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往事-寄印傳奇純愛版】(2) book18.org
作者:楚無過 book18.org
2022/07/16發表於:SIS論壇book18.org
字數:13,772 book18.org
第二章 book18.org
繼三月中的聶樹斌案後,三月底湖北又爆出一個佘祥林案,某種程度上,後者轉移了公眾對前者的關注度。刑訴法老師用了一個詞——「巧妙」,他說倒不是講有什麼陰謀,而是余祥林案因被害人的死而復生己成為一個板上釘釘的冤假錯案,沒有任何推諉糊弄的餘地,而聶樹斌案可就複雜了,根本是一鍋漿。老賀也說聶樹斌案牽一髮而動全身,它的複雜不在案情本身,而在利益糾葛。「當年的主事者,」她神秘一笑,伸出食指向上捅了捅:「如今國安部一把手,啥情況自己琢磨一下。」這不光是一個簡單的法哲學、法實踐問題,而是一個官本位問題,正是這樣的官本位才讓我們選擇了這樣的法哲學和法實踐,總之,老賀說,聶案之慘烈不過是我國司法花絮的冰山一角。是的,兩個活生生的案例像是給諸位老師打了雞血,搞得他們唾液狂噴,不止在課堂上,連論文項目開個會都末能倖免。甚至樂隊哥幾個跑沈艷茹那兒打聽專輯的事兒時,她也問了問這個事,簡直莫名其妙。 book18.org
白毛衣說錄音還行,混音她可不會,不過有需要的話她可以幫我們找個混音師。至於有沒有需要,我們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大波全程塞著耳機,搖頭晃腦的,等出了辦公室,我一把給他耳機揪了下來。在我冷峻的目光下,他靠了一聲說:「這是他媽的論文素材!」他的意思應該是自己很用功。於是我就借一隻耳朵聽了聽——KingCrimson 的《二十一世紀精神病人》,無藥可救的英倫信徒。儘管book18.org
比賽失利大傢伙兒什麼都沒說(包括陳瑤),我心裡卻還是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 順提一句,《夢想中國》全國選拔賽正如火如荼,初八還是初九,星期六這天,母親還到平陽開了一次會,具體落實劇團赴京人數什麼的。據白毛衣說,省文化廳這回算是下了大力氣,所有X 西赴京選手,賽事期間的花費均實行全額政府補貼,隨行人員也會納入人頭報銷範疇,可謂力度之大,前所未有,妥妥的公務員待遇嘛。母親打來電話時,我和陳瑤剛吃完飯,正打食堂出來。她說在門口呢。我倆趕緊遛出去。母親一如既往,如和煦的春風般站在學校門口,結果見我倆出來後,她老二話不說,扯上人就走:「今兒個想吃啥,隨便點,趕緊的啊。」我和陳瑤好一陣發懵,拍拍膨脹欲裂的肚皮,面面相覷。好不容易在學院路附近的一家小店坐下,就等菜的當口,此人總算露出了廬山真面目:「本來想彌補上次大餐的,看來,你倆啊,確實沒什麼口福囉。」我差點靠了一聲,不帶這麼欺負人的吧,看著陳瑤一臉欲哭無淚的表情,我終究還是沒敢說出來。攤上這麼個老媽子,我又能說點什麼呢,我只能順嘴問了句:「咋又沒開車。」她說公家的順風車不坐,是不是傻啊你。她老說得很對,就連陳瑤也頻頻點頭,能省點,總是好的,不是嗎? book18.org
後來母親就問起我二十號要不要回去。於是三月十二,也就是4 月20號,姥爺生日,以更換二代身份證為名,我回了趟平海。儘管母親表現得很誇張,甚至怪我跟賀老師都沒事先打招呼,但最後還是拿肘搗了我一下,笑曰:「算你還有點良心。」而我能說什麼呢,我只好假裝沒聽見。 book18.org
午飯直接在小禮莊吃,那股鬧騰勁兒跟去年大壽比,也沒差到哪兒去。下午醉醺醺地去做了信息採集,前後折騰了一個多鐘頭,完了給王偉超打了個電話。晚上呆逼們在柳絮紛飛的平河灘上吃了頓戶外燒烤,王偉超主烤,不喝酒是不可能的,雖然母親叮囑在先。 book18.org
到家時得十點過半,母親在電視櫃旁吹頭髮,見我進來,她只是歪了下腦袋,沒吭聲。我叫了聲媽,她才轉過身來,關了下吹風機,馬上又開了——我也說不好,或許只是調了下檔。我問奶奶呢。「睡了唄,」她瞅我一眼:「不催你就不知道回來!」 book18.org
我坐到沙發扶手上,笑了笑,沒說話。 book18.org
「你說說你啊,時間還安排得挺滿當。」她把頭歪向另一邊,接著吹。我像個大人物那樣嘆口氣。母親笑了下,很快又沒了音——起碼在嗡嗡聲中聽不見了。她穿著粉色睡農,香噴噴的,暖風把這種香噴噴無限放大後,吹到了我的臉上。 「我爸呢?」我靠近母親,奪過吹風機:「還沒回來?」 book18.org
「完了,完了!」她掙扎了一下,很快抻著腦袋側過身去。 book18.org
我吸了吸鼻了。不知是酒精還是嗡嗡聲讓我的腦子有點發麻。 book18.org
「你爸啊,小禮莊唄,說一會兒回來!」吹風機的轟鳴中,她聲音很大,嘆氣聲也很大:「正打麻將!」 book18.org
我輕輕「哦」了一下,也不知道「哦」給誰聽。那頭青絲在我的手中滑過,感覺很奇怪,所以我說:「頭髮長了。」 book18.org
「那可不是長了,還能越長越短,你不習慣了麼。」母親笑了笑,很快抬起頭:「換小檔啊,嘖,我自個兒來得了!」 book18.org
我也有樣學樣地「嘖」了一聲,很快換成了小檔。 book18.org
「涼風!」 book18.org
我又換成了涼風。這次沒「嘖」,而是打了個酒嗝。 book18.org
「沒喝酒是吧?」 book18.org
我笑了笑。 book18.org
「弄完趕快洗個澡,臭死人!」 book18.org
「我咋聞不到?」 book18.org
母親沒理我,而是轉身撐住了電視櫃。 book18.org
我也順勢一屁股坐到了電視機旁,這下舒服多了。 book18.org
「啥時候走?」 book18.org
「明天啊,又不是不知道。」 book18.org
「說得跟你媽攆你一樣。」她側過臉來笑了笑。 book18.org
「那就不走了,明天星期四,星期天再走。」 book18.org
「行了你,還知道自己姓啥不?」她白我一眼,又輕輕來了一肘。 book18.org
我肯定笑得很誇張,捏著那頭青絲高高揚起,手滑滑地,我感到嗓子眼裡直發癢。就這一瞬間,不爭氣的腸胃卻一陣翻湧,毫無辦法,扔下吹風機,我直奔衛生間而去。沒一會兒,母親敲敲半掩著的門,問好點了沒。我覺得整個身體都消融在了食道里,軟得像根麵條,卻啥也沒能吐出來。母親進來抱住我,給我拍背:「讓你喝喝喝!」她幾乎咬牙切齒。 book18.org
第二天是被父親敲醒的。吃飯時一家三口,我問母親呢,答曰要上外地演出,五點多就讓青霞接走了。我隨口問上哪兒演,「古鎮啊。」父親掇上一根酸蘿蔔。 「清明廟會不早過了?」 book18.org
「嗐,」父親又把酸蘿蔔扔了回去:「那個啥文化節早整不下去了,都沒啥人,今年就沒辦!」我埋頭吃飯,沒說話。我猶豫著要不要「哦」一聲,到底是放棄了。「聽劇團人說,趙XX答應了出山,前提條件嘛……」父親仰起臉,把稀飯喝得呼呼響,奶奶讓他慢點慢點也無濟於事。如你所見,啥條件,父親沒說。直到一碗飯幹完,他老才放下海碗,滿意地抹了抹嘴,「老母豬又悶死了半窩崽,」他銜上支煙:「這個月第二次了。」 book18.org
「你得看著呢,不看好能行?」奶奶直敲碗。 book18.org
我把那根酸蘿蔔掇了過來,「媽個屄」酸蘿蔔真是脆,但說不上為什麼,有點尿急,嚼起來渾身冒汗。 book18.org
「肉價又便宜,」父親摸了半天打火機,但並沒有把煙點上,而是重又操起筷子夾了一塊臘腸:「還是得找個仙兒看看啊。」 book18.org
「他看得不行,後廟那個誰……」這個話題奶奶很是來勁。 book18.org
「生肉啥價現在?」在父親和奶奶的爭執中,我覺得總得說點什麼:「四塊五?四塊七?」 book18.org
「四塊二還不行?還四塊五,」父親笑笑,總算點上了煙,他伸個腰,站起身來:「去哪兒坐車一會兒?」 book18.org
待父親上陽台的功夫,奶奶開始抱怨,說豬畢竟是豬,要是跟人一樣,那也不用咱們養了。我不知說點什麼好,只能喝飯。不想奶奶搗了我一下,搞得她大孫子差點噴出來。她聲音很低:「從古鎮回來啊,還要上林城,你媽啊,大忙人,這不才從平陽回來?」 book18.org
「啥時候?」我用了很大勁才把麵疙瘩咽了下去。 book18.org
「啥啥時候?」 book18.org
「你不是說才從平陽回來?」 book18.org
「沒給你說?就上禮拜六啊,說是開啥會。」不知是不是錯覺,奶奶的嘴巴張得越來越大了,估計倆雞蛋都不夠她老一嘴吞。 book18.org
父親騎摩托車送我,我問咋不開車,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好一會兒才在混著煙味的風中說:「萬一有應酬啊,開個車也不方便,現在查得嚴。」我問他不早戒煙了,咋又抽上了。父親沒說話,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見。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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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姚麥組合己超越OK組合,成功躋身聯盟史上最佳雙人組的亞軍,冠軍是誰他沒好意思說,據我估計,只能是瑟瑟發抖的喬丹和皮蓬了。這牛吹得稍顯誇張,有點拿東湖當太平洋的意思。不過姚麥確實穩定,前一陣的表現也的確搶眼,場均合砍55,外帶大兩雙的籃板和助攻,幫助球隊提前五場鎖定季後賽席位。而季後賽首輪對陣小牛,火箭竟連下兩個客場,這勢頭略猛,搞得呆逼們都有些口乾舌燥。 book18.org
四月末的一個陰沉午後,在東操場打球時,李俊奇神不知鬼不覺地蹦了出來。在場邊觀摩一陣,吆喝了幾嗓子後,他給我撂了瓶水。我讓他上場打會兒,這老鄉撇撇嘴,摸了摸光頭,又蹦回了綠茵場。老實說,新髮型不錯,戴上眼罩的話,活脫脫一個忍者神龜。 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在田徑場入口,又撞上了這貨。他人模狗樣地顛著球,問我五一有啥打算。我確實沒啥打算,就搖了搖頭。他問我去過422 沒。我說沒。他就邀請我上422 耍耍。我問422 有啥好耍的。他撿球回來,擦擦腦門上的汗,半晌book18.org
才說:「想想還真沒啥好耍的。」這過山車開得,讓人沒法接。所以他就自己接了過去,說最近忙著寫生,哪都去,啥都干,累得要死。 book18.org
「難怪沒見你打球。」我只能這麼說。 book18.org
「打球還是打架?」他歪著嘴,一副便秘的樣子。 book18.org
「靠。」 book18.org
上次干架很不盡興,沒倒騰兩下就被李俊奇拉開,但梁子算是結下了。在球場上再碰著自然也沒句話,這倒是務實之舉——因為要真搭上了話,肯定免不了一場雞飛狗跳。奇怪的是,那之後便再沒見過十五號。 book18.org
「那幫逼啊,就那操行。」他總算把歪著的嘴咧開了,臉頰的痘痘顯得立體了許多。 book18.org
我笑了笑,沒說話。我以為下雨了,但實際上並沒有。 book18.org
「陳晨爽啊,連課都不用上,據說出國定居,不回來了,比比老漢我……」李俊奇突然嘆口氣,像頭悲愴的驢。 book18.org
「是不是?」 book18.org
「那可不,哎——」他抱球立定,得有個兩三秒才戲劇性地揚了揚眉毛:「人綠卡早到手了,這會兒就在18號院的吧,好像他爺爺八十大壽。」 「老重德」仨字差點脫口而出,還好及時卡住。18號院我知道,省軍區醫院旁邊,平陽市委老幹部家屬大院。我實在不喜歡這個話題。呆逼們越走越遠,已經繞過卵石路,拐進了小花園。我覺得是時候跟老鄉拜拜了。不想李俊奇自己說了出來,他拍了兩下足球,仰臉靠近我,耳語般:「老重德,人老心不老。」說完他一個後撤步,梗著脖子作了一個笑的表情,但並沒有發出聲音。 book18.org
我也只好笑了笑。 book18.org
「都這把歲數了,身邊兒……」他把皮球拍得啪啪響,好一陣才抬頭揚了揚眉毛:「大姑娘小媳婦兒都沒缺過……」我不記得這老鄉有什麼神經系統上的毛病,但為什麼剃了頭髮就要揚眉毛呢?老實說,很淫蕩。於是隨著他的隻言片語,我眼前便情不自禁地浮現出若干淫蕩而噁心的畫面,比如眾所周知的老幹部和小護士搶夜壺。幾乎一瞬間,我發現自己被尿騷味包圍了。臨分手,李俊奇說他正在搞一個人像工程,要畫多少多少幅隨機的人物肖像,過兩天有空了一定要給我來一幅。 book18.org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可能是有些走神吧。天陰得像一塊巨大的囊腫,我覺得下一秒就會膿水淋頭,把我們所有人燒得體無完膚。上周四早上,在返回平陽的大巴上,我給牛秀琴打了個電話,響了有四五聲就被掛斷。快到學校時,她回了過來,我以為她會說些黏糊肉膩的客套話,再不濟以長輩的口吻開個玩笑,然而沒有,她直截了當地問:「咋了?」其時我剛從昏昏沉沉中驚醒,半晌都沒說清「咋了」,直到公交車報站,我才問她有沒有到平陽開會。牛秀琴有些摸不著頭腦。我只好進一步提醒她:「開會,上周六有沒有到平陽開會?」猶豫了下,我添了個「你」。 book18.org
牛秀琴笑了起末,一種吞咽空氣的聲音,像鬼片里的呼救聲,搞得身旁的女孩頻頻側目。等笑夠了,這老姨說:「還惦記著呢!」嗓音莫名尖利,極有穿透力。除了握緊手機,我還能做點什麼呢?「是有這麼回事兒,」許久她才止了笑,接連「哎呦」了好幾聲:「不過我沒去,你媽一個,領導一個,還有戲協那個誰。」 book18.org
我哦了一聲,水利局門口有人扭秧歌,鑼鼓喧天。 book18.org
「當天去當天就回來了,你呀,就是心思活絡,累不累你?不早說了,你媽跟他……」她壓低聲音:「啥事兒沒有,肯定!」 book18.org
果然,一連三天的雨,時大時小,但戶外活動基本都泡了湯。利用這個時間,我把一大摞卷宗、檔案稍加整理後歸了個檔,甚至沒等老賀催,可以說想不佩服自己都難。誰知,開會時老賀還是公開提醒我,我的工作在所有人裡面是最後完成的。說這話時,她尿急般在教室里踱來踱去,到我身邊就停了下來。我只能假裝沒聽到吧。各種表格、卷宗、資料匯總被數個牛皮紙袋包裹著,又用麻繩扎了兩匝,厚得像塊要破吉尼斯紀錄的千層餅,兩三千頁恐怕都不止。老賀便抱兒子一樣抱著它返回講台,之後,拿它在講桌上敲了又敲,粉塵升騰中,她宣布:「那就開題吧。」其他不說,她這個動作看起來真是過癮。 book18.org
周六,也就是四月的最後一天,老賀打電話來,催我快選題、報題。我說咋選,不就是土地制度的經濟學分析麼,還能咋選。老賀呵呵直笑。我只好求賀老師高抬貴手,把我給放了吧。老賀變得嚴肅,說:「嚴林啊嚴林,我這項目組就這麼埋汰你?」 book18.org
我忙說不是,但到底是啥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book18.org
不想老賀又笑了——翻臉比翻書還快——沉吟半晌,她說:「放不放你,我說的也不算啊。」這就過於明目張胆了。 book18.org
母親打電話來問我啥時候回去,我說不知道。確實不知道。今年五一又沒迷笛,有說是怕非典,有說是張帆跟朝陽區政府談崩了,總之於我們而言少了個來回奔波吃土的苦。至於黃金周,上哪兒玩,倒不是人太多、累不累的問題,而是窮。何況對山山水水,我向來沒什麼興趣。五一當天在排練房倒騰了一上午,打打鬧鬧中正吃飯的時候,王偉超來了個電話,於是在他的盛情邀請下,我帶陳瑤回了趟平海。 book18.org
對陳瑤的到來,母親很是驚喜,殷勤地給我們提供建議,規劃出遊路線,她說真該抽個時間,陪我們玩上一天。我說算了吧,是的,那熟悉的笑臉老讓我想吻上一吻,一時間心亂如麻,壓根不知該如何自處。「算啥呢算?」她有些不高興。我趕忙笑笑,說用不著,王偉超都計劃好了。王偉超的計劃是先去古鎮大雁溝,想登頂就往廟裡跑一趟,然後去谷地,釣釣魚、玩玩漂流、嘗點農家樂,這之後才是正常的遊玩——他建議我們往原始森林的西南麓去,眾所周知,那裡尚末開發,「野營啦,燒烤啦,興許能打只狍子、殺頭狼啥的!」這逼很興奮。王偉超說得有些誇張,狍子有可能,狼恐怕只是傳說。但既便如此,該計劃也不適合給母親全盤托出。 book18.org
當晚一家人在商業街吃了頓飯,陳瑤全程紅著臉,乖巧得讓我不忍直視。打飯店出來,母親偷偷把我拉到一邊,塞了一千塊錢過來,小聲問夠不夠。儘管不好意思,我還是照單全收,我吸吸鼻子,點點頭,屁都沒放一個。母親不忘叮囑:「別亂吃。」 book18.org
實際上也沒花多少,或者說壓根就花不出去,大雁溝人太多,我們直接去了谷地,結果那裡的人也沒少到哪去。釣魚就不說了,搞個漂流叫到幾十號外,那場面壯觀得,不知道的還以為上澡堂子搓澡呢。吃了頓便飯,呆逼們直接往原始森林進發。加上王偉超的女朋友,一程七個人,這女的是不是原來那個,我也說不好。仨鐘頭不到,路兩道的紅布條和人類垃圾己不見蹤影,除了鳥叫蟲鳴,只剩腳下厚重的咯吱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爛的土腥味,大家說起話來都莫名變得小心翼翼。回望一眼,蜿蜒小徑在參天樹木中仿佛從末存在過,大概除了偶爾漏下的斑斑陽光,我們已經離生活足夠遙遠。也正是在此時,我猛然意識到,這次算是來對地方了。儘管有呆逼聲稱對這一帶很熟,我們還是迷了幾次路,一驚一乍、磕磕絆絆中,總算在天黑透之前穿過山坳,抵達一片開闊的河谷。 安營紮寨又是兩個多鐘頭,中間不得不停下來吃了點東西,野營我是毫無經驗,對這租來的帳篷更是不得章法。打水,洗手,壘灶,起火,等吃卜燒烤,已近午夜。還好,酒肉、星斗、和煦的風以及遠近難辨的狼叫是最好的犒勞。有人說不遠處幾米見方的山澗就是平河,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能開玩笑,起碼說明之前的緊張慌亂在篝火和肉香前正漸漸消散。陳瑤難得小鳥依人,更別說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看來對這行程她老還算滿意。 book18.org
這趟王偉超還真帶了把氣槍,路上放了兩槍,結果屁也沒打著,往火邊一坐,他又忍不住拿出來把玩。於是圍繞著槍械,呆逼們就瞎吹了一通。某逼說他有個老表,鄧村的,家裡起碼有兩三把槍,92了、95了都有,他親眼見過,還差點摸了摸。 book18.org
王偉超說:「你老表誰啊,陳建軍?」 book18.org
大家都笑了起來,我摟著陳瑤,沒吭聲。 book18.org
「住鄧村的都是牛人啊,有個把槍也不稀奇,」另一個呆逼說:「不過你老表——不會是鄧村看門兒的吧!」又是一陣大笑,在山谷間跌來盪去就變成了鬼哭狼嚎。一種失重感突然襲來,仿佛被誰撓著腳掌,我心裡一陣麻癢。 book18.org
第二天上午草草烤了頓肉,我們就打道回府了,雖然按王偉超的計劃要玩個三四天。打敗我們的不是什麼妖魔鬼怪,而是螞蟥。從那個下午陳瑤第一個在胳膊上發現一條,到晚上烤肉時每個人身上陸續揪出三四條,再到一早醒來帳篷上黑壓壓的一片,說不瘮人有點勉強。不幸中的萬幸是,王偉超的新女友並沒有因此真的瘋掉。到服務站已是下午兩點,一碗泡麵沒吃完,陳瑤就說家裡有事,她得回去。我問咋了,她說來了親戚什麼的,我便不再多問。王偉超開著個松花江,把眾呆逼沿途撂下,就載著我和陳瑤到家收拾東西。奶奶肯定依依不捨啊,但也沒辦法,哪有攔著不讓人走的道理。陳瑤問用不用給母親說下,想了想我說算了吧,先走再說。怎麼想的,我也說不好。王偉超本來要留陳瑤吃個飯,但她說真的急,我只能笑笑說下次下次。送走陳瑤,我們跑鋼廠澡堂泡了個澡。空無一人的洗浴大廳里,王偉超說:「可以啊,你個逼真是好福氣!」我琢磨著嘚瑟兩句,卻在一片溫暖的濕潤中昏昏睡去。難說過了多久,一巴掌給我拍得差點蹦起來,王偉超笑笑說:「不比邴婕差。」 book18.org
晚上哥幾個喝了點,打了半宿牌,有人嚷嚷著上哪哪打球去,我滾到沙發上便再沒爬起來。昏昏沉沉中,記得王偉超他媽開門進來嘀咕了幾句,再就是螞蟥,爬得陳瑤滿身都是,我提槍亂射,有人說不行,得用鄧村的槍。我一個激靈,打沙發上坐了起來。天己大亮——何止大亮,九點多,太陽都曬到屁股了,王偉超迷迷糊糊地說廚房鍋里有小米粥什麼的,我匆忙穿上鞋子,拽上外套就奔了出去。 奶奶一個人在家,說:「你現在回來,可沒飯了!」我徑直進了房間,奶奶在客廳還在說著什麼,我沒搭理她。剛跨上自行車,在小區門口碰見了蔣嬸,她說林林回來了,我「哦」了聲就騎了過去。 book18.org
打街邊小店吃了碗涼粉,到劇場時,已經一點多。母親在後台忙著,我倚著門瞧了一會兒,就回到了觀眾席。前台倆大褂在排練說相聲,天津人沒跑了。當然,觀眾不多。據母親說嚴管期間限時限流,一般三點鐘之後人才會慢慢上來。於是我就看到了三點,中間母親出來兩次,我不知道她有沒有看到我。在戲班子上來之前,我走出去,跑老南街吃了碗面。再回來,直接去了辦公樓,團長辦公室鎖著門,我只能在會議室玩了會兒電腦。不看不知道,繼4 月30日輸掉一個主場後,火箭竟被連扳兩局,今天索性連天王山都輸了。啊,真他媽的可喜可賀。對於在辦公樓發現我,母親很驚訝,她誇張地拍拍胸口說:「嚇我一跳!」搞不好為什麼,看著笑靨如花的母親,那一刻我腦子裡冒出的念頭竟然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沒做虧心事,還怕鬼敲門?我承認自己走火入魔了。 book18.org
回家的路上,母親問:「陳瑤走了?」 book18.org
「家裡有事兒,走了。」我說。 book18.org
「唉,忙得,」母親撇臉看看我:「也沒跟姑娘聊幾句。」 book18.org
我沒說話。 book18.org
母親又看看我。 book18.org
「跟她有啥好聊的?」我猜自己嘴裡憋著屎。 book18.org
「咋了?」好一會兒,母親才說。 book18.org
「差一輩兒有啥好聊的?」我歪著腦袋笑了笑:「真聊起來,你就發現差距了。」 book18.org
「哦,你媽就是老古董,拿不出手。」她沒看我。 book18.org
「我可沒這麼說,你……」我不知道自己是慌張還是生氣,一時之間竟有些面紅耳赤。 book18.org
母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險些趴到方向盤上。我也笑了笑。 book18.org
對我返還八百二十元人民幣的行為母親讚賞有加,說今年要拿了一等獎學金可以考慮送我份大禮。我說那就等著瞧吧。父親則替小舅捎來話,讓我有空上小禮莊釣魚去。於是五號一早,我就上劇團辦公室拿車——說是一早,起碼也得有九點半吧。辦公室連個人影兒都沒,騎了車,我又拐進了劇場,結果母親不在。我倒沒有找母親的打算,但看到青霞時還是情不自禁地問了一句。她說今天文化宮有個評劇展,倆領導都去了。我問是不是小鄭搞的那個。 book18.org
「你起碼得叫老鄭,」霞姐白我一眼,跟著笑了起來:「可不光是展覽,以後可能會定成評劇節,這不你姨他們都去了,有戲唱哩!」 book18.org
我「哦」了一聲就沒話說了。我不知道這個事是好是壞。我猶豫著要不要旁敲側擊打聽下陳建軍,還是放棄了。霞姐讓我把發簪拿來,於是我就把發簪拿來。她讓我把它插上,於是費了好大勁我才把它插上。 book18.org
「女朋友走了?」她問。 book18.org
「走了。」 book18.org
「姑娘不錯。」 book18.org
我沒吭聲,只是看著她化妝。 book18.org
「姨一會兒請你吃飯。」 book18.org
「吃啥?」 book18.org
「盒飯啊。」她笑了笑,馬上又皺皺眉:「看看,被你帶溝里了!」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book18.org
「我媽中午還回來不?」吸了吸鼻了,我問。 book18.org
「那可說不準,領導們聚個餐不是很正常嗎?哪有大餐不吃的道理!」 在劇場門口徘徊了一陣,我終究還是去了文化宮。 book18.org
文化宮在東關,去年剛落成,至於什麼時候開放的,我也不清楚。記得以前是個糧站小區,三條主幹道交叉口,有幾個老年門球場,賣冰糖葫蘆和遛鳥的特多。這地方離商業街並不遠,騎車二十來分鐘,令我驚訝的是周圍全是新開發的樓盤,巨大的廣告牌像首最文藝的詩捅進你的心臟,平海就一縣級市,哪來那麼多外來人口啊。文化宮占地得有六七百畝,看介紹,古玩市場、少年宮、文化館、大禮堂,啥都不少。過了大禮堂就是文化館,門口張燈結彩,橫幅上寫的是啥我也沒心思細看,正對大堂門口搭著個露天舞台,有幾個小孩在上面蹦蹦跳跳,順著中軸線掛著很多紅綢布,每兩個紅綢布之間都是一張評劇人物肖像,肖像背面則用宋體小字印著若干劇目的劇情梗概,更遠的地方有些道具展示、小地攤什麼的,這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轉了一圈兒,我也沒能在稀稀落落的人流中找到母親,或者看到哪怕任何一張熟悉的面孔。看了看手機,十一點四十五,我決定去會議室瞅瞅。 book18.org
多功能會議室在四樓東頭,足有個三百來平,如你所料,裡面很熱鬧。還沒等我靠近,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嗓音就直刺而來:「……咱們不講排場,不搞鋪張浪費……但是呢,康副總理對平海,對省單,特別是對平海,做過多大貢獻,老百姓們都知道,所以,做些準備還是有必要的……拿出咱們的日常工作狀態就行,卯足幹勁……這次呢,除了水電站和平鋼集團,康副總理重點可是要驗收咱們的文化成果,咱們的報社,廣播電視,咱們的文化市場改革,咱們宣傳機構對傳統文化的支撐是重中之重……順提一句,對鳳舞劇團啊,老人家也是早有耳聞吶……」陳建軍抑揚頓挫,洪亮的嗓門像是天生帶著回聲,即便隔著堵牆也沒能擋住這台人形擴音器製造的技術噪音。他一說就是半個多鐘頭,期間掌聲不斷,每次都要強行壓下去。我不知道這些領導幹部是真對老康感恩戴德,還是真對自己的勞動成果無比喜悅,抑或是——他們權當免費聽相聲或者看耍猴了。陳建軍給參會部門都作了部署,文化館、廣播電視台、平海晚報社、戲協……最後一個是鳳舞劇團。他說:「老人家想聽戲,不是其他的,就是想聽咱們的《花為媒新編》!」 book18.org
有那麼一剎那,我堅定地認為這個啥評劇展覽的狗屁玩意兒整不出什麼么蛾子。然而隨著散會,陳建軍把鳳舞劇團留了下來。他說:「張團長,張團長!」我沒能聽到母親的聲音,更聽不到白面書生對她說了些什麼,直到周遭徹底安靜下來。 book18.org
我懶得聽他瞎扯,借幔縫往裡瞅了瞅,奢華背景一覽無餘。也不能說「奢華」,起碼單從色調上講,除了會議桌前的一小塊淺棕色地毯和玻璃牆體後的深紅色幔簾外,主要還是簡約的棕紅色和白色。一片嘈雜中,目光滑過人群,滑過飲水機,滑過磨得發亮的棕色矮背皮椅,定格在主席台一張嶄新的棕紅色會議桌上。水杯,文件夾,寫字筆,以及靠坐在桌沿的女人,都在通透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圓領休閒白襯衣,黑色半身長裙,母親雙臂抱胸,一頭青絲高盤腦後,金屬髮夾——如前所述,光彩奪目。 book18.org
「……你說咱平海也就巴掌大的地兒,哪還有非典,聽說人平陽不也照樣歌舞昇平?」早有人從安靜中殺出重圍。 book18.org
「小道消息不足信,可不敢瞎扯,嗯,陳書記在這兒,這可代表著官方消息。」張嶺口音的平海話,不等說完就先笑了起來。 book18.org
「啥官方不官方的,一家之言,啊,平海暫時安全倒是真的,不過咱是旅遊城市,區域內的人口流動性其實並不比平陽差,對不對?咱們的防護工作總體上看還是不錯的。」末見其人,再聞其聲。 book18.org
眾人點頭稱是,於是愈加嘈雜。 book18.org
母親不置一詞。 book18.org
「那——啥時候能解除隔離?去年那麼厲害平海也沒幾個,昨晚上看新聞,說北京都已解除嚴管了?」還是鄭向東。 book18.org
「都沒隔離談什麼解除,咱這是重點區域重點關照。」姑且認為是牛秀琴吧。 「是啊,學校了,娛樂場所了,防範於未然嘛?」陳建軍嘆口氣。 book18.org
「哎呀呀,這打進四月份就沒整幾場演出,凈排練了,糟心啊。」 book18.org
「我就知道老鄭的心思在這兒!」牛秀琴哈哈大笑,很誇張。 book18.org
其他人也笑,更誇張,一種鑼鼓喧天的感覺。母親也抿抿嘴,之後掃了眼窗外。我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有風,深紅色幔簾都獵獵作響。但要說誇張,肯定還是陳建軍笑得最誇張,好半晌他止住笑,說:「再有一天,啊,頂多倆天,風頭過了,咱劇場演出自然也就恢復了。」 book18.org
「那敢情好,哎呀呀,天天只是排練,這好東西只能幹攥著,排不上用場,你說可不把人急死!」小鄭把手拍得啪啪響。 book18.org
大伙兒又笑了起來。母親也笑,她垂下頭,又抬起來。 book18.org
「我說老鄭啊,演不演都有人給發工資,老闆不急你急啥?是不是,鳳蘭?」牛秀琴近在咫尺,震耳欲聾。 book18.org
哄堂大笑中,母親說:「放心吧,白吃白喝還能養你們幾個月,沒啥大問題。」她長裙下的雙腿摽起來,輕輕晃了晃。 book18.org
於是笑聲更熱烈了,有人甚至鼓起掌來。 book18.org
「來來來,」牛秀琴衝到幔簾前,揮揮手,似是在費力拂去洋溢的笑聲:「大伙兒站一塊兒,合個影。」 book18.org
「牛主任這服務夠周到的,送板藍根、送醋,還帶給人照相!」 book18.org
「嗐,人手不足嘛,我這就當記者了,麻利點兒都,陳書記?張團長?」 人聲鼎沸中,母親走出眼界範圍。 book18.org
白面書生總算出現,又馬上消失,毫無例外是白襯衣、西裝褲。牛秀琴呵腰撅屁股,吩咐這個,指揮那個,一連拍了好幾張。搞不好為什麼,我總覺得眼前這幅光景說不出的滑稽。拍完照,陳建軍說:「哎,鄭副團長,勞您大駕,給大伙兒發了吧。」鄭向東立馬招呼人搬東西,屁顛屁顛的。當然,他不忘感謝陳書記,夸黨的政策好,又說去年送的那些都還沒用完。陳書記寬厚地笑了笑,逐一回應了大家的招呼後,在幔簾前立定了。哄鬧漸行漸遠。 book18.org
「你倆也來一張?」牛秀琴的聲音。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倆領導也來一張,快快。」 book18.org
「鳳蘭?」 book18.org
「算了吧,這東西都搬走了,」這麼說著,母親又回到了會議桌前:「你們也不趁早。」 book18.org
「那就算了。」陳建軍笑笑,拉把椅子坐了下來,只留半截肩膀和一個後腦勺。 book18.org
「續點茶?」牛秀琴扭身提起暖水瓶,朝幔縫處走來。 book18.org
她先給陳書記續上一杯,輪到母親時,後者擺擺手,說還沒喝。 book18.org
不等把暖水瓶放回原處,牛秀琴就扭扭屁股,一聲高呼:「呀!東西在哪兒發?我也得跟過去,啊,新聞需要新聞需要哈。」她笑著便消失了,臨走不忘關門,砰地一聲響,幔簾都飄蕩起來。 book18.org
陳建軍晃了晃腦袋,又晃了晃腦袋,再次晃了晃腦袋。「還好吧最近?」陳建軍彎下腰,聲音輕柔。 book18.org
「不勞陳書記費心。」母親眼都沒抬。 book18.org
「打你電話也不接,上門也不見……」陳建軍有些激動,他抬起手,似乎還想說點什麼,卻只是化作嘆出的一口氣。 book18.org
沉默。 book18.org
「還有事兒?」可能過了一萬年,母親說。 book18.org
陳建軍笑了笑,說:「你呀,沒見老鄧那張臉。」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 book18.org
「還別說,這個鄭向東啊,搞展覽有一手!」 book18.org
「你以為呢?」母親站了起來。 book18.org
陳建軍「嘖」了一聲:「坐嘛!」這次他用的是普通話。 book18.org
於是母親坐了下來,不是桌沿,而是會議桌前的一個矮背皮椅。棕褐色的真皮扶手擋住了幔縫的左下角,除了一張側臉,母親只露出一截手腕,倒是穿著肉色絲襪的小腿在狹小的縫隙里隱約可見。 book18.org
陳建軍也坐了下來,伴隨著一口長吐出的氣。「這防護啊說到底也只是防護,哎,」他埋頭咂嘴,兀地又抬起頭來:「那小兔崽子,沒再糾纏……騷擾你吧?」 「沒有,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母親笑了笑,她直直地靠在椅背上,襯領潔白。 book18.org
「這小王八蛋,頭長瘡腳流膿的貨,欠他媽弄,我……」法令紋生動地浮現出來,白面書生突然沒了音,薄嘴唇抿了抿,終究又咧了起來。不知是不是錯覺,那臉都憋得有點紅,像二八少女開了朵嬌羞的花。 book18.org
母親沒搭茬,而是仰起了臉,桌椅下的小腿不經意地挪了挪。少傾,她笑笑,輕嘆了口氣。 book18.org
「整天吊兒郎當的,不說他了,」陳建軍放下鋼筆,往前靠了靠,雙手在巨大的陶瓷筆筒後握緊:「跟你說個正經事。」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那個體育文化發展基金你知道吧?」法令紋揚起,陳建軍扶扶眼鏡:「鋼廠牽頭那個。」 book18.org
果然,又是基金會。母親只是嗯了聲,似是有些遲疑。 book18.org
「我想讓它給劇團捐贈點。」 book18.org
「不行不行。」母親立馬搖頭。 book18.org
「那有啥,」陳建軍靠到椅背上:「咱劇團到鋼廠演出也不是白演的,再說了,上回拿大獎,但省財政的劃轉流程走下來,怕不得有個一倆月,現在劇團不是經濟困難嘛……」 book18.org
「那也不行,不合適。」母親挎了挎包。 book18.org
「你說你這犟勁兒啊鳳蘭,劇團現在啥情況我一清二楚,你就說大巴包(聽不太清,好像是)一天多少錢吧。」 book18.org
母親盯著飲水機,沒吭聲。 book18.org
「幾十號吃喝拉撒,那可不是開玩笑……」 book18.org
母親還是沒動。 book18.org
「鳳蘭,」陳建軍幾乎要俯到桌面上:「企業贊助文化發展實屬應該,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嘛,不然那些錢也是流進他們自己腰包里了。」「你以為這文化發展基金是幹啥的?它就是扶持文化發展的啊。」「這事兒別婆婆媽媽的,我替你拿主意了,啊,回頭填個申請表,走走流程,二十萬也不多,先救救急。」 母親垂頭攏攏頭髮,很快又仰臉笑了笑:「勞您費心了,不過,真不需要。」這兩年劇團困難我知道,說舉步維艱也不為過,創業多半如此,起初還好說,一旦運營起來就是個無底洞了,奶奶連賣造紙廠的養老錢都拿了出來,母親硬摁著沒讓動。 book18.org
「你這犟勁兒十頭毛驢也拉不回來,」陳建軍笑笑,把簽好名的紙遞了過來:「我看連趙紅妝……也趕不上你。」 book18.org
母親沒搭茬,也沒接,而是直直地靠回了椅背。「都會好起來的。」母親攏攏頭髮,語氣輕柔。完了她挎挎包,笑著站起身來:「您忙吧,我有事兒先走。」 「咋,這就走啊。」陳建軍也起身,打桌後繞了過來。他飛快地在小平頭上撫了兩下,捋狗毛一樣。白襯衣白得耀眼,「……你說說你,」陳建軍聲音低沉下來:「老躲著我幹啥?」「你用不著躲我,你躲我幹啥?啊?我能把你吃嘍?二十八戲協聚會你不去也行,市局頒獎你為啥不去?」陳建軍突然用力捶了捶桌子——咚咚作響中,我覺得茶壺都蹦了起來——卻又沒了音。 book18.org
輕巧的腳步聲。平底鞋。「哎——有事兒!學校的事兒!」母親停下腳步。 陳建軍的呼吸時隱時現,我老擔心他會撲將過去,或許真的是杞人憂天吧。牛秀琴遲遲沒有進來,只有沙沙聲,下雪一樣。猛然,陳建軍的喘息鑽進了耳朵。我甚至沒能聽到他的腳步聲。「幹啥你!」母親的聲音:「陳建軍!」在氣流的尾端,她終於壓低聲音吼了這麼一句。 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掃了眼周遭,頓時五臟六腑就沉了下去。 book18.org
「陳書記!陳建軍!」母親咬著牙,接連叫了兩聲「你快鬆開」。 book18.org
「鳳蘭啊。」「陳書記」恐怕是入了魔怔。 book18.org
「放開!」母親喘了口氣,喉嚨里滾過一聲厲吼,高亮而清脆,不容置疑。咚咚兩聲,緊接著是很大的一聲「咚」。 book18.org
「幾年來我對你咋樣,你心裡清楚的很,你記住,我憑啥幫你,幫劇團,啊?我有目的,我不懷好意,是我脅迫你,要下地獄我下地獄,我下地獄。」他這聲音忽高忽低,抑揚頓挫,吐詞精準,語速極快,落點又變得輕柔起來。 book18.org
「陳建軍!我可喊了?」 book18.org
回答母親的是窸窣聲和越發粗重的喘息,像只病豬。 book18.org
然後是母親清晰地尖叫聲:「你還能要點臉不?」 book18.org
病豬怎麼會要臉呢?連我都想笑了。 book18.org
「放手,來人啦!」 book18.org
「咋會來人?來什麼人。」病豬喃喃自語。 book18.org
北側有個消防門,我飛起一腳,沒能踹開。然而,就在我打算沖向甬道拐角時,真的傳來了高跟鞋的嗒嗒聲,不緊不慢,有條不紊。陳建軍發出一聲類似口哨的嘆息,又是咚咚幾聲,母親似後退好幾步,終於喘了口氣。敲門聲卻姍姍來遲,好一陣才「篤篤篤」。 book18.org
「陳書記?」不是牛秀琴又是誰呢,日他媽的。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喲,鳳蘭還在呢,」開了門,這老姨便笑了起來:「走吧,陳書記,王書記催呢。」 book18.org
母親「噢」了下,或許沒有。 book18.org
陳建軍卻一聲不吭,像是消失了一般。 book18.org
「哎——對了,我的包,又落這兒了!」在牛秀琴誇張的笑聲里,我才發現自己早已滿頭大汗。老實說,杵這都一個多鍾了,居然就發現不了這麼大個活人的存在,難說這是該慶幸還是沮喪。除了充分論證基層文化部門堪憂的安防系統之外,我又能說什麼呢。 book18.org
母親沒說話,半晌似乎冷哼了一聲。短促得就像沒哼一樣。之後,防盜門先是「吱嚀」一聲,再是「咣當」一聲。餘音中,陳建軍只來得及叫了聲「鳳蘭」。然後他「日」了一下,奔出去時又是一下。「媽個屄!」他說。 book18.org
抹抹汗,我活動了下僵硬的脖子,打消防甬道快速下樓。沒走兩步,我才驚覺先前出門時牛秀琴似有意無意朝這邊瞟了幾一眼。到底幾眼,我可說不好,甚至,興許她還笑了笑也不一定,我拿不准她是否早已發現了會議室外面的偷窺者。緊趕慢趕,到底是沒能攆上陳建軍,我只來得及聞聞空氣里瀰漫著一道刺鼻的汽車尾氣。值得慶幸的是,母親正在後台忙碌,給小演員們卸妝啥的,鄭向東也在。而我,該是時候去趟鄧村了。 book18.org
鄧村我知道,離平海的第一家丹尼斯不遠,前身好像是什麼武警部隊還是武裝部家屬院,門口老有人站崗,高一軍訓時思想教育課就是在鄧村對面廣場上的。就是有點遠,在西南老城區,耗了我近一個鐘頭。廣場確實是廣場,但遠比記憶中要小得多,包括那個花壇和主席像,溜達了一圈兒,我便往家屬院而去。廣場對面的應該是正門,大理石門廊上有八一標誌,右側豎著兩塊木匾。一個是「平海武裝部家屬院」,一個是「平海市市委家屬一院」,同記憶中一樣,確實有人持槍站崗,加上哨亭里的話,起碼三個人。這麼說只是如實描述一下,我當然沒有硬闖進去的打算。 book18.org
然而在正門對面的洋槐下蹲了半個多鐘頭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能在這裡碰到陳家的什麼人。我覺得自己是在大海里撈針,何況末必有針。繞著圍牆騎了半圈後,終究還是拐進小店,吃了碗涼粉。問了問哪個是文體局家屬院,結果沒人知道,老闆娘操著平海口音說她是外地人,這個倒是很難看出來。買煙時門口榆樹下坐著一個大爺,我便心懷僥倖地問了問。這老頭一拍大腿來了勁,說:「後生,文體局家屬院?沒的!」我說不會吧,他說他在這裡住了幾十年,對鄧村了解如下:一、二號院建於九一年,六層,分別是市(縣)委家屬院和武裝部家屬院,三號院建於九六年,九層,依舊是市(縣)委家屬院。總之,沒有任何一個能和我說的什麼家屬院對上號,他認為我找錯地方了。即便隔著圍牆,九層樓還是很好辨認,應該有兩棟,離北門最近。於是我又在北門守了半個鐘頭,玩了陣兒貪吃蛇,手機都快沒電了。最後——還是自我否定。 book18.org
站了有兩分鐘,我抹抹汗,溜著圍牆繼續前行——牆上有電網。繞行一周用了八分鐘,這個家屬院或者說小區算不上大,東西南北共四個門,其他仨門都只有一個哨兵,而且門廊上沒有任何標誌或牌匾。對著正門口又發了會兒愣,我騎向了廣場,看到南側的早點攤時方覺饑渴難耐。 book18.org
待兩個煎餅果子下肚,我才意識到適才的幾個鐘頭自己只是發了一場神經。 剛進劇場,我便看到了鄭向東,一身過於寬大的白西服使得他那頭煽了油的頭髮黑得像摻著瀝青的豬鬃。看到我,他就笑了,我沒笑,徑直問他母親回來沒。「回來了呀,」他說:「早就回來了,飯都沒吃,說有事兒。」舞台上正擺著道具,我友情問了句「待會兒演啥」,不等他回答,便直衝後台。但小鄭叫住了我,他說:「不在後面,你媽不在後面!」至於母親在哪兒,他說應該在辦公樓吧。遺憾的是,他猜錯了。但陸宏峰在,正霸占著團長辦公室的電腦,打遊戲。他說母親接個電話就出去了,大概是在兩點。 book18.org
我瞄了眼手機,三點五十分。 book18.org
通往鄧村的路上,我終究沒忍住,給母親打了個電話。沒人接,再撥打時,手機沒電自動關了機了,我這才感到太陽火辣辣的,它照在你臉上的時候仿佛打了你一拳。直殺北門,這麼搞是否明智恐怕只有老天爺曉得。 book18.org
北門正對沿河南路,也就是進市區後分岔的北平河的南岸,這裡有一個好,就是空間有限,車速並不快。起先我在沿河花園的綠化帶里杵了半天,後來發現太傻逼,索性在北門右側一個修車攤上坐了下來。這一坐幾乎就是一個下午,或許以後無聊的日子裡我會想起這麼一個無風、焦躁又故作平靜的午後。我會記得自己假裝無意地盯著每一個進出的車輛,記得一連吃了四五個雪糕,記得修車人上來聊天時表現得像個啞巴,記得拿著手機我卻毫無辦法,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煙。六點多,當夕陽鐵鏽般灑滿青石路面,修車人也開始收攤,我揉揉屁股,到底是無功而返。慢悠悠地騎回廣場,上面已滿是載歌載舞的人。我停下,試圖點上一支煙。遠遠地,一輛奧迪打正門緩緩駛出,到我身側的洋槐下時,它還頑皮地調了個頭。夕陽把半開的車玻璃印得血一樣紅,我又打了一次火機,然後便看到了駕駛位上的人。他笑著仰起了臉,兩頰的法令紋生動得如一曲廣場舞。 book18.org
幾乎是點著煙的一剎那,我就朝那輛奧迪A6衝去。副駕駛位看不清楚,但長發披肩,顯然是個女人。夕陽戳在哨亭的琉璃瓦上,使後者跳躍著,似要淌出血來。身後是五花八門的大音量節拍,旋律歡快,卻震得我頭皮酥麻。 book18.org
確實是陳建軍。喘氣般,我猛吸一口煙,踉蹌著繞過車頭。 book18.org
奧迪有些措手不及,只能急剎車,可以想像,陳建軍難免氣急敗壞,他罵了一句,之後索性搖下牟窗,探出頭來。這廝大概還想說點什麼,但看到拽住車門的我時,立馬沒了言語。我同樣目瞪口呆,除了鼻子出氣,再無動靜。副駕駛位的女人嘀咕了一聲,又湊過臉來問咋了——當然不是母親,而是那個細眉細眼的葛家莊女人。得有好幾秒,陳建軍輕咳了一下,扭過臉又迅速扭了回來,手搭在車窗上沒動。 book18.org
我條件反射地吸了口煙,鬆開拽著車門的手,猶豫著是否該就此離去。但周麗雲叫住了我。「咋回事兒嘛?」她提高嗓門,短暫的停頓:「哎——是你呀,那個那個……」她並沒有「那個」出什麼來,但我還是害臊地打了個噴嚏。是的,害臊得厲害,於是鼻涕、煙灰和滿頭大汗簌簌落下。那支吸了半截的紅梅射往車門,又彈到了地上。陳建軍明顯躲開了他的豬腦袋,好一會兒,在我妄圖再打兩個噴嚏而末果後,他扶扶眼鏡,張張嘴,但依舊什麼也沒說。周麗雲卻有些喋喋不休,我聽不出她是高興、抱怨還是疑惑,我甚至聽不清她在說些什麼。陳建軍擺擺手,笑了笑——可能是吧,至少那對法令紋又浮現出來,「咋了咋了,」他說:「以後小心點兒。」只覺腦子裡嗡地一聲,我抹了把汗,然後就卡住了陳建軍的脖子。 book18.org
陳建軍的喉結頂在我的虎口,接連滾動了好幾下,每次都發出一種咕嚕嚕的聲音,像是牛在反芻。他的臉好紅啊,腮幫子似乎都鼓了起來,無框眼鏡掛在鼻樑上——我以為它會在頭部的劇烈擺動中掉落,但事實上並沒有。這大概是我離陳書記最近的一次,近到眼前的這張臉跟記憶中的那個白面書生有些對不上號,比如平頭上隔三岔五冒尖的白頭髮,比如右側鼻孔里悄然探出的鼻毛,比如左耳下小指肚大小的青色胎記,再比如有些發黑的嘴唇、堂而皇之冒出的火癤子和眼角、額頭處藤蔓般密布的褶子。但法令紋一如既往,甚至,它們在肌肉的痙攣中波動起來,消失復出現,變淺又加深,宛若這個初夏傍晚的一道光。這讓我心裡一陣麻癢,手便不受控制地加大了力度,一種幽幽的清香從車窗飄來,充斥著鼻腔,我也說不好它到底來自哪裡。 book18.org
他只來得及哼一聲。那顆豬腦袋抵在靠背上,在擺動中咯吱咯吱響——當然,是車座在響。陳建軍很快來掰我的手,先是手腕,再是大拇指,力度不小,以至於我險些把另一隻手也伸過去。他想說點什麼,卻只是露出了參差不齊的牙,被奶奶誇讚過的那雙大眼裡滿是血絲,我覺得這貨有黃疸也說不定。 book18.org
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麼久,周麗雲開始拍打,喊叫,她撓我的手,說:「你瘋了!瘋了!」「來人啊,來人啊!」她衝車窗外喊。眼鏡總算滑了下來。 陳建軍把車踢得咚咚響。夕陽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光暈,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說不出的香甜,讓人忍不住想打噴嚏。病豬的脖子汗津津的,越來越滑,仿佛兩棲動物褪去了一層皮。周麗雲擠過來,似是要咬我。沒有必要。「離我媽遠點!」我吼了這麼一句,是的,這一吼似耗光了我所有力氣,我鬆開手,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小區圍牆外的水泥台上。大滴汗水從臉頰垂落,我只能抹了抹汗,又抹了抹汗。哨兵跑了過來,陳建軍瘋狂地咳嗽,大喘氣,像剛吞下了一斤屎,半晌他才啞著嗓子說:「好了,好了,沒事兒。」要不就是「沒事兒,誤會,誤會」,總之就是這些話吧。我搓著僵硬的右手,始終沒有抬頭。恍惚中,周麗雲似乎打車門下來,高跟鞋的腳步聲在我身邊響了好一陣,後來又消失了。再後來,奧迪A6也消失了,廣場上的喧囂越來越近,一條大紅大紫的長龍踩著妖嬈的腳步向我扭來,興高采烈的男男女女們高舉雙手,宛如托著一坨坨金燦燦的屎橛子。我仰身躺了下去。樹上還掛著枯萎的槐花,搖啊搖,並沒有落下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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