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月夜看山魂銷羅綺涼宵聽雨鄉戀溫柔book18.org
卻說這王夢笙太史,那年由廣東奉母回家鄉試,其時任天然正在廬陵任下,彼此常見,甚為投契。這天,王夢笙來替葉勉湖送行,順便拜訪任天然,也就請了王夢笙說道:「聽見天翁辭了新建,真是志趨高尚欽佩之至。」任天然道:「實在自己才力不及,我們既落風塵,哪裡還能講甚高尚。」王夢笙又道:「引見何日榮行,將來是否仍到敝省?」任天然道:「引見當擬稍遲,省份更難預定,我倒是想到上海去逛逛,這家眷安置何處才好,當枉躊躇。」王夢笙道:「天翁要到上海,我卻也因為公司里事要到上海,幾時我們結體豈不大妙,天翁寶眷我看最好同到上海,否則不如住在九江,我弟內人的泰山就是我業師謝達夫先生,天翁也是認得的,正打廬陵教官任上交卸,日內就要過此。他是九江人,不如托他找新房子,將來天翁出門,也可以托他照應照應。」任天然說:「這倒甚好,就是如此罷。」王夢笙坐了一刻去了。任天然告訴和氏夫人,也很以為然,隔了幾天謝達夫過鏡,王夢笙知會了,任天然當面託了他。謝達夫滿口應允。任天然領了咨文,約著王夢笙帶了家眷,一齊動身到了九江,同去找謝達夫。謝達夫見面就說道:「天翁的房子已代覓妥,就在兄弟的間壁是有樓的,樓下的房子不大好,樓上一面對著長江,一面看見廬山,倒也十分軒敞,天翁寶眷,人口不多也住得下了,房租也還便宜,我們停會就去看看罷。」原來這謝達夫住在九江城外,他這房子也有樓對著廬山,那面為人家房子遮住,所以看不見江。任天然說道:「費心,費心。」看見謝警文的轎子進來,曉得他父女翁婿總有話談,不便久坐,就說:「勞動達翁就同去看看罷!」 book18.org
謝達夫答應了,當下三人一齊出門。不多幾步就到,是在一家土店裡,進去樓下一米租與這土店,所有餘剩的在外,房子不多,樓上卻是全的,果然甚為合式。有這土店在外頭也覺得放心,這房子也是一位紳士的,全家都在別省做官,就托這土店經管。當下遞了租約,打掃打掃。次日就搬了進來。和氏夫人看這房子,真是「四面高山作屏障,一家終日在樓台」,說比囚在那些衙門裡,眼目舒暢得多了。任天然連庶出的共有三子一女。大的十七歲,取名任達號伯舒,中文還算通順,預備將來帶他進京贅升,順便送入本藉大具補的學堂;二的十四歲,名叫任通號仲撤,因他英文英語尚好,想帶他到上海找個學堂學學;三的才三歲,是庶出的,取名逖;女兒也十一歲了,名叫任逸號佩雲。任天然同王夢笙朝夕過從甚為合適,就同他換了帖。和氏夫人同謝警文及喜姨娘也時來往。 book18.org
任天然將家事部署部署,帶了任通,王夢笙也帶了謝警文一同動身,坐的是江善輪船官艙,走出艙口橫門就是船頂,一望長江眼界最闊。謝警文還是那年十一歲的時候,從廣東回來坐過的,如今已將近十年了。天涯芳草,人事滄桑,頗覺得有些感慨,幸喜有個知心著意的司馬相如陪著,也還可以略遣幽懷。這天到鎮江的時候,已有十點多鐘。王夢笙朦朧睡著,謝警文把他推醒,逼著他起來,陪他去看外邊風景。王夢笙不能拂這愛寵的意思,連忙起身同出房來,吩咐家人看好了東西,到了碼頭要留心些。這時,正在六月下弦的時候,夜涼微逼,弓月初升,只見燈火星星,青山阮阮。王夢笙攜著玉人纖纖微步,低嗔輕語,逸趣橫生,真令人眯雙星,見而生妒也不枉。 book18.org
王夢笙曾經銷魂獄中,經過那一番的苦楚。恰好任天然也帶著兒子出來看看,謝警文是見慣了的,倒也沒有甚麼避忌。不一時,到了碼頭,那船慢慢的調頭靠了上去,登時人聲鼎沸,上下絡繹。這頂上一層雖還沒有甚麼人上來,也就覺得嘈雜異常,仍各自回到艙中,就有些賣瓜子、桃子、梨藕、豆腐乾、南瓜子的,跑到各人房艙口兜攬生意。警文叫了頭,買了點說:「我們弄杯酒吃吃,等開了船再去看看進山好不好?」夢笙說:「甚好,甚好!」就在網籃里取了一個白玫瑰燒的瓶子出來說:「就是吃冷的罷。」兩人淺斟低酌,漸覺微醺,這艙靠了有一個多時辰才開船。那任天然已經睡了,他們也不去驚動,叫小丫頭把酒杯碗盞洗了收好,又同著出來看那遠山屹峙,中流燈火闐寐,映著這半輪皓月,從那冷淡中現出一種清華景象,兩人並肩握手,倚著欄杆,看了半天皆覺得心神舒暢。 book18.org
看書的諸位這色字、情字、淫字的趣味,到這種光景才算登峰造極,不過非男女兩人的程度,皆到這個分際,彼此能領略,若其間稍有等差,便不免有個委曲求歡的心思比這樂趣就減了一等。做書的常想:倘使中國婚姻也由男女自擇,或者可以彌此男女程度相差的缺陷。然而,恐只未必見得。你看那泰西小說所載的,其中也往往限於財勢,不能銖(釒兩)悉稱。 book18.org
若像這王夢笙、謝警文兩人,真是不容易逢著呢!不過遇著個講宋學的先生,又要批評他們合不以正了。 book18.org
第二天,十二點多鐘到了上海。任天然因為要多住幾天,領略領略風景,就不去住那些名利城、長管、泰安等棧,卻接了四馬頭石路上吉升棧的一張招子。王夢笙也同他同住到了棧里,各人開了一間官房。那吉升棧旁邊就是個盆湯,王夢笙、任天然看家人把房間鋪設好了,就帶著任通同到這盆湯里洗浴剃頭。這天也不去看朋友,王夢笙作東,同到金谷香吃了大餐,又到丹桂看戲,謝警文坐的是馬車,他們三人皆是步行,次日吃了飯,任天然要去看管通甫,托他找學堂,王夢笙說:「我也同去。」兩人就坐了一部馬車,到了管通甫那裡,都是熟人自然請見,管通甫道:「兩位難得來的,天翁更是長遠不見,還是你引見出京的那年,我們會的,到省之後恭喜一帆風順。 book18.org
現在想是卓異進京。」任天然道:「不是的,我們開缺過班,名為引見實在還要遲遲,我這回倒要在這裡多玩幾日,譬如小孩子開在書房裡多少時,也應該讓我散散了。但是我弟二個小孩子同了來,要想替他找個學堂,他的英文英語都還有點意思。」 book18.org
管通甫道:「今年多少歲?」任天然道:「十四歲。」管通甫想了一想道:「梵王渡外國人開的學堂聽說很好,回來我們去問問江志游看。」王夢笙道:「志游近來可好?」管通甫道:「也還沒有甚麼,前回有人請他開辦一個學堂,他進去了幾時,覺得不合手,又辭了出來,現在的事,我看總是混而已!」 book18.org
三人談了一會,就同去訪江志游。裡面還有兩位客,一位呢是如皋的冒谷民,一位呢是達怡軒。與任王兩位皆是初會,彼此互相招呼。原來這達怡軒,會了兩回試沒有中,他就無意功名。近年開了一個大生紗廠,是一位殿撰公開辦的。達怡軒也附了點股分,因為他人甚誠實、爽直,這廠里常有事同上海來往,就請他常在上海料理料理。其時,上海尚未設廠,他就在長管棧暫祝任天然同江志游寒暄幾句,就問:「這梵王渡學堂好不好?我有個小兒要附進去。」江志遊說:「甚好,但是署假將滿,沒兩天就要開學,遲了可不行,有款子沒有?我回來替你跑一趟罷。」任天然說:「費心,費心。」管通甫道:「你既要去就去罷,我們到張園去坐坐,回來在江南春再聚。」 book18.org
江志遊說:「也好。」大家辭別。江志游到了張園吃茶,又碰著一位江前候補同知,姓吳號伯可名以簡的,當著海運滬局的差事,也是管通甫至好,大家也招呼了同坐。有些倌人大姐來,這些人裡頭有許多有熟人的各自招呼,鬧了半天吃了點兒點心,看看五點鐘了,管通甫道:「我們都要到江南春去罷,天翁從棧里把令郎帶來,不過我們晚上要叫局,不知便不便?」 book18.org
任天然道:「哪有甚麼要緊,難道他們大了不會玩,帶著他們學學也好,我是向來不會做道學先生的。」 book18.org
大家一齊起身各自上車,到了石路上吉升棧門口,任天然進去領他的兒子。王夢笙也進去告知他的如夫人,他如夫倒也答應了。但是,臨出去的時候,在房門口站著交代了幾句:「那條約可不准忘記。」王夢笙也笑著應了一聲。到了江南春,江志游已來了,向任天然說道:「這事大約可成,我才到那裡本來額子已滿,卻為有個學生因為父親在別省身故,要去奔喪,不能到堂,今天早上才報的名,要明天領令郎去看看就行了。」 book18.org
任天然一面道謝,一面叫任通過來同眾位老伯一一見禮。江志遊說:「這位令郎甚好,明天去是必行的。」冒谷民又同他講了兩句英國話,也還對得上來。冒谷民說:「很虧他呢。」 book18.org
那吳伯可又把他拉到身邊,細細問他讀些甚麼書,家裡有些什麼人,定了親沒有,又看看他的手,很親熱了一陣。一會兒大家入座,開了菜單,管通甫拿著筆寫局票。此時,去那增朗之過境之時,已隔了多年,上海花叢也與官場無異,隔了兩三年,再拿從前花榜來看,就有一大半或是從良,或是遠去,或是流落,或竟玉碎香銷。與那隔年的轅門抄差仿不多。曾經有一位先生說,這兩樣東西那歷科題名錄,都可以作道書看,旨成是言。所以,前回書中所說他們叫的那些人,大半風雲流散。管通甫現在叫的是文菊仙的妹子文亞仙,江志游叫的是顧三寶,冒谷民倒還是老相好翁倩雲,吳伯可叫的是北貴里胡愛卿,達怡軒賞識的是個揚州人,住在日新里,叫做張寶琴,王任兩位皆是初到,管通甫薦了個百花里的王雅雲與任天然,冒谷民薦了個林玉英與王夢笙,是迎春二街的,不一時局都到齊。任天然看這王雅雲風致頗佳,就是有點標氣。正在熱鬧,忽見一個娘姨走到任天然身邊說道:「任老師,你幾時來的?」任天然望他一看,面目很熟,卻想不起他是誰,愣了一愣。那娘姨道:「任老爺,你是記不得我了?我是跟梅夢雪的阿銀。」任天然才想起來,是他從前做的倌人梅夢雪的大姐,說道:「原來是你,那時你還是個大姐姐,今日見變成老娘娘自然認不得了。」 book18.org
阿銀道:「任老爺還是這麼樣子會說。」管通甫道:「你老爺變了大人,他大姐自然要變了大娘娘了。」阿銀便改口道:「任大人,你這轉做的是哪位先生?」任天然道:「我昨天才到,這位雅雲先生是管大人做的媒,夢雪聽見嫁了人可好?」 book18.org
阿銀道:「也還無啥。」任天然問道:「你現在跟個啥人?」 book18.org
阿銀道:「跟局叫顧媚香,在小久安里,個息來浪,七號房間裡,阿要叫來看看。」任天然道:「也好。」就補了張局票交與阿銀拿去,不一會阿銀同著顧媚香進來,也只十六七歲,一張小圓臉,雖不十分美麗,倒也是個溫和柔慧一路,就坐在任天然左首身邊。任天然略為同他說說,問他是討人還是自家身體,顧媚香說是自家親生的娘。不多時席散,達怡軒邀著到張寶琴家,打了個茶圍。日新里去北貴、小久安都甚近,大家本想再到胡愛卿、顧媚香兩處走走,王夢笙吵著要回去,也就只得散。次日一早,任天然帶著任通到管通甫那裡,約了通甫同去找著江志游,一同到梵王渡學堂。那管學堂的同著總教習見了任通甚是中意,又盤問盤問他的中文同英文英語,說:「很好,不用考了,明後進來罷。」任天然也把學費照章交付。 book18.org
這天任天然因為要回請王夢笙夫婦,同他們幾位說明改一天再聚。午後,就帶了任通同著王夢笙、謝警文去逛了香園、張園。晚上在長樂意吃了酒,就在群仙看戲。次日,卻是吳伯可請的。因為有任天然的世兄,也就在海園春招待客人,倌人皆是原班。那吳伯可甚愛任通,又同他談了半天。倌人來了問他:「可好?」他說:「好。」又問他:「你可要叫?」他說:「我大了有了錢,也要叫的。」說的那些倌人都笑了。散席之後,約到北貴里胡愛卿家坐了一坐。任天然又邀著,到顧媚香家打了個茶圍。媚香的娘,本來也是做倌人的,應酬甚為周列,看見任通,曉得是任大人的少爺,拉著問了些話,拿了多少果子與他。又問任大人共有幾位少爺、小姐,任天然道:「三男一女,這是第二個。」媚香的娘道:「真好福氣。」談了一會,又是王夢笙催著要走。次早,任天然把任通送進學堂,謝警文嫌這棧房悶熱不願住,王夢笙托江志游在斜橋尋了兩間外國房子,甚為幽雅,不過房租貴點,好在王夢笙倒不在乎此,也是這天搬過去的。晚上是江志游請,在清和坊二街顧三寶家。 book18.org
原班之外,又添了一位畢韻花,是個報館主筆;一位祝長康,是人壽保險公司的買辦。畢韻花叫的是新清和的洪秀蘭,祝長康叫的是公陽里的小玲瓏。這天席間,任天然同顧媚香說:「我借你那裡請客可好?」顧媚香道:「怎麼不好?阿奶前天就叫我同你說,我不過向來不好意思嬲著人家吃酒,而且曉得你少爺在跟前,總有不便,雖然你不拘這些,還是孝子請兒子呢?還是放他一個人在棧里?」說的任天然也不禁一笑說道:「你倒真聰明。」當晚,就邀了管通甫、王夢笙到媚香那邊,開了個單子,請的是吳伯可、達怡軒、冒谷民、畢韻花、祝長康、江志游。任天然道:「我要請請日升昌的袁子仁、三晉源的沈為謙,不過我忙還沒有去找他呢。」管通甫道:「這樣子反台了,何不連公信的屠桂山也請一請?」任天然道:「也好,我明天一起去找罷。」加上管通甫、王夢笙共是十一位客。 book18.org
管通甫望著顧媚香道:「恭喜恭喜!」顧媚香羞的走了開去,他的娘說道:「正好,就請管大人做了媒人罷。」王夢笙看看鐘,倒又催著要走,任天然道:「真真奇怪,我們在南昌,你晚上吃酒,也常到三四更天才回去,怎麼到了上海你如此性急起來,天天催著走,到底是個甚麼緣故?」王夢笙被逼不過,只得說了出來。 book18.org
原來在輪船上,他這位二夫人就同他立了條約說:「家裡姐姐那是我甘心讓他的,此外的人我可說明了容不得,上海是個萬花筒,這裡頭自然總有幾個出色的人具有捆仙的手段,你是個風流富貴的公子,那是人人見了愛的,我同你約定:花酒許你去吃,只許人請你不許你請你,要作東只許在館子裡,不許在堂子裡,每天十點半鐘總得回來,違了條約那我可是不依的。」王夢笙安敢不畫押呢!那裡,棧房裡臨出來警文在房門口吩咐的就是申明這條約。王夢笙是個熟諳交涉的人,萬不敢背了條約。把這緣故說明,管通甫道:「夢笙翁如此怕夫人,倒看不出。」任天然道:「這也難怪我們這位如夫人,也真值得一怕,要是我有這麼一位如夫人,我也是怕的。」管望甫望著顧媚香笑了一笑說:「你聽聽,將來記著點。」顧媚香低了頭也不答言。任天然道:「不要叫夢笙為難,我們走罷。」次日,任天然去找袁子仁,袁子仁見了說:「天翁前回在上海,兄弟在此,這回天翁來,恰好兄弟又剛剛出來,真是巧極。」 book18.org
任天然道:「我曉得你換班,正不知你回來沒有?前天,管通甫說起才知道,子翁前月底才接事,連日要想來,實在沒空。」 book18.org
袁子仁道:「才看見你的請客單子,我沒有請你,倒先叨擾。」 book18.org
任天然道:「那有甚麼要緊。」坐了一會,又去訪沈為謙,沈為謙道:「我們南昌一別又將一年,天翁的款子早經匯到,我正在訪問天翁的住址,今天早上,看見你的請客單子,才曉得小公館已經定下了。」任天然道:「才吃第一台酒,哪裡算得小公館,我到了這幾天,為送小兒進學堂忙得不可收拾,所以,未來奉陪,抱歉得很。」又同他打聽打聽上海各項生意的行情,又說:「我有點銀子,要想存放存放,你看哪裡好?」 book18.org
沈為謙道:「有多少?」任天然道:「也不多,不過一萬兩。」 book18.org
沈為謙道:「我看還是恆豐、正德這兩家銀行穩當,不過只有五厘利。」任天然又去找了屠桂山。 book18.org
五點鐘到了,顧媚香那裡有人請。過了一會,看看天色將晚說:「我們早點邀客罷。」就寫催客條子,叫相幫送去。七點鐘,先後到齊。媚香的娘道:「人多天熱,用三張方桌拼著寬綽些,好在房間還大。」大家都說甚好,一面發了局票。屠桂山前回邀的那位李秀卿早已藏之金屋,今天叫的是迎春坊四街的楊燕卿,袁子仁是百花里袁寶仙,沈為謙是普天慶里沈桂雲。大家入席,張寶琴最先來了,顧媚香央他吹笛子,唱了一枝「天波雲間」。王夢笙叫好,再四央求他又唱了一枝「攜手向花間」。然後,媚香接過笛子吹著,寶琴唱了一枝「原來奼紫嫣紅開遍。」各人叫的局也陸續到,看楊燕卿走了進來,管通甫就說道:「滿床,我來了,昨天同屠大人扎了幾轉?」楊燕卿在管通甫身上打了下說:「飯桶,你再要混說。」楊燕卿先在屠桂山身邊坐著,那畢韻花、祝長康都叫過他,楊燕卿向著畢韻花道:「你好,叫也不來叫叫。」畢韻花道:「我曉得屠大人叫了你,見面再轉不是一樣。」楊燕卿道:「叫你掉脾。」 book18.org
又問祝長康可要轉局,祝長康也只得答應,管通甫道:「這遭不是滿床找,竟是滿台找了。」楊燕卿被他說急了,拿了一個海棠果正在砸過來,忽見阿銀喊道:「行大人朋友來。」任天然抬頭一看,只見進來了兩位氣宇軒昂的客人。一位認得的是曹六洲,那位卻不認得,任天然說道:「有趣有趣,六翁幾時到的?」席上的人也差不多都同他認識。江志遊說道:「大錯先生來了,又有幾天熱鬧呢。」袁子仁、管通甫又同那位招呼道:「琴翁是同錯翁一起從湖南來的麼?」那人道:「正是。」任天然又趕緊向那位招呼,一面叫添兩個座兒,好在是三張桌子拼的,也還不擠。 book18.org
原來,任天然不認得的這位,就是前回管通甫問范星圃的那位鄭琴舫。他是蘇州人,浙江候補同知,因丁艱去找他表弟范星圃,現在服滿回剩那位曹六洲名鑄又號錯庵,是常州北榜舉人。他真是名高四海,當道爭迎。但是性情剛直,不合時宜,到處弄到不歡而散。他也是厲尚書的門下,厲尚書因他就了熙帥的職替他餞行,也還有幾位同門在坐。厲尚書規勸他總要斂才就範,不可一味任性,說了許多的大道理,他實在有些受不得,當下說道:「老師教訓的話,門生都懂得了,若要照這樣的法子,以為杯踡,寧蹈東海而死。老師做官做人的道理,門生卻不甚佩服。就以筆墨而論,老師做試官,會中了門生,門生若做了試官,是斷不會中老師的。」氣的這厲尚書鬍鬚直豎,從此鳴鼓而攻,屏諸門牆之外。在熙帥那裡處的總算最好,然而,有一回熙帥保舉人才,他先沒有看見稿子,等稿子發了,他才曉得,他說裡頭有一個是不應保而保,還有一個是應保而不保的,就同熙帥大鬧,鬧到熙帥把摺子追回來改了才算。又在梁培帥幕中大不以范星圃為然。同任天然兩次做同事,卻還要好,常同梁培帥議論人才。梁培帥說任天然不過是個誠慎之人,范星圃才是個救時之彥。他說:「任天然還有點真性情,范星圃純是客氣,這人得了意,甚麼事都可以做的。」梁培帥又問道:「我呢?」他道:「可以算得一個廳臣。」梁培帥道:「你說我怎麼廳呢?」他道:「有愛才意而無知人之識,怎麼不算廳?」梁培帥也要算寬宏大度的人了,聽了這話,也就很有些不高興。還有一位陝甘總督,卑禮厚幣把他請了去。這位總督自命是一代名臣,不在曾胡左李這下,同他閒談起來,要他點題,他卻替他點了「無賴」兩個字的微號,那位制台也只得乾笑了一笑,自然也是席不保暖。當時,還有兩位稱為朝廷柱石,士民、山斗、豪傑之士,大半樂為奔走。他說,一位是專收贗品新的名人書畫,一位是專收製造不精的洋貨。又到了江南,看了魏琢人,說他是個少正卯,我若秉政,當先誅此。 book18.org
後來因為從那不必講究經學的議論,幾乎鬧到驅逐查辦。到了湖南,他說那位撫台是個椽吏之才,也不足與為。卻很賞識湖南的堂子,說那一省的官場人物,還不及這幾家堂子裡的姑娘,就在那裡賣文弄字,買笑進歡,倒很勾留了幾時,才同鄭琴舫結伴下來,一到就去找管通甫,曉得在這裡,所以跑來闖席,大家問他這回叫誰,他說:「我有好多時不來上海,聽說現在有個出名的滿床找,我卻想與他比比手段,我就叫他罷。」大家笑著指著楊燕卿道:「這不就是。」楊燕卿倒也弄的有些不好意思,曹錯庵道:「這是哪位的相好?我可要割靴靿子了,不要見氣。」達怡軒道:「他的相好檯面上就有三位,若要動起氣來,恐怕錯翁要吃虧呢!」管通甫道:「他是打死過洋兵的,哪怕他們,三十個也不是他的對手,或者滿床找還可以制他。」這時候楊燕卿正坐在祝長康身邊,祝長康就把他的豆蔻盒子,雙手送到曹錯庵的面前。楊燕卿跟著過來,叫了聲曹大人,曹錯庵道:「你不用叫曹大人,你就叫我曹大錯就是了,我是聞名特為相訪的,明兒我來吃酒,吃了酒可就要同你比試比試行不行?」這楊燕卿卻也羞的說不出口,說道:「這人真少有見的。」曹大錯道:「不是這麼說,你答應呢就算數,不答應就不必坐過來。」這楊燕卿只得紅著臉道:「依你可好。」 book18.org
大家鬨堂一笑。任天然道:「錯庵,你怎麼現在竟叫大錯了?」 book18.org
曹錯庵道:「我本來早已就錯,現在愈錯愈大,所以,竟自封大錯。」鄭琴舫沒有人,媚香的娘薦了樓下的花文琴,叫上來一看,倒也很柔媚,大家鬧到十一點鐘方散。王夢笙已先回去。這天呢,顧媚香也想留又不好意思留,任天然也想住又不好意思住,後來還是各散。 book18.org
次晚,曹大錯的酒請的仍是原班,任天然的局票發去不多時,只見阿銀走來說道:「先生今天受了涼,這會還沒有起床,任大人叫他又不肯不來,叫我先來招呼一聲。」任天然道:「既然受涼萬萬不要勉強,你趕緊去說聲,你再來罷。」阿銀就姍姍而去。這天,楊燕卿席上共有四個局,他唱了一枝「思凡」、一枝「紅霓關」、一枝「開篇」、一枝「小調」,無一不曲盡其妙,真是色藝俱佳。管通甫正在稱讚,忽見阿銀已立在任天然背後,便說道:「阿銀你幾時來的?你既然代得局,總也打算到底了?」阿銀道:「我這樣的老太婆還好打底?」任天然道:「哪裡能算老,我做梅夢雪的時候,大約你還沒有開苞呢!」管通甫道:「只怕就是任大人替他開的罷。」說的阿銀急得要走,管通甫連忙拉住他說:「怪我不好。」阿銀一直等到席散,同著任天然到顧媚香那裡。任天然進房看見下著帳子,趕緊坐到床沿口,伸手在顧媚香頭上摸了一摸,燒和滾燙,問他怎麼樣,顧媚香道:「不過頭脹口飽悶,剛才吐了一回倒鬆動些,你們台面散了?我本要撐著來的,因你叫阿銀再三攔著,恐怕來了倒反叫你不放心,其實我要撐也撐得動。」 book18.org
任天然道:「你好好的養養,我明天卻要請客,還要這裡請,你可不必招呼,你要撐著勞動那就同我見外了,台面就擺在客堂里。」媚香道:「我明天就會好的。」任天然道:「那更好。」 book18.org
說著到窗口桌上取了一張紅單,寫了一個請客單子。原來,任天然今天找了正經銀行管事的許麗生,講究了存兩萬銀子五厘行息,明天托晉源撥交,所以得請請他。就請沈為謙、袁子仁、管通甫、王夢笙作陪,單子交代叫相幫的去請。仍舊坐到床沿上陪著顧媚香。看看到十二點鐘,阿銀開了稀飯上來,任天然吃了,問媚香可要吃點,媚香搖搖頭。又坐了一刻,媚香忽然又要吐,任天然趕緊扶著他的頭,一手托著他胸膛怕那床沿扛著。媚香吐的急,任天然的官紗小衫上濺了好些,任天然等他吐完,要茶來與他嗽口,扶他睡好。打粗的老娘姨進來收拾了,媚香的娘跑來看看說:「阿呀!弄了任大人一身。」任天然道:「不要緊的。」阿銀說:「你快些脫下來洗洗罷。」 book18.org
媚香也說:「你快脫罷,很齷齪的。」任天然說:「你好好的睡,不要管這些。」一面把小衫脫下,天氣熱,裡頭還有件外國線衫,也就不再穿了。等阿銀把小衫洗好,鐘上兩點,任天然向阿銀說道:「你轉去歇歇罷,我還在此坐坐。」阿銀也就回去。媚香吐了這一回,見有天然在面前陪著,心裡一開倒也朦朧睡去。天然仍舊坐著陪他到四點鐘的光景,媚香的娘不放心進來看看,見媚香已經睡熟,天然還坐在那裡。媚香的娘道:「任大人辛苦了一夜對不住的,他已經睡著了,你也靠靠罷。」 book18.org
任天然答應了媚香的娘,也就下樓。任天然也微微有點倦,就在外床睡下。到了六點鐘,媚香醒了,要吃茶,天然趕緊起來,看雞鳴壺裡的茶尚溫,就倒了一碗拿著與他喝,自己也喝了一口。媚香道:「就是你一個人陪著我?」任天然道:「你娘也來了好幾回,差不多也到天亮才睡。你這會子可好些麼?」 book18.org
媚香道:「輕鬆得多,只是沒有力氣,你摸摸看,大約退了熱了。」任天然摸了摸頭上,果然涼卻些。媚香又拉著他睡下說:「我心裡跳得很,你替我按著點。」任天然拿手替他輕輕的按住,他就枕在任天然的臂上,兩人均沉沉睡去,醒時已十點多鐘。這天,任天然就在媚香房裡坐到晚,等客到齊,媚香說:「我好了,台面還擺在房裡罷。」任天然執意不肯,還是在客堂坐的。媚香因沒有梳頭,不好到檯面上去,只在房門口招呼兩句,說怠慢諸位對不祝席散,任天然看媚香好了些,仍要回棧。媚香道:「你來我同你說。」及至到了面前,停了一停說道:「你還回去明天再說罷。」第二天是達怡軒請,在張寶琴家,只有曹大錯、王夢笙、冒谷民、任天然、管通甫、畢韻花幾個人。楊燕卿一到,大家就問曹大錯究竟如何,曹大錯道:「雖然他也進了降書,到底算得一員健將,而且箭茅後勁無一不工,也算是名不虛傳。」燕卿雖然不懂,曉得不是好話,在他身上擰了一把說:「我沒有看見過拿這些話逢人便說的。」管通甫道:「這也是替你揚名的意思,你看明天畢老師就要替你上報了。」楊燕卿拿了兩顆新蓮子砸來,管通甫接著,剝來就吃,楊燕卿也就一笑了事。 book18.org
這天,顧媚香已能照常出局,一直坐到席散,拉了任天然步行而歸。哪曉得天要下雨,到了門口,已有兩個大雨點子打在身上,進了房裡,那雨就下大起來。兩人都說幸而走的快,不然要著雨了。這雨越下越緊,十一點多鐘還沒有祝任天然道:「這雨怎麼還不住?」媚香道:「你今天還要走麼?」 book18.org
任天然道:「我今天又沒有吃酒,怎好住呢?」媚香道:「我是自己的親娘,那裡拘這些,我娘雖叫我吃了這碗飯,卻留客不留客,總隨我的便,從沒有勉強我,所以我的客也甚少,我也不大肯輕易留客。因為你待我還不是像那些大人們,拿著堂子裡倌人,當作是些甚麼東西,花了兩個錢就要叫人家低頭服小的,聽他播弄才願意。所以,我就有心」說到這裡臉一紅就咽住了,任天然故意追問道:「你就有心怎麼?」媚香紅著臉低低的說:「留你住,我娘也早同我說過是不拘一台兩台,我看你同任大人很好,隨你們的便罷。那天席散,我本想留你,一來有點不好意思,二來我那晚就覺有點弗適意,不想第二天就病起來,累你忙了一夜,我這主意卻更拿定。昨天,因你上一夜沒有好好的睡,所以讓你回去,今天難得下雨,你再要走就對不住我了。」說著就叫阿銀開稀飯,一面就去卸妝。 book18.org
他的娘也走了進來,媚香望他娘說道:「今天這麼大雨,再有堂客我可不去了,娘想法子回報罷。」他娘笑道:「阿囡好好的陪著任大人罷,有堂客,我替你回報,本來你才好,深更半夜的,我也捨不得叫你出去。」他娘說著又下了樓。任天然趁著媚香對著衣櫥卸妝也走進去,並肩照著,只見鏡子裡的媚香嫣然一笑。兩人吃了稀飯,老娘姨吹了保險燈,點了一盞油燈在床面前,桌子上打了水,收拾完結,帶門而去。兩人含笑入幃。正是七月上旬天氣,羅帳低垂,燈光斜射,覺得那韓新鶴室情待「臂玉香浮光緻緻,口脂馥射氣綿綿」兩句摹寫的也還不差。看書的諸位,就是堂子裡玩笑,也須要兩廂情願才有些趣味,若是倚著勢力銀錢勉強成就的,那倌人就陪你睡著,也不過像那書啟師,即做那賀年賀節的通稿、廚子辦那四大例菜,試問有何趣味呢?次日十一點鐘方才起來,任天然開銷二十四塊錢下腳,至於小貨只類應酬了多少那就不得而知。請諸位見著任天然代問問看。從此以後,任天然無一夜不住在媚香這裡。 book18.org
有兩天遲了不來,媚香也必定要派人尋的。那棧中床塌竟成虛設。有一天,任天然與顧媚香還在交頭同夢,阿銀忽然推門進來叫了聲「任大人!」任天然驚醒問:「甚麼事?」阿銀道:「大人的當差的來說,棧房裡有位遠來的客,等著要會。」任天然想是哪個呢?就說:「你叫當差的進來罷。」媚香也醒了,連忙起身跑進後房。任天然也坐起來,看錶上也有十點多鐘,那家人上樓進房回道:「江西的全大人來了,說有話等著要會老爺。」任天然想這是全似莊了,他來做甚麼呢?究竟這全似莊因何來到上海,必須等任天然回了棧,問了他才能曉得呢。 book18.org
第十二回買軍火太守展長才開綺筵欽差饒雅興book18.org
任天然聽見全似莊來訪,趕緊起來洗面漱口,穿了衣服回到棧房。全似莊正坐在房裡吃水煙,任天然道:「不知道老憲台駕到,失迎失迎!」全似莊道:「天翁出門如此之早?」任天然道:「不瞞老憲台說,舊屬昨晚是在堂里歇的,才起來。」 book18.org
全似莊也只笑了一笑。任天然又道:「老憲台是今天到的,今兒輪船何其早,住在哪裡,這回到上海有何貴幹?」全似莊道:「今天這隻船很快,我叫家人把行李押到長發棧,我就過來奉訪。因為瑞久帥委來採辦軍火,要同天翁商量商量,看哪家好。我們同鄉至好天翁萬萬不要如此稱呼!」任天然道:「老憲台是舊屬的親臨上司,怎麼好不如此稱呼呢?」全似莊道:「天翁若再這樣,我只得稱大人卑府了。」任天然沒法才答應改口說道:「洋行呢,也有兩家熟的,但是這裡頭經終不大了,不如去找找管通甫罷。」全似莊道:「我也這麼想。」任天然就約全似莊同到九華樓吃飯,一起去找管通甫。彼此寒喧已畢,說明來意,管通甫道:「買軍火的事卻不大容易,其中弊病甚多,我們姑且去找找公信的屠桂山看。」大家一齊到了公信洋行,屠桂山見是生意上門,恭維之至,連忙取了圖樣本子,呈與全似莊說:「要哪幾種,請太首揀定了,通知一聲,好知會洋東取出來看。」全似莊見一時看不清楚說:「我且帶回去看看,明天再商量罷。」任天然因全似莊初到,總得替他接見,就問似翁先生堂子裡到不到,全似莊道:「我以前常玩的,這回恐怕不便。」任天然道:「那麼今天晚上就在海國春罷,我叫人去定那第一號房間,又寬大,又兩面隔街風涼些。」 book18.org
全似莊答應了,任天然就同著全似莊到長發棧作為回報,順便又約了達怡軒。這晚,任天然請的是全似莊、屠桂山、許州謙、袁子仁、達怡軒、曹大錯、鄭琴舫、管通甫、王夢笙九位。 book18.org
六點多鐘陸續到齊,點了菜,任天然拿著筆要寫局票問道:「老憲台叫不叫?」全似莊道:「你又這樣稱呼了,該罰該罰。 book18.org
我從前在上海是很玩過一陣的,並不是什麼道學,管通甫也曉得的。但是做過了現任知府,而且瑞久帥、范唐訪再三吩咐說,這回軍火辦妥就委兄弟的缺,怕還在沿江居多,這回叫局似乎不大穩便,諸位卻儘管叫,我也還要領略領略,天翁現在盡可快樂快樂,將來引見天翁,得過兩次明保的人放缺必快,我卻要奉勸,到那時候也要收束收束呢。這個聲名是官場最要緊的,天翁以為何如?」那曹大錯聽了這些話,很有些不耐煩,就嚷道:「若要叫我不在外頭嫖,就請我做中堂督撫我也不願,所以我不做官。天翁快發局票罷,我還要到小玲瓏去碰和呢。」 book18.org
席間,管通甫問起范虛訪到任後如何?前回過此地沒有多耽擱,我只見得一面。全似莊道:「那真是個有守有為的大才,到任之後整頓的事情不少,他是做過江西幾任府外的,所以,利弊盡知,下屬無法矇混。」曹大錯道:「范星圃呢,人是個能幹,不過手段太辣,專講究的是獲上之道,這回在湖南尋得士類寒心,恐怕這人將來難得善終。」管通甫道:「你怎麼不勸勸他呢?」曹大錯道:「這種人怎麼能勸,琴舫不是勸了幾回,他那裡肯聽,琴舫也只好不可再阻止,所以這回邀他同到江西,他沒有肯去。」管通甫道:「不錯,似翁要辦軍火琴舫可是熟手,不妨邀他看看。」全似莊也就趕緊同他攀談了一陣,邀他明天同去,鄭琴舫也答應了,不多時局已到齊,王夢笙又嬲著顧媚香、張寶琴兩人,還是一吹一唱。 book18.org
全似莊倒也甚為嘗識,管通甫道:「今天廣東來了好幾位大紳士闊官場,都是來議贖粵漢鐵路的,我也有幾個熟人,明天要請請他們,似翁太首不嫌簡褻,明天還在這光奉約罷,諸位也就此奉計。」大家也都答應。管通甫就叫了細崽來,吩咐他明日仍留這號房間,五點鐘來,細崽連連聲諾,大家還要去打茶圍碰和看戲。全似莊卻心心念念惦記著買軍火的事,又同鄭琴舫殷殷訂約,問道:「琴翁住在哪裡?」鄭琴舫道:「住在後馬路福興棧。」全似莊說:「明天午後奉訪。」鄭琴舫道:「供候供候。」全似莊匆匆道謝回棧。已有好幾家洋行買辦來訪過他,當有兩位候著未去,一位是同和洋行買辦丁攬臣,一位是哈孚斯洋行買辦麥仿松。全似莊當下同他兩位見了,也各留了些圖樣。第二天早上,又來了幾家,全似莊竟被他們弄的沒法。這軍火生意洋人本來是極公平的,只因中國向來採買的委員視為優差,這些買辦樂得奉承,大家都有些甜頭,就如這位屠桂山,本來一個光身漢,現在已經尋到三十萬家資,二品頂戴,嬌妾美婢,大廈高屋,大家如何不羨慕呢?所以爭著做這生意。聽見哪一省來了一位採辦委員,就想法子去靠近他,比那第一樓的野雞還要殷勤些。全似莊因管通甫說鄭琴舫是個內行呢,飯後就到後馬路福興棧去找他,同去看了幾家存貨。 book18.org
鄭琴舫都說不佳,價錢也太懸遠,全似莊也就不敢答應,心裡卻甚著急,總想快點把這事弄成,可以早些去署缺,看看天色已晚,只好同著鄭琴舫去赴管通甫之約再說。 book18.org
管通甫今天所請廣東來贖鐵路的幾位官坤呢,一位是傅湯來號又新,是一個做佐俚出洋的,在外洋混了二十多年,賺了有數百萬家資,前年報效了一筆巨款賞了一個京堂。一位呢,是田人芸號廣生,是個香山拔貢,靠著沙田起家,香港、澳門、廣州、佛山、石龍開有十幾處的銀號當鋪,也是個二品銜的候選道,有六十多歲了,他到六十歲的時候,還沒有兒子,本家子侄強逼著要過繼與他,併兼有個要替他主持家產的意思。他正在沒法幸遇著一個異人傳了他一個下種子秘方,他因為各處做的生意多,近來這些管事的欺他年老,常常舞弊,必須不時親往盤查,就在各處鋪子左近弄所房子,把這些姬妾分派住著,他卻到處周巡,每處住個十日八日。哪曉這個法子一行竟是財丁兩旺,不到兩三年工夫,十幾位姨太太都有了生育,他是晚年得子,尤為高興,每生一位,必要替他做三朝做滿月,拜請客,熱鬧幾天。現在已經有了五六個兒子,七八個女兒,那些想承繼家產的族人,都只好偃旗息鼓的了。這個種子秘方,似乎比那些龜鞭再造丸、三鞭酒要驗些呢,有錢無子的須要試試。 book18.org
一位呢,是廖得中號庸庵,捐了一個浙江試用知府,向來在廣東包闈的。近來為停了科舉很折了點本,想在這鐵路里撈回點兒,所以撮聳著傅京堂,來上海打主意。一位呢,就是增朗之,他到廣東當了兩次小官,又當了一次白沙緝私署。一年的潮陽財運總算不壞,前年在賑捐案里,捐了一個候選知府。近來因為新任制颱風厲,想避避風頭,聽見這位傅京堂要辦鐵路,跟著混混看有什麼可以插手的地方。一位呢,是浙江寧波人,叫單鳴盛號鳳城,本來也是個廣東佐雜,向來當那催收緝捕經費的差使,很弄了兩天,又在拿獲會匪的案內,保了個候補缺後知縣。近來因為制颱風厲,靠賭吃飯的都不大討好,所以就過了班,改指江西。不過跟著他們幾位同來的,鐵路一時沒有眉目,就預備引見到剩全似莊同鄭琴舫到海國春的時候,這幾位都已到齊,彼此見過,任天然、王夢笙、袁子仁都先到。管通甫道:「今天還約了你們江西的一位新同寅。」全似莊道:「是哪一位?」管通甫道:「就是新放的南昌遺缺府郅幼嵇太首,他放缺下來回山西原籍走了趟,回到天津,因為長江一帶道路不熟,天津有位朋友寫信託我招呼的。」說著,細崽喊了聲:「客到!」只見一位黃須高顴方臉年約四十六七的人進來,管通甫迎著招呼說:「幼翁來了,正要來再催。」郅幼嵇道:「我從通翁那邊出來,並沒有回棧就到什麼愚園、張園逛了一會,天也就不早了,就叫馬車一逕到這兒,是不是比由棧里來近些,我可不曉得。」袁子仁又向他招呼道:「才過去回候沒有會見。」郅幼嵇拱手道:「失迎,失迎。」管通甫又指著任天然、全似莊道:「這兩位都是江西得過明保的闊同寅。」彼此見了禮,那單鳳城聽得這三位都是江西道府,趕緊走過來,一位一位的請安說:「卑職才到,還沒有到各位大人那裡拜見。」管通甫又趕緊替他報了姓名履歷,然後各人相見,不多時客已到齊,只差曹大錯一位,正要去催,只見細崽拿進一張信片來就是大錯的。說是自作主人,在楊燕卿處碰和,不能來了。大家入座,管通甫道:「我們幾位常聚的,大約所叫都是原班。」屠桂山道:「我今天要換一個。」管通甫道:「是不是大錯的?」屠桂山道:「那倒不是,因為今天在張園碰著一個老相好,不好意思不叫叫他,你也是熟人,就是西薈芳的武林林。我同他本也沒有什麼道理,他的客人也真多,碰著就有交情。不但他如此,就是他那娘楊四姐,綽號叫羊媽媽的徐娘,雖老姘頭也還不少,聽說還是好人家的出身呢。」管通甫又讓傅大人叫,那個傅又新道:「隨你們薦罷。」管通甫薦了個花翠珍,瀋州謙薦了個左芸台,屠桂山薦了個瑤月閣,他都叫了。又問郅幼嵇可叫,郅幼嵇道:「也想見識見識。」 book18.org
屠桂山薦了個花笑春,袁子仁薦了個盛月娥,廖方庵是前次叫熟的賽叫天,增朗之問起陸薇香,管通甫道:「早已到天津去了,他的妹子陸芷香也還好,不如就是姨夫弄小姨妹罷。」增朗之那時也見過才十歲左右,也還清秀,就答應叫他,單鳳城,管通甫薦了個朱素琴與他,又薦了個薛蓮卿與田廣生。一時局到,花翠珍的洋琴、盛月娥的琵琶合席,無不稱讚。這朱素琴唱的崑曲,全似莊、王夢笙大為賞識。管通甫說:「還有個老名旦張五寶,歲數卻大了,面目也不佳,崑曲可真好。」增朗之道:「這人還在行,我卻領教過的,真不錯。」郅幼嵇、王夢笙、全似莊都說何時叫來看看。單鳳城回首,管通甫說道:「既是幾位大人要聽,就替我叫了罷。」管通甫就替他寫了局票去叫,不多時來了,唱了一支「北陽」、一支「刺偉」,卻真箇聲情激越,鄉音遇行雲,大家都說名不虛傳。傅又新叫的幾個都不大中意,卻看上了袁子仁叫的袁寶仙,就問袁子仁道:「貴相好芳名叫什麼,住在哪裡?」袁子仁代答了,就說傅大人賞識,就轉個局罷。傅又新說:「怎麼好分愛?」袁子仁道:「這是上海常有的事,有什麼要緊。」說著,就把蘭蔻盒子送了過來,那傅又新也接了。全似莊道:「本來袁子翁同姓為婚理應斷離。」管通甫道:「到底是做過現任黃堂的,斷的實在不錯。」袁寶仙曉得這傅大人是個廣東巨富,就放出本事來巴結他。這傅大人甚為喜歡,說:「我們就翻邏去罷。」大家看天色還早,也都願意湊趣。袁寶仙見上了咖啡,就叫娘姨回去招呼,自己卻賴著要跟傅大人一車同去,傅大人開心之至。 book18.org
席散大家同到百花里,一同上樓寬了長衫,袁寶仙讓傅又新、袁子仁在炕上吃煙,自己靠在傅大人身邊燒著,一面就叫擺台起手巾,重新入席。雖是雙台也就坐的滿滿的,王夢笙忽想起,向著全似莊問道:「全大公今天也破例了?」全似莊道:「我昨天想了一想,請客是朋友的權,朋友要請在哪裡,只得聽朋友請在哪裡,不好個人之見強主就賓,這個例不能不破,叫局不叫局是自己的權,那個例是拿定主意不破的了。」單鳳城看各位老憲台都喜歡玩笑,再三嬲著管通甫替他代邀各位,明天在朱素琴家。任天然看這人討厭,不大願意。全似莊卻很喜歡朱素琴,倒先答應,任天然也就不肯違眾。這天席上,屠桂山秘密的約了鄭琴舫,明天十點鐘在九華樓談談。鄭琴舫曉得他另有用意,也就隨口應允。席散之後,袁寶仙斷無不蟠住傅又新之理,達怡軒約著任天然同路,各盡所歡,王夢笙是謙守條約的人,自然早歸洞府,其餘的行蹤所至,也就不能一一詳記了。 book18.org
次日早上,鄭琴舫剛起來屠桂山就來催,請到九華樓,那麥仿松、丁攬臣都已在座點了菜,吃了兩杯酒。屠桂山道:「這回江西這筆生意我們三人商量了同做,卻要求琴翁在裡頭作成了,將來事成之後,除照例之外,我們三人另有敬意,總教琴翁不虛此行。」鄭琴舫道:「前天不過通甫說起兄弟懂得點,全似翁邀著同去看看,我不過盡其所知,三位既已如此說,這事我以後不與聞就是了。哪裡敢意多謝,我本來沒有多耽擱,就要到杭州採辦去的。」三人仍說大家同是在外頭混飯吃,總要費心提挈。鄭琴舫自己打好了主意,也就不同他們多說。這天全似莊又來找他,鄭琴舫說:「這事是不能性急的,我本也不甚了了,但是,款項頗巨也不是件小事,似翁再多邀兩位內行細細的看罷,上海的地方人甜心辣的人多,總要當心點才好。」 book18.org
全似莊只得悵悵而返。 book18.org
再說,單鳳城這天清早就穿了衣帽,備了手本,到江西幾位上司那裡去,拜見全、郅兩位,倒都見著。任天然是還在顧媚香家雙宿雙棲,怎麼會見得到呢?到了四點鐘,單鳳城就邀了增朗之、管通甫先到朱素琴家坐了一會,就去催客。全、郅、任三位大人都是用紅端端楷字恭恭敬敬寫的。任天然同著顧媚香逛張園才回,見著條子就過來了。上了樓梯就見單鳳城在樓梯門口,恭恭敬敬的垂手站著,讓任天然進了房門,就跟著進來請了個安說道:「卑職今天到大人棧房裡拜見,沒有見著,明天再過來叩見。」任天然道:「失迎失迎,兄弟不大在棧房裡,明天不要勞駕,兄弟也是由江西州縣才開缺的,將來引了見到見不到還在未定,鳳翁不要如此稱呼,況且在堂子裡頭玩笑,更不必行這些官場規矩。」單鳳城連連答應「是是」,卻又說道:「大人是兩次明保的人,引了見下來指日就放道台的,卑職伺候的日子正長,怎能忽略呢?」任天然見他是說不通的,只好由他。陸續又來了幾位客,他卻叫家人在樓下看著,江西三位大人到來就先上來報信的。所以,任天然來他預先曉得,出來站立一會兒,他家人上來說道:「全大人、郅大人來了。」他又趕緊到那樓梯門口去站,朱素琴看了不解說:「單老爺你做什麼?」單鳳城望他擺手,朱素琴看著只是笑,只見郅幼嵇、全似莊兩位大人上來,他又隨著進來,恭恭敬敬的請了兩個安,郅幼嵇、全似莊同說:「早上勞駕,我們才過去謝步,鳳翁已經出來了。」單鳳城又連連請安說:「不敢當,勞駕。」那朱素琴同著娘姨阿大捂著嘴,還幾乎笑出聲來。阿大趁手來接郅大人、全大人的衣裳,朱素琴也在旁邊招呼著,恰好站在全似莊的面前,全似莊拉著他的手問他:「今年十幾歲? book18.org
是大先生小先生?」一面向著單鳳城說道:「我是規矩人,不會剪邊的,鳳翁不要吃醋。」單鳳城道:「只要卑職身邊的人,隨便大人要,怎麼都可以的。」全似莊也不禁大笑。將近七點鐘,客已到齊。只有達怡軒因有另局來房道謝。大家入座,叫的還是那些倌人,看見袁寶仙都替他道喜。管通甫問他:「傅大人請你吃了點外洋的甚麼新鮮事物?」袁寶仙道:「你可要吃點,我這裡還有呢?」管通甫道:「謝謝罷,要麼請我吃點心。」袁寶仙道:「點心你去問亞仙阿姊要罷。」亞仙道:「你扯上我做什麼?」袁寶仙道:「難道你的點心管大人沒有吃過?」管通甫道:「我們做了多少年,可真是規規矩矩的,不像你同傅大人,一見面就搏成一塊兒了。」說的袁寶仙要來扯管通甫的須子,管通甫連忙告饒。這當口,忽見全似莊的管家拿了一個帖子說:「有位孔少爺說是打外洋回來的,在棧房裡等著要見老爺。」全似莊接過帖子一看上頭寫的是「侄燕福」,旁邊注了四個小字是「原名善言」。全似莊想道:我這個侄兒,聽得他在香港一家洋行里學徒,這回怎麼跑了來呢?想必又是弄到不得了來找我的。沉吟了一番說:「叫他在棧里等我散了席回來再說罷。」任天然問他是誰,他含含糊糊的答了兩句,心裡很不高興。單鳳城又叫了張五寶來,叫他好好的唱了幾支崑曲,恭維幾位老憲台。散席之後,大家穿衣各散。單鳳城又穿著長衫,恭恭敬敬的站在樓梯門口,等郅大人、全大人、任大人、傅大人、王大人走了才退了進來。阿大實在忍不住,只好問道:「單老爺,你這樣到底算什麼?」單鳳城道:「我們官場的儀任屬員,請上司到的時候,照例要在轎子面前站班迎接,走的時候照例也要在轎子面前站班迎送,不過在你們堂子裡,各位大人又是馬車來的,不能跑到街堂外頭去站班,只好在樓梯口站站,已經是格外簡便的了。」朱素琴道:「你們做官的有這麼許多規矩,真覺難乎為情,還不及我們吃堂子的飯呢。」 book18.org
再說全似莊回到長發棧,只見房裡坐著一位亮藍頂子花翎,穿著簇新的密色亮紗缺襟袍子,天馬青亮紗方馬褂,戴著金絲眼鏡,美如冠玉的少年,心裡倒吃了一驚想:這是何人?只見那少年看見他進來,連忙除了眼鏡跪下磕頭。全似莊正想回禮,聽那少年說道:「侄兒已多年不見叔叔了。全似莊才曉得就是在香港洋行里學徒那位侄兒,但是他何以能陡然發跡呢! book18.org
原來,全似莊這個侄兒原名善言號鬲聞。他父親也是蔭生用的通判分發廣東,到省不久染疫身亡,他母親亦相繼而故,他才十二歲,無人收留,幸虧他的房東是在香港洋行做生意的,把他帶去學徒。他卻生性聰明,幾年功夫英文英語學的很好。 book18.org
有一位廣東候補道光泰號平階的,常到香港與這洋行有點往來,很喜歡他生的清秀、靈勁。那年放了英國欽差,就帶了他出去做個小翻譯,順便在上房裡跑跑。在那段時間,這光觀察一位千金叫做玉妞,這年才十三歲,一個兒子才四歲。這玉妞姨娘資秉聰慧,口齒尤為伶俐,就要跟著全鬲聞學外國話。欽差說這也很好,就天天叫全鬲聞教他,一年多下來,英文英語都很有個樣子。固是他天資聰悟,也因住在倫敦有個引而置之莊獄之間的道理在裡頭,不但這位姑娘容易學,就是全鬲聞也長進了許多。這位姑娘時常同著全鬲聞出去玩耍,看過兩回英國男女結婚。又有一天,同著全鬲聞去看茶會跳舞,回來就同全鬲聞說道:「外國的規矩真好,將來我也要學他呢!」這一天,又拉了全鬲聞出去到了一家餐館進去同吃,說是吃醉了,叫全鬲聞陪他在那裡住,全鬲聞始而不敢,那姑娘說:「你要不答應我,我回去叫你不得了。」這種送上門的好事體,全鬲聞又何肯固辭,也就只得答應。這位姑娘雖只十四歲的人,但是旗下女孩往往發育的早,也就有個成人的樣子。這晚,住在餐館裡,居然行了個自由結婚的大禮,不過沒有請做書的做證人,所以不知其詳。在餐館一住三天,然後雙雙回家。這位欽差各處派人去找,因為不是什麼美名,恐怕被人登了報紙,傳到中國,所以未敢去報警察。看見女兒回來,如獲至寶。只見這位姑娘走到老子面前,靠著膝前跪下說道:「女兒實是該死,因為看見外國人自主婚姻,實在很有道理,我想我們中國的男女總是彼此從未見面,強合著做成夫婦,有何趣味?這全鬲聞他教我的語言文字一年多了,我看他人很好,又盡心待我,如果回了國里嫁的人斷不能及他,本來要同阿媽說明了,恐怕嫌他窮,不肯答應,所以,就學了外國人。現在女兒身體已屬於他,父母要這不肖的女兒呢?就請提拔提拔他,他也是個世家子第,沒有什麼低微。若不要女兒,女兒就跟著他去討飯也不要緊。」那全鬲聞也跟著跪在地下。這姑娘又說:「錯處全在女兒一人身上,不能怪他,要是難為他,女兒也就只有一死。」 book18.org
這位欽差本是愛這女兒如同掌上明珠,看見生米已成熟飯,不答應也是不能的了,且這全鬲聞也還生得一表人才,滿漢通婚又奉過明諭的,只得嘆嘆氣道:「既已如此,還有什麼說呢,你們且起去罷。」兩人磕頭起來,擇了個日子就在使館設了甥館。後來又問他有功名沒有?全鬲聞道:「自己沒有,卻是在洋行里的時候,有個同事也姓全,叫做全燕福,他卻有個候選,領執照的那年,他得瘍子事症身故,家裡沒人,這照被我收在身邊,不過是個廣東籍。」這欽差道:「這就行了,如今停了捐,必須有個底子,才能加捐呢。」就替他加捐了個分省試用同知,託人在京里替他繳了捐,免保舉同印結,那姑娘又拿體己的錢,替他捐了條花翎。這年差滿,保了一個以知府公省補用,並賞加三品銜。如今,跟著欽差回來的。他侄兒把這番話大致說了一遍,這位全似莊喜不自勝,一口一聲贊他能幹。遠不似在袁寶仙家得信的光景兒。問他住在哪裡,全鬲聞道:「還跟著丈人住在天后宮行台,今日下午才上岸,看見報上說叔叔在這裡,所以過來請安,明兒再叫侄兒媳婦過來叩見。」 book18.org
全似莊道:「我明兒要去見欽差呢,就在那邊見罷。」又談了些家常,這全鬲聞才辭了回去。次早,全似莊穿了衣帽,到欽差行台拜見。等了一刻,欽差請進,見了面行禮,起來請了個安,光欽差說:「咱們兒女親家,你怎麼還用手本,以後萬萬不可再行這些官禮。」談了一陣,又請進上房叫姨娘、女兒、兒子通同見過。全似莊約光欽差晚上到海國去,光欽差道:「那不是番菜館麼?」全似莊道:「是。」光欽差道:「我在外洋可吃厭了,我倒想有什麼好堂子裡去見識見識。」全似莊遲了一遲不肯拂這欽差親家的意思,連忙說:「就是這樣,我去招呼一聲,就寫帖子過來罷。」 book18.org
光欽差請他寬了衣帽,留他吃了點心,然後出來上了馬車,就趕緊吩咐到小久安里。下了馬車,叫小馬夫跟著進了御堂去問,幸喜這顧媚香是在小久安里底,大門迎著御堂最易尋的。 book18.org
全似莊進了大門,問顧媚香的房間,相幫說在樓上,一面喊阿銀姐客人上來。顧媚香正同任天然吃點心,聽說客人上來,媚香想:我什麼客人這會子來呢?阿銀忙到樓梯口一看,同過幾回台面,認得的,連忙打起門帘說:「任大人朋友來。」又向著全似莊叫聲:「全大人好早!」引著進了房。媚香也站起來叫了聲:「全大人!」任天然忙問:「似翁先生如此早兒想必有什麼事體?」全似莊坐下道:「不但有事奉求天翁,並且要奉求貴相好呢。」任天然忙問何事,全似莊道:「昨天席上不是我的家人來回說我的舍侄來了,這是我的胞侄,我先兄只此一子,從小兒是我撫養大的,送在香港學堂里學書。那年光平階欽差出使欽差,我因為他的英文英語都還有點功夫,薦了過去,光欽差就把他奏調出洋。蒙欽差賞識,將他贅作東床。 book18.org
現在也保舉了公省知府,昨天同了光欽差一起回來,今天我去見了光欽差,他因為在外洋悶的久了,要在上海散散心,叫我在堂子裡請請他,我是向不叫局的,哪裡去擺酒呢?想著任天翁是至交,可否同貴相好商量商量,借這裡請請他。」任天然道:「那有什麼不可,但是有多少客,雙台單台呢?」全似莊道:「要請的客甚多,就是雙台罷。」任天然忙叫顧媚香的娘來,叫他在九華樓定兩桌席,今晚六點鐘,全大人借這裡請客,菜要豐盛,清脫還像前回,加他兩塊錢一桌。媚香的娘答應著去辦。全似莊叫買了一個紅書套,連僉子一個紅全帖,兩單紅單帖,請的是:光欽差、傅京堂、田觀察、郅太首、廖太首、增太首、王太史、達孝廉、單太令、鄭司馬、屠觀察、管司馬、任觀察,又寫了個條子,叫他侄兒隨著欽差一同來。光欽差又加了一份帖子,寫的是:「本日申刻,恭迎憲駕。」卻沒有寫假座某處,又叫家人拿書來撿了一個文本,夾著交與家人去請。 book18.org
任天然就留全似莊在此便飯,是媚香娘自己弄的菜。一碗火腰燉鴨子,兩條煎鯽魚,一盤自己淹的鹹肉,一碗炒蟹粉,一盤蝦仁,一碗冬菜肉片湯。蝦仁、蟹粉是臨時添的,鴨子卻是任天然昨天想吃,隔夜用神仙爐子燉的,火候甚好。這也是全太首的口福。吃了飯坐了一刻,那請客的管家回來說:「郅大人昨天晚上上了輪船到江西,增大人也到南京去了,鄭大老爺說肚腹不好,謝謝。」因又補請了瀋州謙、袁子仁兩位,全似莊也就回棧。任天然好在無事,看著媚香慢慢的梳頭。媚香問道:「全大人為啥勿叫局?」任天然道:「他說他做現任知府不好叫得。」媚香道:「為啥做著現任知府就不好叫局?我看做著撫台、道台,在上海叫局的也多得很呢!」這話問的任天然真無詞可答,只好說道:「這也叫做各行其志。」不一時,媚香頭已梳好。那教曲子的阿大來了,就叫他在房裡坐著,替媚香拍了兩枝崑曲。任天然躺在煙榻上,聽這清歌婉轉,比那酒席上的笙管嗷嘈更加有趣。任天然想道:「在這堂子裡享了個把月的清福,比在任上衙鼓驚心、簿書廣目光景大不相同。 book18.org
真所謂人生貴適意富貴優。媚香也坐到榻上偎在任天然身邊說道:「你自然是歡喜我的了,但是,你到底歡喜我的什麼?你倒說說。」看任天然笑著,拿手在他腹下按了一按道:「歡喜你的這個。」媚香推開他手道:「不要瞎說,那個是天下女人家人人都有的,又何必單單歡喜我的呢?」任天然道:「歡喜你的人尚率真無甚習氣。」媚香道:「考語下的也還不錯,我聽說你太太叫你出來討個姨太太,我嫁你要不要?」任天然道:「我比你大了二十多歲,未免老了。」媚香道:「那有什麼要緊,四十出頭的人怎麼能算老?況且人生緣分長短是有一定的。 book18.org
你看那些青年佳偶,難道就沒有中道分離的麼?你到七八十歲,我也是五十左右人,還不夠麼?」說著王夢笙來了,媚香的娘喊了聲:「王大人來!」媚香趕緊在任天然懷裡站了起來,任天然也起身相迎。王夢笙道:「你們大有那情切切良宵花語解意綿綿,日玉生香的光景,真箇會樂。」任天然道:「你那樂趣恐怕還要深一層,那天在輪船上,我看了你們的情意,心中又羨又妒,兄好獨自閉門睡覺。」王夢笙道:「剛才看見單子怎麼全似翁今天跑到這裡來請客?那光大人又是誰?」任天然道:「他因為這光大人起見,光大人就是出使英國的光平階,同他是親家,要他在堂子裡請他,沒法才來找我的。」王夢笙道:「我也要請客呢,我想館子裡沒有什麼意味,我住的那房子雖然小些,不呆客也還坐得下,並且我們第二個內人聽見老哥哥賞識了媚香,也想見見他。」任天然道:「在你那裡請也甚好,要見我的媚香,其實不拘哪一天,我帶了他來叩見就是了。」王夢笙道:「你倒竟公然據為己有。」說著望媚香一笑。 book18.org
媚香臉上微微有一種又羞又喜之色,阿銀來問:「用點啥個點心?」任天然道:「做點鍋貼來吃吃罷。」兩人就在那裡盤亘到五點多鐘。全似莊已來了說:「我們早點催客罷,晚上光欽差還要看戲,我已叫人定了天仙的兩間包廂,連他的姨太太們都要去呢。」任天然就幫代寫好催客的條子,叫相幫分頭去請。 book18.org
光欽差一份,全似莊是叫他管家自己去請的。任天然又把局票寫好,只空出光欽差同全似莊的侄兒兩份未寫。不多時,客人陸續來到,彼此招呼。管通甫一進門就說道:「今天怎麼全似莊要剪起任天翁的邊子來?」全似莊道:「因為我們親家要到堂子裡見識見識,所以我才央求著天翁、媚香兩位借借光的。」 book18.org
屠桂山打聽得全鬲聞是全太首的胞侄,又是從外洋回來的,十分恭維親熱,大家說要薦兩本好卷子與光大人才好。管通甫薦了個寶樹胡同的謝玲娟,屠桂山薦了個西安坊的王文蘭,又向全鬲聞道:「我薦個懂外國話的新學人物與鬲翁,叫做呂湘文在東平安。」全鬲聞望著全似莊看了一眼,全似莊道:「你儘管叫不要緊的。」不一會台面擺齊,起了吊,請的是光欽差的首座,光欽差定見不肯說:「我們至親沒有這個道理。」硬拉著傅京堂坐了首座。光欽差還要讓,大家都不肯,只得坐了二座,餘外各自隨便,座客十四位,仍就是三張桌子拼的,每邊坐五位,任天然同全似莊坐主位,橫頭那一頭是屠桂山同全鬲聞並坐。席間全似莊約了大家,散了同去看戲。屠桂山說:「我還有應酬不能奉陪。」有幾位也辭了。屠桂山低低的同全鬲聞說:「今天武林林那裡燒路頭,我要去做主人,鬲翁不嫌簡慢就請同去坐坐,比在這裡到底少點拘束,不必去看戲了,就是要去那邊,席散再到戲館也還不遲,卻不必同令翁說出緣故來。」全鬲聞答應了。不知屠桂山為何要單約全鬲聞吃酒,且到武林林房間裡檯面上打聽打聽看。 book18.org
第十三回長袖善舞利益均沾新學爭鳴譸張百出book18.org
屠桂山約定了全鬲聞,就同武林林咬了咬耳朵,武林林的娘姨就過來裝了煙,同著武林林先去。這裡席散,全鬲聞向全似莊說還要到天順祥去說兩句話,再到戲館。全似莊點點頭,就約了任天然、管通甫幾位陪著光欽差、傅京堂去看戲。屠桂山邀了全鬲聞同到西薈芳武林林家裡,發了請客票頭,只請了丁欖臣、麥仿松兩位。一時都已到來,屠桂山當著兩人向全鬲聞說道:「令叔此次來辦軍火,上海的人心不一,我是因為管通翁與令叔至好,通翁招呼了的,我怕令叔上人家的當,我們到底知己點,但是,這種事體往往有人在裡頭爭奪生意打破鑼,鬲翁在外頭閱歷的多總曉得的,這件事將來令叔必同鬲翁商量,務求在我們三家之內,不拘那一家作成了,我們三家是彼此相信得過的,總不叫令叔吃虧。就是鬲翁面上,總於照例之外另有加賞。鬲翁初到,上海應酬必多,總還需些用度,這裡有一千塊錢請鬲翁先收著零用罷。」說著在麥仿手裡拿了一卷鈔票點了一點,九張一百元十張十元的,就送與全鬲聞,全鬲聞微微的推了一推也就收了。這席酒就是賓主四人,丁欖臣叫的是林三寶,麥仿松叫的是潘冶雲,那呂湘文同全鬲聞不時說兩句外國話,兩人也很合式。散席之後,全鬲聞仍到顧媚香家,上了樓梯,阿銀在那裡等著。任天然看見客堂里都有客人,想正房間一定也不空,正要退下借那文琴的房間暫坐,那阿銀卻把他從後房間引著到正房間,嘴裡喊道:「任大人朋友來。」 book18.org
房裡只有個老娘姨坐在榻上,媚香也在房裡,大家捂著嘴笑,任天然才曉得是怕那客人要進正房間,故意裝作有人的,也不覺笑了,低低的道:「說你們掉的好槍花大。」客堂里的客在煙榻上又躺了一會,覺得沒趣要走,媚香出去敷衍了兩句,停回就聽見那「怠慢、好走、明朝來」的幾句套話了。這客是個寧波人,也很吃過幾台酒,碰過兩場和手頭也還松,心裡有點轉媚香的念頭,阿銀也說他是好客戶。爭奈媚香心已有主,不復措意,所以堂子裡不但怕倌人有恩客,就是肯花錢的,老鴇娘姨也不願意。這倌人專意在一個人身上,這就是自己親娘的好處,不來逼著他招攬。若是討人身體那能容得他呢?再說全似莊果然同著他令侄商量,問他軍火上可懂得,全鬲聞說:「在外洋人也曾替人辦過。」就說了許多的名字,又說了許多的經驗,在全似莊固不甚了了。就是做書的也沒有考究過製造的學問。所以他說的話,也就記不清敘不出了。全似莊就同他看了幾處,他也有些挑剔,後來,在公信、同和兩家定了五千枝的曼利嗄無煙快槍,要價每枝視元五十八兩磨到五十四兩才定。洋行里要先付半價定貨,再付半價。全似莊還要想鄭琴舫復看,到福興棧去一問,早已到杭州去了。江西復電來說:「槍枝照辦,價銀既經再四磋商,諄保核實。惟兩期清庫款力有不及,仍請磋商。」又講到先付四分之一交貨,再付四分之一交貨,後一年再付四分之一,又後一年再付四分之一,兩年來付完,價須照銀行章程計息,在上海交貨。長江水腳歸江西算,江西電說四期交價可行,兩年息銀須商免,貨須包運九江。 book18.org
全似莊又叫侄兒再三同這兩家買辦商量,全鬲聞並同洋面當面說了許多英國話,才商定了交貨。後兩年應付之價,如按期照付不起利息,若按期不能付清,或未到期先行付款應扣息銀,均照銀行章程按日計算,由洋行包運九江交收。江西復電照辦。 book18.org
全似莊就同洋行商定合同,洋商說這合同要江西撫台、藩台蓋印,全似莊去電請示也答應了,洋商簽了字。全似莊辦事年帖寄去,江西往返電商,忙了二十多天才完事。 book18.org
這天,王夢笙因為吃的人家酒席太多,他是立有條約,不能到堂子裡擺酒的,就定了聚豐園的菜,在公館裡復東。請的是全似莊、吳伯可、曹大錯、達怡軒、江志湘、畢韻花、管通甫、任天然幾位。客人到齊,看那廳房雖小,面前一片草地卻甚乾爽,院中兩樹桂花開的正盛,香氣撲人,也很有些趣味。 book18.org
除了全似莊,各人都叫了局。王夢笙帶了顧媚香、林玉英兩個上樓去見他二夫人,他二夫人一見也甚歡喜,同他們談了一會,說明天我請你們吃一品香,吃了番菜同到郡仙看戲。又同顧媚香說道:「你可同你任大人說聲,陪我一晚上,他有什麼應酬局是你的卻不許你去,你看做得到做不到?」顧媚香笑著應道:「一準如此,包做得到。」王二太太也笑道:「你倒也拿得穩。」 book18.org
兩人辭別下樓。顧媚香就同任天然說,任天然道:「我不許你去,否則我另外叫人。」顧媚香望他瞅了一眼道:「你敢?」 book18.org
管通甫道:「這有點意思了。」笑著,大家入席。 book18.org
吳伯可說起要回省銷差,托王夢笙、管通甫二人做媒,說小女是今年十三歲,意思要同天翁的二世兄結親。但是小女是個天足預先說明,王管二人皆說:「甚好。」任天然亦滿口答應說:「就是明天請帖傳達,彼此皆在客邊也不必用那些俗套。」次日,任天然卻兌了一對金如意簪壓貼,取個和合如意的意思。兩家的帖子,都是請王夢笙寫的。這天,任天然在顧媚香家請客,謝媒會親兼而有之。那顧媚香被王夢笙的二太太邀去吃番菜看戲,席也沒有來上,另外有幾處來叫,他娘都回報說是到老旗昌去了。席間,吳伯可約了各位,明天在胡愛卿那裡,也是謝說媒會親的意思。次日席散,天氣還早,王夢笙說:「天然,我同你到媚香那邊坐坐罷。」任天然說:「難得難得。」兩人同到了顧媚香家,卻好媚香的娘有個手帕姊妹,包了一個倌人,前節生意甚好,上月因患癆症死了。有一對珠花托媚香娘替他轉賣,媚香的娘想王夢笙是個富家,他那二太太或者可買。看見王夢笙來,就拿珠花上樓說道:「王大人,昨天多謝你家二太太帶著媚香吃大菜看戲,媚香回來說二太太真是和氣得很。」王夢笙道:「昨天回來還不遲罷?」媚香的娘道:「不遲。這裡有對珠花是堂子裡一個倌人,因為被客人漂了帳,看著要到節下開銷不出,托我替他賣的。要想賣八百塊錢,王大人帶回去請二太太看看要不要?倘看了還好,就作成了他罷,可憐到了節下,被客人漂了帳,真是說不出的苦。」 book18.org
任天然笑道:「這麼我明天趕緊就去,也漂一漂看。」媚香道:「你不要說到這裡,卻縮住口臉。」王夢笙道:「你們說話真奇怪,只說半句話。」媚香的娘道:「你同任大人睡了多少時,還要不好意思說的。」媚香更加難為情走了開去,嘴裡咕唧著道:「娘也跟在裡頭瞎說。」王夢笙向媚香的娘道:「我正要同你說,我們二太太前天看見媚香說任大人賞識的很不錯。昨天在一品香又同媚香談了半天,媚香也細細的向我們二太太打聽任大人的太太的脾氣,家裡的規矩,我們二太太同任太太是天天見面的,曉得他是大賢大德的人,家裡也全是謀和平同等治法的,媚香聽了更有個傾心矢志的意思,我們二太太叫我同你說,你是他親生的娘,不比得人家討娘,替他們圓成這番好事罷。」媚香的娘道:「我何曾不是這麼說,我也不要什麼大身價,只要任大人把我二千洋錢還還帳,任大人總說要進了京才能定規呢。」王夢笙又向任天然說道:「老哥哥,我看是好花堪折直須折。」任天然道:「也早有此意,但是何必急急。我此刻行蹤未定,怎麼能就辦呢?」媚香連忙說道:「你就是不即辦也得有句定規的話。」任天然道:「有王大人為證,總算數的好。」王夢笙道:「好了,媒做成了,我可以回去復命了。」任天然道:「我明天在這裡替吳親家餞行,請你作陪。」王夢笙應了一聲匆匆而去。回到公館,把媚香的娘同任天然的話向謝警文說了一遍,謝警文道:「我看任天然怪可憐的,有這麼個人陪陪他也好。」王夢笙又把珠花遞與他看說:「要賣八百塊錢呢,你看要不要?」謝警文接過珠花看了看說道:「我今天在張園會見一位余小姐,說是住在貽德里,他那頭上的珠子真是又圓又大,又光又勻,那真真難選呢,比這個要差遠了。這小姐長的也很風致,也很和氣,明天約我吃一品,到丹桂去看戲。」 book18.org
次日傍晚,任天然催了客,大家到齊。媚香的娘問王夢笙道:「昨天的珠花二太太看了可中意?」王夢笙道:「我們二太太說,昨天在張園會見一位余小姐,他頭上戴的珠子真好,比這個要差得多,今天約我們二太太去到丹桂看戲。」江志游道:「可是住在貽德里的?」王夢笙道:「正是。」江志游道:「那自然,那個的珠子能比得他,他是有名的珠王。」王夢笙道:「他是哪裡人?」管通甫道:「他是湖南人,他祖老太爺做過東邊道。那時候,東邊道是缺一年有好幾十萬,他做了八九年,發的財真不少。他的老翁又會營運,又非常的吝嗇,卻死的早。他的胞伯在天律管一個實業的學堂,也只一個女兒,是這珠王的姐姐的兒子,還小呢,卻兼挑著兩房。」達怡軒道:「他這位令姊不必提了,嫁的也是個候選道,這位道台因靠著裙帶子的富貴,只得聽他廣置。目前他老子管的那個學堂里的教習、學生有一大半是他臨幸過的。」媚香的娘道:「就是上海的這位小姐聲名也不大好,前節下頭花文琴用過一個大姐,就是跟過這位小姐的,說這位小姐用的馬夫,替他打扮得十分華麗,五六月里天天坐夜馬車,到湘園空地下,總是叫這大姐看著車子,他兩個人一去半天不知幹些什麼。後來說什麼這大姐姘上了馬車夫,吃了醋,連馬車夫、大姐一齊攆走了。 book18.org
大姐說是冤枉,冤枉不冤枉卻不曉得,大約總沒有什麼乾淨。 book18.org
這種人,二太太同他少來往些也好。」王夢笙道:「本來不認得,也是在張園偶爾碰到的,既然如此,我回去同他們說,以後同他疏遠點。」席散之後,任天然又留著管通甫、吳伯可、王夢笙坐談一會說:「今天你們二太太去看戲,多坐一刻不要緊的。」到十一點多鐘,吃了稀飯方散。 book18.org
王夢笙回家看謝警文還未回家來,等了半天,已經十二點半鐘不見,想戲館早該散戲了,怎麼還不來?正盼著,聽見馬車進來的聲音,王夢笙趕緊拿著桌燈到樓梯口來照說:「怎麼這時候才回?」謝警文一面走一面說道:「今天真陰,幾乎鬧出大笑語來。」王夢笙問:「是怎麼的?」謝警文道:「我同那余小姐到丹桂,他包的不是全廂,卻也還清靜,那邊坐了兩個人,家人帶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倌,還有兩個像是堂子裡的倌人,自己來看的,到快散戲,那兩個家人同那一個倌人都走了,還有一個倌人在那裡。我催了幾遍,余小姐才起身,剛到包廂門口,已經煞鑼,看那樓梯口擁擠非凡,我們兩個走不下去,只好在包廂門口站著。忽然,有個十三四歲小廝跑了進來,拿了一個手巾包子,不知裡頭包的什麼,送與那個倌人,這小廝跑出來,被余小姐一把把他頭髮抓住,問道:『三兒,誰叫你送東西與他的,送的什麼東西?』那小廝道:『是四爺叫我送的,裡頭什麼東西我可不知道。』那余小姐就在這小廝臉上打了一個巴掌說:『你四爺好,又送東西與這些爛污婊子了。』這小廝脫手跑去,那倌人卻站了,問道:『你罵哪個爛污?』余小姐道:『我罵你。』那倌人道:『我怎麼爛污?』余小姐道:『你姘戲子,吊人家膀子,怎麼不爛污?』那倌人道:『我們吃堂子飯的,有什麼要緊?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陪他睡的,就姘姘戲子也算不得什麼下賤,像那官府人家的小姐,姘著戲子還要同人家吃醋,那才真正爛污呢。』這余小姐被他罵急了,捋起袖子就要去打他,那倌人也準備著要回手,幸虧兩邊的娘姨大姐死命的攔著,有個客人走過門口,看見大約是同這倌人認得的,就進來把這倌人勸走,那戲子也跑了過來,好像是那唱小旦的賽紫雲,望著余小姐請安,余小姐打了他兩個嘴巴,自己倒哭了。我看著不像樣子,只好不別而行,現在還不知怎樣呢。」王夢笙道:「今兒席上他們談起,也說這小姐名聲不好,叫我同你說遠他些。」謝警文道:「我因為看他也是一位大家小姐,哪裡曉得他是這種爛貨樣子。」王夢笙道:「倒是今天鬧到這個地步,怕明天要被人家登報,他呢不要緊,萬一把你也說在裡頭那卻怎麼好?」謝警文也慌了說道:「好哥哥,你有什麼法子好想去招呼招呼,不要提出我來罷。」王夢笙道:「我明天且同畢韻花商量商量看。」次早,王夢笙去尋畢韻花沒有尋著。回到家裡,正在沒法,只見家人拿了全似莊的請客單子進來,請的是傅又新、光平階、田廣生、廖庸庵、王夢笙、任天然、達怡軒、江志湘、畢韻花、祝長康、曹大錯、冒彀民、單鳳城、瀋州謙、袁子仁、屠桂山、丁欖臣、管通甫,還有他的侄兒。是假座滄洲別墅,准三點入座。那傅又新名下打個謝字,說是上海道請不能來,廖庸庵名下注了個赴寧波,田廣生名下注了回香港,說是得到電報香港姨太太又添了位少爺,去做滿月了,其餘打了陪字。單鳳城名下是端端正正寫的「敬首」二字,就是江志湘還沒有去請。王夢笙想:我正要找畢韻花,到那裡總可會得著,也打了個陪字。全似莊這天何以大請其客呢?因為上一天聽見光欽差要動身,一來替他餞行;二來軍火辦成,請請兩個買辦;三來自己計算快回江南,替各位做做東。 book18.org
這些人都互相請過的,他們商議買軍火的那二十多天,哪一天沒有酒?還有一天兩三台的。不過他們席上沒有什麼事情,他們吃的人也不見得記得清了,做書的也就不替他一一鋪敘,諸位實在要考究,只要到這幾家堂子裡查查他們的酒帳、局帳便知道了。 book18.org
王夢笙住的地方離滄洲別墅甚近,到的時候,全似莊也才到。坐了一刻,任天然帶著顧媚香同車而來。王夢笙道:「你們竟是同眠同起,形影不離。」任天然道:「他說這園子好,要早點來逛逛。」不多一刻又來了幾位,畢韻花一看見王夢笙就說:「夢翁剛才找我做啥?」王夢笙道:「我正有事同你商量。」就把他拉到對面亭子上坐著,把昨天晚上余小姐在丹桂同那倌人吃醋的話說了一遍,托他通知各報館,如果登報,千萬不要牽上他和夫人。畢韻花道:「夢翁儘管放心,這事絕不會上報的。」王夢笙道:「這種事正是遊戲報上的好料子,怎麼不會上呢?」畢韻花道:「你且慢慢聽我說,這位小姐的歷史長得很呢。昨天晚上,他說他姘馬夫的話都是實的。還有人親眼看見,他在張園同人家推露天牌九。他每天在張園吃茶,出名的倌人大約他有一半都認得的,看見了彼此招呼著同坐坐,有些客人借著去同這倌人說話,走過去一桌坐下來,他也不迴避,有時也就夾在裡頭攀談攀談。就是沒有倌人正坐,只要見過的,他心裡喜歡的,也就招呼著坐了說話,還拿他自己吃的水煙筒讓客人吃。大膽的,同他說兩句玩笑話,他也不動氣,臉也不紅,比那初出來的倌人還老到些。彼此有了意,就約在番菜館或到小客棧里一敘。前次看中了賽紫雲,天天兩個人到丹桂去看他的戲,他出了台就同他扎眉眼,賽紫雲因為他是大家人家的小姐,也還不敢去弔膀子。他卻看熱了,曉得那小三兒是賽紫雲的跟班,就叫案目叫這小三兒來,把了他幾角錢,叫他叫賽紫雲在樓梯口等他有話說。他到了樓梯口,望著賽紫雲一笑,同他明天六點鐘在某家番菜館第幾號會,賽紫雲應了。第二天到了那番菜館,這小姐已先在那裡,兩人同著吃了番菜。這小姐叫細崽來,拿了十塊錢一張的鈔票與他,叫他把裡頭一間密室打開,捻好了自來火,那細崽欣然從命,兩人進去密談了有一個多時辰,才開門出來。後來嫌餐館台基都不穩,便索性在九江里租了一上一下的小房子,用一個老娘姨看著。每天看了戲,兩人必到的,或是事畢各歸,或就住在那裡都說不定。這賽紫雲用他錢也真不少,一年下來,比那闊嫖客在倌人身上花的總要多些。這賽紫雲有些舊相好,又撇不脫,所以,常常鬧出笑話。昨天賽紫雲散戲的時候,在台上一望,以為他已經走了,所以才叫三兒送東西與那倌人,約他三點鐘在家裡等他的。哪裡曉得,這位小姐還沒走,所以闖出這回禍來。你們二夫人走,這賽紫雲好容易賠了禮,還是同坐一車走的。這些事,我們各家報館都打聽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敢替他上,這是什麼緣故呢?這位小姐雖然品行不檢,那手段卻很大方,現在什麼安良會、女學會都仗著他做一個財政家的大主腦,他遇到這些事體,兩千三千都肯花的。新學朋友裡頭靠他的,混的不知幾多。所以,大家知會各家報館,凡有他的風流事體,都不准登報。一來怕壞了他的名譽,有些事體就呼應不靈;二來怕他滅了心不肯出錢,那就失了一個大財東,這也是紫陽綱目為賢者諱的意思。所以你放心罷,隨他再鬧些什麼笑話,都不要緊的。」王夢笙聽了,才曉得新學界中,有這麼許多文章。 book18.org
兩人出了亭子,客已來了不少,局也跟著陸續而來。各人都已在上海灘上預先招呼,也有用馬車接來的。曹大錯攙著楊燕卿的妹子燕如進來說:「燕卿有病,叫他來代。」各人都在園子裡隨意閒逛。顧媚香同著張寶琴、小玲瓏、林玉英、花翠珍、呂湘文、王亞仙幾個跑到對面土山上去,幾乎還走不下來,顧媚香、張寶琴兩人爭的在那裡喊,還是任天然、達怡軒跑到那裡攙下來的,只有呂湘文走的爽快。大家說所以近來要講究天足真是便當。看看已到五點鐘,只有冒彀民未到,聶倩雲倒先來了。大家說:「我們坐罷,他們這些先生們一到上燈局事就多,不要耽誤,彀民就虛左以待罷。」於是紛紛入坐,主賓十七位,是用長台同吃番菜一樣坐法,卻是三桌的菜。管通甫看見袁寶仙,因為傅京堂不在坐就問他道:「這幾天傅大人是被你迷住了,總共弄了他多少?倒底是同袁爺好呢,還是同傅大人好?」袁寶仙道:「袁爺是前轉在上海就做起的,大家曉得脾氣,自然是要好的,傅大人老實聽話,要不是看他有兩個錢想弄他點,這種鄉里土老兒,又是一個假的眼睛,誰還去理他。」曹大錯拍手大笑道:「這話真說得痛快,有如蕉葉雨聲。 book18.org
我看不獨你們是如此,就是當道中的王公大臣同他交往,又誰不肯是看他有兩個錢,想弄他點呢?不過不肯像袁寶仙這樣爽爽快快的明說罷了。」任天然道:「大錯狂熊又做天下事,怎好去揭穿呢?你的錯就在這上頭。」曹大錯道:「何嘗不是,不過我這錯是萬改不掉的,就聽他錯到底罷。」一會兒,呂湘文站起來要走說:「家裡今天有酒。」望著全鬲聞道:「你去我那裡,我有話說。」全鬲聞道:「回來看罷。」呂湘文道:「你敢不來?」管通甫笑道:「聽說你還是小先生呢,要他去做什麼?」呂湘文道:「怎么小先生連約客人去說句話都不准麼?」光欽差道:「我看起來呂先生下口必大。」呂湘文望著光欽差看了一眼說道:「只怕是光大人上頭太尖罷?」說著一笑而去。王夢笙道:「對是真好,堂子裡倌人有這樣談吐實屬真正難得。」 book18.org
江志彬道:「他原本不是倌人,這話說來可疑,他上年來的時候,是兄妹兩個,也是書香世家,帶了有兩千銀子來,要開學會,又要開女學堂,演說過兩回,怡軒、彀民同我都去聽過。那曉得上海住了些時,他令兄就終日花天酒地,有時還要去推推牌九、搖搖寶。他呢,就結識了兩個新學朋友。一個綽號小陳平,是個南市開小雜貨店掌柜的兄弟,他妹子也是在女學會裡的,據說有曲逆之行,又有說因他計劃甚多,所以有美名,那也不知其詳。一個就是有部小說里所說,逼著他六十多歲的娘,進女學堂做學生的那位。這兩個同著他今日坐馬車,明日逛園子,頗有泰西男女新婚遊歷的情景。但是,這兩位不但色上要占點便宜,就是財上也要做個分利的人。他兄妹兩個帶來的銀子,哪裡經得他們如此揮霍。到了年關相近,兩人盤算盤算,不但令兄的積酒局帳開銷起來不少,就是令妹的戲園、餐館、綢緞、首飾及替那兩個新學朋友添置衣物的帳,也就不是容易的了。身邊只剩了二百多元的光景。兩人想來無奈,為了樂一天算一天,且到臨時再說。有一夜,他令兄倒沒有出去應酬,在家裡住的。到了黎明就起來,到他妹子窗外一看,只見床面前擺著兩雙鞋子,曉得他令妹正在同一個新學朋友研究體育功夫,大約還是方針直達中心點,團體橫陳大舞台呢。這位令兄倒也深明只術,保全自己的自由並不侵人的自由的道理。 book18.org
所以,也不去警動他,只拿出一書信塞在那和合窗的縫子裡頭,就開了大門揚長而去。等到十一點鐘,這位令妹同那新朋友雙雙起身,看見窗縫裡塞了一件東西,取來一看,原來是他令兄留別的信。說那存的二百元錢,他已帶在身邊,乘了公司輪船到東洋去遊學,你的生計你自己去料理,彼此努力自強,將來得意再見罷。這令妹見了這書信,真是手足無措,要追也沒處追了。他那兩位要好的新學朋友,到了節下也匿跡銷聲,從此面也不見,真急得他要尋死路,幸虧他用一個娘姨,是在堂子裡登慣了的,手裡還有幾個錢說道:「我看小姐不如掛了牌子做做生意罷,這點帳還不難還清,我也可以擔待的。」他說:「我是個詩書世胄,怎好做這花柳生涯,要麼就以賣文鬻稿為名,結交兩個文人君子罷。」就在群仙背後,平安里味閒別墅的間壁,租了間房子,貼了個條子是專談詩文。誰知上海是個俗地方,講究文墨的人有限,就有兩個走走,都是些寒酸愚大,怎麼填得起這脂粉深坑。到了節下,又虧空了幾百。這個娘姨說道:「小姐你要是這樣做法,你就把我擔待的錢還了我,讓你去自由罷。若不然須要須從我們的壓力,好好的掛了牌子,正正經經做生意才行。」他到這時候,計無可旋,只得走了這條路。這娘姨又弄了幾百塊錢開銷清楚,調到東平安包了個房間。他現在在這娘姨手裡就同討人一般,幸虧到底是講究新學的,近來趨時的人多。所以,生意很不壞,身上竟有好幾個有交情的闊客,最妙的是調頭的。這一天,有些同他令兄至好在一同玩笑的朋友,還公共擺了兩台酒,說是歡迎會的意思,你想可笑不可笑。」畢韻花道:「有個叫做自由花的,也是個新學朋友的寡弟媳,同著這大伯子到東洋遊學,住了兩個月回到上海,也弄得妙手空空,講明了把他包在堂子裡的。這節不知改了什麼名字?」曹大錯道:「咳!新學舊學的人同是一樣,借這些門面做個老面皮,披在身上,那內裡頭的狼心狗肺真正不堪對人。我們中國,在位的野的大半是如此。這世界如何會好呢?」正說著,只見冒彀民匆匆的進來,大家爭著讓座。管通甫道:「你到哪裡去的?他們正在一塊罵你們新學朋友呢!」冒彀民道:「應該罵罵,我就是為這個事,真弄得頭盔倒掛。所以到此刻才來。」江志游問他什麼事,冒彀民道:「不是前回安徽來的那程致祥、程致貞兄妹兩個,那程致貞在女學會演說一回,演說的真好,我同你皆去聽的。那寧波的明心學堂主人就把他請回去。那明心學堂主人居總,分頭募集,那位余小姐也出了二千塊錢,我經手也募了二千塊錢。他兄妹二人把學堂章程擬好,學堂房圖畫成,學生也選定了。選定學生的這一天,這程致貞又對著這些學生演說了一回。一面開工造學堂,一面請程致祥帶了七千兩銀子,到東洋去辦儀器。還是三月里去的,說趕暑假以前回來。一去之後即無信來,人又不回。暑假快滿的時候,明心學堂主人著了急,派人到東洋去找。哪曉得東京、長崎、大坂、神戶、橫濱都找遍了並沒有這麼一個程致祥來過。日前找的人回了上海。這兩天,明心學堂主細細盤問這程致貞,哪裡是什麼兄妹,他也並不叫程致貞,是個蕪湖下等娼僚的土娼。這程致祥在他身上嫖嫖,看他人還聰明,也還識得幾個字,花了二百塊錢買了他,就租了間房子住在蕪湖,天天教他這三遍演說,連那停頓疾徐的地方,都像教曲子一般的教了半年,練得熟了,又教了他些嘴面上的新學話頭,見人的應酬禮節,常用的幾個字,帶他到上海,跟他說弄了錢同他回去買田偕老。所以,他也就百依百從。那三篇演說呢,就是在女學會演的一次,在明心學堂主人家裡演的一次,挑選學生那天演的一次,余此之外他就一無所知。明心學堂主人花了幾千塊錢買了這麼一個爛娼,那也不用去管他,我經手募捐的這些款子人家都來退錢,還有那些已交學費的學生,也來要退學費。今天弄了一天還沒有清楚,你想嘔人不嘔人。人家說我冒彀民是冒充國民,這才真是冒充國民的來了呢。」江志彬道:「我也還有兩個經手的學生,怕的明天也要同我打饑荒呢!」管通甫向著冒彀民道:「這都是你要做國民的魔障,以後把這彀民的號改了罷。」 book18.org
冒彀民正要回去,只見全似莊的管家拿著一書電報,說是江西來的。全似莊速忙接過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上海長發棧全似莊太守,院圖及合同均悉,款等七千五百兩由三晉源匯,合同已蓋院圖印,信亦交該號,速回九江。榮守調署廣信遺缺,即以借重,事竣望速回,撫院冬。」全似莊就把這電遞與屠桂山、丁欖臣看道:「這事總算妥了,槍枝望早些運去。」 book18.org
屠丁兩人一面來接電報,一面說:「那個自然是好,太守儘管放心。」兩人看了又替他道喜,大家問了緣故,也都說:「大喜,大喜!」全似莊又把這電遞與許州謙看說:「匯款及合同一到,就請交與桂翁、欖翁兩位兄弟,一準初五坐禮拜四的報商輪船回去。」許州謙、屠桂山、丁欖臣都說:「遵命,遵命!」大家又爭著要替他餞行,全似莊說:「這兩天還要收拾行李,各處辭行,實在無暇,多謝多謝!」達怡軒道:「我們就是初五這天在徐園公餞罷。」大家都說甚好,全似莊也只得答應。席散,王夢笙回去把畢韻花說的話告訴了謝警文,謝警文才放了心說:「這麼一位世家小姐,怎麼會如此,真令人想不到。」 book18.org
看書的諸位,天下善於居積性慳吝的人,留著家財與那敗家的兒子正是流獎無窮,與這敗家的女兒那更不堪言狀。至於講新學的,原不盡為財色起見,然而以此為名,為圖財、圖色的也不少,恐怕做書的還形容不盡呢!到了初五這天,任天然一點多鐘到長發棧替全似莊送行,順便約達怡軒同到徐園。其時全似莊出去辭行還未回來,達怡軒同任天然倚在樓梯口闌軒上閒眺,只見棧伙領著些搬行李的人往官房裡去,停回上了兩位十六七歲改妝的姑娘。一個鵝蛋臉,一個小圓臉,都生得一雙媚眼,兩瓣凌波裊裊婷婷,很繞風致,衣裳卻不大時式。問起茶房,說是浙江一位道台的家眷。跟手又上來一個木木訥訥穿素的小官,約有十四五歲,卻有個家人跟著,大約是位少爺。 book18.org
又隔了一會,上來了一位烏須黑臉的貴官上了樓梯,達怡軒一見,連忙招呼,那位貴官也連忙除了眼鏡道:「老同年怎麼也在此地,真是幸會,幸會。」究竟來者何人?請諸位等一等,聽著書的慢慢替他敘說罷。 book18.org
第十四回會短離長蕭郎縈別夢情深膽怯弱弟試靈丹book18.org
達怡軒在長發棧樓梯上碰到的那位貴官,你道是誰?原來就是他相傍同年賈端甫。他在河南學務處當了些時提調,喬藩台同他甚為合式,就要了他去署光州。這光州是個大缺,薦朋友、薦家人的很不少。他雖然不肯濫收,然而衙門裡事務紛繁,也斷非一二人所能辦,自然也只得揀著用了幾個,裡頭有個寫字家人叫做柏義,是魏太史薦的,說是揚州人。據他自己說已有三十多歲,卻生得齒白唇紅,看上去不過二十三四的光景,字也寫得很光潔。賈瑞甫中進士之後,用的那個張全,素來最摸得著這主人的脾氣,所以主人也很重用他。他的妻子郝氏,是帶著女兒跟著賈太太進京,又跟到河南的。女兒也十多歲了,名叫小雙子。到了河南,郝氏又生一子。賈端甫的上房是不大有人能到的,只有這郝氏母女,因為曾經服侍過,不時進去請請安。到了光州,自然派的是前稿門政,家眷住在衙門旁邊租的一個書班的房子。這柏義同他是揚州同鄉,所以最為親,還稱呼他世妹。這世交卻也不曉得是哪裡來的?做書的也無從替他敘起,常常幫著他料理料理公事,張全很覺省心。近來,張全事繁時也就吃上兩口煙,有時公事忙,不得不在衙門裡住著。 book18.org
這柏義就替他燒燒煙,陪他在榻上躺著談談。到了夜深人靜,這柏義竟赧然毛遂自薦,這張全也就欣然拜領消受了兩回,覺得竟是一個出色的龍陽,那一種宛轉迎送的風情,比那戰功卓著的窯姐兒還要得趣。張全從此就格外謹慎從公,常在衙門住宿。賈端甫也覺得到底是多年舊人,知道慎重公事,也就格外倚重。這賈端甫做了兩年多,據那上司講起,都說他官聲很好,撫台又在河工案內替他保了個免補本班的知府,仍留在原省補用。卻好,新任的實缺也要到任,他就請交卸回省,請咨過班引見。不多時,接任官到了,交卸之後,帶了家眷回到省城,依他的意思,所有新用的家人一齊開銷。張全說,做過現任的究與那初到省候補的不同,公館裡總得多用兩個人才忙得過來,就留了這寫字的柏義,還有個管雜務的俞安。賈端甫上各大縣的衙門謝了保舉,面陳了些地方利弊,及他在那裡整頓的法子,撫台、藩台皆極欽佩說:「當叫後任實心照辦,不許擅自更易。」他又同那最知己的魏琢人太史聚了幾次,等清交代,請了咨文,在省里也就耽擱了好幾月,才得料理進京。張全的意思,主人把這柏義帶著路上好消遣消遣。若這位主人依了他的話,做書的倒也好省了些筆墨,只要說他日事雕腰、夜遊兔窟就完了。爭奈這端甫是位道學先生,他說:「我從前在京是馬少仆簡慣了的,這次進京,若是多帶僕從,人家必說我染了外官的習氣,那是於我的聲望大有關係,我可斷斷不為。」張全也就沒法,又切託了柏義替他照料照料家事。張全的妻女,這柏義本是見慣的,一口一聲的嬸嬸妹妹,向來就甚親熱。張全此番既囑託了他,他哪有不盡心的呢!等著張全跟老爺動身之後,就三天兩天去請請嬸嬸的安,問問妹妹的好,彼此更加脫熟。有一天,柏義跑去,那嬸嬸卻被鄰居家請去看牌,只有小雙子一個人在那裡做針線,柏義進去叫聲「妹妹」,就坐在旁邊,同他兜兜搭搭,說那帷燈匣劍的風話。這小雙子本來生得流動風騷,心裡也早幾分中意這位哥哥,就笑著問他道:「聽說你在衙門裡天天陪我爹爹睡覺,到底做些什麼?」柏義道:「哪個說的?」小雙子道:「小三子說的,我娘還罵你不要臉呢!」柏義道:「做些什麼我說是說不出的,要麼演把你看,我同你到房裡去。」小雙子道:「我不去,我又不是個男人家,占不到你的便宜。」柏義道:「你不是男人家也好演的,總讓你占點便宜的好。」說著就拉他,小雙子道:「你不要動手動腳的,我喊起來你不得了。」柏義就獨自一人跑進小雙子房裡,在他床上找到一雙換下來沒有洗的襪套子,拿在手裡站在房門口,望著小雙子道:「這個可送我了?」小雙子看見丟了針線,追上來奪,柏義就朝床上一躲,小雙子也只得追到床上,他把身子一翻,這小雙子在他懷裡,要喊也喊不出來,只好將機就計,任著柏義把他老子同他那番形景細細的演了一回,不過顧後瞻前稍有不同,這小雙子得到甜頭以後,倒也時常同他試演試演。這天柏義跑來,小雙子正在那裡做鞋花,柏義拉他,小雙子說:「你不要鬧,這鞋子是預備送太太的壽禮,今兒要做成功,明天祝壽帶去的。」柏義拿他做好的一隻在手裡看了看說:「這位太太的腳倒很小,不曉得長的如何?我到這裡三年還沒有見過呢。」小雙子道:「你這個人真不是好人,太太的腳,你也要揣量揣量相貌,你又要打聽打聽,我同你說,這位太太雖然四十出頭的人,卻是生得年輕,看上去還不到三十,也還嬌艷動人呢。」柏義又問:「這位太太不知哪裡人家,姓什麼?也不大見老爺通信呢。」小雙子道:「姓周,是老爺的同鄉,聽說家裡也是個做生意開鋪子的,老爺做了這麼大的官,怎肯同那做生意的親戚常常通信?」柏義聽著吃了一驚,說道:「是不是開周恆泰順花布莊的?」小雙子道:「那就不曉得了。」柏義道:「好妹妹,你明兒進去千萬替我問一問,如果是的,你說我是太太娘家的親戚,要求見一見呢。」小雙子道:「你又是他什麼親戚?叫人家去碰釘子。」柏義道:「你只管替我問一問,不是的也沒有什麼要緊。」柏義還怕他不肯,又奪了他做的鞋子,好好的奉承了他一陣,在枕上千央萬懇,小雙子滿足了才算數。 book18.org
第二天,小雙子母女兩個前去拜壽,郝氏因為家裡沒人先回去,小雙子留在裡頭吃飯,起空的時候,小雙子就同太太說起,太太道:「我家裡卻是開的周恆順花布莊,但是,有什么姓柏的親戚呢?我可記不清楚,好在他在公館裡,老爺又不在家,回來叫他進來見見再說罷。」小雙子到了下午,也就回去。 book18.org
走到門房門口同柏義說過:「我同太太說道,太太說不大記得清,回來叫你見見呢,你可看清楚了,不要冒認,帶起我挨罵。」 book18.org
柏義連連答應。到了傍晚,太太想起小雙子的話來,本來自己娘家久已不通音信,要是親戚也可問問,不是親戚也不要緊。 book18.org
就叫老媽子叫了進來,柏義請了個安,周氏太太望他細細的看了一看,說道:「阿呀,原來是你?」那兩眶珠淚竟不覺盈盈欲墜。你道這柏義是誰?原來就是河南知府賈端甫太首嫡親夫人周似珍太太破題兒頭一次的情夫白小官,名叫白駢儀的。他只從同周氏太太有了肚子事體,發覺之後被周敬修攆了出來,他就跑到南京找他的娘舅,他娘舅是在江寧補衙門裡當跟班的,就把他薦在一個候補佐親老爺身邊。這位佐親老爺未帶家眷,看見白小官潔白如玉就叫他在床上服侍服侍。他本是個烏道已開的人,輕車熟路不甚推辭。後來,這位佐老爺在南京登科。幾時沒有什麼意思,他有位親戚放了兗沂曹濟道,就到山東去投奔,在江工上噹噹差使。家眷到省,哪曉得這白小官又同這位老爺的一個未出閣的妹子搭上,被這位老爺撞見送到衙里打了二百板子,返解回籍。走到路上,讓那解差得了點便宜,把他放了。這種不要緊的人犯誰去追究呢。又去跟了一位鹽大使,這位鹽大使的老翁做過河工廳官,丟下來的家資很厚,這鹽大使是庶出的,他的生母老太太本來也是個河工汛弁的媳婦,因為廳官老爺常識,就趕緊敬獻上去,等到這廳官故後,這老太太卻有武則天之風,家資皆被其掌握,幾個兒子何敢違抑。看見這白小官,比那貌似蓮花的六郎還要愛些,日日叫他進去伺候。這位老太太也有六十左右的人,老陰少陽最為傷人,幾個月之後,白小官竟覺得玉容憔悴,這差使有些承應不起,只好逃了出來。又到一個門上那裡當三小子,這門上的主人放了河南南汝光道,跟著過來,卻又被那門上的小婆子看中了,被這門上得知,又把他攆掉。他又跟了一個老爺在學務處當差,他卻巴結了魏太史的侄少爺,聽見賈提調得了光州的美缺,曉得賈提調與魏太史至交,就求了侄少爺的少奶奶同魏太史說,把他薦到賈端甫這邊。今天同這周氏太太見了面,周氏太太回念舊情,真有個千載重逢之感。當時,因為兒女皆在面前,只得忍著淚問了兩句門面話,說是娘家遠房表弟。卻到臨退出來的時候,送到堂屋門口,只低低的說了句「回頭你再進來談談」。白駢儀是走慣了這條路的人,自然領會得這太太的意思。 book18.org
到了二更將盡的時分,悄悄的溜到這太太房裡,周氏太太一見大喜,叫他坐著,白駢儀道:「太太如今是做了貴人了,真好福氣。」周氏太太嘆了一口氣道:「唉,什麼做了貴人,倒是做了罪人了。自從嫁了他,他做秀才的時候,我在娘家住著倒還舒舒服服的,不過心裡有點想你。及至他中了進士做了官,就擺出這做官的架子,上房裡連個雄蒼蠅都找不出來,我跟著他走上海,過天津,到京城,來河南,經了多少名勝的地方,就是窮人家的婦女,也還能去看看戲逛逛花園,開開眼界,可憐我是上了轎子,車子就把帘子關的緊緊的,連轎子旁邊的玻璃窗紗環都替你把幔子釘嚴了,叫你一點也看不見。到了客店,上了輪船,只要進了那間房,除掉臨走不要想出那房門一步兒,至於在公館衙門裡,就只張全的老婆女兒兩個,還讓他進來走走,此外是一個人影兒也不要想看見。你想,這麼終日囚著,不同個罪人差不多麼?不過沒有上手銬腳鐐就是了。說起來他是個道學,其實到了房裡關了房門,叫你做的那些事體,真是娼妓所做不到的。我是你身上的人,也沒有什麼怕你笑話,叫我要不答應他,又是要終身靠他吃飯的,要是心裡情願的呢,這本是男女互相尋樂的事體,就隨便叫我怎麼樣也不要緊。你想他這種樣子弄人叫人家怎麼願意?比陪著強盜還要難受些。 book18.org
可憐我這些說不出的苦,叫我同哪個說呢?說著就嗚嗚咽咽的哭起來。白駢儀連忙走到身邊拿手帕子替他揩著,一面勸他。 book18.org
周氏太太就倚在白駢儀的懷裡說道:「我今天見了你,可真像見了我的親丈夫,那時要依我嫁了你,就是光景寒儉點,倒也一生受用,哪裡會受這種罪。總怪我侈娘嫌你家道低微,要嫁什麼讀書做官的呢,弄的今兒同賣了女兒一樣,賣了女兒還要得點身價,可憐他其實還賠了多少錢。這做官的女婿,也沒一點兒好處到他兩人身上,如今已有好幾年不通信音,連死活都沒有處打聽。我今兒難得與你重會,你可不要嫌我老,我可要同你好好的聚會幾時。我也明曉得那個人不久回來,我們也就不能常會的。但是,俗語說的『郭雀兒登基,快活一天是一天』。我暫時這條命送在他手上,將來有好機會,我們再想法子罷。」這白駢儀又溫溫純純貼貼的撫慰了一番,自然是互解羅襦重聯舊好。 book18.org
每天晚上,這白駢儀總是進來伺候這位太太。這周氏太太把那賈太守逼著他做的那些潘五姐的細品玉簫、王六兄的後庭插箭都心服情願的奉承了。這白駢儀雖然是新娘老去,那本事倒比在家的時候長了許多。但是,周氏太太生的這位靜如小姐,也是十五歲的人了。賈端甫卻也教他識了些字,讀了些書,四書五經都能通曉大義。雖然沒有那些西廂紅樓的小說,他眼裡但是那毛詩左傳上頭摹寫的男女風情,他也就頗能領略。又生得姿態輕盈,性情流動,才過豆蔻年華,已解標梅心事,就住在娘的對房。這白駢儀夜進朝出哪有不看見一兩次的呢。有一天這小姐起的早些,開了房門出來,彼此恰恰迎面相逢,靜如小姐望他笑了一笑,白駢儀只得低著頭走了出去,心裡想道:「今兒被這丫頭撞見,萬一將來他老子回來,在他老子面前搬弄搬弄唇吞,我可不止像那回在山東吃那二百板子的苦呢。若要趁此撒手逃走,又覺有點捨不得。看這丫頭舉止輕佻,也不是個不能親近的,不如下點手段收服了他,那就無甚顧慮,就是銀錢上頭也還可以多沾點光。曉得這位小姐的里房是他小兄弟睡,還有個老媽子陪著,這老媽子是這太太同他見面之後,就重重的賞了些銀錢,買通了的,白駢儀也常有點饋贈,他倒早已聽憑使喚的了。白駢儀這天就找了這老媽子送了他二兩銀子,同他商量,叫他今天晚上對面的房門不要上閂,這老媽子一想,我這麼大年紀他難道還看上了我,想來采我的殘花不成? book18.org
自然是想這小姐的心思。這種不花本錢的老鴇,不費唇舌的王婆,是樂得做的,也就慨然答應。晚上,白駢儀進去,到了床上同周氏太太說道:「今天早上出去遲了些,小姐已經起來開了房門,明天需早點出去才好。」周氏太太道:「你本來這兩天也太大意了點,我因為你晚上辛苦了,早上又捨不得喊你,今兒可規規矩矩的睡罷,身子也是要緊的。」白駢儀道:「只怕你不夠。」周氏太太輕輕的望他啐了一口。這夜,就依了周氏太太的話,沒有十分興作風浪,早早的同入酣甜。到了五更,白駢儀就忙披衣起身開了房門,他卻不望外頭走,直到對房把房門推了一推,果然沒有上閂,就輕輕的走到床前揭開帳子,看那賈端甫太首的愛女靜如小姐朝著里床睡態正濃,他就忙忙的鑽進香衾,那靜如小姐在夢寐之中是否覺得身邊有個柳夢梅,也就不知道了。隔了好半天,那靜如小姐卻也微展星眸,半含羞態的問道:「你是誰?」白駢儀低低的道:「小姐是我。」靜如小姐要想不依,因為鴻溝繼已失守,驪珠自必無存,即使揮動魯戈未必能回趙璧,只好也像他娘當日,聽這白駢儀暢所欲為而去。那個老媽子撮合有功,白駢儀自然要開銷一分下腳。想來也不過像那二堂子裡數目。那靜如小姐,卻另外有一分重重的賞犒謝這現在媒人。這樣規矩嚴肅的公館裡頭,當個老媽子真當得過呢。隔了兩天,那周氏太太也有些覺得,但是一個是愛女,一個是情人,怎麼好意思認真,也就像那楊姨娘、龍玉燕母女一般,彼此說明,讓白駢儀一箭雙鵰。這白駢儀還要抽空去應酬應酬那位世妹花底泰宮,卻也疲於奔命,但是,盛筵易散好事多磨。 book18.org
不多幾時,那到京引見的一雙主僕已經秣馬歸來,自必門禁重申,依舊紅牆隔斷。那張全卻同柏義重修棧道,曲敘離情。 book18.org
這柏義夜間奉陪了老翁,白天還要恭維他令愛,把受來的那些瓊漿玉液,傾還他寶鼎丹爐,本是自然之理。到底這張全比那位賈大人精明些,就有些破綻落在他眼裡,把他女兒拷問了一番,才知道不但同他結了通家之好,就連老爺的內眷也成了個上下交征,主僕兩人不枉進京一趟,都混了一個四品半的頂戴在頭上,心想這件事情一鬧穿,這柏義是我勸著留用的,又是我女兒領著進上房的,豈不連我的飯碗也就不很穩當,這樣的恩主又何肯輕輕拋卻,不如消患未萌,預為釜底抽薪之計也就不去說破。卻好碰著一位候甫州縣,同這賈大人有點交情的,新近委了一個優缺,他就同主人說了,把這柏義薦過去。這賈端甫本來在這些家人上不甚留心就依了他薦去,那知縣見是一位撫台、藩台最賞識的,府縣大人薦的,怎敢不收。在柏義這裡,他已歷事多主,就是他身上前後的男女交情,也就指不腰屈,倒也視為行雲流水境過事遷。 book18.org
只可憐這一位太太,兩位千金真覺得硬割情絲,十分難捨。 book18.org
這兩位千金呢,有如那《隨園福話》所說:十四夜月自知,有團圝在後頭,還可以消遣。那位太太已過見惡惡年,難挽義和之景,美人遲暮傷感為之何,若沒有這番遇合,倒也死心塌地老此殘年,偏偏又狹路相逢,遇這可憎冤孽,把那二十年前的風景從新提上心頭才得稱意。以為垂門暫隔,當可趁隙重圓。 book18.org
後來聽見,把他薦去外縣。從此,天涯地角何年再遇蕭郎。但不免因恨成痴,轉思作想,日日為情顛倒了。初時不過茶飯不思,花顏憔悴,既而竟就夢魂惝恍,魔豎潛侵。有一夜,正同那賈端甫了了行公事之後,朦朧間覺得那白駢儀走進房來,就趕緊拉著他道:「我只當今生同你不得見面,哪曉得還在一塊,這一回你可得帶我走,不能再把我撇開了。」那白駢儀道:「你放心,我從此陪著你形影不離。」周氏太太道:「你難道心裡不要我了麼?我想你想到這步田地,你還不慰慰我的相思。」說著就騰身相就做成篇倒戟而入的文章,正在那裡銀河欲瀉的時候,忽然覺得那白駢儀眼睛一番,口角流涎,大有中痰的光景,連忙喊道:「白素香的,白素香的!」那曉得他夢中聲喚,竟把他同夢的人兒驚醒,推著他問道:「你說什麼白狗白狗?」這位周氏太太才醒來,哪裡有什麼白駢儀在懷中,還是一個賈端甫在枕畔。心裡空了一空,才支吾道:「我魔住了,夢見一個白狗追著我咬,嚇的喊起來,心裡還覺得跳呢。」 book18.org
第二天起來,這周氏太太頭上就覺得昏沉沉的,到了夜裡才合眼覺得又同那白駢儀在一塊兒,就同他說道:「你昨兒怎樣的,幾乎把人家嚇死?」那白駢儀道:「我並不怎樣,不過嚇你玩的,你就認了真。」周氏太太道:「你不說你做的那個樣子怕人,還要說人家膽小,今兒可不准這樣。」兩人又互相偎抱到了酣暢之際,覺得那床搖動起來,似乎像地動的光景,不一會,就聽見花拉一聲,好像那牆坍了下來,自己也不知道在那裡,再找那白駢儀已不見了,怕是被牆壓著,又急聲喊道:「白哥你在哪塊?」耳邊聽見一個人應了一聲道:「你又喊什麼?」周氏太太睜眼一看還是一個賈端甫,心裡又羞又怕,只得遮掩著道:「我又夢見昨天那隻白狗。」日裡細細追想那夢中情味,又想道:「他天天入夢,不要是被他們曉得了我同他的事情,把他弄死了罷?這卻怎麼好呢。這麼一想又嚇得一身冷汗,似乎耳朵邊就有人說他是死了。又嚇、又痛、又急、又想,七情六慾一齊發動,一個已經有病的人,怎麼經得住? book18.org
就不知不覺暈過去倒在地上。靜如小姐聽見趕緊跑了過來,喊了老媽子,慢慢的將他掐醒了,喝了點薑湯。那周氏太太嘴裡還說:「白駢儀你死的好苦阿!」靜如小姐曉得他的心病,只得喊道:「娘快醒醒,不要亂說。」一面拉他到了床。這夜,就渾身發燒,口中譫語還是「白阿白阿」的亂喊鬧的。這賈端甫也不能同枕,挪到里房去住,過了兩天,那周氏太太病更加甚,醒的時候,那燒打骨頭裡發出來,初按上去並不覺得,細細按著竟覺燙指,睡著了,就是迷迷糊糊的。那隻白狗跟他纏擾不休,或是徹夜不寢,或是一夕數驚。這位賈端甫向來儉樸,可憐太太小姐兩人只合用一個老媽子,只得把老媽子叫了過來,夜裡服侍服侍太太。請些醫生來看,有的說是秋邪晚發的,有的說是血熱的,有的說是陰靈的,有的說是水動肝腸的,並不是這些醫生的手段低微,爭奈這位太太的心病固是令人難於揣摸,而且看的時候,總是羅帳低垂,瑣窗深閉的,只伸出一雙素手,萬不能一見玉容。這位太太又是克守禮教的人,到了醫生來的時候,凝神屏氣聲息俱無,連那白狗也不聲喚,旁邊呢,又只有那麼一個龍鍾老媽,有頭無尾的說上兩句,也講不出什麼詳細病狀,這「望聞問切」四字竟缺了三門,恐怕就是薛一瓢、葉天士、徐露胎復生也竟無從下手。賈端甫是憲眷優隆,兼的差事甚多,終日上衙門進局子,見上司會屬員諸事彙集,酬應紛繁,真也無從理會,且又不懂醫道,只好揀那最走時的先生開的方子,與他吃了幾貼。幸喜這些醫生都是替衙門、公館、富貴人家看慣的,開的分量本輕,並且都是些輕描淡寫的藥,吃了下去不變不動,兩個月下來那病仍是那麼俺俺纏纏的。靜如小姐卻曉得娘的病根,但是,這一味藥比那龍肝鳳髓還要難弄些。除掉這一味藥,恐怕就是割股也不中用。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娘,看著這種情形,哪有個不焦愁不鬱悶的呢?要想同人說說,又無一人可談,只好悶在肚裡。轉轉念頭,大凡人到了那神思瞀亂的時候,陰氣就從而乘之,俗語說時衰鬼弄人,就是這個緣故。這夜,靜如小姐打娘房回到自己房中心裡想起娘的病怎麼會好呢?白駢儀又如何得來呢,再想到那白駢儀在一塊的時候,每天或是深宵或是拂曉,他才要過來溫存偎倚,把我身子緊緊抱著,睡在他懷裡真是繡衾奇暖,翠被生春。 book18.org
去年這種嚴冬,竟不覺得曉寒警夢。自從老翁歸來,就與他不能見面,連一句離別的話也沒有能說。這兩個月的獨眠滋味竟有些兒難受,如此春宵辜負,叫人何以為情呢?那《牡丹亭》里杜麗娘所唱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兩句曲文,他雖未曾聽過,卻是芳心自同輾轉,衾稠不能成夢。到了四更多天,卻仿佛看見那白駢儀推門進來,搴惟而入還同那初次相逢的情形差不多,靜如小姐忙道:「原來你還在一塊,可憐我娘為你病到這個樣子,你也不問問信。」那白駢儀道:「我因為曉得你母女兩個思念著我,所以才跑回來的,我才在他房裡陪了他半宦海鍾·88·天,他已經好好的睡著。我怕你記掛,來看你的。」說著已經鑽入衾宵,靜如小姐也就回身向抱曲臥,那久別重逢的樂趣忽覺那睡在鴛鴦枕畔的並不是白駢儀,卻是一個山東蠢漢,連忙掙起身子來細看,這一掙卻就掙醒了,心中十分驚怪,想我不要也像娘這樣病起來,那卻怎麼好呢?也就不敢再睡。 book18.org
次日,覺得身體甚乏,午間微微歇了一覺。到了晚上,自己儆戒自己,今天總要斂神屏性好好的安睡,不要胡思亂惹那邪魔。 book18.org
哪曉剛剛合眼,那白駢儀又來了,心中知道又是昨天的夢境,趕緊自己掙扎醒來,卻十分害怕,要想再睡又怕他再來,要想找個人來陪陪,又想找哪個呢?娘是病到這個樣子,老子固不能來,也萬無深更半夜去驚動他的道理,況且,這話又怎麼好說?老媽子只有這一個,娘是醒睡無常,刻刻要人服侍的,怎好去叫他過來。只有這個兄弟,他雖然年紀還小,究竟男女有別,怎麼好意去叫他,只好自己熬著。無奈稍一凝神那白駢儀就在面前,想到娘的病實在可怕,顧不得羞恥,就低低的叫了他那兄弟兩聲。他那兄弟本來無甚性情,當此深宵熟睡如何叫得醒呢。靜如小姐只得披了小襖套了褲子,趿著弓鞋走進套房裡去,把他兄弟推醒說道:「我做的夢怕得很,你起來陪陪我罷。」他兄弟也只得揉揉眼睛,爬了起來跟著姊,走到外房坐在那床沿上。靜如小姐仍舊解衣就寢,這位令弟坐在床沿上只是打磕睡。靜如小姐又道:「你坐著會受了涼,爽性到我被窩陪著我睡睡罷。」這位令弟也就聽他的話,鑽進被窩裡來。靜如小姐自從在白駢儀懷裡睡慣了,總是赤身而臥。他這令弟進了被窩說道:「姐姐你怎麼不穿衣服睡的?」靜如小姐道:「脫了衣服赤著被窩才舒服呢,不相信你也試試看。」他這令弟也答應了,就幫著他脫,兩人睡下來。他這令弟靠著他姐姐的酥胸雪股也覺得異樣香溫。但是,一來情竇未開,二來良知不昧,也不去轉甚念頭,竟自沉沉睡去。這靜如小姐初意也只想叫他陪陪,並不肯遽蹈非禮無為,正當春興滿懷之際,摟著這麼一個玉郎,那意馬心猿更加收束不祝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麼倫常法律,竟自俯身相就。但是他這令弟才交十三歲,還是個未脫毛的童子,怎能夠救他姐姐的這種渴吻。好容易將他引進玉閣,卻早又逃出紫寒。靜如小姐忙得香汗淋淋,心裡想道:擔了這樣的干係,得不到一點實惠,此時要算同他無事,也算不得了,這卻怎麼好呢?忽然想起白駢儀在塊的時候,曾放了幾顆丸藥,說是吃了可以助力的,不知道靈不靈,明天姑且叫他吃了試試看。想定主意,倒也心安微微的睡了。一睡天已黎明,連忙把兄弟推醒,叫他仍舊到里房去,又囑吩他不可告訴人,我有好東西送你。好在他這位令弟名叫近仁,卻是生成木訥如同傀儡一般,可以聽人播弄的。靜如小姐又稍須躺了一會,也就起來。到了晚上把家裡收的糯米皮蛋、糟魚之類裝了幾個碟子,關了房門,倒了兩杯桂花燒,把那藥暗暗的研在那兄弟的杯子裡頭,同他兄弟說道:「娘的這病真有鬼呢,天天夜裡來鬧,我實在有些害怕,好兄弟你到底是個男人家,火氣旺些,吃點酒壯膽子,今天還陪陪我,明兒做個好袋子送你。」 book18.org
他這令弟也沒甚推辭,把那酒喝了兩口,說道:「姐姐這酒怎麼這樣香?還有點藥味。」靜如小姐道:「這是好藥料泡的。」兩人乾了兩杯,靜如小姐把杯筷碟子歸著好了,雙雙解衣而臥。究竟這個丸藥靈是不靈,也就不得而知。不過這靜如小姐的病魔惡夢可從此都好了。 book18.org
看書的諸位,從前上海四大金剛的陸蘭芬,大家說他好吃童子雞,恐怕這樣羽毛未豐的雛雞,他也還沒有嘗過。並不是這賈靜如小姐,定要做這種敗壞倫紀、辱喪童貞的事體,只因這情不自禁的時候,也就急不可耐。譬如,那好吃酒的人,當那瓶底皆空,就是明曉得下過毒藥的酒,也只好拿來過癮。但是賈端甫的家事雖然顛倒,官運卻甚亨通。正當這醫轎盈門、藥香滿室之時忽然來了一個報喜的,究竟報的是什麼喜?且到他公館門口去打聽打聽看。 book18.org
第十五回侍疾承恩正名有待酬庸表績特薦頻邀book18.org
這賈端甫得的是甚麼喜報呢?原來是委他署彰德府,那轅門上抄了牌示來討賞的。次日一早,賈端甫就趕緊上院謝了牌示,又到藩臬首道那裡叩謝各位上司,見面自然有許多恭維勉歷的話。回到公館,那道喜的、請酒的、薦朋友、薦家人的絡繹不絕。接著奉到飭知,又上了幾處衙門,忙了好多天方能料理行期。這張全想起太太害的是個無藥可醫的相思病,那怎麼會好呢?不過等死罷了。死了之後老爺如果續弦或是納妾,知道是個甚麼樣子脾氣的人?老爺是中年以外的人,雖是外面道學,遇到那青春女子,只要是善於籠絡些的,未有不好。他所制設或老爺被他制住了,有許多事於我很不便,當不如趁這時候,把我這女兒獻了進去,將來同這位老爺親近親近,倘然被他看中收用,那時我就是一個西宮國丈,這恩寵威權豈不格外堅固。況且他這位少爺大起來,也是個昏懦無用之人,將來他一生的宦囊也就在我掌握之中,即使不能成事也沒有甚麼吃虧。而且我這女兒是個風騷靈活知情識趣的人,任他再學些同他朝夕相親,沒有不上釣的。這女兒在家鄉的時候,雖從小兒許過人家,好在也是個貧家小戶。將來如果有甚麼話說,只要請老爺賞他幾個錢,也沒有不了的事。想定主意,同女兒商量,女兒也甚願意。這天,賈端甫正從藩台衙門吃酒回來,張全跟到籤押房裡回道:「老爺動身的日期已揀定了,太太這病恐怕一時不會好,路上是不能不要人服侍的。這個老媽子是省城人,帶了他去萬一有點不合式,要開銷他,回來那可不甚容易。不如在省里回了他,叫家人的女兒進來服侍服侍太太,等到衙門裡再找個那裡本地的老媽子,豈不便當些。」賈端甫一想,這話很有道理,說道:「你願意就叫他進來也很好。」張全道:「家人受老爺十幾年的厚恩,全家都是老爺的人,敢說甚麼願不願,明兒就叫家人的女兒進來。」第二天,張全果然把他這女兒小雙子送進上房。這小雙子是向來得這太太小姐喜歡的,這回看見他進來,周氏太太雖在病中,見了也覺心喜。就是煎點藥、熬點粥,也要比那老媽子細心多了。晚上就在太太房裡大床旁邊,鋪了一張小床睡的。太太微微的一叫他就起來,要茶要水他都是臨睡的時候預備的妥妥貼貼。就是老爺早上的臉湯漱盆,點心小菜等無一不當心。晚上老爺睡覺脫下的衣服,摺疊的齊齊整整,不但比那太太病的時候服侍得周全,就是那太太不病的時候也還沒有這麼細緻。那個老媽子是他進來不多兩日就開銷了,隔了幾天動身期近,這小雙子同著靜如小姐把那些箱籠細軟歸得有條有理,一路上服侍老爺、太太,照料行李物件,上車下車,沒有一點不留心,這位賈大人看了心裡十分喜歡,想這人真是個治家能手。到了衙門雖另外雇了一個老媽子,不過洗洗衣服、倒倒馬桶、掃掃地,那老爺太太身邊還是留這小雙子在裡頭服侍,沒有放他回去。那小雙子也忠心戀主,不敢辭勞。這位賈端甫接印之後心裡想:我引見回省不過半年,就委我署了缺,上司這種知遇必須好好的做點聲名,方足以圖報。遇事加意整頓,凡有屬員公事上來,只要有些微罅隙定見要指出痛駁,就是稟貼里錯個把字,文書里漏塊把印,都要嚴行申斥的。下車之始,首先辦的兩件要政是:禁閱斥時事的報章,劈毀小說書的板片。次則封閉娼寮妓館,驅逐把戲馬班。最喜歡的是便服微行,刺探街坊事體。有一回,看見街上一個女的同那男的說話,那男的不曉得說了兩句甚麼話,拿這女的開心,這女的就笑著在這男的身上打了兩下。他就叫街上巡警把這男女兩個帶了過來,一問是夫婦兩個。他說這女的歐打丈夫干犯名義,就喝令當街掌責。這男的跪著哀求說是夫妻們玩耍的,並不是真正歐打,要求寬耍他說:「妻歐夫的罪名甚重,這已是從輕發落。你治家不嚴,也還應該責打,還敢替他求情麼?」到底把這女的打了幾十嘴掌才算。又一回,看見小戶人家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扯著爹娘打罵,也叫巡兵扯了過來,當街打了一百板子,說:「這小孩子小小的時候就打娘罵爹,若不儆戒儆戒,將來大了必定要犯上作亂的。」從此,嚇的街上那些小孩子,看見賈大人的影子都是怕的。有的時候人家小孩子哭鬧,那父母只要嚇他說:「賈大人來了。」 book18.org
這小孩子就不敢哭,真有吳下兒童聽著張遼名字就心驚的光景。最恨的是,婦女們妝飾妖冶,說這是冶容誨淫大關風化,看見婦女們留著長長的前留海,他就拿來,當街叫剃頭匠通剪了。有的時候,還要請這女的吃幾十個五分頭。有一次,一個紳士家的婦女,是才從江南回來的,走到門口買花,卻是留的長留海,被他看見,登時抓到街心跪著,叫剃頭的來替他剪去,還罵了幾句「不要臉的淫貨」。總算因為紳士家的沒有打。這婦女羞愧難當,回到家裡就尋了自荊這位紳士氣的要去上控,經親友們攔住說:「這位太尊是撫台、藩台最賞識的,你去上控也沒用,弄的不好還要說你家教不謹吃些虧呢。」這紳士只好含冤忍氣的罷了。 book18.org
這賈太尊尤恨的是賭館,自然早已禁絕。就是人家家裡看看牌,被他拿到,也是不輕恕的。有一次,一個人家過生日請了幾桌客,早上吃面之後,留著客人等晚上吃酒,日長無事,就打了兩桌麻將消遣消遣,被他得了風跑去捉了,就在那壽堂上打了個落花流水。內中有兩個是秀才,一個是別省候甫的佐親,他就說:「我也不革你們的功名,只叫你們見不得人。」 book18.org
登時喊了剃頭的,把這三個人的辮子全行剃去,卻在右偏留了一撮頭髮,同那小孩子留的歪桃子似的。學堂老師聽見信,迎合府大人的意思,趕緊把這兩個秀才注了劣,他本衙門的經廳老爺,在上房裡同太太、姨太太、小姐打打牌,他又曉得了,悄悄的帶著人走到經廳的衙門,擁著那經廳的傭人不許通報,一直進了上房當場拿獲,全數帶回衙門。依他的意思,竟要把這經廳的太太、姨太太、小姐當堂掌責,幸虧那安陽縣得了信,趕緊跑來再三求情,這經廳的太太們才算免去這個丑。後來他到底上詳,把這位經廳撤了。他這微行也有上當的時候,有一天,在一家茶鋪子裡,天已快黑,他坐在旁邊黑暗的地方一張桌子上吃茶,聽那一張桌子上有兩個人談心,一個說道:「我們這位府大人真算是辦事認真。」那一個說道:「我看算不得,他做的這些事有些全是應該捕廳做的。做了一府的大人,自然要保住這一府的居民安居樂業那才盡了知府的責任。你看現在滿境的強梁大盜,弄到商賈戒途。前天,城外頭一家客店都被搶劫,他也不能保護,聽說還有拿來的強盜被他放了的呢。 book18.org
只有我們吃教的出了點事他還當心些,我尤不佩服他的是驅逐流娼。若說是流娼害人不得不驅逐出境,他不過換個碼頭,還去做他的流娼。難道鄰境的百姓就應該受害麼?況且這些龜鴇娼妓也是中國的子民,若鄰境也都這樣攆法,叫這些人又到那裡吃飯去呢?難道逼他餓死不成?地方上的風俗好壞我看也不在乎,做官的不能想法子養活子民,致他們做了這種下等生涯,反驅逐他們來做自己的聲名,這種也算得實心愛民麼?」 book18.org
賈端甫聽著又愧又惱,要想辯駁兩句又無可辯駁,要想說他毀謗官長收拾收拾他,聽他說起又是個吃教的,倘然拿了他洋人說起話來那可是個沒完。想來無法,只好忍著氣,悄悄的溜回衙門。他那衙門裡的關訪可真是十分嚴密,凡有來拜他衙門裡師爺的,他吩咐過執貼家人同號房把門的總得先來通知他,如果師爺請見,他就穿著衣帽,恭恭敬敬的到師爺房裡坐著替他陪客,這客要走,他還要恭恭敬敬的送轎,不坐轎子的,他就叫亮門親自送到大堂檐口。他說:「尊敬老夫子的朋友,正是尊敬老夫子。」弄的這些師爺親友,皆怕勞動這位太尊,不敢輕易登門。他每天早上帶黑就下了籤押房,略為坐坐,就跑到各位師爺書房外頭去轉,看見師爺用的家人就說:「大約師爺還沒有起來,我也沒有甚麼要緊的公事,天氣還早,不必驚動。」 book18.org
說著去了。不多一刻,他卻又來轉,總要把這位師爺轉了起來才算數,可也是真沒有甚麼要緊事體。每天吃飯,府衙門裡的師爺,他總是陪著一桌吃,那師爺如果伸著筷子夾一筷遠邊的菜,他就立刻吩咐家人,把這菜送到某師爺面前,他這大廚房的菜,實在壞到不堪他卻能吃,師爺如果說菜不好,他立刻叫了廚子來罵,有時還用馬棒來,嘴裡卻咕嘰著道:「他們曉得我是不恥惡食,食無求飽的,所以弄到如此。」他請的一位帳房師爺是他一個同年的叔子,有五十多歲的年紀,是個江浙人,舒服慣了的,天天吃這壞菜,實在有些難受。這天自己燉了一隻鴨子,恐怕東家說他浪費,又怕人家分他的肥,意思想一人獨享。到了吃飯的時候,推說今天吃不下,不出來吃,這賈太尊趕緊到房裡問老世叔怎麼吃不下飯,這位帳房師爺只好說今天稍微有些感冒,他說:「老世叔在客邊身體是最要緊的,既有感冒必得要請醫生來看,若要耽誤了,我們同年將來要怪我的。」連忙叫家人去請醫生,醫生來了,他自己陪著診了脈,那醫生不過說是受了點風,停了點食,開了些蘇葉、訪風、谷芽、只青之類,登時叫人買了藥,看著煎好,送與這位師爺吃下去,又交代煮點稀粥,預備一碟鹽小菜,說是有感冒的人,飲食總宜清淡些,兩頓都是他看著吃的。到了第二天,那隻鴨子已經變了味。可憐這位師爺鴨子吃不成,倒吃了一貼藥,真是被他恭維苦了。他雖然如此不近人情,然究竟不能出乎人情之外。白天如此辛苦,到那更深人靜的時候,擁衾自暖,倚枕唉嘆,也不免有寂寞之感。況且他雖是做出那種道學樣子,其實他心中未嘗不貪花戀色,只要看他從前見了那雙鈴的一番情態,同他夫人向著白駢儀說的那些話,也可以窺見他的隱情。 book18.org
他這回從上年入京起,就未能親近女兒色,回到家裡同他這太太聚了。不多幾天,這位太太就為病魔纏擾,香桃瘦損,弱骨支離,怎能再替他相如解渴?這大半年下來,賈端甫雖然強自矜持,也就真難排遣。 book18.org
這卻也是人情,你看泰西人到了情慾發動的時候,如無家室必定要找一個娼妓來發泄發泄。所以,那輪船到了碼頭,就有些鹽水妹去伺候,這些大副二副也就公然請他們同到艙中了卻一番春興。原為衛生起見,不像我們中國近世的人,看見人家掖娼挾妓就說他有乖行止,必定強為抑制,往往有因此弄出終身不治之症來的。記得有一位京官老爺,家道寒素,不能攜眷住京,又顧惜聲名,不敢去尋花問柳,在京里硬熬著,獨宿了二十多年才得外放,接了家眷到任。那曉得他在京里熬久了,及至家眷接到身邊,只要一靠著女人的肌膚那精立時就泄,竟成了一個脾弱之症,不久即赴玉樓,又無子嗣。為著拘守這點操節,倒成了一個無後為大的不孝。這是何苦呢?所以,這位賈端甫的良宵難耐,卻不能責備他的道學不堅。有一天,正在輾轉反側好夢難成的時候,覺得有點口渴,想吃一蠱茶,自己又懶得起床,就微微的喊了一聲小雙了,那小雙子卻十分心靈,也就低低的應了一聲。這時八月下旬的天氣,只穿著緊身衫褲,趿著弓鞋,走進里房問要甚麼。賈端甫說:「我要吃口茶。」 book18.org
小雙子就連忙在雞鳴壺裡倒了一碗,伸著玉蔥一樣的尖手遞與賈端甫手裡。賈端甫低著身子,映著燈光看他這雲鬢微松,酥胸半露,一種睡態慵狀,道學人也不能不為之動心。就說:「我腰背覺得有些酸痛,你來替我捶一捶。」這小雙子就在床沿上坐著,斜著身子替他捶了幾下。賈端甫道:「你偏著身子不好捶,不如到床上來捶罷。」小雙子就上了床,那兩瓣蓮鉤微微觸到身上,一雙玉筍輕輕捶在腰間,賈端甫的興致更耐不得了,就拿手在小雙子緊身小衫之下慢慢的伸了進去,在他背上一摸說:「阿呀,你身上凍得冷涼,快睡下來替你溫溫罷。」 book18.org
小雙子佯作含羞不理,賈端甫的手又伸到前邊,小雙子把身子一閃,賈端甫趁勢一起,卻也巧將將的就倒在他的懷中。賈端甫摟著他,臉靠臉的說道:「你從了我,將來還怕沒有好處呢?」 book18.org
那小雙子也就如桃李無言任他輕落,也還像那周氏太太新婚之夕,伸伸縮縮的做出許多嬌怯不勝的態度。賈端甫是從未嘗過原封花雕的人,以為是生辟蠶叢,卻不道已有板橋人跡,可憐他一生只消受了這兩隻翹邊細紋,卻都是那白駢儀替他導其先路,大約也是前世因果。自此以後,這小雙子已蒙臨幸,自然夜夜承歡。那位周氏太太看著,雖不免微含醋意,然平心一想,自己行將就木,此席終須讓人。這小雙子平素服侍的也很殷動,又何必做這無味的冤家,淘那許多閒氣。也就聽他衾傭被抱,做一個半明半暗的小星。這小雙子倒也十分和順,雖然伺候上了老爺,卻還不肯忘了太太,藥爐茶鼎事事經心。而且在老爺身上服侍的更為周備,就是濯足浴身也就不避嫌疑躬親其役。這位老爺同著這位太太也都十分憐愛。 book18.org
不料,這位周氏太太的病勢到了霜降以後,日重一日,始而夢中吃語,既而睜眼狂呼,後來竟青天白日赤身露體,仰臥胡言;或則深夜起床,挺身狂走;有時濃妝艷裹,有時披髮亂頭;有時痛罵賈端甫,說是被他奸騙破了他的美滿姻緣,聲聲要送他回那通州;有時嚎淘痛哭,說是生成苦命,雖有父母、丈夫竟無一日稱意;有時要剪髮為尼;有時要懸樑自縊,說他是遇著鬼魅又不是鬼魅,說他是患了瘋癲又不是瘋癲。清楚的時候言動無常,糊塗的時候情理莫喻。鬧了一個多月,又變個昏迷不醒在那床上,數日不言不食,叫他也還答應,忽然一日神氣清爽坐了起來,叫了兒子女兒,到了面前看了一看,兩個眼裡撲簌簌的滾下淚來,說道:「唉,我一生遇人不淑,誤此終身也無從說起。照你老子這樣心行,看起來你們這兩個嬌生,半來也未必有甚麼好處。這也是各人命中注定,我也顧不得你們了。」也叫了小雙子到面前說:「我死之後,你就正了這位罷,但願你好好的服侍老爺,不要有始無終,像我這種苦命。」 book18.org
說著就覺氣逆要吐,小雙子連忙取了臉盆過來,吐了一口血,睡下去連喊兩聲「我好恨阿!」就睜著眼睛而去。這一雙兒女連連舉哀呼喚,小雙子將帳子扯落,一面叫老媽子在上房門口招呼了外面家人報知。賈端甫也免不得進來痛哭一場,一面吩咐張全備辦棺衾成殮。在這破鏡分釵的時候,卻來了一個升官喜電,原來撫台因這賈太守上年在光州等出力辦案,保了他一個補缺得以道員用,並賞加三品銜。這時候真是吊者在室,賀者在門。卻也是這位周太太的死後風光,那成服開弔點主出殯,卻增了無限光彩。從前有個人,送人家的祭障,將那「生榮歿哀」四字,故意誤釘作「生哀歿榮」,其實,大可以拿來送了這位太太。賈端甫因一時不能回籍,就把靈柩暫寄在一個廟裡。 book18.org
喪事畢後,這小雙子在那枕邊衾底也曾向那賈太尊提過一次,像那李鳳姐跪在正德皇帝面前一般,要想討過封號。在賈端甫的意思也很愛他的嬌姿。但是,一來有鑒於從前那東家龍實生的覆轍,恐怕天理循環,那時豈不被人說笑。我未正名收房,即使有點甚麼事情,這綠帽子不是我戴的,不能算我的帷薄不修。二來想著那位受恩深重的嚴老師,他也是四十斷繼位,既未續娶又未納妾。我也有兒有女,現在若要置了妾媵,豈不是不能衣缽相傳,人家必說我遏欲功夫未到。所以,當下沒有慨然應諾,只含糊著說:「好在總不少你的穿戴吃用,何必忙在這些上頭呢?」這小雙子心裡雖也想做一做現任府大人的姨太太風光風光,繼而一想,這位老爺那種家庭官派,死的這位太太已經受夠了,我做了他的姨太太還不知要受些甚麼規矩,恐怕倒不及這偷偷摸摸的一切可以自由,好在目前夜裡是陪著老爺睡的,日裡是同著小姐坐的,老媽子是叫我差遣使喚的,衣服首飾要甚麼他也不肯不與我甚麼,與姨太太也沒有甚麼分別,又何必急急爭此名號呢。那張全早已曉得這位老爺已經入了他那位千金的風火神圈,早已拿穩了,是一位準太師了。 book18.org
到了太太出了殯,看那冊封的懿旨還未下來,也頗想上本奏請。 book18.org
後來想道:「我這女兒既已與他同衾共枕,是早已把他箍定了的,還怕他捱到那裡去?今兒說明白做了他的姨太太,那名分一定倒也沒有甚麼生髮,這小丈人掌權是官場最易惹人說話的,這位老爺又是個沽名釣譽的人,萬一他倒避起嫌疑同我疏遠起來,那豈非弄巧成拙,不如讓他含混著,這操縱之權在我還覺得活動些。三個人各有一個意見,竟不去爭這三字的虛名,只苦了做書的說到他的時候,要多下幾個字的稱呼,不能竟說他是姨太太罷了。 book18.org
這賈端甫在任連年飭做的事體,無不合乎上意,那米湯的批語也不知奉了多少,他屬下的州縣曉得他是上司的紅人,也就奉令維謹。只要是他的札子下去,無不雷厲風行,那百姓的死活也在所不計。有兩個同他違拗點的,皆被他密密的一個夾單就撤了。他卻廉異常,屬員們就是饋贈點吃的東西,他都要正言相卻。但是他雖如此清廉,做的又不是個十分優缺,而他的宦囊頗覺從容。為辦本郡學堂,他首先損廉兩千金。為創撫台替他專摺奏保,說他雖聲名不敢仰邀獎敘,可否俟歸道班後,賞加二品銜頂戴以示鼓勵,奉到硃批,是著照所請。他那位知己的藩台喬子寶方伯卻好又升了浙江撫台,他得了這個電信,就趕緊打了一個密電到省里,是藩憲鈞鑒:恭叩開府大喜,憲節入親需用必巨,卑府歷任雖不優,幸自奉儉約廉俸,尚有所余已托日升昌匯到五竿入都,以備憲台到京取用,出自感激,微忱憲台,當不以盜泉相親,務求賞功,卑府崇方伯謹稟。那位喬藩台接到這個電報,他雖也是個清操卓著的人,但這賈端甫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這是出於一片誠心感恩圖報,與那些夤緣賄賂的不同,況且升了撫台進京,升見用度也很不少,正在需款也就破格莞存接著。這位胡雨帥,因為有幾位做京官的親友,替他生母老太太在禮部呈請奏准旌表節孝,要替老太太建坊,賈端甫得了省里坐探的朋友密信知會,就趕緊上了個稟帖,大致是:「卑府生平最敬重的是忠孝節義,現在聽見憲老太太榮膺旌表,真是足以風世勵俗的事。所以,搜索囊囊竭誠報效三千金,以備建坊之用。」胡雨帥一想,這是為表彰上人清德的事體,不比那尋常饋獻,似乎不能不收,也就寫了個「奉慈命謹領謝」的帖子寄了回去。卻想著這位太守如此多情,何以為報?趁著國家下詔求賢的機會,上了一個摺子,說這賈崇方是:「學識精純,操守廉潔,勤政愛民,實事求是,循良之選,遠到之方。」請飭部帶領引見。旨意也就照准。以三千金換二十四字,比那古人一字千金卻要便宜多了。這賈端甫既然得了明保,想知府再去引見沒甚意思,就在帳損案內損過道班替他算算,這些報效應酬捐項統計總在一萬五六千金之譜,那彰德府的進項是算得出來的,他的清名又已上至九重,又本是寒素,卻不知從哪裡來的能於予取予求源源不絕,也要算是一個經濟學家的神手。過班之後,就請委員接署交卸。回省卻好接著喬中丞的信,說是召對的時候,又力保他為監司中不可多得之員。 book18.org
浙江吏治廢弛,將春到了浙江還要奏調,上頭也答應了,叫他趕緊料理進京引見的話。他就請了咨文北上到了京中,這時候,他那位厲老師雖沒有再進軍機,朝廷念系師傅大臣恩遇也十分隆重,已經得了協揆。見面之後,自然歡喜非常。他那一位對頭熊大軍機,早已賞給陀羅經被加恩,予諡諭賜祭葬飭,沿途地方官妥為照料回藉去了。賈端甫見過各位軍機,自然送了些照例的饋贈。那位洪中堂跟前還有些特別的孝敬,至於數目多少,逢著道學先生做到,這些事體最為秘密,雖是自己妻妾兒女面前都不肯漏泄一字,比那婦人家偷漢子還要口緊些呢。所以當道裡頭也最願意提拔。這種外方內圓的人,你叫做書的到哪裡去打聽,又何敢替他隨意鋪敘呢?這個當口,那浙江喬撫台奏調的摺子也到京,引見之後,召見下來就奉了諭旨,是:「本日召見之河南候補道賈崇方仍以道員帶往浙江補用,並交軍機處存記,欽此。」次日謝了恩,又到各軍機那裡叩謝。 book18.org
這位厲中堂也請他去盤桓了一日。他因為急於要到浙江,在京耽擱不到一個月,就到各處辭行,出京回到河南。這一回,他公館裡雖然只有兩個雛寰幸喜,一個是有愛弟相陪,一個是甚念前程遠大,倒都還安安靜靜的沒有出甚麼新聞。他就帶了家眷,扶了他太太的靈柩,到了漢口上了輪船。過鎮江的時候,打了張全雇了民船,送他太太的靈柩過江由河回通州。 book18.org
他本來也想自己送了回去,一來恐怕到了家鄉,那些親友要找著他借錢薦事;二來因為浙江撫台相需甚殷,多此一轉耽擱許多時日,所謂官身不自由,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體。到了上海,進了長發樓,上了樓梯就遇到這多年不見的同鄉同年達怡軒,這就同那上回的書銜接,只因做書的不肯用那「話分兩頭」的俗套,所以常用這倒戟而入的法子,賈端甫又是這部書中的一位出色人物,他的歷史不能過於從略,所以補敘了這兩回。 book18.org
看書的固不免覺得隔斷了上回書氣,就是那位急於到任的全太守,恐怕也要等得心焦,下回得趕緊接敘他了。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