘,其中暖昧也不得而知,他卻還要自稱貞女,在撫台那裡亂上稟帖,你們可傳話與人,以後他再自稱貞女,我可要傳來驗的,果然是貞,不但他老子我替他想法子放出來,還要請撫台替他奏請旌表,若驗出來不是貞,那我可要追究姦情,照婦女犯奸的定律去責杖,當官嫁賣的。」兩縣把這話傳了出來,你想,這位全小姐,無論他貞與不貞,怎麼肯到這南昌府堂上去讓他驗呢!只好把那貞女的總牌偃旗息鼓的收掉了。後來,幸而這位郅太守害了搭背爛見心肺而死。 book18.org
全似莊的案子才得模糊下台取保出來。這郅幼稽雖然秉性殘酷,卻於「財、色」二字上絕不苟且,應得的錢他也要,並不矯激鳴高,也有幾房姬妾,也曾選包征歌,卻都是正大光明,並不託詞掩飾。他的兒子潤卿中翰,也是舉人出身,這時已經補了缺,交訃之後,扶柩回籍。與范星圃同是《酷吏傳》中人物,似乎收稍結果還略勝一籌。這皆是以後的話,不過省得將來補敘,所以提前說一說的。 book18.org
再說那賈端甫看見全似莊出了事,這張全的事體若去找別的官府是要打官話的了,其中可有許多窒礙,只得叫他女婿史五桂去開導他道:「兩下里到底是多年主僕,彼此很有點交情,不犯著因此決裂,若是肯把女兒送進去,自然是當親戚看待,要是不願意把女兒送進去,也未曾不可,多少送點賠奩為你女兒將來出嫁之用,那個摺子存據你可得交還的,他到底是做官的人,萬一勢動官府,恐怕要吃他的虧,而且他在上海託人向那銀行里說明止住了,那摺子存據也都成了廢物。」張全道:「我雖是個家人,我的女兒可不肯把人家作妾,他那種高親我也不願意仰攀,他要送賠奩我可是多謝,他的女兒破了身,他好意思拿出嫁你,我的女兒破了身,我可不好意思拿去嫁人。 book18.org
至於那個銀行的存據摺子,我本要想還他,並且他這些銀子的來路我還有篇清帳,也要交與他,但是在這裡卻不便交付,我們到刑部衙門,或是都察院堂上當面交還他罷。他講他是個官,我正想同他一起去見見官呢!我女兒是有婆家的人,這肚子是他的,有他的親筆憑據在我手裡,我只要拼著我女兒一死,他是個做臬台的,問問他職官奸沾有夫之女因而致死,是個甚麼罪名?這不是有榜樣在嗎,恐怕他就不像那漢陽府的增大人,也得像那江西臬台的范大人,那時候,恐怕他的錢要不到,倒反連他的官都送了呢。我因為同他是將近二十年的交情,不肯下這個辣手,叫他放明白些,看破點兒就此罷手,我也看著面上不來同他為難,總算我拿女兒的身體買來的,我就忍氣當個烏龜,他要不知足,或是去告官,或是去銀行里攔阻,那就是他自討苦吃了。」史五桂也無可如何,而且聽了那女兒破身不破身的話,尤為戳心,也不好意思再同他說甚麼,只好回去據實告訴了他大人。賈端甫聽了這話怎不動氣,但想起那增朗之同范星圃的事體,卻也真有些害怕,萬一他真箇鬧起來,有真藏實據在他手裡,叫我從那裡辯起,不但功名保不住連這一生的清正名聲都毀掉了,只好忍著這股氣咬咬牙丟開手。那張全卻消消停停的帶著老婆、兒女動身到了天津,恐怕賈端甫不死心到上海銀行里去做手腳,就在天津兩家銀行拿存據摺子去商量,說是主人有急需要在這裡提用,兩家銀行看了折據不錯,又打電問了上海銀行,復電來說數目相符就照數抵付。張全就把這八萬銀子,連他自己積存的兩萬多銀子一起,另托票號匯到上海,預備將來在上海、揚州做點事業,娛此暮年。 book18.org
天下的事總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曉得他在天津偏偏撞著了那個柏義,問起他的蹤跡,柏義說是在德丹衙門站了兩年,很賺了幾文,要想回家娶妻置產。張全見了他固不免眷念舊情,小雙子看見了更是如獲至寶,就同父母說明要招他為婿。張全因為這家私都靠他賺的,又答應過讓他自己擇婿,此時不能違拗他也就答應了,在那旅店之中雖未明諧花燭,卻已先續舊歡。 book18.org
柏義同小雙子在那枕邊細談別後情形,小雙子自然盡情相告,柏義聽了那賈太太為他相思殞命,賈小姐為他失節敗名,都不大放在他心上,倒是聽見他們發了這一筆大財,不覺怦然心動。 book18.org
過了兩天上了輪船,柏義想:這張全是個姦猾不過的人,這筆錢在他手裡萬萬弄不過來,除非他死了,我才能安享,但是他年紀又不老,怎麼就會死呢?也是應該劫數,那天夜裡天氣昏黑,張全到船邊解小手,柏義看見張全出來,就悄悄的跟著他,看他才扯了褲子,就出其不意在背後用力把他一撮,就從欄杆上一個倒栽蔥跌下海去,幸虧張全是自認做烏龜的人,登時就有他那些種類手舞足蹈前來歡迎,替他穿上盔甲,領著見龍王去了。這船上聽見撲通一聲,就有水手拿燈來照,那柏義大呼「快救人!快救人!」船上大副也來了,艙里有多少客也驚醒了來看,只聽見柏義哭著喊道:「快放舢板,我的老爺解手失足跌了下去,快點救人,人命要緊,求求你們做做好事罷!」 book18.org
那大副不懂他的話,恰好買辦也來了,郝氏母女聽見,也都哭了出來,柏義只吵著要放舢板,那買辦說道:「這時候莫講不能放舢板,就是放了舢板,這樣大風大浪他下去了,這麼半天知他淌了多遠,那裡去救?本來輪船上要小心些,這海里風大,總有潮水泊上來,板是滑的,這也是他的命數,你們到上海替他設位罷。」柏義還是痛哭急的要自己跳下去撈,郝氏母女看是沒法,倒反把他勸了進去。到了上海租了房子,替張全設了靈位哭祭一番,柏義也很盡半子之禮。郝氏母女都甚歡喜。 book18.org
柏義想小雙子是個水性楊花的女子,比我小了二十多歲,再過兩年看我老了,我同他又不是明媒正娶的花燭夫妻,上海軋拼頭、折拼頭事體很多,萬一他心上另外有了人同我折開那時他的銀子還是他的,我一點兒沾不到光。況且張全還有個兒子也是要爭的,難道好再弄死他不成?古人道「先下手為強」,寧我負人毋人負我。想定主意,就同他母女商量道:「我們這些銀子,若要回了家置田產呢,我們出身低微,人家打聽出來要欺負的,看那邵北楊家、揚州陳大腳家不是被人家制住了麼。要做生意呢,我們卻不在行,我聽見江西九南鐵路指日就要造成,將來利息很大,而且穩穩噹噹靠得住,不如附他十萬股子,就是年息也夠我們用了,將來的紅利更是生生不息的,你們的主意如何?」這母女二人有甚麼主意呢?而且女兒的身體都是他的,這樣年青美貌的女子陪他睡著,這樣的家私恁他享用,他還有甚麼不足,想來他也不會有甚麼壞心,就說道:「你見的大約總不錯,你說怎樣就怎樣罷。」柏義道:「那麼得我自己到江西去走一趟,款子大了託人不放心。」他母女道:「那也好。」小雙子還叫他買些夏布回來做帳子。柏義就收拾動身,托三晉源把銀子匯去,那曉得他也同那毛升一樣,一去竟如黃鶴,不但小雙子拿身體換來的那八萬銀子入了私囊,就連張全一生辛苦積賺下來的一點老本,都被他順帶而去。這裡小雙子不久分娩,卻是一個女兒,可是賈臬台真種。盼著這柏義急急的,青鸞信杳,黃犬音乖。家裡存的現銀看看盤繳完了,開門七件濟濟不支,自然也只好還靠那小雙子的兩片皮霄作個餬口之計,恐怕賈臬台的那點骨血,將來也不免女傳母業呢。據說那柏義到漢口拼了一個擋子班裡的女的,合了一個班子在漢口一帶唱戲。後來,那女的又同一個武小生拼上,被柏義撞見打了一頓,那女的同那武小生商量著把他謀死,因為沒有屍親控告,也沒破案,所以不知其詳。 book18.org
那賈端甫被張全弄的人財兩空,計無可施,只好帶了女婿女兒趕緊收拾進京。幸喜有他把弟范星圃匯進京的一萬銀子可以暫時挪來用用,後來還他沒有?也就不得而知。做的皮風紅裙,三天後居然送來,只好便宜他的女兒。賈端甫到京之後,就到宮裡請了安,召見的時候,問了問浙江、湖北的地形,他一一回奏。曉得這位兩湖總督蒂固根深,同他是夕卵石不敵,心裡雖然恨他,卻不敢說他一句壞話。他那女婿史五桂也照例行了見,費用不足,自然是賈端甫在那范星圃的一萬銀子裡撥與他用。這時候,任天然早由九江到了上海,在顧媚香家盤桓一個多月,到京又兩三個月了。因要打聽打聽范星圃、全似莊兩人的事,聽見賈端甫到京去拜了他一趟,賈端甫也來回拜,彼此都沒見著。那天有位京官替賈端甫餞行,有任天然在坐才得會面。談到范星圃的客死旅館,全似莊的解押追賠,不勝浩嘆,賈端甫道:「天翁寶眷是不是還住在九江?」任天然道:「還在那裡。」賈端甫道:「好極了,星圃臨終的時候,有兩句遺囑託我同似莊替他錄出照辦。這回似莊自己遭了事,恐也沒暇替他料理。他有一位如君,寄住在九江,還存了六千銀子,無論他這位如君嫁與不嫁,都留與他,他這如君有了幾個月的身孕,遺腹生男那是最好,若是生女替他在族中擇一個繼,他有一萬銀子匯在京里,將來留與他遺腹與嗣子的,這銀子我現在挪用了,將來由我歸還罷。我這回幸虧他這一萬銀子,不然竟動不了身。做過寧治台道、浙江鹽運司這樣美缺的人,連個陛見費用,到任盤川都沒有,你想可笑不可笑?我也總算官場最笨的人了。」任天然道:「廉訪的清名那是久仰的,處脂膏而不潤這是最難得的事。」賈端甫道:「我抄出來的遺囑,明天叫人送過來,費天翁的心,到九江時候找著他的如君交與他,再打聽打聽他遺腹是男是女。他的靈柩還在正定,似莊一走恐怕一時難得回去,只好再說罷。」任天然道:「星圃是教員,前後任的同寅,能盡力的地方無不盡力的。」次早,賈端甫把抄的范星圃遺囑叫人送與任天然,就同著女兒女婿出京到了陝西。史五桂帶著靜如小姐去稟到,賈端甫趕了隻身赴任。賈端甫初做官的時候,就說過他衙門裡不容一個官親,現在並妻妾子女俱無,而且真正弄得兩袖清風身無長物,天也成就了他的清正美名。他那恩師厲中堂待漏趨朝還有個愛媳侍奉,他那怨家增太守出塞還有個寵妾相隨,似乎還不至像他這般寂寞呢。 book18.org
他的女婿史五桂,不但陝西公館有個在馬班裡討的如君,並一東昌家裡還有個悍妒非常的正室,可憐賈靜如小姐那裡知道?到了長安公館,看見這個姨娘心裡甚不舒服,拿著太太的排場,要他來參見。那個姨娘名叫穿姐兒,說道:「家裡那個結髮的自然是太太,那我不能僭他。這外頭討的自然同我一樣都是小不拘,他是甚麼出身?他既嫁了這有妻有妾的人,怎麼能不做小呢?論起來我先進門,他還要叫我好聽點才是,我不因他頂真他倒要在我面前充起太太來,他後討的充起太太,我早已應該要做太太了。」又問著史五桂道:「你在東弄一個也算太太,西搭一個也算太太,你到底有多少太太?我受一個太太壓制已經夠了,怎麼又有甚麼太太?他既算得太太我更算太太,先叫他拿見太太的規矩來見我再說。」賈靜如到這時候才曉得他家有正妻,就望著史五桂哭道:「我是何等樣人家的女兒?你卻奸騙了來做妾,我同你見官去。」這一出平醋的戲,史五桂實在難唱,好容易兩面敷衍著才得將就下台。賈靜如看鬧不出甚麼道理,也只得忍著氣暫做那似是而非的太太。誰知不到幾個月,陝西撫台在那分別舉劾人員摺子里,替這史五桂下了八個字的考語是:「卑鄙無恥,巧於鑽營。」下到這種字樣,那旨意下來大約沒有甚麼好處。史五桂見了電抄,只好帶著這兩位如君回那東昌鄉下。快到家裡的那兩天,那穿姐兒是嘗過這位太太的滋味的,心裡想:這回有這人頂著,我倒可以少受點罪了。賈靜如可還不知道厲害,倚著是臬台的千金,想那太太總得以平禮相待。到了家裡見了面,不肯以妾婦自居,嘴裡說聲「姐姐」,那位杜氏太太就拿著那又粗又大的釘把手,在賈靜如那又白又嫩的桃花臉上打了兩個嘴巴,罵道:「甚麼姐姐不姐姐,哪裡來的爛婊子,見了我都這麼大膽?」賈靜如到這時候,羊入虎圈也就沒法,那裡還敢回嘴,只好忍著淚改口叫了一聲「太太」,跪下去磕了幾個頭,那跟回來的家人,在外頭的這幾個月是兩位都稱太太的,他也總算知趣,向這杜氏太太問了聲:「兩位姨太太的行李放在那裡?」這太太道:「我們鄉下沒有甚么姨太太,這個自然還叫穿姐兒。」又問賈靜如道:「你叫甚麼名字?」賈靜如只得回道:「叫靜如。」 book18.org
這太太向那家人道:「以後叫他靜姐兒就是了。穿姐的放在對面房,靜姐兒的就放在穿姐兒的房後頭那小半間裡。」這太太又望著他兩個,楞著眼說道:「你們還不去收拾你們的東西,還等人服侍你不成?」可憐賈靜如走到那小半間房裡一看,又黑又臭,一張柳木架子床上鋪了幾根秫秸子,一張木杌。然而無法可想,只好把床鋪自己鋪好,鏡箱之類放在那杌子上,箱子只得放在地下。到了晚上,外間房裡還有盞黑暗暗一根燈草的油燈,這間房裡連盞燈都沒有,只好黑坐。那穿姐兒要討這位太太的好,把靜姐兒的履歷背了個詳細,說:「他是被強盜輪姦過的,在家裡偷自家的兄弟,所以,他老子不要他才給我們這位老爺的。聽說老爺這回被參,也就為討了他,上司才說是卑鄙無恥,他到了陝西,還定見要稱太太,他說他是官府小姐,家裡太太是個鄉下人,見了他還應該尊敬他呢!」這位太太聽了大怒,夜裡在這史五桂身上又掐又揎,吩咐他道:「我明天可要打他一個下馬威,你可不准哼一哼。」這史五桂敢不惟命是聽。第二天,這位杜氏太太起來坐在堂屋中間,手裡拿了一根驢鞭子叫這靜姐兒出來,叫他把上下衣服脫下,靜姐兒延挨了一刻,這太太就是兩鞭子,靜姐兒只好把上身衣服脫去,旁邊還有許多做工的看著,那下身衣服怎好意思脫?這太太又是幾鞭子,靜姐兒只好把褲子也褪了下來,當著人赤身露體的,這太太喝他跪著,靜姐兒只得跪下,這太太道:「你是個千金小姐,我是個鄉下人,我應該尊敬你,我今天尊敬樣子給你看。」 book18.org
說著又是幾鞭子,這靜姐兒只是哭,也不敢說一句,這太太又道:「老爺的功名,是我爹爹好容易替他保舉的,今兒卻送在你手裡,你這個被強盜輪姦、偷兄弟的晦氣星,不打除不了晦氣,我卻沒有力氣來打你這賤肉。」就叫旁邊做工的上來,把他拉下去,一個撳頭,一個撳腳,一個拿著竹片子像那官府衙門打板子的樣,在那兩條嫩腿上打了一二百下,才放起來。靜姐兒吃了這回苦,更是低頭服小,就連見著那穿姐兒,都是姐姐長姐姐短的,那穿姐兒高興起來,還叫聲「妹妹」,有的時候就「靜丫頭」、「靜姐兒」隨意的呼來喝去。淘米、洗菜、提水、推磨都得要夾在那些長工裡頭去做,那些年輕做工的有時還要拿他開心,他也不敢違拗。這史五桂討他的時候,本是為貪圖他老翁的庇蔭,覬覦他老翁的家私起見,現在自己罷官,無從望他庇蔭,那分家私又被人家全盤端去,在他身上也就無甚愛戀,又為這雌老虎所制,到家一二年竟沒進過他的房。聽說後來史五桂不久死了。又遇著荒年,家裡田房都賣了出去,這位杜氏太太竟自己做了老鴇,叫這穿姐兒靜姐兒抱著弦子,做那道兒上客店裡的夜度娘娘。究竟這話確是不確,他那位臬台老翁既不去追問,做書的又何必替他根究呢。 book18.org
再說任天然會見賈端甫的時候,說他已經到京兩三個月,這兩三個月裡頭到底他做些甚麼事呢?原來他因為要送兒子任達進大興縣的學堂,須趕暑假期內辦。這喜事吉期揀的是六月初二,先已有信同他內弟和養田約定,所以五月半後就帶著任達趕到京里,住在他哥哥住的較場四條胡同宅子裡。見了他哥哥雖然覺得蒼老了些,精神卻甚康劍當過一次硫璃窯的差使,管過一次印結京官,有這光景也還能過得去。大的侄兒任運,已進了順天府的高等學堂,二的侄兒任遴,在直隸武備學堂,程度也說很好。他哥哥又納了一個妾叫做順娘,也生了三四個侄兒,都還小呢。任運、任遴都已完姻,各舉一孫,也皆呀呀欲語。弟兄久別,相見益歡,彼此宦途尚順,後起皆佳,尤覺快意。那和養田新近已傳補御史,任天然帶著兒子去拜見,又見了舅嫂,幾個內侄,也都見了,只有那愛卿小姐躲著不肯出來,也不好勉強他。不多兩天,就是任達的喜期,贅姻之夕,新郎新婦都是幼年相識,自然歡愛逾常。暑假期滿任達就進了大興縣的中學堂。 book18.org
任天然把兒子的事體辦妥,自然要料理他自己的功名,他那送部行見的明保,還是知縣任上認得的同吏,同部選司掌印的商量商量,說是可以在道員上開列召見下來一樣有恩典的。 book18.org
他那位保舉老師梁培帥在軍機見了幾面,也說:「你引了見,我總可以招呼招呼,你做官本不錯,現在正是國家需才的時候,那薦賢為國是我們應做的事。就是范星圃他鬧了這麼一個岔兒,他做官可真好,真有才幹,我聽見他要進京,我很喜歡,正想著替他籌畫籌畫,那曉得他竟故了,真是可惜。」任天然又去見了那幾位軍機,照例送了些土儀,也都收了些。他三班分發捐免保舉的銀子,已都托票號貸繳,只有省份還沒有想定。 book18.org
這兩個月裡頭,有同他說某內監現正掌權,某人同他很熟,可以托他引見引見,只要得了存記,稍為點綴點綴,不久准可放缺的。有的同他說,某中堂的一個心腹,是我的至好,只要去運動,那是十拿九穩的,比那無稽之談較為冠冕。你看,前回某人某人不已有了明效大驗麼。這說話的幾位,都是關切至愛,很有面子的人,並非木鏡可比。任天然聽了頗為宦興勃勃,有個得時則駕之思。那天睡在床上盤算盤算,哪一省好呢?江西我不願再去,湖北那位制台也難共事,湖南福建局面皆小,陝甘雲貴路途太遠,兩廣匪患充斥那不必說,四川鐵路未成,水陸兩路皆險,還是江浙兩省好些。但是江蘇人數太多,浙江道班優差甚少,若不放缺,亦無生髮卻怎麼好呢?想著想著,朦朧間像是召見,兩聖垂問,他竟直抒胸臆,痛陳利弊,詳說補救時局之方,上頭大為嘉許,下來說放了缺,好像到了任不久就傳臬開藩,竟做到撫台了。似乎是在江西,又像是在山東,他把生平要做的事,都一一施行,真箇是學校昌期,兵戎壯盛,財源通暢,民物安舒,頗有得志愉快之意。見那各種報上,都是稱頌他的功德居多,卻靈心愛才,廣開言路,不拘甚麼人的條陳信札都要細細親閱的。有一天,接到一封海外來的信,是幾個新黨,說他「一切措施合公理,既具此等學識,又處此等地位,何不高舉義旗,席捲天下,使我黃農苗裔收回久失之金甌,永享和平之幸,幸公如有意,某等當厲兵秣馬相隨。」他想這是滅族敗家的事體,如何做得?這些新黨潛蹤島嶼,拿是拿不到的,若動了他反要多事,不如付之丙叮又一天,又接到一封信,說是「中丞受國家恩遇,自然無違背朝廷的道理,但是,立憲為五最平和的改體,中丞身秉鈞衡,上邀寵眷,又能同澈新理,確有設施,可上格宸聰,成此美舉,以慰五大洲志士之望。」他想,這也是做不到的事,只好擱置高閣。又一天,接到一信說是「中丞到任,中外仰望風采,以為必可大抒抱負,使我四萬萬同胞,同享自由之樂,永塗壓制之災。乃年余以來,但見中丞為中朝籌賦斂為強虜,急供張教,士子成奴隸之材,代專制諸爪牙之選,然則中丞系涼血,部中一種變相之物與庸庸瑣瑣者,何所區別?殊失眾人之望,殆亦非中丞本心,倘以勢有為難志無可展,則當去位避賢,胡竟戀戀林豆耶。」 book18.org
他省了這信,心中又愧又惱,卻又接到一個電報,是某國兵官要到省城練兵,並要他把這些全省厘稅悉數交讓與他管理,說是已同外務部說明的。他想,這事怎麼好叫我去做?那某某兩公棄地偷生,我可沒有這個面目見自己人呢,正在躊躇焦急,忽然耳邊聽見一個人喊道:「這是甚麼時候,你還在這裡酣睡。」他嚇了一跳,睜眼一看,紅日當窗卻是了那位內兄和養田來,約他去游陶然亭了。他坐起愣了一愣那裡放甚麼缺,做甚麼撫台,真是黃粱美夢。也就洗了臉穿了衣服,陪了他內兄去逛了一天。到晚上靜坐細想,我此次引見不過是想放缺升官,假如就同那天夢境一樣,也算如願以償,亦復有何趣味,況近時的官場真有如那一位督府奏摺里所說的:兩人之言,或毀而或譽;一人之身,或賢而或否,榮枯未可預知。我今年已四十外的人了,何苦為那兩字虛榮誤我三十年清福,那一片趨炎附勢的心思不覺浼然冰釋。請諸位留心看看這任天然,到底引見不引見罷。 book18.org
第二十四回甘偕隱海陵營別墅結同心嵩岳訪名山book18.org
任天然想了一夜,把那宦情頓冷。早上起來說同他哥哥冷然商量道:「我不引見了。」冷然問起緣故,任天然把前天夜裡的夢境,昨天夜裡的想法,同他哥哥說了一遍。任冷然道:「不做官倒也很好,你還是把家眷接回京里。還是回安徽原籍? book18.org
我看上海是不宜久住的,九江也不好。」任天然道:「京里這個地方,除掉要做官,那是沒法,不為爭名,何須居朝?安徽原籍那些本家也久不往來,我也不想回去。上海是養不起的。 book18.org
九江也是暫時耽擱。倒是前回吳伯可親家約我到泰州去了一趟,我看朴而不陋,偏而不僻,薪米鮮菜無一不廉。吳伯可說他厘差交卸之後,家眷就搬住在泰州。我也想去與他結鄰,看有相鄰田產略為置點,課耕垂釣亦饒樂趣。哥哥索性恬淡,何妨拋卻這個冷官,同到那裡去住呢。」任冷然道:「我這麼一大家人家,談何容易搬動。孩子們又在這邊學堂里,我在京住久了,只算一生沒有出過京,安土重遷,也不再動。我本沒有心腸去做官,所以京察也輪不到我,也不想。好在我這衙門也很消閒,就這麼半仕半隱的,混著罷。你既說泰州好就住在那裡也可,我也聽見朋友們談過,那是魚米之鄉,等你把家眷田房安頓好了,仍可不時出來遊玩的。轉瞬,鐵路完工往來更便,常可到京里來看看我,上上墳,比那做官總要自由些。」任天然又到和養田那裡,把這不引見的主意告訴他。和養田道:「你很高尚,好在你是個候選官,遲早出山,皆可自便,將來也還是可進可退的地步。不過人皆學了你,那辦事的人就少了。 book18.org
保則飄去之譏,你是不免了的,我也夠不上替國家留意人才,只好各行其志罷。」任天然到日升昌,同那管事的說:「因為有事要先回南一趟。」意思想要把那指款退回。那管事的說:「這可不能,你遲早總要引見的,又何必退呢?」任天然道:「我引見不引見可不定。」那管事的道:「你要改捐甚麼,還做得到,退是不能的。」任天然想了想,道:「或者替二小兒捐個通判職銜,考個供事。現在要改章,不知找人代考代當差做得到做不到?」那管事的道:「我替你打聽打聽,看明天回信罷。其實天翁就引了見,出去不是很好?」任天然道:「就費心打聽打聽,我是一時不引見的。」次早,那管事的來說:「還可做得到。」任天然就將任通的年歲優歷開了與他,款子還多,又自己捐了一個二品銜,也真算未能免俗。任天然在他哥哥家裡過了萬壽,就收拾行李到各處辭行,見了梁大師只好推說:「接到九江家信,有要事催促速歸,明年再來引見。」 book18.org
梁培師道:「其實引見後出去最好,明年卻不可再遲。像閣下這種年紀,正是為國家效力的時候,不可自耽安逸。」任天然也只得唯唯而退。既未引見,那些別敬之類,自不必送,倒也省了許多。揀了動身的日期,和養田在家裡弄了幾樣菜,替他餞行。恰是個禮拜,任達也從學堂回來,上房裡吃的,也甚是天倫之樂。任天然吩咐任達說:「我上車的那天,你也不必請假來送,只要好好用功,不必講究這些虛文。」任達也就應了。 book18.org
動身的前一天,任冷然也以家宴餞行,並且叫了大鼓書熱鬧了一晚。任天然坐火車到了天津,耽擱了兩天,坐了安平輪船回滬,卻值賽金花剛從刑部出來,殺羽南歸。任天然同他本來認得,彼此招呼了。看他那兩頰微窩,雙瞳點漆,想他憔悴如此,尚有這般風致,當那盈盈十五之時,真箇要傾城傾國呢。船中無事,同他細說。從前隨侍出洋的風景,再淪孽海的苦衷,又說到那年狂寇鴟張,聯軍深入,他在那槍林彈雨之中,談笑而動敵帥,頤指而策番奴,飄零鶯燕,固賴他作個金鈴,即貴倨王公,也都靠他為一枝明杖。這回羈身墜獄,對簿秋曹,世態炎涼,人間甘苦他也算無不備嘗。照他這種俠骨奇情,不但比那古來的蘇孝薛濤,只以歌舞詩詞傳為佳話者,不可同年而語。 book18.org
就是比那些紆青拖紫的貴人、弄月嘲風的名士、碌碌終身,紋紋沒世,也就有上下床之別,將來自必為一代傳人。那位殿撰公,得附賓邊裙角,永垂不朽,不可謂非萬分之牽。途中有此艷友,自不寂寞。不覺已到上海,所住四馬路上的吉陸樓,叫家人押著行李,自己先坐車到,樓主是熟人,就開了官房,陪著談了一刻,家人把行李押到。任天然正預備去看顧媚香,阿銀已拿著顧的片子來請。任天然道:「你怎麼曉得的?」阿銀道:「一個相幫,在巷口看見你的二少爺押著行李,就跑回來報說『任大人來了。』先生就催著我來,怪你不先到他那裡去呢。」任天然道:「我才到樓房,因為等行李,也就要來的。」 book18.org
當下就同著阿銀一齊到了媚香那裡。媚香見面心裡歡喜非常,嘴裡卻一句也說不出,只說了句:「你去了這幾個月,人家節後,就望你回來。」任天然道:「不能算久,我要引見,那還不能就出來呢?」這天就在那裡偎倚半日,也沒有能夠去看朋友。媚香陪著吃了晚飯,出了幾個堂策,都是一轉就回,十一點多鐘,開了稀飯,打了烊,阿銀也回去了,媚香問任天然道:「你回來了,我們的事情幾時辦?」任天然笑道:「我已經不做官,就要回家耕田去的人,你嫁我還有甚麼意思?前回的話不如算了罷。」媚香聽見這話,也不回言,站起來跑到床上躺著,嚶嚶啜泣。任天然趕緊跑了過來說:「你不要著急,我是為你打算的。」媚香道:「你不做官,就要叫我不嫁你,我難道因為你是個官,我才要嫁你麼?我要專為的是官,上海做官的人多得很,我不曾嫁?何以專要嫁你呢?你說不做官就不討我,難道你不做官,你家太太也就不做你的太太了麼?我是總拿你當自己的人。」說著又哭了。任天然低身下去,偎著道:「你不用這樣,我不過同你說了玩的,你怎麼認起真來。」 book18.org
媚香道:「你甚麼話可以玩得,你想你才說的話,怎不教人傷心呢」任天然道:「你起來,我們好好的商議著辦,可好?」 book18.org
媚香這才坐起來,說道:「過了八月節,我本想把牌子收了的,我娘說,住在這個地方,不掛牌子算甚麼呢?若要另住,曉得你出來總要找公館,何必多一番搬動呢。節後這兩個月,我連熟客都沒有讓人家來吃花酒,眼巴巴的盼著你,還說那些話,叫人家怎麼不慪氣。今兒遲了,你路上也辛苦,好好的睡罷,明兒可得同我的娘談定了,早點辦,不要再叫我著急。」 book18.org
任天然笑道:「我在這裡也是陪你睡,你嫁了我也是陪你睡,我來了你還有甚麼急呢?」媚香道:「你這個人,我急的是這個麼,我進了你的門,我這心事才得定,你再慪我?」任天然道:「不慪你!不慪你!我們睡罷。」兩人收拾就寢,那久別重逢的例話,做書的也不去敘他。次早,任天然到各處走了走。 book18.org
王夢笙道:「我月內正想回去走走,很盼你來,你幾時引見的,怎麼沒有看見諭旨?」任天然道:「我沒有引見。」王夢笙道:「那麼你怎麼出京的呢?」任天然道:「我在京里看看那些情形,覺得這官沒甚做頭,所以就跑了出來。」王夢笙道:「你這見解也不錯。」任天然就約夢笙晚上到媚香那裡吃酒,說:「我已經約了通甫、大錯、韻花、志游,請老弟早點去,同媚香的娘把那件事談談,就想辦了。」王夢笙道:「這媒人我來做,但是要好好的謝媒呢。」任天然又去看達怡軒,見他房裡有個極聰秀的小官,正要問他是誰,達怡軒已叫他過來行禮,叫老伯,說:「這是第三個小兒,名叫元超。我前回帶了來,也同你們二世兄在一個學堂里。今天是他的生日,所以叫他出來玩半天的。」任天然看著甚是歡喜,拉著他手,問他:「幾歲?」 book18.org
他說:「十二歲。」任天然又同他談了兩句,托他帶信叫任通,明兒午後請假到吉陸樓來。他也應了。任天然同達怡軒晚上吃酒,坐了一刻也就回到顧媚香家裡。剛剛坐下,王夢笙也來了,見了媚香望他笑著說道:「你今天怎麼請請我?」媚香道:「不是今天請你吃酒??王夢笙道:「那是他請的,不能算,要你自己請請我。」媚香道:「叫我怎樣請你呢?」王夢笙道:「你是要做如嫂的人,那些吃饅頭吃餃子的話,我也不敢亂說。你現在好好的親自倒碗茶我喝喝,回來上了席,再好好的唱枝崑曲我聽聽,就是了。」媚香就趕緊拿只茶碗,揩了揩,倒了一碗茶,送與王夢笙,王夢笙道:「媚香真是可人。」就請了他娘來同他談定二千塊,一切在內,另外二百塊子下腳。任天然就托他找房子,王夢笙道:「不如就在我那邊罷,我那右首一個閣子,雖不大,還軒敞,好在你也不久住的,我也再等你幾天,一同回江西去罷。」任天然說:「甚好!甚好!」揀了十二月廿六的吉期過門,也不必用甚麼轎子,還是馬車過去最好。 book18.org
大家商定,天已不早,就去催客。曹大錯已先來了,不多時客已到齊。任天然又添請了袁子仁,請他預備二千二百塊子,明日交與媚香的娘。袁子仁望著媚香說:「恭喜!恭喜!」媚香倒有點不好意思。上席之後,媚香果然唱了樓會的兩枝《賴畫眉》。 book18.org
王夢笙望著媚香道:「你今天真是驀地相逢,喜欲狂了。」媚香望他一笑。次日午後,任通到棧里見了任天然,說:「暑假考成,已升入頭班。」這兩天自然是大家輪流相請,到了佳期因為地方小,只得一桌客,好在就是這幾個熟人,也叫了任通回來,見了禮。裡頭卻是警文款待媚香。上海鋪設房間是最容易的事,大家也都送了些添妝。 book18.org
到了冬月初間,任天然、王夢笙各帶了如君,同回九江。 book18.org
臨上船的時候,任天然還同了顧媚香到他娘那裡轉了一轉。母女兩人談了一會,自不免灑淚而別。他娘說:「我也要另搬,這房子已轉租,給蘇州新來的一個先生。」任天然、顧媚香到了船上,王夢笙、警文已早上船。不多兩天到了九江。王夢笙同著警文回他丈人家裡。任天然帶了顧媚香,到家見了和氏夫人,參拜如儀。和氏夫人看他溫和柔軟,也甚喜歡。佩雲小姐同任逖都來見了。任天然說起不做官的話,和氏夫人道:「我前回勸你,就這道台也不必去做,你還不聽,這回你也想穿了。 book18.org
你來信說要住泰州,我想也很好,吳親家也在那裡,我也先要看看媳婦呢。」又問愛姐兒近來長的好不好?達兒同他大約總還配對。任天然道:「怎麼不配對,兩個小夫妻要好得很,同我和你當日的情形也差不多。」和氏夫人道:「我沒看見當著這些兒女,還拿我開心。」說的合家皆笑。和氏夫人又道:「你出去討了個姨娘,我在家裡卻替你定了個媳婦。」任天然道:「那一家的?逖兒才這點點,怎麼就替他定親?」和氏夫人就望著佩雲小姐道:「你抱來與爹爹看。」佩雲小姐就跑到東面廂樓,抱了一個剛滿月的小姑娘來。任天然看長的倒也粉妝玉琢的,忙問道:「這是那裡來的?」和氏夫人道:「這是你貴前任臬台大人的小姐。」任天然道:「難道是范星圃的遺腹女兒?」和氏夫人道:「可不是!你雖然同他老子不大合式,我可看他的娘實在好,雖是個沒有正名收房的丫頭。聽見他老爺不在的信,就要尋死,我聽海家姨太太說起,我特為去看他,曉得他要足月,好容易把他勸祝他說他活,必得要求那位把他老爺的靈柩扶回來。他那房東倒也好說,是願意去。他就在銀號里取了二百銀子,托他去。前幾天才盤到的。我看他沒人照應,把他接過來,只望他養個兒子,那知還是個女兒。生下來我就安慰他說:『這也好,就定托我們逖兒罷。』他說:『只怕我們老爺不肯要。』我說:『這也不至於。』名字也是我取的,叫做貽芬。你看這個媳婦要不要?」任天然道:「你肯做這種事體,那是好極了,我同范星圃也沒甚麼不對,不過因為他做官的心太熱,氣焰太甚,不大敢同他親近。今兒他身後如此,只此遺後孤星,我那有不看顧他的道理。我正要訪問他,因為范星圃的把兄甘肅臬台賈端甫,在京里抄出來一張范星圃的遺囑,托我交與他。這位姨太太也談到他的靈柩,我正想怎樣替他弄回來。現在既如此,那是很好。」就請這位范家的姨太太走了過來。任天然看他也不過二十左右的光景,長的也還端整。 book18.org
見了禮,任天然就說道:「你們老爺有篇遺囑,是賈大人抄出來,在京托我奉交的。」說著就到房裡,在官箱內把賈端甫交的那張遺囑取了出來。和氏夫人曉得他識字不多,就接過來念與他聽。那姨太太聽著不由的珠淚紛紛。因為在任家不肯哭出聲來,那聲音也就咽咽的止不住,念完了說道:「我自從跟我們太太陪嫁過來,我們老爺沒有拿我當下賤的人看待,我吃那苦是應分的,他到臨死還記著,叫我怎負他?現在只求任大人想法子,派個人跟著我,把我們老爺太太的靈柩,送回杭州安葬,那我就死也瞑目。」任天然道:「我們太太才說,已經同你生的小姑結了親,那是頂好的。我本想帶著家眷去逛逛西湖,這就順便送你們老爺太太的靈柩。回去我們預備住到泰州,你無人照應也就跟我們去同祝能夠在杭州找到你們老爺的本家,過繼一個兒子那就更好了。」解姨太太道:「任大人肯這樣相待,我們老爺在九泉之下也感激的,我這裡先謝謝。」說著就跪下去,任天然趕緊叫和氏夫人來拉,已經磕了兩個頭。又同顧姨太太見了禮。王夢笙同警文也過來聚了兩回,不久就回廬陵去了。任天然寫信託吳伯可找房子,在九江過年,接到回信說房子已經找穩,在陳家橋二月半邊。任天然就帶著家眷同那范家姨太太,撫了范星圃夫婦的靈柩,到了上海。把靈柩先盤過船,人卻都在長發棧暫住,當晚就到一品香去吃大餐。范家姨太太拂不過和氏夫人的意,也只好同去。任天然又放馬車去把媚香的娘接了來。和氏夫人見他人甚和厚,也頗看得起,留他同吃大餐。媚香母女相見,自然要敘敘別情。他娘看見嫡庶相安,也甚歡慰。吃了大餐又到天仙去看了戲,然後回棧。次早叫人到梵王渡學堂,把任通同達怡軒的兒子一齊接了來,和氏夫人帶他們逛了張園、愚園,在長樂樓吃的晚飯,叫馬車送他兩個回學堂。他們仍舊去看戲,晚上和氏夫人私自問佩雲小姐:「這達少爺好不好?替你定了他要不要?」佩雲紅了臉,不肯說,那神氣之間卻甚願意。和氏夫人同任天然說。次日,達怡軒請任天然在張寶琴家吃酒,任天然叫了個同慶里的花素芬也狠溫婉,是張寶琴薦的。席間任天然就同達怡軒當面提親,達怡軒說未免高攀,就托冒彀民、管通甫作媒,仍是請帖傳紅,達怡軒也用了一對金如意簪壓帖。任天然又同著全眷及范家姨太太逛了紡織廠、繅絲廠、造紙廠、自來水廠,又遊了一次龍華。正是桃花大開的時候,風景甚佳。耽擱了有七八天才開船,是戴生昌拖送的。 book18.org
到了杭州,借了江西知府唐府上一個湖莊暫祝把范星圃夫婦的靈柩,扶到他原配夫人的墳上合葬,所喜年山尚能找到他的本家,只有一個龍鍾老翁是范星圃的叔輩,孤身一人,竟無從替他立繼。杭州辦葬很費工夫。為這葬事在杭州住了有兩個多月。那孤山嶽墳、三潭印月、平湖秋月、張祠、左祠、蔣祠、高莊、凈寺、靈隱、韜光城、隍山這些名勝,和氏夫人、顧姨娘、佩雲小姐無不暢遊。范家姨太太為料理葬事,有好幾處皆未能到,事畢雇了一個七艙南灣,卻不用輪船拖帶,過嘉興逛了落帆亭、煙雨樓,過蘇州逛了光邱、怡園、留園,過無錫逛了黃浦墩、慧泉山,過鎮江逛金焦二山,過揚州逛天寧寺、史公祠、小金山、平山堂。這幾個月里,佩雲小姐已跟顧媚香學會了幾枝崑曲,洞簫也學會了。每逢山明水秀的地方,月白風清的時候,就互相吹唱一曲,真有飄飄欲仙之意。到了泰州進了新宅,同吳伯可那邊自然內外皆互相過訪。吳太太也叫他女兒慧娟見了婆婆,也狠和順大方。隔了幾時,任天然在白米左遷置了幾百畝田,又在海安典當里拼了點股分,要想搬到白米鄉下去住,問大家願不願意?大家都喜歡,那逖兒更吵著說:「我會放牛!」近來這逖兒竟是他丈母範家姨太太領著,同睡照料的也狠周到。任天然就在白米鎮買了一所房子,重新改造改造。門前臨水種了十幾株垂楊,連著大門一帶矮牆裡邊,一個大院子五間正房,前後房皆極敝亮。西首小小的三間廳,後邊一個船廳,東首卻有一個支港,就引著那水開了一個塘,種了些荷花,臨水造了一帶書房,均用的飛來椅。正房後面又是一進五開間,比正房房間略淺。東首另有一所小小的三間,兩廂房就與范家姨太太居祝這進院牆之外,就是廚房,那邊有個後門。出了後門一個大菜園。靠西首的做了菊畦,另有個門可通船廳,靠東首造了兩間佃房,兩間石角房。靠著後進住屋造了幾間倉。再後面是一片竹林,卻是本有的。和氏夫人同著媚香、佩雲小姐無事就自己去摘菜、澆花。范家姨太太有時也跟著玩玩。卻只有佩雲天足,走的爽快。任天然也常去看著耕田,學著釣魚。任逖是放了學就在菜園裡跑,看見牛就攀著角騎了上去。范家姨太太也在附近置了幾十畝田。又隔了一年,任通在梵王渡學堂卒業,回來完了姻。剛滿月,任天然接到管通甫的信,說是保子良觀察賞了四品京堂,放了英國欽差,奏調鄭琴舫作參贊,鄭琴舫卻保了任通去當翻譯,問他願不願? book18.org
任天然父子大喜,就趕緊復了信,親自送任通到上海,媚香因為足月不能隨去。 book18.org
任天然到了卻好欽差出京,也彼此拜往應酬了幾天,送欽差動了身。任天然因年余不到上海,大家留著盤桓盤桓,在花素芬那裡也住過幾夜。此時正是九月,達怡軒已討了張寶琴,仍住在上海。這天,畢韻花邀他們到雙鳳堂看菊花山。任天然同花素芬說起,花素芬說:「你去喊個移茶,我替你挑個人。」 book18.org
任天然道:「那我可要住夜的。」花素芬道:「那管你呢。」 book18.org
到了雙鳳堂,果然替他挑了一個叫做藍才保。任天然看他雖然是個鳳騷態度,卻還有點閨閣規模。想來是個大家出身,心中頗為詫異。達怡軒叫的一個叫霍雙玉,一張小園臉兒,也覺得似乎在那裡見過。兩人說起互相猜度,達怡軒道:「管他呢! book18.org
今天我們預備幾塊錢住在這裡,這個迷團就破了。」任天然問那藍才保,細詰家世,說是廣東人姓譚,老子也做過藩台,因為上了一個小家人的當,有了肚子逃到上海,被他賣到這堂子裡的。任天然才曉得,就是那想他三千銀子沒有到手,把他無故撤任的那位譚方伯的令媛。這一夜風流,也算替他老翁消除冤債,思之不禁悚然。第二天,問起達怡軒,才知那霍雙玉就是要廉訪的愛姬小雙子,兩人不勝浩嘆,不再去問津。那兩個還以為他們是向來在書寓里走慣的,不肯常到這公二堂小走動,不知他們卻別有感慨。 book18.org
任天然玩了一個多月回到泰州,媚香已舉一男,取名任遲號叫季緩。任天然同媚香說起張寶琴嫁了達怡軒,媚香也狠代為歡慰。又同和氏夫人談到譚藩台的小姐流落在公二堂子裡,和氏夫人道:「我看著這些做官的,實在可怕,所以才勸你急流勇退。」這年冬天,任達來書已得一子,他也進了高等學堂。 book18.org
又隔了三年,任通回一居然保了一個四品銜分省同知。任天然因他年紀太輕,不讓他出去稟到。正在家中閒坐,忽接到達怡軒、王夢笙兩人來信,說九南鐵路告成,夢笙已可卸肩,約他帶著如君同到上海小聚,幾時再去游那嵩岳。並說兩人同住永吉里,房屋甚寬大,懸榻以待。任天然甚為高興。那遲兒斷乳之後,因為嫡母喜歡,倒不甚戀他親娘,也就留在家中。任天然帶了媚香同到上海,逕到夢笙、怡軒的公館同祝這三位姨太太久別重見,自然也有一番歡慶。任天然又去拜了那班熟朋友,爭著要替他接風。這天卻是曹大錯請在楊燕如家,席間還是這些熟人,叫的倌人,日子久了自必有些更換。 book18.org
書已快完,那無關緊要的也不再去鋪敘。管通甫卻因文亞仙新近嫁了人,叫的是他侄女兒文媛媛。聽見他們叫任大人,他就問道:「任大人你從那裡來的?」任天然道:「我打泰州來的。」那文媛媛不知不覺說了句有個任仲澈,說到這裡一想不好,趕緊縮祝任天然道:「你問他怎的?」文媛媛也不敢響。管通甫道:「哼哼!你這可闖了禍了,你曉得任仲澈是任大人的甚麼人?」文媛媛低低的問道:「可是他的少爺?」 book18.org
管通甫道:「怎麼不是?」文媛媛又問管通甫道:「可要緊的。」 book18.org
任天然就接口道:「怎麼不要緊?我回去要打他手心的,不但要打他還要打你的呢。」管通甫就拉著文媛媛的手道:「請打。」 book18.org
任天然道:「我這回不打,等他到了我家裡再打不遲。」文媛媛聽了說道:「可是真的,那麼情願先打了我,可要到任大人家裡去的。」任天然道:「你怎麼肯去,我是個鄉下人。」文媛媛道:「我不管,我是一定要到任大人家裡去的了。」王夢笙道:「你娘也不肯。」文媛媛道:「只要王大人說一說,我娘沒有不肯的。管大人在我家裡請你們幾位大人,王大人替我說說罷。」嬲著管通甫:「明天就請!」管通甫道:「這才奇怪,你想嫁任二少爺,卻叫我請客,我才不冤,我還要吃醋呢?」 book18.org
文媛媛道:「我同你是規規矩矩的,你有甚麼醋吃?」管通甫道:「那麼你同任二少爺是不規矩的了?」文媛媛紅了臉要哭,管通甫只得答應了才罷。第二天,主客到齊偏偏他娘有事出去,等到坐了半天席,他娘才來,他一見面就說:「娘你同王大人說(口虐),再一會,台面要散了。」他娘說道:「我沒看見過你這同瘋子一樣的,要是做了人家的討人,豈不被人家打死?」 book18.org
就向王夢笙道:「他今天早上就追著我,王大人可以做做好事,同任大人說說罷。」任天然道:「可以是沒甚不可以,但是同我說有甚麼用呢?」文媛媛道:「怎麼沒用?」任天然道:「我答應了,還要我們二少爺願意,還要他的少奶奶願意,這件事是要大家願意才行的。譬如我想討素芬,我倒願意,他不,也是沒法。」花素芬道:「你又扯上我,我幾時說過不願意的,我前回倒同你商量,你說家裡有媚香,叫我在外頭陪陪你,不必定見跟到家裡,我才暫時不談的。既然你說我不願意,我今天回去就除牌子。」任天然趕緊招陪道:「是我說錯,算我不願意,不怪你。」文媛媛道:「我只要任大人你答應一聲,二少爺的事,你不要管,那在我。」任天然道:「我就答應好不好?」 book18.org
文媛媛道:「你要給我點東西做過憑據,我才好同二少爺說呢。」 book18.org
任天然被逼不過,只得說道:「我身邊沒有,你明兒到我公館裡再與你罷。但是我家那個姨太太脾氣大得狠,你可要小心,一個不好,他就要打的。」花素芬道:「不要聽他,那媚香阿姊好得狠呢,連他家太太都是再好沒有。那年過上海叫我去玩了兩三天呢。」文媛媛道:「我也聽說媚香阿姊最好的。」他娘說道:「你想嫁任二少爺,怎麼好叫媚香阿姊呢?」文媛媛臉一紅道:「那麼叫阿姨罷。」席散王夢笙、達怡軒、任天然回到家裡,三位姨太太正在一處談心,他們都是同自家弟兄一樣,沒甚避忌的,一齊進來說起文媛媛的事,大家都笑,媚香道:「我們老爺那一回帶著他二少爺到我家來,第二次到上海又帶著他大少爺到我家來,已經少見的了。這回索性自家替少爺在堂子裡定姨太太,更是上海灘上沒有聽見過的事。」次日午後,文媛媛來了。媚香也甚愛他。警文、張寶琴也都說好。 book18.org
媚香取了一個羊脂玉的雙魚與他說:「這是當日任大人與我的,現在送了你罷。」文媛媛歡欣,拜受而去。後來,任仲征究竟討了文媛媛沒有,這部書上也就不去敘他。有高興做續漏的人,讓他再去做罷。 book18.org
隔了幾天,三人收拾動身,去游嵩岳。上船的這天,三位姨太太都在萬年壽吃了番菜,在群仙看戲。江志游、冒彀民、曹大錯、畢韻花、祝辰康、管通甫,在長樂意替他們三位公餞。 book18.org
八點鐘入座,淺斟細酌,吃的功夫最久,席間管通甫說道:「我們逍遙海上已覺得是地闊天空,然而尚須終日的忙忙礫礫,做那些無味的事,離不開這個地方。像你們三位拋卻了紫綬緋魚,做了個閒雲野鶴,各攜艷侶到處遨遊,真要算個地行散仙了。」江志游道:「天下的人,心地果能幹凈,仕隱皆可裕如,我不受人的束縛,人自不能束縛我,其權原操之在己。」冒彀民道:「唉!狐鼠憑城,趨麟匿影,燕雀巢幕,鸞鶴高翔,那是自然的道理,不過醉夢者自知竊位,明哲者專事保身,試問這四萬萬同胞更有何人援手,怎能破除障礙,爭脫藩籬,還我天之權,一享人生幸福呢?」王夢笙道:「我們這幾個人既乏長才,又無大志,即使不見機而作,也不過隨渡逐流,自知無補於世,無益於人,所以才作這個生計思想的。」冒彀民道:「我也曉得你們幾位,是一腔熱血滿腹,牢騷揮灑,無從險難遣轉,把那激烈化為和平,悲歌易為嘯傲,斬關撤手忽淚抽身,以迷花醉月之情,寓醇酒婦人之意,接與薦蕢,乃天下熱腸人,劉鍾陶杯真千古傷心事。」曹大錯道:「你想他們既不能踢翻鸚州,捶碎黃鶴樓,放出那破壞的手段,又不能掃除明鏡台,悟徹菩提樹,練就那寂滅的胸襟,具此性靈生此世界,除掉怡情風月,放浪江湖更叫他們做些甚麼事業呢?」畢韻花道:「赤松長逝,青田見疑,射虎不封,騎驢終老,載稽簡策,從益唏噓,曠古已然,於今為烈,我所以秉這枝秀筆者,半笏殘骨,只做個花國董狐,酒場柱史,不使那盛衰興廢的事繞我筆端,就是為此。」祝長康道:「天下事窮則變,變則通,這是必然之理,你看這地球繞那日輪豈是容易的事?並沒人去用力推移他,也自然會得循環輪轉,又何必替古人擔憂,為來者設慮?我看只要修得到彭祖高年,總會見得到太平景象的。」管通甫道:「天不早了,他們三位姨太太在戲館裡等久了,我們也去看看,就好送他們上船罷。今天怕的潮水早。」大家一齊喊:「拿干稀飯!」胡亂吃了點,走到對過定的包廂里,那戲台上,正袍笏雍容,笙歌婉轉,唱那長生樂呢。看了一出,達怡軒說:「我們早點上船罷。」一齊同到船上,又談了一會,聽見放了兩遍氣。管通甫、江志游、冒彀民、曹大錯、畢韻花、祝長康,起身說了句:「順風順風,再會再會。」一齊登岸。 book18.org
任天然、達怡軒、王夢笙三人在欄杆面前看他們各自上車。警文、媚香、寶琴也都出來看著開船。只聽得氣笛一聲,便見那雙輪轉雲漸漸的離了岸了。轉過頭來看那滿江燈火照著,這瀲灩波光真如萬道金蛇,炫耀奪目。又走了一會,清風徐來,煙波浩淼,各人皆覺得心曠神怡。正是:利鎖名韁能解脫,江天海國自寬間。 book18.org
他們這些人不知半來究竟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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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真子取了這部書,在輪船上看了幾天後,頭兩本還沒有細看,到了漢口,公私忽冗,也就無暇再去翻閱。隔了兩個月,又因事赴上海,也坐的是那江裕官艙。船上無事,把這書取出將那沒有看完的兩本,細閱一遍。他看到著末一回結句還是且聽下回分解,心裡想道:「這部書到底完了沒有呢?正在納悶,忽聽「呀」的一聲,房門開了,抬頭一看,卻是茶房來請吃飯。抱真子把這書放好,帶了房門到了飯廳,見那一桌已經坐滿,這一桌才坐了三四個人,就揀了個座兒坐下。見對面坐的一位豐頤隆準,大耳微須,氣度安閒,風神瀟洒,心中頗有點欽幕。吃完飯漱了口,就向那人問道:「請教貴姓?」那人回道:「姓任。」又問道:「台甫?」那人回道:「草字天然。」抱真子呆了一呆,那人也回敬請教了,卻站起來到那外間檐口散步。抱真子跟了出來,又問道:「天翁此次從那裡來?到那個碼頭上岸?」那人道:「兄弟才游嵩岳回來,到鎮江泰州上岸,過渡回家。」抱真子心下更覺奇異,又問道:「船上有同伴沒有?」那人道:「本有兩位同游的,已先回去了。兄弟因順道進京看了一看家兄,又到湖南遊了一游嶽麓,在睛川閣、黃鶴樓也勾留了兩日,所以遲了幾個月。現在船上只有一個小妾隨行。」抱真子道:「在下有件事要動問一聲,卻是冒昧得狠。」那人道:「請說不妨。」抱真子道:「請教天翁這位如夫人是不是在上海討的?當日芳名是那兩個字?」那人道:「是兄弟前幾年在上海討的,他掛牌子的時候,叫做顧媚香。是不是閣下當日也似曾相識?」抱子真道:「那倒不是。但是前回在上海有個朋友,拿了一部書與在下看,內中一位的姓名與天翁相同,就連如夫人的芳名亦復一字不差。此次去游嵩岳,這書上也敘及的,這是甚麼緣故呢?」那人也覺詫異,說道:「我倒要請教請教。」就跟著抱真子到了房間。抱真子把這書遞與那人,那人翻了一翻說:「我借去看看。」就拿回他自己官艙,隔了兩天,快到鎮江,那人把這書送還抱真子,說道:「這書上所說的任天然,自然就是我了。敘我生平事跡,雖然不能十分詳細,大致也還不差。就是這書里敘的幾件新奇怪誕的事體,雖多理之非無,卻為事之所有,並非全由捏造出來的。就是敘到男女交際之間,不免有些形容太過的地方,然皆尚在題前題後,並未實寫正面,尚不算落那俗套。」 book18.org
抱真子道:「這部書怎麼到著末一回結句,還是個且聽下回分解?而且書里的人有些算交代清楚,有些還沒有歸結到底,這書算做完了沒有?還是我那朋友少拿了幾本與我呢?」那人道:「這書做完沒有,我也無從臆度,但是這書上的人,就我所曉得的,還有一大半在世上,以後的窮通正未可知,你叫他做書的怎樣替他歸結?自然只好且聽下回分解了。」抱真子道:「這書怎麼做了二十四回,沒有敘著一個好人,就是敘天翁的地方,我看說的也不見好。」那人道:「天下好人本來甚少,我本來也不是甚麼好人。不但我不是好人,我看那做書的也不是甚麼好人,他要是好人他就做不出這部書來。你道以為何如?不過細看他這部書里的皮裡陽秋,大旨是寬於真小人而嚴於偽君子,這還不失天地公理。倘然傳到世上,書中人看了,固應汗顏自返,不是書中的人看了,也可觸目驚心,於世道人心也還不無小補。」說著只聽那輪船連連放氣,向窗一看,金山已在面前。那人道:「快到岸了,我要去收拾收拾。」就辭別回房。抱真子也跑到外頭下了樓梯,在那跳板口欄杆邊站著,看那來往的人。不多時,見那人領著他如君來了,拱了一拱手,說聲:「再會!」就上了跳板,過了躉船,登了彼岸。 book18.org
第二天,到了上海,抱真子進了棧房,坐了一部馬車,帶了這書去還誕叟。到了那裡一問,那知誕叟已先一個月,帶了他的妻妾兒女去游天台雁盪。抱真子殊覺悵然,就叫馬夫順便攏張園坐坐。到了安塏地門口下車,恰好遇見繁華報館主人同他招呼,問他幾時來的。抱真子道:「我今天才到,帶了一部小說出去還一個朋友,不想這位朋友卻走了。繁華報館主人問道:「是部甚麼書?」抱真子道:「在車上你要看可以看得。」 book18.org
就叫馬夫取了出來,兩人進了安塏池泡了茶。繁華報館主人把這書約略看了一看,道:「也還新鮮,要排印出來不要?要排印就讓我帶去細細的看看。」抱真子道:「排印出來倒也不妨,但是這書沒有名字,做書的又不知道在那裡,無從問得。 book18.org
若照那小說出的通例,替他起個甚麼,緣甚麼記之類,他又沒有個總綱,並且這書上又沒有一個好人,可以做得這全書主腦的。這卻如何呢?」繁華報館主人道:「既然你說這書上沒有一個好人,就叫他做『夢中人』罷。」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