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往事-寄印傳奇純愛版 (下部)(3-5) 作者:楚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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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往事-寄印傳奇純愛版】(下部)(3-5) book18.org

作者:楚無過book18.org

2022/09/25發表於:SIS論壇 book18.org

               第三章 book18.org

  等慢悠悠地騎回家,天己完全黑透。想在樓下抽根煙,沒能找到打火機。母親來開的門,儘管我悶頭弓背剛把鑰匙捅進去。「可回來了你!」她皺著眉:「咋了到底?」我撇開眼,沒說話,只是埋頭脫鞋,這間隙順手帶上了門。碎花裙擺在眼前兜兜轉轉,母親「嗯」了一聲,吐口氣:「咋關機了?」 book18.org

  「沒電了唄。」我側身拿拖鞋,抬頭瞅了一眼。 book18.org

  「襪子也脫了,」她輕掩著鼻了:「先洗腳去!」 book18.org

  「你咋不接電話?」可能因為悶著頭,我聲音聽起來也悶悶的。裙擺又轉了轉,不等母親說話,我又補充道:「啥事兒忙得。」 book18.org

  「沒聽見啊,學校正搞排練,手機擱在包里,回頭給你打過去,你就關了機。」 book18.org

  我吸吸鼻子,站起身來,又快速聞了聞手。 book18.org

  「是不是出啥事了?」她壓低聲音,捅我一下,很快在我身上拍了拍:「這麼髒,在地上打滾了?」 book18.org

  「沒啊。」 book18.org

  母親眉頭微蹙,緊抿著嘴。奶奶在客廳喚我。「真沒啥事兒。」我扭身笑笑,抹了抹一臉油膩。母親也不說活,就那麼看著我,像是等著我說下去。 book18.org

  猶豫半晌,我說:「餓死了。」邊說,我邊走向客廳,還即興沖母親笑了笑。   漿麵條,拍黃瓜,鹵豬肉。我吃得狼吞虎咽,雖然並沒覺得多餓——事實上,歸功於下午的幾個雪糕,胃裡漲得厲害。奶奶在一旁看電視,前一陣還咿咿呀呀,就我埋頭掇塊肉的功夫,她老就耷拉上了眼皮。 book18.org

  母親去洗了個澡,一會兒穿了身白睡衣出來,她讓奶奶回屋睡去,後者強硬了半分鐘,到底還是在攙扶下乖乖上了床。我開了罐啤酒,母親在電視機旁吹頭髮,她問我是不是真沒啥事,我連說了兩聲「沒事兒」,是的,有些急躁,甚至惱怒。母親垂下頭,不再吭聲,等我刷完碗回來,她已經回了房。我不由有些失落。不多時——臥到沙發上,剛換倆台,母親又出來了,她讓我洗澡去,我趕忙笑笑說:「好好好。」 book18.org

  「別光嘴上說,屁股也挪挪。」母親搖著蒲扇。 book18.org

  「煩不煩?」我坐起來,故意擰著眉。 book18.org

  「切,這就嫌你媽煩了?媳婦兒還沒娶呢!」她三步並作兩步,在我頭上敲了一下。 book18.org

  我沒說話,只是聳了聳肩。 book18.org

  「敢在外面惹事兒,我可饒不了你。」母親站在身後,又敲了我一下。她聲音很輕,仿佛上午經歷的那些糟心事兒從未存在過,一時間我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好了。母親攜著香氣,在眼前鮮活地走動,一顰一笑間閃爍著這個夜晚所有的光暈,她說起我小時候在缸沿磨牙的事,說我剛學走路那會兒能沿著楊木椅子一步步地栽進水缸里去。這麼說著,她大笑起來,拿蒲扇輕拍著胸口,修長的脖頸在飛揚的髮絲下白得耀眼。 book18.org

  父親回來已經快十點,醉醺醺的,一進門就指責我為啥不接電話。「你小舅喊你喝酒去!」他大著舌頭,掄了掄胳膊。我一邊把他引到沙發上,一邊告訴他手機沒電了。父親讓我給小舅回個電話,說不回不禮貌。「做人啊,禮儀為先!」他撩起衣服,拍拍肚皮,又猛地把POLO衫脫了下來。「用你爸爸的,咋樣!」他又拍拍肚皮,把諾基亞1100遞了過來。 book18.org

  母親從玄關跟到客廳,始終沒說話,這會兒她站廚房門口說:「張鳳舉啊張鳳舉,明兒個就罵他一頓,整天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book18.org

  「罵啥啊罵?」父親靠到沙發背上。 book18.org

  母親抱著胸,沒說話,還是輕搖著蒲扇。 book18.org

  「大老爺們喝點灑咋了?啊?」他看看我,又看看母親,最後盯著電視說:「咋了!」說話的整個過程中,父親始終堅定地向我伸著胳膊,撓頭和從褲兜里掏煙都沒能動搖他的決心,小巧的1100攥在手裡,像是什麼炸彈的引爆裝置。   我只好把手機接了過去。 book18.org

  「咋給你說的,少喝點少喝點,自己騎摩托車不知道?」母親步步逼近,走到電視櫃旁又停了下來。 book18.org

  父親摸了根煙,反覆在腿上敲著,並沒有點上。 book18.org

  「別高血壓,整天喝酒腦子都喝壞了!」母親咬著牙,用蒲扇狠狠往自己頭上拍了幾下。 book18.org

  「咋了?大老爺們喝點酒咋了?」坐在沙發上的人還是這麼一句,雖然口氣弱了些:「媽勒個屄的!」 book18.org

  母親瞅我一眼,扭身回了房。 book18.org

  父親打個灑嗝,又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總算點上了煙。於是一氧化碳和尼古丁便填滿僵硬的空氣。我覺得自己早該說點什麼,但還是什麼也沒說,直到搞了碗蜂蜜水回來,我才讓父親以後少喝點。說這話時,我顛著手機,仿佛那是個燙手的山藥蛋。電視里在演什麼《大宋提刑官》,每次何冰張嘴我都怕蹦出來的是京片子,奶奶房間熄著燈,我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睡著了。後來母親出來喊父親,讓他洗洗澡睡去。「不洗,」他翹著二郎腿,聳拉著眼皮:「今兒個偏不洗!」當然,說歸說,他最後還是洗去了。 book18.org

  我在沙發上呆坐一陣,剝了個橘了,又換了幾個台,之後就順手拿起了父親的手機。或許我只是想看看手機功能,但那些通話記錄還是毫無徵兆地跳了出來。三個月二十來條吧,都很短,幾十秒,最近的是五月三號,通訊錄名字是「老蔣」。父親用手機並不少,畢竟豬啊魚啊雜事多,但「老蔣」在一眾閃爍的數列里還是那麼刺眼。我記得父親不太會用手機打字。點開看了看,尾號是9877,有點耳熟,book18.org

至於是不是老趙家媳婦數次要求我記住的那個手機號,我也拿不准。 book18.org

  正是這時,母親突然出現了,鬼魅一般。「明兒個平海廣場有個演出,」她拎起盛蜂蜜水的瓷碗:「學校的那些小演員們,你要不急著走啊,可以去看看。」        ******************** book18.org

  六號一早是被老趙家媳婦給吵醒的,她不停按門鈴,奶奶只好去開了門。她問奶奶在家裡幹啥呢,也不出去轉轉。奶奶說醫生吩咐還要休息。她哦了聲,就問起了我,說有個事要諮詢。奶奶說還沒起來。兩人便開始東拉西扯,我使盡渾身解數也沒能再次入眠。昏昏沉沉中,奶奶提起大剛,說他快出來了吧。「出來幹啥,」蔣嬸說:「挖沙多好啊,老這麼挖著,不回來才好。」邊說,她邊氣哼哼地笑了笑,音頻極高,說是海豚音都不為過。我的睡意頓時被攪和得魂飛魄散。   「說歸說,怨歸怨,一個人拉扯孩兒也不好過。」奶奶輕言細語。 book18.org

  不想老趙家媳婦不吃這一套,她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奶奶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至於她家是怎麼個腰疼法,她並沒有展開詳細論述,而是像只大彈簧那樣蹦了出去,空餘奶奶在客廳嘀咕了好一陣。其他不說,她老起碼是幫我躲過了一劫。 book18.org

  喝了點稀飯,我去了平海廣場。舞台就搭在河神像背面,儘管大太陽曬著,還是給圍得水泄不通。演出大概也是剛開始,沒有海報什麼的,只是在舞台正上方扯了條橫幅:「鳳舞藝校文藝匯演」。小演員們年齡參差不齊,從八九歲到十五六都有,真像是雨後冒出的一茬茬木耳,母親說以後會讓他們上劇場演,現在還是鍛鍊鍛鍊好,也算是給學校打打廣告。我繞著舞台溜了一圈兒,也沒找到進後台的機會,雖然能隱隱聽到母親的說話聲。遠遠挑塊蔭涼地,杵著看了一陣,一連兩個都是評劇選段,《報花名》、《金鳥飛玉兔走》,好壞另說,技巧不談,小演員們終究是差了口氣。聽說還有現代歌舞表演啥的,至於藍鳳組合——這「殺手鐧武器」會不會登場不好說,我也沒心思等下去,徑直去了劇團辦公室。   會議室沒人,我便打開電視,看了會兒比賽。 book18.org

  火箭對小牛,背水一戰,姚明被裁判照顧著,首節八分鐘就兩犯,提前下了場,經過范甘迪兩次換人後,到了第二節下半時火箭的表現才稍見起色。就中場休息的功夫,張鳳棠笑吟吟地走了進來,她邀請我嗑瓜子。 book18.org

  「還以為是誰呢?」她翹起二郎腿,把桌肚子踢得咚咚響。果然,沒兩句,我姨就提到了韓東——准表姐夫,說光前一陣他就往家裡跑了兩次,問我覺得這人咋樣。聽奶奶私下說,其實張鳳棠前先對這個末過門的女婿不太滿意,嫌人家年齡小。現在倒神氣活現,如果張鳳棠有尾巴,恐怕早翹到九霄雲外上去了都,「咋,撿到寶了啊」,不知道的還以為待嫁的是她張鳳棠嘞。如你所見,奶奶的苦悶與不屑,使她老人家在這些話題上格外精神抖擻,鬥志昂揚。 book18.org

  但我能說點什麼呢,我說:「很好啊。」 book18.org

  「死敏敏非要看上,你有啥法子?」張鳳棠聲音很低,手卻甩得啪啪響。然而不等吐出嘴裡的瓜子皮,她又撩撩頭髮,挺挺胸:「其實也不錯,處對象不能光堆條件,也得看人,父母再有能耐,還能管他一輩子?人家學歷這麼高,將來為國家作大貢獻咱不說,手頭好歹也不缺啥錢啊,再在地方衙門找個工作,跟你姐也能相互照應著,對不對?」說到「對不對」時,她總算眉開眼笑地吐了口氣。   我點點頭。「也可以,哈?」我又點點頭。 book18.org

  「前一陣剛回學校了,報了你們平陽啥研究院,聽敏敏說還得實習一年,到時候啥都減免了,」她頓了一下,把臉撇向我:「對了,你倆不還是老同學?」   我啊了一聲,好一陣才反應過來:「就一中那會兒。」 book18.org

  「可真行你,就說你媽跑劇團吧,打交道的人也不少……」她「唉」了一聲,隨手從一旁的架子上抽了本《知音》,便沒了音。 book18.org

  我搞不懂這個老姨什麼意思,更不知道為啥又扯到我媽那,就沒吭聲。   「這女的老在外頭跑,拋頭露面的看著光鮮,指不定咱就得吃大虧,」張鳳棠似漫不經心地瞥了我一眼,撇撇嘴:「你說生意場上啊,下邊兒那些衙門裡頭啊,啥人沒有,誰身上乾淨得了。」 book18.org

  「我媽不就跑個劇團,能出啥事兒。」我突然有些生氣,乃至表現得稍顯幼稚:「再說,不還有牛秀琴嗎?」是的,救命稻草一樣,我揪出了牛秀琴。我想描述一下這個人,卻發現不知從何說起。 book18.org

  「她啊,嘴上話漂亮,壓根不會辦事兒。」張鳳棠把書翻得嘩嘩響,半晌才又抬起頭:「你找她她也得辦得來啊,這上面的事兒,她管得著嗎。」 book18.org

  我哼了一聲。 book18.org

  「你媽好歹也是個名人,結交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你呀——」她音調一轉,撓撓脖子,又眨眨眼,像是被噎住了:「其他不說,有個平陽搞房地產的,啥建宇老總。」 book18.org

  「他就是個副總,給人打打工。」我沒想到她會提到梁致遠,有些措手不及。   「你認識?」她似笑非笑。 book18.org

  我沒說話。麥迪繼一個三分後,又造了個31,舉場歡騰。 book18.org

  「怕啥,」張鳳棠笑著搗了我一下:「你媽的老同學唄,老早以前到平海來還是你姨夫接待的。」這麼說著,她又翻起了書,片刻,做賊一樣壓低嗓音——連頭都壓了下來:「哎,你見過沒?」 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 book18.org

  「誆你姨吧就。」她嘴上這麼說,一張臉卻顯得更加漫不經心。好半晌,等她換了本雜誌,再坐下來時才說:「青霞就見過,聽說前段時間還在劇場看過戲呢。」張鳳棠滿嘴跑火車,她的話我一概不信。「政商一家親政商一家親,這生意人能耐再大,政字也在前邊兒,官兒大了,做事才穩當。」不出所料,張鳳棠索性換了個腿,一副功成名就的樣子,就差沒把高跟鞋根杵她親外甥臉上了。   我還是沒說話,連瓜子都不嗑了,像是生怕虧欠誰似的。 book18.org

  「咱也不是嫌貧愛富,和平先不說,就說你媽的劇團吧,哪哪不看衙門人臉色?姐弟倆處好了,你姐夫家還能虧待你?」許久,張鳳棠搗了我一肘:「小宏峰可拿你當榜樣呢。」她嘴角裂開,眉眼上翻,一副中了邪的架勢,我也說不好這個是不是何仙姑附體了。 book18.org

  午飯在小禮莊吃,姥爺上村祠堂玩,沒在家。小舅媽也不在,我問她是不是沒放假,小舅說上魚塘送飯去了,前腳剛走。我拎份炒米,拿罐啤酒,就往魚塘而去,不是其他的,只是想趁姥爺不在借他的工具釣釣蝦而己。拐過第二道彎,便看到小舅媽打養豬場出來,她在電動車旁蹲下,快速整理了一下泡沫箱子。就這功夫,我野豬一樣嚎了一嗓子。小舅媽嚇得差點坐到地上,她站起來,紅著臉就要打我。大外甥只好撒丫子狂奔。 book18.org

  這天釣魚的人並不多,遺憾的是一個多鐘頭我也沒釣出兩隻蝦來,真不知是我的問題,還是竹竿的問題。再返回劇場已是下午四點多,在門口恰好碰到青霞,她開輛現代,說要送幾個學生回學校,問我去不去。我撇撇嘴,但沒走兩步還是返回來拉開了車門。 book18.org

  新教學樓已粉刷完畢,就等著裝修了,秋季開學用肯定沒問題。雖然學校目前的生源主要是興趣特長班,但全日制班多少還是有幾個人的,像適才車裡的學生,都是外地人。為此,母親不得不請了個宿管。學校現在有授予中專文憑的資格,等教學配套設施跟上,就可以正式招生了。至於教師問題,據母親說,那個高中音樂老師反倒來應聘了,舞蹈老師也試著招了兩個,不過並沒有我們學校的那個研究生。回去的路上,我終究還是不經意地打聽了下樑致遠。 book18.org

  霞姐倒也不避諱,先是一通大笑,好半會兒才說:「對,梁總,梁總。」   我不知道關於此人和母親的關係她知道多少。我問她有沒有見過梁總,她反問我有沒有見過。我說梁總請我吃過飯,她說梁總也請她吃過飯。我表示不信。她又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說上次《花為媒新編》巡演的的時候,梁致遠恰好在林城,就請她吃了個飯。「當然嘍,蹭飯,」她說:「硬被你媽拉了去,想想也是,不吃白不吃。」青霞表示梁致遠很帥,聲音也好聽,有錢又有才,我覺得過於誇張了。當然,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問:「梁總到劇場看過戲?」她又笑了起來,問我咋知道。我心裡一沉,反問啥時候的事,她叮囑我別瞎說,我問咋了。她說三人成虎唄,不為她考慮,也得為母親考慮呀。具體是啥時候的事,她卻不說,我只好又問了一遍。 book18.org

  「煩不煩你,」霞姐沒好氣地撇撇嘴:「就前一陣,不是三月末就是四月初。」 book18.org

  至於其他細節,她不說,我恐怕也不好打聽了。又或許,對我來說,以上信息已經足夠了。 book18.org

  我以為陳建軍會搞點什麼舉動——不管出於何種目的,但一切如常。倒是蔣嬸,當天晚上又到家裡來了。我開了門才發現是她,她說林林還沒走呢,我能說點什麼呢,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父親還沒回來。蔣嬸往家裡送了些玉米棒子,說是大棚里種的。 book18.org

  「嬸呢?」她問。 book18.org

  「睡下了,」母親說:「看會兒電視就打瞌睡。」她始終沒有看我。   倆人看著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母親興致不高,我甚至覺得有些不尷不尬。我確實想過徑直起身,回自己房間,但還是覺得過於突兀了。蔣嬸問我啥時候走,我瞅瞅母親,猶豫半晌才梗著脖子說明天。 book18.org

  「這就走啊,真是上大學了,回來連個面都見不著了。」蔣嬸就坐在我身旁的長沙發上,後來忘了談起什麼了,她摸著自己穿著紫色絲襪的腿,連連抱怨她太胖了。「就是腿粗,」她笑笑:「人家都說我挺俊的。」 book18.org

  母親沒搭茬,而是打個哈欠,說她去洗個澡。老趙家媳婦卻坐得穩如泰山,壓根沒有起身告辭的打算。母親先回了臥室,一會兒又出來進了衛生間,我覺得她瞥了我一眼,卻又實在沒有把握。蔣嬸抖著腿,哼起了歌。據她介紹,這是她新學的減肥方法。我覺得自己是只蒸籠里的大閘蟹,渾身癢得厲害。就在這片越發濃郁的蒸氣里,我猛然發現母親的手機落在茶几上,那麼近,只消坐起來伸個手就能夠著。但終歸,我還是沒有伸出手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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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野上有什麼?蘆葦、高粱、玉米、野兔、孢子和狼,連大喇叭和紅袖標都在這裡失去了蹤影……十一個大隊並沒幾戶人家,住得又分散,我們這些下放人員暫居的大隊部反而成了方圓幾里最大的人類聚集區……小禮莊東面是一個乾涸的野湖,近千畝的蘆葦叢使得它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依舊是平海最大的蘆葦製品供應地。 book18.org

  父親他們要對付的就是這些蘆葦,忙時開荒種地,閒時打葦箔、扎葦席,繁重的勞動外是排練樣板戲和政治學習……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政治學習的重頭戲都是自我批鬥會,一般在晚上,由革委會派員監督,有時也有其他村民參加,規則很簡單,就是下放人員輪番上前,一面接受批評,一面自我反省,儘管依舊光怪陸離,但對十二歲的我來說,此番場景已毫無神秘性可言……革委會扎在幾公里外的邱莊大隊,監督員也是邱莊村民,三十來歲,少了一隻耳朵,脾氣暴躁,數次他把這些「文藝黑線人物」打得站不起來,卻從來沒人反抗,直到有次同院的知青們看不下去,把「一隻耳」揍了一頓,他才收斂了許多……撇開這些,在孩子眼中,世界終歸是新奇的,特別是一望無垠的蘆葦叢,當你站在秋天的平河大堤上,感受著眼前那片毛茸茸的海洋……到74年初夏,我己能獨自一人鑽進蘆葦叢里,一下午摸上三四斤的葦鴝蛋,還有剛出殼的小葦鴝,現在看來殘忍,但在當時卻是我們為數不多能改善伙食的機會……儘管一下雨棚子裡就漏水,那年夏天結束之前,母親總算是放棄了有朝一日返回城裡的奢望……」 book18.org

  《平海晚報》上面是一摞平陽本地報紙,彩印的頭版頭條幾個大字分外醒目:咱沉香湖也有自己的五星級大酒店啦!感嘆號是三個,一個比一個大。如你所料,正是宏達大酒店,從照片上看像什麼外星物種落在湖畔的巨型砂鍋。據介紹,該酒店總占地82畝,涵蓋餐飲、住宿、洗浴、觀光以及各種水上娛樂設施,「可謂綜合性度假酒店的集大成者」。有意思的是,鼓吹奢華之外,報道又說,別看五星級,酒店對外提供了諸多平價餐飲和平價服務。酒店副總經理接受採訪時表示,既然選擇開在景區,當然是為廣大遊客服務的,滿足大眾需求永遠會放在我們的第一位。整篇報道文筆華麗、內容豐富、敘事老練、跌宕起伏,令人深深折服。我點上一支煙,說:「平價好啊。」 book18.org

  「怎麼可能平價?」陳瑤不屑地歪了一下嘴:「平價菜可不一定賣平價。」她說的很有道埋,我想反駁,卻無話可說,只能「靠」一聲,在身前的小屁股上捏了一把。 book18.org

  五月三號當晚陳瑤發簡訊來報個平安後,便再無音訊,我沒事撂過去的簡訊和QQ也石沉大海,但在當時,這些並沒引起我的注意——老實說,對那幾天裡吃嘛嘛香的我來說,一切都如初夏的晚風撫起窗簾般稀鬆平常。等回到平陽再聯繫,電話卻沒人接,一連幾個都是如此,近兩年來第一次,我背著包站在光滑如鏡的柏油路面上時沒能見到陳瑤。在去往陳瑤宿舍的路上,我又打了個電話,這次通了,她說自己不在學校,好吧。之後好幾天都是這麼一種非正常狀態,電話要麼沒人接,要麼乾脆掛斷,再不就是各種「忙」——她說系裡有個項目,忙得要死。我去過八號宿舍樓下,也去過陳瑤經常上課的幾個教室,始終沒能見到人。這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被人綁著撓腳心,憤怒卻又無力。終於,某個周六傍晚,我又跑到了陳瑤宿舍樓下,默默彈了會兒琴後,開始衝著五樓陽台喊——擱過去,我會覺得此種行為傻逼得沒救吧。好在一段時間後,總算有了同應——儘管一早目標陽台就不時人頭攢動——她們說她不在。我只好繼續喊。她們說她真的不在,「你回去吧」,這話說得特真誠。我停下來,在眾目睽睽之下灌了口水,然後陳瑤就出來了,毫無徵兆。她站在一盆仙人掌後,撓了撓額頭,之後便垂下手臂,再無動作。沒人說話,大白體恤在昏黃的路燈之上閃爍著朦朧的白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一刻,心裡還是像個糠心的蘿蔔,一下就空掉了。 book18.org

  不想運動會第三天,3000米決賽前,陳瑤又出現在操場上。這搞得我分外緊張,除了兩次搶跑,更是在比賽中忍不住去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生怕看花了眼。跑下來,陳瑤嫻熟地遞水、擦汗,要不是那緊抿著的嘴,我真懷疑過去的一周多是自己的錯覺。陳瑤說她請客吃飯,我說我來吧,她沒說話,直到穿過小樹林,踏上西湖的石子路時,她才說:「你請就你請唄,老娘又不傻!」我瞅她一眼,她也看我,撇開,很快又側過臉來,翻了個白眼。笑聲延遲了好幾秒,但終歸在碎削的陽光里彈跳開來,迴響於耳畔,經久不息。我攥著初夏的鳥叫蟲嗚,頓覺身輕如燕。 book18.org

  到了飯桌上,陳瑤的話就多了起來,各色八卦癱在眼前,被掰扯得晶瑩剔透。她說王偉超人不錯,就是太胖;說那個南京李志又出新專了,還是自費;說王菲要再婚,李亞鵬怎麼也比竇唯強吧。食物和話語伴著陳瑤活靈活現的表情,在油膩的人聲鼎沸中恣意飛揚,這些,足以讓人愉快。我乾了一杯又一杯啤灑,讓老闆把頭頂的風扇再開大一點。只是去澳洲留學那檔子事,我大概永遠也問不出口。飯桌上,陳瑤還提起平陽某郊縣副縣長的事,說一個國家級貧困縣都能挪用公款一兩千萬,真的假的,也太誇張了吧。是有些誇張,但恐怕真得不能更真了,所謂廟小陰風大,池淺王八多。其實三月份就案發了,五月初才讓媒體給曝了出來,該副縣長貪污六百多萬,先後挪用兩千四百多萬財政扶貧撥款,分十餘次赴澳門,最後給賭了個一分不剩。據刑訴法老師透露,有好幾次回程路費都是賭場贈送的。此事因案情重大,影響惡劣,北京派了巡視組下來,督導案件偵辦。刑訴法老師說沒準兒這次是刨到王八窩了,該縣光掛職副縣長就有十一人之多,更別說這類挺洋氣的賭博案件絕不會是孤例。 book18.org

  經過十來天的折騰,論文項目總算選題完畢,老賀鼓勵大家好好寫,說要是整得好到時都有獎金拿。至於多少獎金,她卻笑而不答,可以說非常老賀了。   在她的參考下,我列了個「司法判例和土地交易制度」的題目。說實話,大而無當不說,跟母題「土地價格的法律分析」己相去甚遠。但既然老賀都沒說什麼,我又能說點什麼呢,我又何必說點什麼呢。就這個題目,老賀還即興給我列了個書單,波斯納、埃爾克森啥的,得有十來本。我站一旁,看她撅屁股趴辦公桌上寫,嘴裡還念念有詞。寫著寫著她就笑了,抿了會兒嘴,又開始笑。我覺得一種神秘力量操縱了她。果然,沒一會兒老賀讓我給她續杯水。 book18.org

  等恭敬地遞上水,她把紙條拍過來,說:「拿著,這下心裡邊兒踏實了吧。」我沒說話,因為有些摸不著頭腦。「這麼一大摞書,」老賀比劃了一下:「你想想,到圖書館全挑出來,一個學期都不怕沒事兒乾了,還不踏實?」說完,她挺挺胸,伸了個懶腰。 book18.org

  聽說最近連老賀都開始晨練了,可喜可賀。這次黃金周歸來,倒是在球場上見過一次李闕如,雖然沒在一塊打球。他以一種極小的幅度沖我點了點頭,面無表情,不知道的准以為這貨害了頸椎病。猶豫了下,我也沖他點了點,算是有樣學樣吧。奇怪的是,李闕如似乎許久沒跟藝術學院的高材生們混一起了,至少我是沒碰到過。不多的幾次見面都是在教學樓里,他挎著包仰著方臉走在人流中,一頭雞巴毛飄逸如故。我只能揣測,這孫子怕是被老賀給教育過來了,從她老在我身上耍得那些手段可見一斑。 book18.org

  另一位老鄉是真的大忙人,沒準還在哪哪哪寫生,好一陣都沒露個面。然而這個周一下午,他還是毫無徵兆地出現了,正如我所擔心的那樣,他從足球場蹦到籃球場上,揚言要給我畫幅肖像畫。這個說實話,正常人都是百般推脫的,大庭廣眾之下,擺個Pose,實在太難為情。 book18.org

  「難為情就要表現出來,最好表現出來,」李俊奇摘下我的棒球帽,又戴上,最後還是摘了下來:「只有捕捉到你的難為情我才算畫到點上。」他一臉嚴肅,以至於讓來一根軟中華時,我都不好意思接過去了。日他媽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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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萬元獎金並沒有真的發到手裡,於是5 月27日下午,母親又來了一次平陽,參加那個什麼大獎賽的頒獎典禮。我到校門口時五點出頭,母親應該已經等了一會兒,米色闊腿褲在石獅的陰影里,在平陽的風中舞得煞是歡快。她順路給我捎了點粽子和糖油煎餅——當然,說是給陳瑤捎的可能更確切些——裝在丹尼斯的透明包裝袋裡,看起來很有分量。「這不離端午還早著呢?」我把它們攥在手裡,可勁顛了顛。 book18.org

  「吃個粽子還得等到端午啊?」母親切了一聲,很快又笑了起來:「前兩天剛上供——不能放,你倆可得抓點緊。」 book18.org

  「想吃完那還不太容易,到處都是大嘴。」我也笑。 book18.org

  「嗯,就你大方,」母親頭髮又盤了起來,腦後的碎發滾啊滾的,讓人忍不住想摸一下,「哎,陳瑤呢?」 book18.org

  「有課,一會兒就能出來。」 book18.org

  「那——」她伸頭往學校裡面看了看,又轉向我:「媽先走?」 book18.org

  「急啥,不吃個飯?頒獎不明天哩?」我放起了連珠炮。 book18.org

  「有點事兒要辦,」母親輕嘆口氣,握著挎肩包的手緊了緊,走了兩步,她又停了下來:「明兒個吧,啥地方你倆先選好,啊?」 book18.org

  我沒說話。 book18.org

  太陽很亮,母親伸手擋了擋臉。她上身是件綠色長袖T 恤,扎在褲子裡,臀部的輪廓看起來很顯眼。腳上是雙銀色細高跟,踩著柏油路面像一下下敲擊著玻璃,讓人煩躁莫名。我們穿過三三兩兩的人,像是穿過沙漠中的仙人掌叢。她的影子拉得老長,以至於我忍不住回頭瞧了好幾眼。 book18.org

  直到進了停車場,我才問母親到底有啥事。 book18.org

  「打聽那麼細幹啥,」她挎上包兒,回頭瞥我一眼:「反正約了人了。」隨著一口嘆出的氣,她拉開車門,環視一周後,又轉過身來:「就是談點事兒。」   當意識到自己皺著眉時,我強迫它們舒展開來。我張張嘴,還是什麼都沒說。   「走了。」母親摘下包,沖我笑笑,很快又挎上。 book18.org

  風熔化在陽光里,似乎更為猛烈,蔫不拉幾的人們四下走動,擰著眉,眯著眼,卻又悄無聲息。或許,此時此刻,只有我的運動T 恤在獵獵作響。   打的花了點時間,因為的哥在打瞌睡,當我轉身去找其他車時,他又抹抹哈喇子,堵了上來。直到上了文匯路,我們才看到畢卡索。有兩條主幹道都在修高架,一通七拐八繞,最後還是進了行政新區。的哥不時通過後視鏡掃我一眼,不知是棒球帽還是我手裡的食物吸引了他。陳瑤打電話來問我人在哪,我說出來辦點事,一會兒就回去。「早說啊,」她吼道:「害我一通好找!」掛了電話沒兩分鐘,母親就調頭駛上了一條水泥甬道,途中她停下來跟路人說了幾句,後來就拐進了一個環狀停車場。稍等片刻,的哥也徑直開了進去。 book18.org

  然而不等他停車,母親就朝入口踱了過來,邊走邊打電話。沒幾步,她又返回,從車裡拎了個包出來。透過玻璃,我看到的最後一個景象是:母親握著手機,回頭掃了一眼停車場。她腰很細,腿很長,肥臀扭了又扭,說不好為什麼,我眼皮一陣狂跳。 book18.org

  母親進了一個飯店(上書「桑園飯店」),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在大堂一番走動後順著樓梯消失得無影無蹤。又過了三五分鐘,我才走了進去。 book18.org

  撇開大堂門廊,裡面是個圓形空間,頭頂張著一個巨大的玻璃天窗,底下正中砌了個假山池,噴泉搞得很飄逸,怎麼看都像一隻漏尿的膀胱。圍繞著假山池的,除了兩隻水鳥和鉛灰色的陽光外,便是一桌桌胡吃海塞的男男女女。我在裡面杵了會兒,看了看大堂服務員,最後還是走了出來。一兩分鐘後,實在忍無可忍,我又進去了一次,我甚至詢問前台某位女士在七八分鐘前去了哪個包間,我描述得很詳細。但事實上,壓根就沒人理我。足足過了小半個鐘頭,母親都沒能出來。陳瑤說她餓死了,我說母親今天不走,明天才請吃飯。「早說啊你!」她又吼道。我卻絲毫不覺得餓,那一兜粽子和煎餅伴著大堂里的莫名味道,讓我胃裡直翻騰。繞著一樓轉了一圈後,我上了二樓,然後是三樓、四樓,難說過了多久,隨著一陣七彎八曲,眼前驟然出現一座室內天橋。 book18.org

  穿過天橋,適才的喧鬧都漸漸消失,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踏入了另一番天地。紅色木門,金色門牌號,看樣子似是酒店客房,但並沒有任何一個人出來供我證明一下自己的判斷。沒頭蒼蠅般,又是一通東跌西撞,大概七八分鐘後,我才找個出口,鑽了出來。保安防賊一樣盯著我。我摘下棒球帽,扇了晌,又戴了上去。眼前是一片停車場,透過朦朧的塑料頂棚,遠遠能看到平陽大廈。難能可貴,我總算髮現自己在中央公園附近。半分鐘後,我看到了熟悉的青石門洞,再後來那輛凌志LS430 便躍入眼帘,它停放的位置似乎都一成不變。我攥緊手裡的粽子和book18.org

油煎,稱重般顛了又顛。 book18.org

  打停車場出來,右轉,十幾米後,四個杏黃色的大字在夜色中渲染開來——桑園茶樓,透過旋轉木門,大廳里深紅色的雕樑畫棟清晰可見。老實說,我多麼希望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岔子。前台依舊一副春麗打扮——也不完全,起碼蘑菇頭變成了羊角辮,於是她便晃晃羊角辮,瞥了我一眼。我也瞥了她一眼。她張張嘴,卻沒說話。 book18.org

  大廳沒幾個人,但茶香還是濃郁得讓人鼻子發癢,環視一周後,我徑直步上左側木樓梯。儘管知道沒有必要,我還是憑著印象摸到了A301,如你所料,門鎖得嚴嚴實實。如果有其他人在,難說推開門會鬧出什麼笑話。猶豫一下,我上了四樓,然後是五樓,也就是頂層,右轉,幾段幾乎一模一樣的長廊後,眼前果然出現一座天橋。過了天橋,古樸典雅消失得無影無蹤,包著黃邊的黑色牆體重又映入眼帘,剛正方直的天花板上隔三岔五地點綴著一些水晶燈,我也說不好這是什麼風格。沒走兩步,一對男女摟抱著從房間出來,邊吻邊笑。發現我時,女的急忙閃開,不好意思地看往別處,男的卻毫不在乎地在她屁股上來了一巴掌,一聲響亮的「啪」中,他示威般沖我笑了笑。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扇他逼臉。   一通彎彎繞繞後,我又回到了桑園飯店一樓大堂。天窗應該關上了——至少看不見星星,假山池旁圍上了更多的人,男男女女們依舊吃得熱情洋溢。看了看手機,七點出頭,我空出發酸的右手用力甩了甩,然後硬著頭皮走向前台。我問梁總在哪個包間,仨女的沒一個理我,也不知道她們在埋頭忙啥。我只好在櫃檯上敲了敲,提高音量又問了一遍。大概嗅覺真的出了點問題,總有股油嗆氣縈繞鼻腔,讓人心裡發慌。這次總算有人抬起頭來,是最左邊的瘦高個兒,她歪著腦袋看看我,說:「我們店不允許訂餐外送呀。」花了一兩秒,我才確定她是在跟我說話,但這話什麼意思,還真讓人摸不著頭腦。所以我說:「啊?」「這是規定。」她往我左手上瞟了一眼。除了丹尼斯的透明包裝袋,那裡還能有什麼呢?我把它掂起看了看,沒說話。 book18.org

  「剛就瞅你在這兒晃悠。」她似笑非笑。這女的長著個馬臉,感覺還算親切。我清清嗓子,剛要說點什麼,湧來四五個搶著結帳的人。哥幾個搞得有些誇張,是真是假還真說不好,馬臉一忙就是五六分鐘,我只能在旁邊站了五六分鐘。   「也不急啊你?」她「噗嗤」笑了出來。 book18.org

  我沒說話。 book18.org

  「找誰啊?」 book18.org

  「梁致遠,梁總。」我簡直有些點頭哈腰。我希望她能鄭重告知,這裡沒什麼梁總。 book18.org

  「那你打電話聯繫啊。」 book18.org

  「能聯繫上我也不在這兒了。」好一陣,我才說。 book18.org

  「訂餐沒留電話?」 book18.org

  「真當我送餐的啊。」我摘下棒球帽,重又戴上。 book18.org

  她一下就樂了,這一樂就是好半晌,搞得一旁給人結帳的女的頻頻往這邊甩白眼。於是馬臉就捂住了嘴。等放開手,她板著臉說:「那就更不能給你說了,客人信息哪能隨便透露?」 book18.org

  「真是急事兒,要不——」絞盡腦汁我也沒能找到一個好藉口:「你打電話跟他確認下?」 book18.org

  「不用打,」她垂頭掃了眼電腦,又是「噗嗤」一聲:「剛走了,倆分鐘前清了客房。」 book18.org

  我第一反應是往樓上跑,邁出兩三步才又掉頭往門外衝去。一胖子剛拉開門,給撞了個趔趄,待我上了人行道,他還在罵罵咧咧。停車場是聲控燈,我一連吼了幾嗓子,狗叫一樣。然而畢卡索還在,老老實實地趴著,像頭定江的鐵牛,巋然不動。我猛喘一口氣,慢吞吞地往回走,走著走著,就又奔跑起來。 book18.org

  出了停車場,按順時針方向走。兩三分鐘後,「桑園酒店」終歸是跳將出來。幾個猩紅大字和著我的喘息上下起伏,類似恐怖片里五毛特效的片名,我覺得有些誇張了。杵門口,我瘋狂地抹汗,摘下帽子扇風。攥著油煎的左手酸得厲害,我只好把食物放到了地上,我甚至即興地來了兩個原地縱跳,仿佛真有場比賽迫在眉睫。再提起包裝袋,我深呼口氣,徑直穿過自動門。前台有倆女的,大熱天罩著個馬甲,隔老遠就盯著我看。我直接問梁總在哪個房間,說這話時恨不得把包裝袋舉過頭頂。她們一臉疑惑,我只好看看油煎,又重複了一遍,我也不知道自己期待著什麼樣的答案。 book18.org

  「哪個梁總?」倆人總算作出了反饋。 book18.org

  「就建宇的梁致遠,梁總啊。」我浮誇地抖著包裝袋。說不好是不是錯覺,一股甜蜜的油嗆味穿過聚乙烯撲鼻而來。 book18.org

  「VIP609,剛上去?」一個轉向另一個。後者不假思索地幫前者鞏固了答案,book18.org

斬釘截鐵:「VIP609!」我以為註定又是一場失敗,不想她們沒有絲毫遲疑。反book18.org

像磁頭擦過磁體,自然而然地播放出早己存儲下的聲音,甚至前者眼角閃現出的一抹異色,轉瞬即逝,這當口我也無意深究。 book18.org

  在前台提示下,我乘2 號電梯上了六樓。然而剛出電梯,幾道熟悉的身影於遠處拐角處晃了晃,便消失在甬道盡頭。高高低低,有沒有母親我拿不准。格局有些複雜,頗費了番功夫,才在東北角找到609 ,站在門前時,我覺得自己身上能擰出水來。 book18.org

  沒有聲音,不管是走廊上,還是609 房間裡。門依舊是大紅色,乳白色的牆體卻遍布棕色斑紋,像鋪了張巨型斑馬皮,除了讓人頭暈目眩,我也想不出此種裝潢的其他價值了。輕輕敲了敲門,除了敲門聲和自己的呼吸外,再無反應。貓眼裡黑咕隆咚,門底縫似乎有光——我也沒把握,何況即便有光也不能證明裡面有人。我又敲了敲,甚至抵著門縫聽了聽,還是一無所獲。就這一剎那,一種熱情的願望充盈胸膛,我突然就覺得或許事情並沒有想像的那麼糟。不放心地又敲了兩次,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隱約有一通京韻大鼓在耳畔迴響,但我實在說不好它是否來自於我的腦海。然而電話沒人接。我掛斷,準備再打一次,幾乎與此同時,房間裡傳來聲音——「咚」地一聲響,沉悶,卻不容置疑。我貼上門縫,打算仔細聽一聽,不巧,不遠對過出來兩個人,儘管鬼鬼祟祟的模樣並末被看見,我還是紅了臉。這二位倒好,始終在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男的是個禿頂老頭,女的打扮挺時髦,走起路來屁股扭得像馬達。他們看都沒看我一眼,卻浪費了我近兩分鐘的生命。不等這倆貨消失,便有男聲從門縫裡擠了出來,就那麼一嗓子,像猛然甩出的一記悶棍。我趕緊貼上去,卻沒了音。 book18.org

  過了五六秒,伴著「咚」地一聲響,他總算又開腔了,很模糊,令人想起扎啤杯口冒出的泡沫,但無疑是咒罵聲,惡狠狠的,宛如瘋狗。我不失時機地敲門,他又罵了一句,這次顯然是針對我,因為幾秒種後一串遲疑的腳步聲偷偷溜出了門縫。又是沉默。繼續敲。「沒完沒了了是吧,誰啊?」他終於來了一句。聲音有些遠,但磁性的嗓音還是像磨穿過三千張老牛皮。我心裡一沉,竟沒說出話來。   「誰啊我說?」越來越近。 book18.org

  我壓低帽檐,把包裝袋高高提起,半擋著臉。 book18.org

  「神經病。」 book18.org

  「送餐。」好半晌我才說。原本我想壓低聲音,開了口才發現嗓子啞得厲害。而除了這倆字,我再也擠不出其他東西了。 book18.org

  「送錯了!」他聲音近在咫尺,我幾乎能感受到貓眼後的那道目光。說完這話,腳步聲隨即消火,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一連敲了兩次門,都沒了回應。我只好掄起了拳頭。一二三,四五六……捶到第八下時,門一把被拉開了。過於迅猛,以至於我險些栽進去。「我看你是反天了!」男人聲音低沉,操著某種不知名的西北方言,這廝扶了扶黑框眼鏡,不是梁致遠是誰呢?他像條魚那樣努了努嘴,卻沒說話,而是又扶了扶眼鏡,半敞著懷的銅銹色睡袍無論如何也遮不住脖子上尚末褪去的青筋。毫不猶豫,我反手把那兜沉甸甸的食物呼到了梁致遠臉上,仿佛拎了那麼久就是為了這一刻。他吃驚地嗷了一聲。於是在甩開胳膊肘的剎那,我又抬腿補了一腳。鏡片後那躲閃的眼神我再熟悉不過,活脫脫是另一個劇團辦公室里的陳晨。眼鏡無疑是飛了出去,梁總抓著鞋櫃掙扎了一秒後,終歸還是乖乖倒地。於是岔開的睡袍里,一隻半硬著的老紅薯露了出來,只覺心裡咯噔一下,我衝上去又是一腳。這次,他的頭磕在櫃門上,擂鼓一樣,老紅薯也滑稽地抖了幾抖。 book18.org

  609 是個套間,進門是鞋櫃、沙發、茶几以及辦公桌和老闆椅。T 形地毯是book18.org

巧克力色的,以至於躺在沙發旁的那雙銀色高跟鞋是那麼刺目。一種遙遠而又真切的慌亂反芻般湧上來,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book18.org

  推開玻璃槅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對泛紅的腳底板。起初我以為母親睡著了,等進去才發現一條白涼被把她從頭到腳捂得嚴嚴實實。得承認,我哆嗦了一下,險些沒站穩。近乎掙扎著,我一把掀開涼被,登時呆若木雞。現在想來,母親當時應該扭了一下身子,但反應到實踐中卻只是讓乳房抖了抖。除了左臂上的半截T 恤袖子,她幾乎赤身裸體。黑紅相間的胸罩松垮垮地耷拉著,奶白色的的肌膚在清亮的燈光下近乎透明,蕾絲內褲似沒來及脫,內里的輪廓都隱約可見,幾根毛髮打皺巴巴的襠部邊緣探出頭,黑亮得讓人心裡一顫。足有兩三秒,我才蓋上涼被,叫了聲媽。 book18.org

  母親垂著眼皮,流著口水,要不是喉嚨里微弱的嘆息,真的像睡著了一樣。我摸摸她的額頭,然後是臉頰,我拍她,使勁搖晃,我一連喊了幾聲媽,而所有這些也只是讓她囈語般「唉」了兩聲。 book18.org

  視線一下就模糊了,我衝出臥室。梁致遠攥著眼鏡,應該是剛爬起來,他擺擺手說:「藥效一會兒就過了,一會兒就過了!」我飛起的那一腳卻沒能停下來,梁總結結實實地撞在鞋柜上。我撲上去,順勢在他肋下來了一肘,說實話,頂得人生疼。在我準備搗第二下時,被他一把捏住了手腕,力道不小,我使了使勁,竟沒有掙脫。「別急別急,你聽我說,聽我說!」他眯著眼,呲牙咧嘴:「你媽來那個了,沒來得及……」我攥緊右手,剛要掄上一拳,他兩手並用摽住了我左胳膊。我只能咧咧嘴,彎下了腰。梁致遠看起來文質彬彬的,力氣卻著實不小,左扭右扭末能掙脫後,我才意識到自己大意輕敵了。這貨笑了笑,喘得像頭牛,他靠近我說:「不聽話是不是?啊?急個啥你?急……」這次他用的是普通話。我卯足勁往後一甩腦袋,伴著一聲悶響,他立馬沒了音,什麼熱乎乎的東西淌在脖子上,與此同時,我恢復了自由。血幾乎是噴出來的。梁致遠睜大眼,死死捂住口鼻。我抹抹脖子,轉身進了臥室。我不知道他只是流鼻血,還是真傷著了什麼器官,但我覺得自己能聽到那種嘩啦啦的聲音,這並不讓人興奮,相反,一絲愧疚沒由來地攀上心頭。血都抹在床單上。母親滿臉都是淚,我沒忍住,也是鼻子一酸。 book18.org

  給她穿衣服頗費了一番功夫,單個文胸就耗去三四分鐘,不是不懂構造,而是手哆嗦著,壓根就不聽使喚。 book18.org

  背母親出來時,梁致遠已不見蹤影,血淌了一地,紅墨水一樣,看起來很假。地上散著幾個粽子和油煎,被踩得稀爛,糯米和糖水摻在一起,似什麼動物的腦漿。門口聚集了幾個人,嘀嘀咕咕的,見我們過來,慌忙躲開。走出幾步,我又返回給母親拿鞋,就這一瞬間,不知是不是錯覺,人堆里似有道身影分外眼熟,我立馬扭過頭去,那人卻已消失不見。巨大的落地窗外星辰閃爍,即便窗簾拉著,也沒能完全擋住燈火輝煌的平陽大廈。進了電梯,隱約瞥見幾個保安一溜兒跑過,而腳下的地毯上不可避免地盛開著幾朵殷紅。前台姑娘只剩下一個,正擱大堂正中拖地,看見我,她「哎」了一聲,卻愣愣地什麼也沒說出來。 book18.org

                第四章 book18.org

  計程車上,母親始終看著窗外。許久,我才發現她在默默流淚,兩道水痕反射著燈紅酒綠,卻那樣晶瑩剔透。的哥問我們去哪兒,條件反射,我說西大。直到臨近學院路口方覺不妥,於是又讓他把我們送到了范家祖宅才放了下來。母親讓我給她穿上鞋,可沒走兩步,她還是腿腳發軟。無視反對,我直接把她背了起來。 book18.org

  打上回母親拾掇過後,這棟民清老宅子幾乎就沒住過什麼人兒。屋裡倒還算整潔,傢伙什一應俱全,母親躺在床上,始終不說話。我扶她起來,斷斷續續灌了很多開水,我不知道下的是什麼藥,更不知道梁致遠說的是真是假。我問母親要不要去醫院,她直搖頭,舌頭卻是硬的。好在約莫過了半個鐘頭,母親睜開了眼,口齒也漸漸清晰起來,但話不多,她叫了幾聲林林,就撇開了臉。我呆坐在一旁,也不知說點什麼好。後來母親說要上廁所,我趕緊去攙,她笑著搖了搖頭,我只能看著她晃晃悠悠地進了衛生間。母親大概有些不好意思,淅淅瀝瀝聲時急時緩,我起身開了電視。 book18.org

  再坐回床上,沒換倆台,京韻大鼓便在包里響了起來。是青霞,她問母親在哪呢。「跟我在一塊兒啊,剛吃罷飯。」我說。 book18.org

  「林林啊,」她笑了:「這都幾點了?九點半!你們得多能吃!哎,可別說你請客。」 book18.org

  我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book18.org

  「真的假的?早知道我們都跟過去了。」 book18.org

  衛生間裡又響起水聲,我情不自禁地清了清嗓了。 book18.org

  「讓你媽接電話啊林林!」 book18.org

  「衛生間呢。」 book18.org

  「哦,剛人家通知了哈,你媽電話也打不通,明兒早九點半,一號演播廳101室。」 book18.org

  我重複了一遍。 book18.org

  「哎,你媽晚上還回來不?」她問。 book18.org

  掛了電話,母親才問誰啊,我實話實說,她嗯了一聲。 book18.org

  「青霞也來平陽了?」這麼說著,我隨手翻了翻手機。 book18.org

  「來了四五個人哩,光領獎呢,你得表演節目啊。」母親語速很慢,一字一頓的,像小學生在費力爬格子。 book18.org

  「哦。」我說。 book18.org

  末接來電有四五個,除了我那通,青霞有一個,鄭向東有倆,另一個稍早,署名是什麼編導。再往前翻通話記錄,有兩個陌生號碼,是不是印象中梁致遠的那個號我拿不准。當然,他要只有一個手機號,那才真是奇了怪了。值得一提的是,梁致遠那個老號還在用,這一天就有兩通電話,都是他主叫。丟開手機,剛放大點電視音量,母親就喚了我一聲。她讓我到樓下超市給她買點紙。 book18.org

  「沒紙了?」 book18.org

  「婦女們用的紙,衛生巾。」母親似乎想笑一下,但並沒有笑出來。   我一時間尷尬的不行,呆楞了好一陣。老實說,長這麼大,破天荒頭一遭干這事兒。好在咱也不傻,除了護舒寶和幾條短絲襪,我還給自己買了桶康師傅。飢餓像頭巨獸,突襲起來毫無徵兆。從門縫裡遞過衛生巾後,我讓母親把衣服也脫了,沖涼房好歹擱了台老舊洗衣機。 book18.org

  「算了吧。」她說。 book18.org

  「都是血,明兒個咋穿?」我皺著眉,也不知皺給誰看。 book18.org

  就那台小天鵝滾筒洗衣機嗡嗡嗡的功夫,我把泡麵吃得一乾二淨,完了又跑路邊小店拿了兩罐啤酒外加一包辣條、兩包熊仔餅。我真的是餓壞了。洗完衣服返回房間時,我才發現後腦勺起了個疙瘩,一跳一跳的,疼得厲害。其實過去的某個時刻,我想過要問問母親到底怎麼回事,但她那個樣子,你又能問點什麼呢。   第二天是被母親敲醒的,她買了新牙刷牙膏,讓我洗洗吃早飯。小米粥,肉夾饃,倆雞蛋,一小碟咸蘿蔔條,我狼吞虎咽。她坐一旁,一言不發地看著我吃,房間裡瀰漫著一股久違的溫潤清香,和暖如故。聚光燈在臉上掃來掃去,直殺人眼,但並不妨礙我吃得津津有味。我只是奇怪,那秋水明眸里泛涌的柔光是否隱藏著我兒時的記憶——比如深井裡的異世界。母親化了點淡妝,氣色不錯,起碼那抹明亮重又回到了臉上。她說已經把車開回來了,一會兒送我回學校。這多少讓人有些驚訝,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幾時起床的。母親說我衣服洗得還行,我笑笑,不失時機地自吹自擂了一番,她切了一聲,卻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損人。出門時,我突然想到,母親永遠不會知道此時此刻我褲襠里正板結成塊,要不是一身臭汗掩著,那股子杏仁味怕是能殺死所有人。這個想法令我腳步發軟,險些一屁股跌坐在地。 book18.org

  回學校的路上,我終究還是提到了梁致遠,我只是好奇,或者說有些擔心他的傷勢——至少我不想惹麻煩。「不用管他。」母親冰冷冷的。我以為她還會說點什麼,但直到揮手離開,她都再沒說過一句話。 book18.org

  中午在我的帶領下,劇團一干人等跑大學城裡吃了碗剔尖面,效果還不錯,起碼青霞說這面比張嶺人搞得地道多了。鄭向東臉紅脖子粗,也只是尷尬地笑了笑——我敢保證,原本他是打算替父老鄉親們辯解幾句的。他們其實是衝著學校食堂來的,可惜人太多,沒有辦法。飯間母親沒幾句話,卻始終笑靨如花。她的妝比往常要濃上一些,可能在演播廳重新化過,其他不說,起碼人看起來威嚴了幾分。只是我不知道昨晚的綿軟人偶是否真的翻過了篇章。好幾次我偷瞟過去,她都躲閃著目光,沒有看我——當然,吃個飯,人為什麼要看你?陳瑤話更少,除了跟青霞嘀咕幾句,被後者逗得滿面通紅外,也只是在吃飯地點上提供了一些建議。母親給她遞杯夾菜時,她輕笑著頻頻點頭,小心翼翼得有些過分。我真懷疑她是不是跟母親一樣,也來事兒了,雖然時間上不太對頭。 book18.org

  赴京人選基本算是定下來了,鄭向東帶隊,攏共十來人。除了藍鳳組合一干人等,還有位童聲伴唱的小演員。母親為學校師資問題四處招賢納士,接下來,還得忙生源的事兒,肯定脫不開身。這次張鳳棠沒來,估計也忙得夠嗆。母親說她和琴師要辦事了,陰曆四月二十七,也就是下周五。我問我用不用回去,「看你唄,我說的哪算?」她翻了翻眼皮。事實上,她當然不希望我在非節假日回去,哪怕表姐沒了這個後爹。 book18.org

  張鳳棠結婚前一天晚上,我給我大姨去了個電話。她整個人被喜悅擊打得暈頭轉向,我覺得無論說點什麼都顯得那麼無足輕重。 book18.org

  六月的第一個周日下午,應陳瑤要求,我們去看了場電影,王小帥的《青紅》。老實說,我特不待見這類電影,沉悶、小家子氣不說,連壓抑的氛圍都那麼虛假,與其說這是藝術,不如說是便秘更恰當些。但陳瑤很入迷,她反覆問我男主是不是真的給槍斃了。這不明擺著的麼,簡直莫名其妙!說這話時,我們正在學院路上吃麻辣燙,陳瑤紅著臉,可勁地流汗。打飯店出來不到七點,天陰沉沉的,滿眼都泛著一層灰白色,塑料垃圾高高飛起,遙遠得像一隻只斷線的風箏。我們一路小跑,但終究沒能躲過兇殘的暴雨,劈頭蓋臉的水珠頃刻帶來一片汪洋大海。陳瑤有些興奮,試圖冒著雨走,她拽著我的手,說快跑快跑。無奈雨實在太大,碩大的雨點砸在身上都咚咚作響,而滿世界都是這種聲音。毫無辦法,我們只能就近躲到了一個廢棄售樓點的走廊下。 book18.org

  短短几分鐘,己伸手不見五指,電閃雷鳴中,除了水,便是水花。陳瑤不停地捋著頭髮,後來就蹲到了地上。我也有樣學樣地蹲了下去——站著實在有點冷。大咧咧地講了幾句俏皮話,卻沒回應。我以為雨太大陳瑤沒聽見,就湊過去喊了一嗓子。正是這時,我才發現這個垂著腦袋的人在瑟瑟發抖。我問咋了,她還是沒反應。等掰過肩膀,我立馬後悔了。披頭散髮下,她大張著嘴,卻一點聲音都沒有,至於那濕漉漉的是雨水還是淚水,恐怕早已分不清了。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周一下午沒課,打球回來準備吃飯時,發現有個末接來電。撥過去,呆逼問我忙啥呢,是不是上課去了。我說打球了,他哦了一聲,便沒了言語。我問咋了,他笑笑說沒事,半晌才又說:「王偉超沒了。」 book18.org

  他聲音黏糊糊的,像含著一口痰。條件反射般,我趕忙清了清嗓子。   王偉超比以往白了些,以至於顯得更胖了。五一時剛剃的莫西幹頭被強壓下來,梳了個偏分,右耳側頭髮有些參差不齊,似沾了一團皺巴巴的毛線,看起來很假。西服是黑色的,沒打領帶,可能是為了避免把脖子襯得太短吧——我是這樣想的,最起碼勒得太緊會讓人不自在。棺木內外花團錦簇、松柏蒼翠,清亮的燈光下,王偉超像個巨型糖果,被裝點得無比安詳。這副神情對一個連平常睡覺都難掩凶神惡煞的人來說過於誇張了,不太真實。遺像擱在供桌上,稍顯模糊,但人很瘦,笑容銳利如針。煙燻火燎中瀰漫著一股莫名味道,類似於幼年吃死人大鍋飯時嗅到的那種香味,但是不是同一種東西我也拿不准。 book18.org

  站在弔唁廳的冷藏棺前,充斥腦袋的凈是這些玩意兒。我甚至想,如果不是那台孜孜不倦的冷凍機,在這樣一個季節,我親愛的朋友會迅速膨脹起來,像雨後的蘑菇那樣生長得碩大無朋。 book18.org

  午飯都沒吃,我就回了平海,只來得及跟陳瑤打一聲招呼。因為呆逼說弔唁就這一天,沒準兒下午就要火化。我說這麼急啊。他說是啊,是啊,人可能是4號晚上死的,5號中午才發現,一家人悲痛欲絕、手忙腳亂,他也是今天一早剛接到王偉超他爸的電話。也許是消息太突然,加上對方几近失聲的尖利噪音,他一度以為是惡作劇,嬉笑著罵了幾句。然而很快,哽咽吹號般在耳畔炸開,除了愣了愣神,他唯一能做的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說這話時他不間斷地捶著方向盤,力道不大,像初中那會兒拿雞毛撣子敲過一摞厚作業本。我能說點什麼呢,我卯足了勁兒,最後只是仰頭灌口水。 book18.org

  王偉超死於急性心梗,這個強壯如牛的傻逼竟和爺爺一樣脆弱,難以置信,甚至有些可笑。或許哪個平行宇宙里老天爺會為他選一個牛逼點的死法,誰知道呢。到平海時三點出頭,呆逼在長途客運站外候著,他開了輛老豐田計程車,載著我直奔西南郊的市殯儀館。當然,路上沒忘捎了倆客人。禮金封了501,其中301是臨時借的,呆逼說哥幾個還攢了倆花圈,人鋼廠的朋友都弄有,你不弄說不過去。如他所說,確實如此,弔唁廳里的花圈和花籃比人都多,工會的,電工組的,首當其衝是陳建業的,擺在冷藏棺的正後方,「天妒英才」云云,署名很簡單,就一個「陳建業」——據聞,此乃特鋼職工的標準待遇。 book18.org

  大廳有個三四十平吧,稀稀落落沒幾個人,連哀樂都低沉得幾不可聞,給人一種清湯寡水的感覺,此情此景與想像中的完全不同。王偉超他媽靠牆跪坐在地上,看見我們就要爬起來,但沒成功,她本來就胖,這會兒整個人似乎都是腫的。一早我就琢磨著安慰兩句,結果話到嘴邊變成了嘆出的一口氣。 book18.org

  他哥我是第一次見,架了副眼鏡,文質彬彬的,說起話來細聲細氣,打殯儀館門口一碰面就先讓煙。兄弟倆長得挺像,其實我不止一次想像過這個曾在廣州搞打口帶的人會是一副什麼模樣。在他引導下,我隨了禮、上了香、鞠了躬,又在火盆里燒了點紙錢。室內涼得厲害,連火焰都喪失了溫度。供桌上除了幾個獼猴桃,再無他物。沒人披麻戴孝,更沒有競爭般大聲慟哭的熱烈場面。我不知道這對王偉超來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我們幻想過各種死法,要搞很多女人,要坐在金山銀山上去死,所有這些庸俗的、注滿荷爾蒙的花兒,敵不過現實的一場宿便。呆逼問是不是待會兒就火化,好半晌他哥才看看錶,說:「得看情況。」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哥幾個杵門口抽煙時,王偉超他爸領倆道士進了門,他沖我們點點頭,示意從松花江上往外搬東西:煤氣罐、煤氣灶、黑炒鍋、大鐵勺,外帶一大兜白芝麻,少說得有兩三斤。 book18.org

  芝麻當然是用來炒的。關門閉窗,停了哀樂,熄了燈,在微弱的燭光和爐火下,倆道士載歌載舞。說來好笑,我一度以為他們會一直這麼跳下去,直至筋疲力盡、吐血而亡。不想沒個三兩分鐘,兩人便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男道士操上鐵勺,開始翻炒——既便如此,摻著芝麻焦香的糊味己遍布整個房間,不知這算不算技術性失誤。女道士繞著棺木踱上一圈後,就著翻炒的節奏,重又開始肢體表演。每跳一下,她都要慘叫一聲,像被鐵勺攪動了內臟。肥肉顛動著,甩出巨大的陰影,攀上花圈,又被拋到牆上。越發濃郁的香氣中,我竟有些昏昏欲睡。還好男道士一聲怒吼,警告了我,他在遺像前灑上一杯酒,便唱了起來。調子應該是來自哪個劇目,很耳熟,可惜吐字不清,又帶點張嶺或渭南口音,費了好大勁我才聽了個大概。他囑咐年輕的鬼魂在陰間要好好生活,勿牽掛家人,這些上好的芝麻種子,要好好種,等哪天豐收了就回家看看。燈亮時,大家似乎都有些迷瞪。王偉超他媽仰臉斜靠在牆上,半張著嘴,凝固了一般,她那花白卷髮下的慘白臉色我大概會銘記一輩子吧。 book18.org

  經確認,王偉超他爸說今天爐位不夠,要等明早第一爐。這位前副段長皺著眉揮了揮手,仿佛談論的不是兒子,而是車間裡的一鍋鐵水。幫忙收拾好東西,我們便告辭。 book18.org

  出了殯儀館,呆逼受指派,先去送王偉超娘舅家的倆親戚,哥幾個只能蹲在柏油路的樹蔭下傻等。身後是麥田,焦黃得如一片火海,遠處傳來柴油機的轟鳴,我極目望去,卻不見蹤影。短暫沉默後,呆逼們開始扯皮,比如把麥子點著了會咋樣,比如冷藏棺一天租金多少錢,能不能用來練玄冥神掌。夕陽逐漸隱去,但灼熱依舊,當然,此時此刻,灼熱多少會讓人舒服一些。王偉超前一陣過生日時給我打過電話,說在哪哪哪喝酒,當時有傻逼嚷嚷著讓老禿逼滾回來,我心說我爹過生日我都沒回呢,裝什麼逼啊。王偉超大著舌頭,說近期要到平陽玩,「你可得招待好了!」「還有——」他像是尋思著什麼,「要看你們樂隊演出!別一天凈會吹牛逼!」 book18.org

  在鎮上溜達一陣,最後還是回市區找家小飯店,擼了點串兒。兩瓶老白乾只下了一瓶,大家都有些意興闌珊,哪怕個個表現得跟害了甲亢似的。席間話題天南地北,什麼月全食、海南大佛顯身、魔獸世界公測云云,口水都能燴一鍋湯。等放下酒杯,又實在無話可說的時候,總算有人提起了王偉超。他倒也沒說啥,只是把「王偉超」三個字和語氣詞連到了一起,但這足以像顆深水炸彈,讓所有人從孜然和酒精的海洋中抬起頭來。然而關於人生,誰又能說點什麼呢?臨上車,我問那倆道士炒芝麻啥意思。 book18.org

  「你想啊,」呆逼說:「芝麻炒熟了還能發芽嗎?別王偉超,就愛因斯坦來了也種不活啊。」他說得平常,我卻不由想到那張慘白的臉,登時打了個冷顫。   一幫人商量著去哪兒玩,唧唧歪歪的,始終沒個定論。過橋時,有呆逼說上宏達打一炮,大家都嗤笑起來。我這才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光。夏日啤酒花園沿著大堤一溜兒排開,與去年相比並無不同,而作為方園幾公里最大的光污染源,宏達主樓像塊巨大的墓碑,在閃爍中一次次地點亮半個夜空。太亮了,我覺得。   就是在宏達路口等紅燈時,黑色凌志從右後方,即東南方向的輔道駛了過來。當時我正扭臉看酒店牆上五光十色的電子螢幕。亮如白晝的燈光下,那種熟悉感攀著視網膜由遠及近,似一朵高清鏡頭裡無聲綻放的花。我就那麼怔怔地看著它擦身而過,一個左轉彎後,消失在車流中,整個過程頂多十幾秒。凌志LS430車窗半開,坐在駕駛位上的當然是梁致遠,至於車裡還有沒有其他人我就不知道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從方向上判斷,它只能是打酒店停車場開出來的。最大的可能是,梁致遠在河灘上吃烤白薯了,或者說我可以肯定,梁致遠是在河灘上吃烤白薯了。但說不好為什麼,既便如此,他那臉是不是痊癒的忒快了點?等有呆逼搗我,問去捅撞球還是唱歌時,我才意識到已穿過倆路口。回頭望去,宏達大酒店依舊在半空中閃爍不停,仿佛老天爺精心布置的一個大型捕蟲燈。半拉陰影里,梁致遠油亮的大背頭舞得煞是歡快,黑框眼鏡的驚鴻一瞥,我打了個噴嚏,緊跟著又是一個。 book18.org

  好說歹說,呆逼總算是把我放到了平海廣場,他們說,你個逼真不夠意思。如他們所說,確實如此。廣場上載歌載舞,地面都隆隆作響,我掃了眼那些花樣百出的人們,徑直去了紅星劇場。有演出,觀眾也還湊合,《風還巢》還是什麼,反正鄭向東正杵台上,半耷拉著的頭套使他看起來像腦袋上套了只黑絲襪。但母親不在,張鳳棠說可能在辦公室,完了又損我說姨結婚我都不回來。儘管不情願,我還是沖她笑了笑。 book18.org

  團長辦公室黑燈瞎火,好在會議室亮著燈,我一路小跑,開了門,結果是一琴師在玩空當接龍。他也不知道母親去哪兒了,但肯定不在辦公室。他問我咋下毛片,我沒理他。樓下停車場也不見畢卡索,擱門口台階上一坐就是小半個鐘頭,最後忍無可忍,我給母親打了個電話。響了五六聲才接,她問咋了,我問她在哪兒,「路上啊。」她說。我希望她能再說點什麼,但母親笑笑便沒了言語,只有一口若有若無的呼吸縈繞於耳畔。 book18.org

  我突然就有些生氣,或者說惱羞成怒,仿佛殯儀館裡煙燻火燎的冷空氣一股腦從體內涌了出來。「啥時候了都——」我站起來,用力地甩動胳膊:「忙到現在。」話音末落,刺目的光線從大門口掃來,接著自動欄杆就升了起來。   不等停好車,母親就問我咋回來了。我沒吭聲。於是下了車,她又問了一遍。說這話時,她一邊從車裡拿東西,一邊扭臉看了我一眼。「有事兒唄。」我說。母親一步步走近,高跟鞋的叩地聲在周遭模糊的喧囂里顯得極為空蕩。她穿了一身鵝黃色針織長裙,腰前系了個大蝴蝶結,伴著手袋和陰影,在行進中輕輕晃悠。在離我半米遠的地方,她停下來,沒說話。 book18.org

  我「嘿」地一聲喊亮了停車場的聲控燈,說:「王偉超沒了。」 book18.org

  母親當然很驚訝,反覆確認了兩遍。我說是的,就是鋼廠那個王偉超,練過田徑,來過咱家,嗓門大,愛吹牛,胖得忘乎所以,前兩天心肌梗塞死他娘了。母親靠過來,攥住我的手捏了捏。她張張嘴,只是嘆了口氣。「剛回來?」最後她說。 book18.org

  「吊過唁了。」我看著遠處艨朧的燈火。 book18.org

  「走,吃飯去!」她撈住我胳膊就往外面走。 book18.org

  「吃過了啊。」 book18.org

  母親停下來,看看我,又吸吸鼻子,皺著眉頭:「嗯,還喝了點兒。」   「你還沒吃?」我勉強笑笑。 book18.org

  「沒呢。」母親吁口氣,放開我:「那就回家吃吧。」 book18.org

  我沒說話,看了看手機,八點將近過半。母親囑咐我等會兒,她得去趟辦公室。我徑直坐回台階上,有沒有點頭自己也說不好。 book18.org

  母親「噔噔」地上了樓。我下意識地回頭瞥了一眼,可能長裙比較修身吧,腰臀曲線有些突兀,渾圓的屁股在腳步聲中左右搖曳,像是要跳起來。不等回過神,母親己行至樓梯拐角。做賊心虛般,我趕忙催她快點。「多快?再快不等人上樓?」她笑了笑。十幾秒後,京韻大鼓響了起來,起初聲音很小,後來就慢慢大了。或許是在樓道里,聽起來說不出的空靈。好一會兒母親才接,她應該上了三樓,鐵閘門隱隱響了兩聲,隨後便沒了音。 book18.org

  我站起來,踱了兩步,又坐了下去。一溜煙兒的功夫母親就下來了,但她說還要去劇場交代點事。等真正開車出發,基本八點四十五。我問她是不是老這樣,這都快九點了還沒吃晚飯。 book18.org

  「例外例外,」她笑笑,小聲說:「出去辦了點事兒。」至於是什麼事,她並沒有說,反是談起了王偉超,問他家人咋樣。 book18.org

  「還行吧。」我說。除此之外,我還能說點什麼呢? book18.org

  「唉,真是……」母親連嘆兩聲,半晌又說:「你們在外面,父母不知有多操心。」 book18.org

  我沒說話。 book18.org

  「聽見沒?」她歪了歪腦袋。 book18.org

  「聽見了。」我只能拖長調了。 book18.org

  母親切了一聲,白我一眼。 book18.org

  「那你剛剛去哪兒了?」許久,我終於問。 book18.org

  「丹尼斯啊,給你奶奶買了點柚子,人家只吃酸的現在。」 book18.org

  「還以為你上大堤上吃燒烤了。」我覺得自己瓮聲瓮氣的。 book18.org

  我以為母親會扭過臉來,然而並沒有,她切了聲:「吃啥燒烤,來個新老師。」余光中,她捋了捋額前的頭髮:「參觀劇團、藝術學校啥的,完了安排住宿。」 book18.org

  我吸吸鼻子,好一陣才笑笑說:「不會是梁致遠吧?」這玩笑乾巴巴的,我也希望它能更生動點,但很遺憾——超出個人能力了。 book18.org

  「啥啊?」母親問。她撇臉看了看我。 book18.org

  我埋頭摳著手機,沒說話。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沒聽清。 book18.org

  「咋了?」母親又問。 book18.org

  我抬起頭。她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光影中,脖頸細長而柔和,晚風溜進來,柔軟得似要化掉。近乎憋著一口氣,我說:「王八蛋,再他媽亂來老子宰了他!」也不是「說」,應該是「叫」,我感覺口水都在頭昏腦熱中噴了出來。   「說啥呢你!」母親在我胸前搗了一肘,勁兒不小,還真有點疼。之後,她像台遙控攝像頭那樣接連掃了我好幾眼,說:「呸呸呸,快!……」她沒說下去,而是拐進了小區。 book18.org

  我沒說話,只是揉了揉眼。 book18.org

  「聽見沒?」停好車,她又盯著我,作勢要再來一肘。 book18.org

  我依舊沒吭聲,甚至,我覺得自己這張老臉陰沉得指不定就能擰出水來。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終於拿過臉去。就這一瞬間,她突然扭身抱住了我,緊緊地:「咋給你說的,別糟踐自個兒……」老實說,猝不及防,半拉陰影里,白玉般的頸脖白得耀眼,而我,則已全身僵硬。「有的小人啊——」母親身上香噴噴的,不知是來自於體香還是化妝品亦或是什麼洗髮水之類的東西,我真說不好,「咱犯不著,」好一會兒,她輕吁口氣:「你要出啥事兒,媽也別活了。」氣流拂在耳畔,一陣酥癢,水霧般氤氳而起。 book18.org

  我呆立半晌,好久沒再說一句話。 book18.org

  下車時,母親吩咐我從後車廂里拎東西,山藥、柚子、肋排、羊肉、酸奶、啤酒,大包小包,可得有三四十斤。我笑著問她咋知道我要回來,母親瞥我一眼,反問我洗手沒。我丈二摸不著頭腦。她怪我啥也不懂:「吊完唁不拿白酒洗洗手?」 book18.org

  我打個嗝說洗過了,確實洗過了。 book18.org

  然而這一劫還是沒能逃過。就我在廚房幫忙熱粥時,母親翻箱倒櫃找了幾根小紅繩出來,說明天再去殯儀館套胳膊上。沒問題,行啊,無所謂。誰知一碗粥沒喝完,她突然問我隨禮了沒。隨了啊,能不隨麼。她問我哪兒來的錢,我說借的,她眉毛一下就豎了起來:「喪禮錢能隨便借?真有你的!」 book18.org

  第二天的火化儀式沒怎麼看,不是心理承受能力差,而是這類生離死別的場面我確實喜歡不來,更何況王偉超他媽在憋了一天後再也憋不下去了。這位面紅耳赤的中老年婦女一度嚎得氣若遊絲、昏厥過去。在被抬到休息室後,又突破重重阻撓再次撲倒在冷藏棺上,她梗著脖子,卻發不出一點聲音。連一向穩重老練、甚至對兒子的朋友有些冷酷無情的老王都佝僂著身子,一個勁兒地抹淚。也就王偉超他哥尚能獨擋一面。 book18.org

  在火化搞了半個多鐘頭後,我進到後台給王偉超燒了幾盤磁帶。一盤盜版的Nirvana精選集,兩期自由音樂的附贈合集,一盤Thepixes,正版的也有,《慾火中燒》和《上樓就往左拐》。這兒乎是我精挑細選的所有家當了。謹慎地擦乾淚,我才走了出來,經過火化窗口時並沒有停下。 book18.org

  九八年少管後,王偉超就被踢出了田徑隊,也沒比我多待幾天。據說中招前他哥曾跑陳建生家砸了不少錢,弄個假釋回來試著報考本校的體育生,主攻短跑和三級跳,最後還是不了了之。畢業之前的多半年時間裡,我們再沒碰面。唯一的例外是九九年初夏的體育加試,我和王偉超正好鄰組,各帶一個小隊。1000米測試前,我上主席台交名單時,他正在簽字。在感嘆了一番金錢的力量後,我只能站在旁邊等。簽完字,他冷不丁地轉身,沖我笑笑說:「待會兒你可跑雞巴慢點兒,別大伙兒都跟不上,那就去蛋了!咱這是考試,不是比賽!」至於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完全沒了印象。只記得哨子一響我就卯足勁兒狂奔,400米的跑道超了第二名多半圈兒,事後差點被老師批死。不知道這算不算王偉超的陰謀得逞? book18.org

  墓園離殯儀館並不遠,只需從後門出去,沿著柏油路走上個一兩公里。沒有摔盆兒,沒有引魂幡,沒有披麻戴孝的賢子賢孫,沒有奏樂和鞭炮,沒有舞龍舞獅,沒有脫衣舞。只有稀稀落落的十來個人,頂著驕陽,在柴油機的轟鳴和農忙的粉塵下,順著農戶們空出的蜿蜒小徑,一步步進了墓園。骨灰存進了骨灰堂。我問這算不算埋了,呆逼們有說算,有說不算,所以王偉超到底有沒有入土為安我也說不準。 book18.org

  回來的路上,一個收豬的三輪車側翻,不等收豬人爬起來,七八頭二師兄便邁過曬著小麥的柏油路,叫囂著往麥田狂奔而去。我們停下看了好一會兒,足足抽了兩三根煙。如果——我是說如果,能來瓶涼啤酒的話,那就更好了。   當晚,哥幾個提了點東西,一起去了趟王偉超家。他爸不在,他媽在臥室躺著,他哥一個人擱客廳看電視。《大宋提刑官》,我以為這劇早播完了,沒想到還在演,真他媽長。點了煙,他哥便招呼我們吃水果,理所當然,沒人碰。臥室隱隱傳來說話聲,應該是有其他人在,不過他哥還是沖裡面喊了一嗓子,說誰誰誰來了。他媽好像應了聲,聽起來像鐮刀擦過了磨刀石。僵硬地坐了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聊了幾句。電視劇,平海和廣州,工作。他哥還在廣州做生意,具體搗鼓些什麼我也沒聽清。說是結婚兩年了,南方姑娘,至於這次媳婦和孩子有沒有跟回來我就不知道了。大部分時間裡他在抱怨廣州的種種缺點,說生意不好做,想回來發展什麼的。直到某呆逼提到那邊的娛樂業,他才笑逐顏開,說廣州的花花世界猴賽雷。大家都笑了起來,雖然有點傻。 book18.org

  就在我們的笑聲里,王偉超他媽走了出來,被倆女的攙著。確切說是倆女孩吧,網臉的略胖,留著個波波頭;另一個臉型不好說,瘦瘦高高的,挺精神,就是頭髮太短,比我的長不了多少。說實話,這倆人有點眼熟,從她們一出來呆逼們的對視便知一二。不過我並末細想,或許是沒興趣吧。 book18.org

  沒客套兩句,他媽就提起了王偉超,這當然在意料之中。只是此種意料完全忽略了嗓音的殺傷力,她現在一開口就讓人想到雪地泥坑裡打著滑的木軸輪子,粗啞、低沉,吱吱嚀嚀的。她說王偉超那天上中班,結果不到十點就回來了,先在自己房裡聽歌,聲音開得老大,後來跑到客廳看電視,鬧得更凶。他爸上廁所時說了他兩句,他倒沒像往常那樣頂嘴,但依舊我行我素。她出來時,王偉超在吃火腿腸,她說想吃啥不能做點,他沒吭聲。她就又回去睡覺了。早上也沒人管,中午喊他吃飯時……話到這裡恐怕是再也說不下去了。王偉超他媽仰著臉,眨巴眨巴眼,強忍著沒有落淚。但誰都知道,快了快了,像即將決堤的大江,積蓄的只會是破壞力。他哥癱沙發上,一連換了幾個台。呆逼說活塞贏了啊,他哥說贏了,韋德太菜逼。像是為了配合他的話,華萊士追著韋德來了一記驚天大帽。舉場歡騰。幾乎與此同時,他媽在倆女孩的安慰中慟哭起來。雪崩一樣的哭聲。我們挺直脊樑,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誰都沒說話。 book18.org

  好在哭聲沒持續多久,他媽就抽泣起來,兩三聲後,她說:「……他還是一個人呀……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俺孩兒一個人可憐啊……得給他配一對啊……」說這話時,她左右開弓,死死拽著倆女孩的手,只瞧一眼我便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就這一眼瞥過去時,短髮女孩也往這邊掃了一眼,雖然不知她在看什麼,我還是迅速移開目光,再沒撇過臉去。他哥總算對這位悲痛欲絕的中年婦女作出了反應,他說:「行了行了,瞎說啥啊,咋給你說的?啊,咋給你說的?」這麼說著,他把手裡的遙控器轉得飛快,簡直讓人眼花繚亂。 book18.org

  安慰他媽休息後,我們便起身告辭。倆女孩也跟了出來。逼仄的樓道為這段昏黃的旅程提供了一些不錯的話題,幾個人嘰嘰喳喳的。我走在前面,始終末置一詞。然而,很快,圓臉女孩就叫住了我,她一連「哎」了好幾聲,說:「你是嚴林吧?」 book18.org

  我腳步沒停,回頭倉促一瞥,說:「哦。」 book18.org

  「真是一點沒變!」她笑了起來。於是銀鈴般的嗓音便迴蕩在樓道間,大晚上的,真談不上悅耳。她說她是xxx呀。 book18.org

  說實話,臉是有點熟,但名字嘛,完全想不起來。不過我還是點頭,笑了笑。   「你不早結婚了?」有呆逼說。 book18.org

  「打聽得挺仔細啊,給你說吧,孩兒都快會打醬油了!」她又笑了起來,接著,喘口氣,又說,「猜猜這是誰?」 book18.org

  我沒回頭,但能夠想像她的動作。呆逼們有些遲疑,她也沒等他們開口,而是快速點了我的名:「嚴林,猜猜這是誰?」我只好扭臉看了一眼。昏黃的燈光把一切都搞得很昏黃,除了燈泡周圍橫七豎八的廣告簽章,所有物體都是模糊的,包括短髮女孩,我覺得她可能笑了一下,但又拿不准。我笑著搖了搖頭,只想低頭快走。 book18.org

  「還真不認識了啊,這是邴婕啊!我們二班的邴婕啊!」 book18.org

    ***     ***     ***     *** book18.org

  韓東手藝不錯,天南海北的家常菜都能來一點,而且色香味俱全,我都有點懷疑他在北航進修的是不是烹飪系。表姐剛好相反,對油鹽醬醋這些事她一竅不通,也就切根蔥剝個蒜還勉強湊合。怎麼說呢,人都有缺點,我總算髮現了她的短板,即便她跟陳瑤一致認為不會做飯對新時代女性來說只能算優點。 book18.org

  陸敏的新房在十五樓,一梯三戶,南北通透,三室一廳一廚一衛,一百二十六平。她慶幸說幸虧買得早,打年初房價就蹭蹭地往上躥,半年長了小兩千,嚇死個人。我說漲價好,說明升值了呀。她就笑了,老實說,不知是不是季節的緣故,臉圓潤了許多。除了房,她還買了車,月前一周剛提的別克,小一二十萬,全款。除了誇她是個有錢人,你還能說點什麼呢?她笑著白我一眼,說別拿她開涮。韓東也笑,卻不說話。這貨成熟得有點過分,幾乎轉眼間竄掇出個只幹事不出聲的主,是好是壞吧,至少表姐喜歡。韓東已到631研究所實習,中航工業下屬科研機構,按張鳳棠的說法,就差畢業手續辦妥報道去了。對這個結果本人卻不大滿意,他說要是試飛院或一線部隊就好了,他老的理想是試飛院,娘們兒一樣坐到那兒編程畫圖太無聊了。我不知道這只是傲嬌,還是貨獨有的一種炫耀方式,「夢想總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陳瑤吃著粽子,愣頭愣腦地表示贊同,陸敏樂呵呵的,直撇嘴。我從糖醋徘骨里掇了塊菠蘿,一嘴下去半邊牙沒了知覺。 book18.org

  飯後表姐刷鍋,我自告奮勇也擠了進去。她說我還算有良心,比陸宏峰強。我笑笑,問她搬新房啥感覺。她抬腿踢我一腳,說就是這個感覺。我又問平陽好玩不,她說就那樣吧。想了想,我問平陽公務員工資現在啥水平? book18.org

  「咋了?」 book18.org

  「你這又是房又是車的,」我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韓東這還在實習啊,可不得指望你那工資?」 book18.org

  「嘿,還挺會盤算!」她臉紅彤彤的,一個勁地在盤子上打著轉轉,半晌才說:「給你說不著,免得教壞小孩。」我只能笑笑,其實我不過隨口一問。「公務員哪能光靠工資呀,」不想,很快她自己開了腔,也不抬頭:「接了點私活唄。」大概意思我明白了,甚至還有些不舒服,但我又不是真小孩。 book18.org

  放好筷子,我終於問出了自己真正想問的那個問題。我故作隨意地說:「哎——我媽劇團,你幫忙了?」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劇團的事兒啊,演出,幫上忙了?」 book18.org

  「那是。」她甩了甩頭髮,像頭母獅。我想說謝了,又覺得太俗氣。就在我琢磨怎麼表達我該死的感激之情時,毫沒來由地,她突然嘣出一句:「咦,你到底咋想的。」 book18.org

  「啥?」我沒反應過來。 book18.org

  「你們樂隊唄,比賽的事兒,姐可都聽說了。」 book18.org

  我笑笑,除了叮囑她別告兒母親,啥也說不出來。因為無論說什麼,都那麼不合時宜。 book18.org

  步入六月份,各科都開始劃重點,到六月中旬基本就只剩停課自習了,好像那一摞摞書只是為這一個月準備的。刑訴課算是唯一的例外,多少能讓人在汗牛充棟中喘口氣。刑訴老師在檢察院干過七八年,出來後才幹的律師,簡單說就是有內幕消息的門路,總能隔三岔五地給我們撂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所以刑訴課能一度成為法醫課外最受歡迎的課,實屬正常——比如前一陣,他說佘祥林的賠償款不會超過二十七萬,果然,前兩天新聞報道佘祥林的國家賠償申請下來了,十一年冤獄之災二十六萬。再比如上個月,他說赴澳門賭博的貧困縣副縣長會拔出蘿蔔帶出泥。果然,除了副縣長掛職門,這貨還牽出了國土資源局的幾個孫子,最近,賭博親友團里又出了一位大拿——平陽市城投公司一副總。老師說,可別光看職位,這位副總的另一個身份是前省長肖xx的親侄了。雖然肖xx如今退了二線,在鄰省政協混日子,但他在本省某些領域的影響力可不容小覷,副總是根硬骨頭,要真啃下了,局面可就複雜了。當然,這類東西,基本上我們就圖一樂了,聽一新鮮。 book18.org

  牛秀琴的來電也很新鮮,四月份的那通電話後,我跟她再無來往。這麼講也不確切,好像倆人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但關係己冷卻到遠房表親間該有的那種正常,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所以手機響時,我的第一反應是她可能手誤撥錯號了。一番猶豫後,我還是接通了電話,但沒吭聲。她也不吭聲,直至幾秒種後——在我幾乎要掛斷電話時,這老姨才問我咋不說話。我笑了下。 book18.org

  「笑啥啊你。」她說:「出來吃個飯唄!」她用的是普通話。 book18.org

  這什麼特色餐廳應該開業沒多久,害得我一通好找。按牛秀琴的指示,上了二樓,左手第一個包廂。一連敲了兩次門,總算響起了腳步聲。待腳步聲消失,又足足停頓了一兩秒,門才被拉開。牛秀琴笑盈盈的,她眨巴著眼,釋放出女人該有的熱量。是的,這是我的第一感覺。這老姨上身是件銀灰色的無袖對襟T恤,下身裹著條黑色高腰包臀裙,肉該在哪兒就在哪兒,特別是小腹,鼓囊囊的,繃出個三角形的褶子。只瞥一眼,我就迅速移開了目光。還好她說了聲進來啊,就扭身朝屋內走去。也許是色調搭配,也許是其他的什麼,牛秀琴似乎瘦了些,屁股肉的扭動中,腰顯得更細了。唯一的遺憾大概是平肩,此刻倆肩胛骨都坦在外面,看起來有些強壯。 book18.org

  邁進門的一剎那,我還在盤算她那身到底是不是假兩件,然後耳畔便炸開一聲怪叫,與此同時腰眼給人捅了一下。本能地,我一哆嗦,傻逼就大笑起來,前仰後合,鴨子一樣。毛寸,大紅T恤,牛仔馬褲,金魚眼,下嘴唇很厚,笑起來時像是恨不得要抱著你親上一口——不是李俊奇又是誰呢?老實說,如果是陳晨,我毫不驚訝,沒想到是李俊奇。他拽著我在桌邊坐下,笑意卻沒能止住,時不時地,這貨要癲癇發作般扶額顫抖一番。牛秀琴一臉正經,沒怎麼笑,她胸口白花花的,不知肉和項鍊哪個光芒更刺目一些。另一個女的倒是數落了老鄉好幾次,她用普通話說:「多大人了,沒個正行!」說這話時,她笑著沖我點了點頭。這人三十來歲,一頭齊肩短髮,杏眼小嘴鵝蛋臉,笑起來挺甜的。她可能穿了身連衣裙,白底紅花,又或者是旗袍,我也說不準,總之小巧玲瓏的,身材不錯。所謂特色大概就是這一盤盤切片內臟吧,碼得整整齊齊,很是養眼,沾醬吃,味道還行。調酒師當場調酒,酸酸甜甜的,過喉卻辛辣,勁不會小了。事實上,很快我就飄飄然起來,真是不好意思。 book18.org

  牛秀琴翹著蘭花指,手腕上的鐲子叮噹作響。我不知道這麼搞沉不沉。她換了新髮型,算是波波頭吧,不過有點長,挑染了幾縷紅色,臉確實比印象中瘦了些。我不知道說點什麼好,便沒說話。牛秀琴問了些諸如學習忙不忙啊這類屁話,作為回報,我問她跑平陽幹啥來了。「辦點事兒,」她嘆口氣,單手支著額頭揉了揉:「煩死個人。」這話有歧義,不知是事兒煩、我煩,還只是她心煩。很快,她仰臉笑笑,面向另一個女的說:「真是焦頭爛額的,前陣兒乳腺還出了點問題,這藥那藥吃得人頭蒙!」於是我就掃了她的奶子一眼,相信李俊奇也一樣。她突然就笑著呸了一聲。 book18.org

  另一個女的也笑。「當男的多好,」她看看我倆:「沒那麼多麻煩。」這句是平海話,還挺地道。 book18.org

  「誰說的,睪丸癌知道不?疝氣知道不?」老鄉搖頭晃腦,打嗝一樣:「前列腺炎知道不?」我覺得他聲音有點高了。 book18.org

  「少廢話,你脫下我給瞅瞅,沒準兒全給你治好了呢!」女的叉著腰,仰臉挺胸。 book18.org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李俊奇竄上椅子,繼而一把扒下了牛仔馬褲,沒有絲毫停頓。老天在上,即便這些人是在拍電影,也過於誇張了。百葉窗外光芒涌動,李俊奇佝僂著背,在黑粗紅潤的老二上輕撫一下,還撤完尿般即興抖了抖,這麼一折騰,本就半硬著的傢伙迅速槓了起來。此情此景光怪陸離,像二十世紀初那些怪物秀上的泛白老照片,讓我恍惚進入了某個異次元空間。好在兩位女士尖叫起來,又笑又罵,老鄉坐回椅子上,臉紅得像塊兜屁股布,卻難掩得意之色。李俊奇挺有本錢,然而並非屌大,而是蛋大,我甚至懷疑這貨是不是真有疝氣。他讓來一根煙,慫恿我也試試,讓兩位施主檢查檢查。 book18.org

  牛秀琴笑而不語。另一個女的罵了聲『龜兒子』,作勢要揍他一頓。我說:「靠!」我知道自己紅了臉。後來,倆女的商量著一會兒去哪兒玩,言下之意是讓我倆作陪,我趕忙拒絕了,說有課。牛秀琴很不高興,她趴在扶手上,半翹著二郎腿,只留了個屁股給我。羞恥地說,我一下就硬了。我覺得自己似乎憋得太久了。 book18.org

  餐廳在學院路口,我和李俊奇等了一陣,不見公交車來,就冒著大太陽往學校走去。一路上瞎聊了幾句。我問他啥時候考試,他說考個屁,搞個畫交上去就行。「咱們都大三了啊!」他說,大三又如何呢,命不好的不還得啃課本?我問那女的是誰啊。「咋,想上?」「日。」我說。 book18.org

  「那就日唄。」他又笑了起來。大熱天的,這老兄勾肩搭背,身高差還放在哪兒,搞得我無比難受。但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是玩唄,怕啥,年輕不玩還等老了玩啊?畢卡索咋說的,當你有心想玩女人的時候就玩吧,這才是高見!」   抹了抹汗,我站到樹蔭下,半晌才說:「日。」 book18.org

  在冷飲店買水時,李俊奇冷不丁地扛了我一把。「哎——」他說:「那女的你見過啊,忘了?平陽大酒店,大堂女經理啊,咱們平海的!」 book18.org

               第五章 book18.org

  夏至到來之前,我總算搞掂了那篇名叫《司法判例和土地交易制度》的論文,其中艱辛自不必說。其他不論,單就在期末考的備考階段逼人就範,便足以一窺老賀的魔鬼屬性了。何況該論文想抄也沒得抄,我只能硬著頭皮自己寫,有點隨心所欲的意思,以至於最後從體例上講這還算不算論文我都說不好了。不想賀芳挺滿意,她先是從頭到尾瞄了幾眼,隨後一看就是十來分鐘。我去老賀辦公室時,李闕如恰好也在,同記憶中一樣,他坐在沙發上玩電腦。不等我湊過去,他立馬合上筆記本,問我幹啥。我只能「靠」了一聲。這逼說我論文要得獎了得請他媽吃飯,到時可別忘了他。我他媽的一拳夯死你個傻逼。老賀讓他閉嘴,說哪涼快上哪兒玩去。他沖我笑笑,拌了個鬼臉,敢情是幼兒園溜出來的二傻子呀。   值得一提的是,幾十個案例中,城投公司頻頻露臉,光作為訴訟主體的就五六個,行政、民事、商事都有,更不要說它在好幾宗土地確權糾紛中的第三人身份了。既然沒少介入土地市場,那城投副總被國土資源局的哥們兒牽扯出來就太正常不過了。論文是寫完了,那一大摞複印資料我倒留了下來,不是為了什麼紀念意義,而是太沉,實在懶得扔,順手丟進了寢室壁櫃里。 book18.org

  時間再緊,呆逼們也要忙裡偷閒,看看比賽,打打球,以及耍兩盤《冰封王座》。打遊戲基本都是在中午,飯後倆小時。大概就是六月二十二號,天陰沉得像裹了條濕棉被,我跟害了內風濕一樣手感極差,打了一局後,就退出聽了會兒歌。上QQ跟陳瑤聊了兩句,好半晌她才回,正打算開噴,我猛然發現母親的頭像竟然亮著。怎麼說呢,一種朗朗乾坤之下見了鬼的感覺。據我估計,自打出生這個號就沒被用過幾次,母親零星的幾個好友名字我都能記下來。倒不是不會打字啥的,母親的五筆比我溜得多,她只是懶得用,不習慣。註冊時我隨便給她起了個名字,「竹葉青」,竇唯的一張專輯名。可能也是一種酒,天曉得,反正現在變成了四個字,具體是啥就不說了。總之像他們那代人管用的呢稱一樣,文雅卻不可避免地迂腐,或者說傻裡傻氣。我問母親咋用上QQ了,不等回應,陳瑤一個勁地催催催。 book18.org

  「還沒上課呢?」有個分半鐘,母親來了一句。 book18.org

  「這才幾點?」 book18.org

  「哦,複習得咋樣了?」果然。 book18.org

  「還行吧。」 book18.org

  「別老玩遊戲。」 book18.org

  對著閃爍的光標,我竟不知說點什麼好。 book18.org

  「人哩,跑了?」 book18.org

  「在呢。」 book18.org

  「曲兒編得不錯。」她甚至發了個眨眼的表情。 book18.org

  「啥?」 book18.org

  「聽歌呢,你空間那歌。」 book18.org

  楞了好一會,我才反應過來,Qzone 是4 月與魔獸世界差不多同時間公測的book18.org

個性化平台,類似於博客。3 月23號,也就是大獎賽結束那天,贊助商隨機贈送的Qzone1.0內測英雄帖,只能稱之為走了狗屎運——起先我以為人手一份,結果book18.org

是限量版。一番鼓搗,空間Bgm 我上傳了兩首小樣,如你所料,均走得傷感路線,book18.org

包括《詠劫》。老實說,也沒啥目的,就是圖個新鮮兒。鄙人也算是行走於了時代前沿,寄託一種另類頹廢的精神自嘲吧。得承認,拖住滑鼠時,手是發抖的——也不光手,費了老鼻子勁,我才避免了因臉紅而汗流浹背。多謝這感人肺腑的天氣。打開QQ空間,留言板空空如也,訪客欄下面,最近的一位當然是母親頭像,日期:6 月22日。 book18.org

  「我下了啊。」母親說,很快又補充一句:「好好複習!」直到她頭像暗淡下來,我都沒能把那個「哦」發出去。一種心亂如麻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我知道陳瑤她媽會再來找我,但這一天真的到來時還是有些吃驚。這次是在考試之前,有些不厚道。依舊是老一套說辭,陳瑤的想法,她的過失,以及我這個障礙。她質問我還有什麼比幫助一位女孩實現夢想更可貴呢?我不置可否。我覺得她的表述太過書面化,讓人緊繃,感覺不舒服。她晃著小勺子,說不要再耽擱她了。她媽本來要請我吃飯,我拒絕了,她就找了家冷飲店,還行吧,起碼涼快。這位女士穿了件黑色背心裙,上面點綴著一些貝殼和花骨朵,至於是刺繡還是畫上去的,我就說不準了。我想說的是,每次她抬起右臂,我都會不可避免地瞥見她的胳肢窩,那裡嫩得像撲了粉。或許也正因此,其間斜著排列的三顆小痣顯得極為突出而生動,我老覺得自己是在跟它們說話。 book18.org

  或許是我的恍惚引起了她的不滿,女士的語調變得凜冽起來。她控訴我自私,說要真為陳瑤好,就應該放手,而不是流氓一樣死纏爛打。這就他媽有些過分了,我說可以啊,我又沒攔著不讓她走。她媽翻翻眼皮,卻沉默下來,開始埋頭舀盒子裡的冰激凌,有些瘋狂。持續了十來次後,她猛然抬起頭來,說:「你這人怎麼這樣!」她這一叫,周圍的目光都掃了過來。 book18.org

  我只能硬著頭皮說:「我怎麼了?」 book18.org

  「怎麼了?」她拍拍桌子:「我直接找你父母,找你媽去!給臉不要臉!什麼東西!」 book18.org

  我突然就想扇她的臉。我並不拒絕交流,但現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扇她的臉。 book18.org

  「張鳳蘭是吧?好好好。」她胸膛起伏著,並不雄偉,周遭的目光卻越來越亮,像是誰在我們頭項罩了個凹面鏡。我只能笑了笑。 book18.org

  我張張嘴,剛尋思著說點什麼,一坨香甜的糊狀物就飛了過來。我壓根沒意識到去躲。終究還是大意了啊。 book18.org

  這事我當然不會跟陳瑤說,她媽有沒有說就不知道了。不過至少據我觀察,陳瑤並不知情。六月二十七日,即馬刺奪冠後的第三天,期末考開始,一搞就是六天。等我們考完,大一、大二才開始,陳瑤考四天,從三號一直到七號。   繼五月份醉灑大鬧系輔導員之後,大波就全校聞名了,至今校園BBS 里還流傳著他身著四角內褲在校門口四仰八叉的動感照片。對此他本人的看法是,還不錯,夠朋克,而且畢業證學位證哪個也沒耽擱,不就記個過嘛。這貨在排練房樓下租了間房,一直沒走人,這陣兒,不時教唆著樂隊重整旗鼓,「起碼臨走撈點錢嘛!」他說。可笑的是,我老還一再試圖找機會跟哥幾個說聲對不起。百般猶豫,又覺得過於矯情了。 book18.org

  陳瑤考完的第二天,我們到平陽醫學院附近演了一場。這兒就仨學校,倆都是大專,跟東大學城肯定沒法比,但架不住醫學院人多啊。別看名字一般,它有好幾個專業在亞洲都名列前茅,中亞留學生不要太多。跟我們那兒考試期間的寂寥不同,這裡人很多。邀請我們來的是個移動公司門麵店,搞什麼促銷活動。也沒舞台,就門口一戳,唱了仨鐘頭,蔭涼地也差點把人給熱死。好說歹說,店主給了四千五。揣著血汗錢,在街上逛了一圈兒,大波突然提議到醫學院食堂啜一頓,他說這兒的什麼什麼菜很牛逼,以後再想吃怕沒機會了。瞧那老淚縱橫的模樣,沒辦法,只能依了他。邪門的是大食堂只用飯卡,給現金不要,我們就笑了。   飢腸轆轆地晃了一陣,總算找到個願意拿飯卡換現鈔的雷鋒。剛刷完卡轉身,我就看到了邴婕。黑T 恤、熱褲、白拖鞋,頭髮還是很短,跟個小男孩似的,她也是剛打完飯,兩人都愣了愣。還是邴婕先走了過來,她笑著問我咋在這兒。我撈撈背上的琴,又不由自主地撓了撓頭。那天打王偉超家樓道出來,圓臉追上我問是不是在平陽上學,我點點頭,她拽著邴婕的胳膊說:「她也在呀!」我沒問她在哪個學校,我甚至沒敢或者說不想看她。事實上,在王偉超家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是誰,儘管這個人的變化是如此之大,跟記憶中完全不同。邴婕也沒說,她似乎不太愛說話,我記得在樓道里她只是「呀」了一下,圓臉道明身份,呆逼們大聲驚呼時,她也只是說了聲:「不會吧?」但圓臉難纏啊,她擲地有聲地告訴我邴婕在平陽醫學院讀大二,僅用餘光我也瞧得見後者在不間斷地掐著前者的胳膊。圓臉作為一名已婚婦女,堅強得連一聲都沒叫喚。 book18.org

  吃飯時,邴婕坐在我身後,大概兩桌的距離。對面的陳瑤兩眼像個探照燈,滴溜溜地轉來轉去。哥幾個問這誰啊,特別是大波,完全是一副沒見過女人的鱉樣,陳瑤樂得參與其中,愉快地渾水摸魚。我能說點什麼呢,我說就是一初中同學,好幾年沒見了,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邪了門了。 book18.org

  「那可真是有緣啊。」陳瑤說。 book18.org

  呆逼們都笑了,我從末聽過如此粗俗不堪的笑聲,簡直想跟這些人絕交了。關鍵是我們這副模樣放到邴婕眼裡,她會怎麼想?這頓飯吃得人如坐針毯、汗流浹背。也不知過了多久,陳瑤踢踢我,說:「人走了,」過了兩分鐘,她又說:「往這兒來了。」她不說倒還好,一說我幾乎能感受到邴婕在步步逼近。我不知道自己什麼表情,但陳瑤緊繃著臉,呆逼們興奮得渾身都在發抖。終於,她在隔一張桌子的地方停下,說:「先走了,嚴林。」我驚愕地抬起頭,迅猛地點了點頭。 book18.org

  四五天吧,搞了五六場商演,算是告別演出吧,瘋了一樣。完了大波說他要回老家玩幾天,想想以後怎麼辦。他爹在當地有個煉油廠,破敗是破敗,好歹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貨把大獎賽光碟及母帶一股腦兒拎了過來,他囑咐我保存好,搞壞了跟我拚命。省台直播當然給掐了,卻並不妨礙樂隊那場處女秀在網絡上的零星流出,遑論好壞,多少收穫仨倆粉絲。老實說,要不是估摸著將來能給王偉超燒倆張,這些玩意兒我現在就一把扔了。陳瑤一連幾天都給我擺臉色,不冷不熱,有時候晚上吃飯時她競能一句話都不說,這己非一般境界所能比擬。有話要說時,談的也都是邴婕,好像我床上即刻就躺著一個女的,名字叫邴婕。問起問題來更是五花八門、無所不包。但實話實說,這些個疑問百分之九五我都解答不了,我建議她問老天爺去更現實一點。當然,誰都知道,這是偽裝。 book18.org

  送別大波那晚,樂隊正式宣布解散,我們在山寨青島啤酒城喝得暈頭轉向。理所當然地,我難得做了一回東。但陳瑤來得很晚,過來時已經有點高了。我問她在哪兒喝了。她說:「要你管!」好吧,在呆逼們的叫好聲中,她開始跟大家拼酒,半輪下來臉就青了。傻逼們立馬蔫了。我撈著她在水溝邊大吐特吐,不遠處挖掘機嗡嗡作響,我們頭頂的土山沒準就是它堆出來的。我不記得陳瑤吐了多少,因為我也是頭昏腦脹,幾乎是跪坐在地上,只記得她在瘋狂噴射的間隙說了很多話。她說為什麼這麼難,活著為什麼這麼難;說妹妹苦,說殺人為什麼算犯法,「你不是學法律的嗎?」她扯著嗓子,臉上不知是汗還是淚。最後她質問我為什麼不問問她,「懦夫!」她說,她抱著我拚命地捶打,完了一口吐在了我背上。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仿佛挨了一刀。而陳瑤額頭沁涼,像一塊即將融化的冰。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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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我決定在平陽某律所實習後,七月中旬的一個周六,母親來了一趟平陽。除了被褥衣物,她還捎了點零食、土特產。前者給陳瑤,後者當然歸老賀。當天中午,母親在校賓館請客吃飯,還特意讓我叫上樂隊哥幾個,我也搞不懂什麼意思。沒辦法,樂隊早散了,甚至整個大學城都空空蕩蕩,連校賓館都半死不活的。老賀說每年最煩的就是這會兒,吃個早飯都難,啥都得自己做。我差點告訴她,我媽從來都是自己做,買早餐?沒有的事兒。如你所見,除了老賀、陳瑤,還有李闕如,與餐的只有我們鼓手。母親說要還有其他落單的同學,一起喊過來得了。我問她啥時候變得這麼大方了。老賀說企業家當慣了都這樣,這麼說著她嘿嘿地笑了起來。大夥也跟著笑。我大概也只能笑了。其實考完試,母親沒問我啥時候回去,我就知道事情不對了。果然,沒兩天老賀就聯繫了我,她給了四個選項:平海紀委、平海律所、平陽中院、平陽律所。猶豫一陣,我還是選了第四個。是好是壞,誰知道呢,我也不明白為什麼不想回平海。當然,周六早上母親打電話來時,本來打算讓我去陸敏那的,得知陳瑤也在,便直接殺到了學校。 book18.org

  母親夸李闕如長得好,有佛性,轉臉又說,跟大姑娘似的。後者臉蛋紅撲撲的,像真是言語間就變了性,他眨巴著大眼,一副欲言又止的嬌憨樣。老賀自然是美滋滋的,哪怕她連連擺手,怪母親謬讚。我卻忍不住想笑。確切以及坦誠地說,李闕如很富態,皮膚比大姑娘都要好,水靈水靈的。至於佛性嘛,我只會想到他老二上的那串珠子,大概是佛珠給捻到雞巴上了吧。李闕如難得舉止文雅了一回,倒不是說以前多粗硬,而是毛躁。就那種你一眼瞅上去就知道起夜比較多的人,今天倒謹言慎行、安安靜靜的,起碼沒分分鐘被他媽教導閉嘴。席間這貨甚至秀了段英語,從詞根上講了下加拿大特產熏鮭魚與日式刺身吃法的區別。老實說,以我這剛過英語四級的水平確實聽不太懂。我甚至懷疑這一段老賀是不是跟兒子在家裡排練過。 book18.org

  母親說除了央視大賽,七月下旬至八月初還有個中國曲藝節,在杭州、南京、昆明、銀川、哈爾濱等多地舉行,四十多個劇種,兩百多個節目,鳳舞劇團作為幾個主要評劇團之一也要參與整個系列演出。其實就是抱團巡演嘛。而這還不算完,以後劇團啊,每年都要不定期到林城去扶貧演出,這是趙XX答應出山的條件之一。據說義演的全部收入將建設一所希望小學,算是做點力所能及的公益吧。按母親說法,咱藝術學校也該找機會多宣傳宣傳了。不過光《夢想中國》小算下也得持續到金秋十月,抱團巡演啥的,少說十幾二十天,哪還有時間義演。「不會一跑就大半年吧?」我問:「忙得過來麼你。」 book18.org

  「想啥呢,」母親笑笑:「能不能進得了資格賽還倆說,」這麼說著,她抿口酒:「演幾場歇幾天唄,要連軸轉可不得把人累死!」隨後對陳瑤悄悄說了句什麼,耳垂在頭部的晃動中亮晶晶的。是的,母親戴著耳墜,難得一見。   其實她一直有耳孔,床頭櫃的椿木老匣子裡的這對銀耳墜,幾乎從末戴過,不知是否跟當年教師著裝規範有關。記得老早,上小學的時候吧,母親老讓我拿棉簽給她通耳孔,說兩星期不動就會自己長上。現在想來,何止耳墜,她連戒指都很少戴。父母結婚那會兒興老三件,沒有首飾什麼的,戒指、鐲子和耳墜據說都是三周年時補的。奶奶說那時百貨商場有銀匠,自己拿銀鎖去,現溶現打,母親這一套下來光加工費都出了幾十塊。但這些,終究是壓箱底的東西,一般沒有拿出來示人的必要。我一度以為首飾就是放在匣子裡看的,直到初一時見某位同學的母親戴著戒指才意識到事情並非如此。記得跟母親談起時,她說整天捏粉筆寫字,戴啥啊戴。至於現在,只能拿這些做工粗糙、樣式陳舊的老古董裝裝門面了。 book18.org

  飯後送別老賀,我和陳瑤陪著母親在幾乎空無一人的大學城裡散了會兒步。天還是很熱,蟬瀕死地叫,老榆樹融化般淌出一種褐色汁液,又一路滴到地上,無比噁心。我們在路邊看台的屋檐下走,這裡好歹有風,儘管偶爾會有一些不堪入目的垃圾強行掠入視線。母親穿了件長款印花連衣裙,及腳踝的裙擺在行進中舞個不停,透出裡面的黑色襯裙和兩條白腿。我跟在後面,總能看到那倆柔軟的腿窩子,它們在有些發紅的天色下幾乎要透出光來,此種感覺無比怪異。我只好抹抹汗,快速擠到了兩人前面。為此還挨了陳瑤一句奚落,她呲牙咧嘴地說我沒眼色。母親只是笑笑,沒說話,黑色短袖小V 領很緊俏,加上裙子的高腰設計,使她的下身長得有點誇張。 book18.org

  陳瑤一路嘰嘰喳喳,恨不得拍拍翅膀飛到樹杈子上,跟上次見母親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她們偶爾說些悄悄話,當然,我也無意細聽。我問參加那什麼巡演有沒有錢拿,母親說就是個辛苦錢,畢竟也是公益性質嘛,傳播個文化啥的。「不過——」她笑笑:「至少能提高點劇團的知名度,還能給咱學校打打廣告,對不?」樂隊也跟過演出,所以這個節那個節的說什麼公益性質都是騙傻子,畢竟觀眾是買票進場嘛。不過既然母親這麼說,我也沒好意思噴。 book18.org

  「咱可是唯一的民營劇團啊,知名度啥的別家不在乎,對咱來說可是稀罕寶貝。」大概瞧出我的不忿,母親又說。此話倒是在理,甚至頂破天,終究也就是個縣級民營。 book18.org

  不過我並沒有急於承認,而是望向不遠處的公廁:「陳瑤是不是掉裡面了?」   「有點正行!」母親皺皺眉,她靠近我悄聲說:「哎,陳瑤也在樂隊?」我點了點頭。她有那麼一瞬間的失神,隨即又笑逐顏開:「我覺得陳瑤不錯。」   「知道啊,你不早說過了?」 book18.org

  「說真的。」 book18.org

  我沒說話。 book18.org

  母親的五官輪廓在眼前放大,像一朵朵飽滿的花。她應該只是化了點裸妝,雙唇卻紅紅的,嬌艷欲滴。逆光中,我能看到她臉上的絨毛,甚至眼角的幾縷魚尾。如雲青絲下,耳垂珠圓玉潤,耳墜呈水滴形,通體閃爍著一道樸實的銀白光澤,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傳說中的年代久遠了。「聽見沒?」她捅我一肘。   我誇張地「嗷」了一聲,隨即笑了笑。 book18.org

  「對人家好一點,別再整些亂七八糟的。」 book18.org

  「知道了,煩不煩?」 book18.org

  母親切了聲,往樓梯踱了兩步,又轉身走了回來。 book18.org

  「耳墜不錯。」 book18.org

  她笑笑,不說話。 book18.org

  「挺好看的。」 book18.org

  「是吧?」 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伸手捏了捏。這麼搞什麼意思,鬼知道。 book18.org

  「哎——」母親皺皺眉,迅速撇開了臉。 book18.org

  「摸摸是不是真的。」是的,我承認自己聲音有些發抖。 book18.org

  「呸。」母親白我一眼,撇了撇嘴:「還小啊你。」 book18.org

  我突然有種把她攬入懷中的衝動。當然,這麼搞太誇張了,僅是想想己足夠誇張,令人汗如雨下。我沖公廁方向喊了一嗓了,陳瑤沒回應。我摸摸兜里的煙,沒敢掏出來。「還以為你不喜歡呢。」有個兩三秒,我才說。 book18.org

  「戴給誰看,」母親瞥我一眼:「你爸有那閒心?」那種眼神我看不懂,一種差點讓人陷進去的軟糯。 book18.org

  「那——」 book18.org

  「上次錄節目,頒獎那次,硬是被人貼了一對假的。」她撅撅嘴,很快哈哈大笑起來。 book18.org

  我也咧嘴意思了一下,等她不笑了,我說:「再過生日,我買項鍊。」我沖她胸口指了指。母親的V 領看起來空空落落的,以前倒從不覺得。 book18.org

  「行了,光吹牛,媽啥時候輪到你養活了。」聲音很小,尾音更小。   我剛想著攢兩句俏皮話,陳瑤出來了,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看來是被裡面的美妙景象成功薰陶了一把。母親拎拎包,沒有必要地後退了一步,她看看陳瑤,又看看我,說:「你奶奶可想你,啊,過一陣兒就回家看看,」這麼說著,她又轉向陳瑤:「說的是你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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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八號正式封校,老賀給我弄了張通行證,又給找了一個空宿舍。應該是個研究生宿舍,一樓,四個鋪,陽台的防護網上銹跡斑斑,爬牆虎遮天蔽日的,連順著水管的半面牆都冒著綠茵茵的青苔。老實說,有點陰森森的。但老賀說將就一下吧,有空調的可不好找。我差點說沒空調也行啊。但如你所知,老賀壓根不會給你什麼其他選項,如果她事先已經替你作出決定的話。我也想過搬到范家祖宅,起碼會陳瑤方便一點,想想還是算了,那樣我會有心理障礙。除了置辦行頭的錢,母親還多留了幾百塊,不知裡面有沒有房租預算。好在幾場商演落下了倆仨千塊,可惜找了一通,才發現「有空調的可不好找」並不局限於學生宿舍。而這時天已熱得能蒸螃蟹了,於是我就發現了爬山虎的好。除了晚上蚊蟲多點,這裡簡直是個仙人洞,大部分情況下連空調都不需要開。陳瑤溜進過幾次,有次正搞著,被宿管敲了門,慌慌張張地把人藏好,結果大傻逼只是送了本防火宣傳手冊。 book18.org

  在律所實際要比在法院鬆散一些,有事去,沒事就歇。陳瑤經常領著陳若男來找我玩,在律所附近就看電影、逛商場,在學校就打桌球、彈琴,再不就到西湖釣魚。當然,不管幹什麼,於我而言沒有太大區別,次數一多,我便自然而然地認識到自己保姆的身份了。有次陳瑤不知從哪兒搞了對網球拍子,我們就頂著驕陽到場上浪了一回,不想一次就上了癮。羞愧地說,以前我一直覺得網球是項娘炮、甚至帶有色情意味的運動。後者或許要歸功於那些身著背心超短裙以高分貝嬌喘的網壇女星們,比如莎拉波娃,誰曾想到這只是一個美麗的誤會昵。   大暑那天,我們仨去看了《頭文字D 》,說實話,傻裡傻氣的。陳若男也不喜歡,她說周杰倫太醜,應該讓胡歌來演,姐姐笑得垂頭直抹淚。啊,這位少女喜歡仙劍,喜歡李逍遙,喜歡周筆暢,以及理所當然地討厭李宇春。她剪了個周筆暢式的髮型,架了副黑框眼鏡,像大街上那些熱情洋溢的粉絲一樣,數次叮囑我一定要在哪天晚上為她心愛的偶像投上寶貴一票。哪怕懷疑她是否真的近視,我還是點頭如搗蒜。關於她們母親的事,我小心翼翼地問過陳若男。不想小姑娘倒是亮敞,她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她全都知道,而且比她姐知道得更早更全。「你可把我媽惹毛了」她不高興地說。 book18.org

  這話有點不論理,所以我以理據爭地說:「不會吧,我一單純的受害者,怎麼就把你媽惹毛了?」 book18.org

  「我媽說你朝她吧唧嘴。」 book18.org

  「你吃東西不吧唧嘴啊?」 book18.org

  「還冷笑。」 book18.org

  好一會兒我才明白她這半截話啥意思,我笑了笑,問:「是這樣?」   「那誰知道啊,」她扶扶眼鏡:「反正你是把我媽惹毛了」 book18.org

  「那是你媽脾氣大。」 book18.org

  她沒了音。 book18.org

  「你想啊,我一受害者……」 book18.org

  「好男不跟女斗!」她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book18.org

  厲害,搞得我啞口無言。半晌,我說:「你媽身手挺利落的,就是冰激凌可惜了了。」 book18.org

  她立馬笑了:「你以為呢,我媽以前可當過警察。」 book18.org

  「真的呀,片兒警吧?」 book18.org

  「刑警。」 book18.org

  「你知道啥是刑警不?」 book18.org

  我以為問住她了,不想沒一會兒,她說:「刑警就是刑警唄,還啥是刑警。」陳若男告訴我,她可能真的要去澳洲了,考雅思的話會再等半年,要是不考,秋天就會過去,到那邊讀高一。她說她不太想去,姐姐想讓她去,她想讓姐姐也去,姐姐又不太想去,「不,要不是因為你,我姐早就想去了。」這麼說著,她眼圈都紅了。我真不知該說點什麼好。「對我姐好點。」最後她說。 book18.org

  要說蹭飯,無非兩個地點,老賀那兒或者陸敏那兒,當然,後者更多些。剛放暑假那會兒,我也沒去幾回,後來慢慢就隔三差五地往那兒跑,連陳若男都帶去過一次。原因嘛,一是韓東廚藝精湛,二是此北航理科生身上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秘密」。當然,這話指的不是太空飛行器設計的風洞布局,鄙人對此毫無興趣。我想說的是,事實上這逼是個Hacker——典型的電腦怪才。是的,幾乎一瞬book18.org

間,我腦海里立馬就蹦出了《黑客帝國》來,多少有點驚世駭俗的味道。據說去年底,該民間組織(HUC )已宣布解散。現實中,無須任何開源軟體,哪怕對方電腦處於關機狀態,他也可以通過網卡和主板上的遠程喚醒功能,輕易控制目標電腦。不知這是否屬於理科生的日常操作,毫無辦法。貨還是個全能王,不管洗衣做飯還是揉捏捶打抑或是一些常見的體育運動,他都能來兩下。靠,以前咋沒看出來呢。「就是話少」,用表姐的話說她就喜歡這種性格的,但「在社交方面未來老公還需要弄弄」。也就喝了點酒後,那對濃眉下的小眼會刷地亮起來,他會在沙發上正襟危坐,跟你緬懷他那波瀾壯闊的Hacker生涯。那是過去,是高峰,book18.org

是輝煌,被無限放大後,裱到了金燦燦的相框里。一般情況下,這個時候電視里總是播著《超級女聲》,要不就是相關花邊或者重播,表姐多半會敷著面膜躺在貴妃椅上。她看著他吹,偶爾笑笑,卻幾乎從不插嘴。我不知道這到底是和諧還是不和諧。 book18.org

  在律所跟的師父四十來歲,西政本科,勉強算老賀的師弟。說是人脈很廣,可跟著他也沒吃過幾頓好的。相反,他總喜歡帶著我到各機關食堂蹭飯吃,碰到熟人調戲,還要死皮賴臉地懟回去,可以說相當勵志了。老賀說所里近一半律師都是他帶出來的,包括年齡比他大的,也許吧。對我,他也就問個名字、學校,談了下老賀,隨後就沒什麼話了。有事嘮嘮叨叨,沒事愛理不理,問個問題,答對了是你應該的,答錯了立馬嗤之以鼻。法庭上也一樣,對對方當事人、代理人就不說了,連對法官他也是看臉色,軟柿子照捏不誤,硬角色可勁跪舔。綜合來講,算是一名全面性人才吧。大概就是大暑前一天,打子午路經過時,他突然問我住哪兒。愣了下,我說學校宿舍啊。他問那女朋友咋辦。我不明白他啥意思。   「沒女朋友?還是——不在平陽?」 book18.org

  我笑笑,沒說話。 book18.org

  「嘿!」他看看我,耷拉了一下眼皮:「反正啊,最近別往賓館去,不管是啥旅館了、酒店了,都不要去,宿舍能湊合就在宿舍湊合唄。啊,五星酒店也不行。」 book18.org

  「咋了?」 book18.org

  「掃黃唄,剛那三星級酒店前兩天就被掃了,別瞎搞——別瞎搞——」   「哦,」我說:「還不是例行公事。」 book18.org

  「這次動真格。」他指了指上頭,一付運籌帷幄的嘴臉:「還有那什麼,迪廳,KTV ,能少去就少去,免得到時惹一身騷,有理說不清。」 book18.org

  「哦。」我又說。 book18.org

  當然,他是多慮了,沒幾天,陳氏姐妹就飛澳洲避暑去了。陳瑤略帶歉意地說過一陣就回來。她不該這麼說,沒有必要,反而搞得人分外尷尬。 book18.org

  她們走那天是周三。周四上午十點二十一分,當我從某區基層法院訴訟主樓下來時,在立案大廳正門口碰到了梁致遠。確切說是撞上,他手裡的幾頁紙落得滿地都是。我一面道歉,一面撿,再抬起頭時才發現不對勁。梁總也很驚訝,以至丁足有一兩秒那抹司空見慣的自信微笑才回到他的臉上。他先是「啊」了一聲,然後說:「哎——」你知道的,那種螺旋式上升的「哎」,通常用來表達驚喜之類的情緒。我捏著他的兩張紙,猶豫著是否該讓它們再自由落體一次。 book18.org

  梁致遠問我幹啥來了,繼而問我咋沒回家。大概是知道我不屑回答,很快,他又自問自答,說:「實習的吧?辦案了?」我沒搭理他,但也沒讓那兩頁紙再次飛出去。推開玻璃門,我匆匆而過。不想,梁致遠索性追了出來,屁顛屁顛地,扯著嗓子喊。三三兩兩的目光使我不得不停了下來。他大喘著氣,說有事跟我說。我說我也有事,正趕著呢。他掏紙巾出來擦汗,說真有事。我往花壇的蔭涼地走了兩步,問啥事。他不遠不近地站著,抬手看了一眼表,說:「喝個茶,不耽擱,不耽擱。」熱茶沒有,瓶裝綠荼倒是有,想換其他口味的,還有茉莉花茶。梁總要了瓶常溫的,並沒有擰開。我不客氣地要一罐冰鎮青島。馬路牙子上有風,但還是熱浪滾滾,頭頂的遮陽傘可笑得像個燒餅圈。對這個環境,梁總顯然不太滿意,他坐小板凳上左顧右盼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祈求老天爺能來個驚天巨變。遺憾的是,除了飛馳而過的汽車排出一縷尾氣,什麼也沒發生。他解釋說他是跟法務和律師一塊來的,那倆人去了哪哪哪,他怎麼怎麼一通好等。但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book18.org

  老實說,他胖了點,右耳側有了幾絲白髮,相信扒開會看到更多。我不知道他只是忘了染呢,還是過去的兩個月里開始加速衰老。大背頭依舊,但稍顯凌亂,啊,風吹亂了我的頭髮。 book18.org

  「啥事兒說吧。」喝完啤灑,我才開了口。梁致遠也開了口,但並沒有說話,他呲了呲牙,繼續張大,又指了指上顎。牙挺整齊,在這個年齡段的人里也還算白,特別是門牙往右的三顆,白得閃光。至於咽喉,那是個黑洞,我們所有人都一樣。我不明白他什麼意思。還好周圍沒啥人,攤主在一旁躺椅上眯著。我真怕被當成神經病啊。 book18.org

  「折了三顆牙,」他聳動著臉皮,沒什麼表情,語調更是低沉冷淡:「右上顎骨裂,口舌挫傷。」說到這裡,他突然笑了,繼而把舌頭伸了出來,舷耀般地讓我看那條淺白色的弧狀線條。「縫了八針。」他不自覺地吞了下口水,與此同時右手比劃了一下。有些滑稽。但罪狀還沒列完,他開始講流了多少血、怎麼固定上顎、怎麼拔牙補牙、舌頭像抹布以及臉如何如何腫了快一個月。「聽我說話,是不是大著舌頭?」他笑笑。 book18.org

  「想說啥?」 book18.org

  「想道個歉,想給你媽道個歉,」他摘下眼鏡,又開始拿紙巾擦汗,我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汗如何在褶子裡被瞬間吸干:「當面大概是沒指望了,就是心裡不踏實,你媽……」他戛然而止,垂頭好一會兒都沒發出聲音。我想立馬走人,胸腔里卻似要爆炸一般。他垂著頭,一言不發。我站起來,又坐下去,隨後一顆顆地解開了襯衣扣子。這個頭髮濃密的中年男人就那麼支棱著腦袋,像個陽光下的太陽能鍋蓋。我以為他睡著了。許久,仿佛充滿了電,他總算戴上眼鏡,開始說話。夏日正午的風有多碎,他的話就有多碎。這貨嘮嘮叨叨的,說起和母親的種種過往,如何相戀,如何陰差陽錯地各自成家,再次聯繫上母親時的驚喜以及失敗的婚姻中他對母親的眷戀乃至慾望。他說母親啥都好,刀子嘴、豆腐心,唯一的軟肋——可能就是我了。他聲音不大,而且越說越低,偶爾沉默,吞咽幾水,輕咳嗓子,最後總算擰開了那瓶康師傅綠茶,仰頭就是多半瓶。路人的圍觀和手機鈴聲都沒能阻止他說下去,我作為一個聽眾卻沒由來地臊得厲害,以至於那些在心裡積鬱己久的疑惑都沒機會拋出來。 book18.org

  梁致遠說他不敢奢求原諒,只是懇請我能代他說聲抱歉,說他知道我在我媽心裡的分量有多重。他又笑笑說,其實說這些挺沒意思的,再多話也不是理由。太陽升到正頭頂時,他站起身來,半勾著我的肩膀說:「你也不小了,社會上都是啥人也該知道,以後不管發生什麼,照顧好你媽,別讓她受苦。」說這話時,梁總幾乎啞了嗓子。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即興表演,但無疑此刻三千張老牛皮被磨穿了一個洞。他說的對,千言萬語也不是迷奸的理由,雖然未遂。所以我飛起一腳,踹在了他的肚了上。 book18.org

  關於梁致遠這個人,老賀跟我談起過,怎麼開的話頭沒了印象,但她那些川味重油葷菜的味道真是沒的說。她說這人嘴甜,但缺乏責任感,到底靠不住,上學那會兒她就瞧在眼裡了。這就有點不實事求是了,也不知道去年跟梁總處對象的是哪個?她說梁致遠留校當過幾年老師,老婆似乎也是師大的,八十年代末下海淘金潮時,他辭了職,去海南炒房,鼎盛時期也曾握有十來套房產,但免不了最後一無所有。九十年代初回到平陽後,進某大專當了兩年老師,天性閒不住,又搞過出版業,還是沒啥起色,直到後來進軍了房地產。我以為她指的是建宇,不想老賀不以為然:「你以為巨無霸咋來的?還不是大魚吃小魚?建宇前身是啥,城建局二建,梁總是跟對了人。」 book18.org

  每個下午六七點鐘,如果在學校的話,我一定會到網球場上扇兩拍子。多數情況下沒什麼人,只能自己練發球。倒是李闕如被他爹打發去夏威夷之前,跟我搞過兩局。這逼很喜歡莎拉波娃,他甚至能抖著一身肥肉惟妙惟肖地模仿她的叫聲。除了誇他天賦異稟,你還能說點什麼呢。老賀想讓兒子減肥,可老賀自己就不減肥,李闕如能在跑步時溜到網球場上已算難能可貴。所以八月初的一個傍晚,當汗流浹背的李闕如打開深綠色的防盜門,現身眼前時,我真的是大吃一驚。那天受師父囑託,我給老賀捎了兩本台版書,大熱天的,平常她都在家,也就沒提前聯繫。誰知「噔噔噔」地上了樓,敲了半天門,沒回應。我只好給老賀打了個電話。摩托羅拉的經典鈴聲在屋裡隱隱響起,偏偏沒人接。好在很快室內響起一串沉重的腳步聲,我也沒多想,誰知來開門的是隻身穿著個大褲衩的李闕如。他比想像中的要白,要胖。我不由自主地「靠」了一聲。他也「靠」,邊「靠」邊喘,邊把那身肥油滴得到處都是。我問幹啥呢,這一身汗。 book18.org

  「跑步啊。」如他所說,客廳拐角擺著一台跑步機,應該是新買的吧。   「夠勤奮的啊。」 book18.org

  「那是。」他戴上耳機,很快又摘了下來。 book18.org

  「賀老師呢?你媽呢?」 book18.org

  「洗澡啊。」他指了指衛生間。 book18.org

  我這才聽到水聲。我問他啥時候回來了,或許這才是我見到他時驚訝的原因吧。 book18.org

  「早上五點多。」李闕如總算笑笑,然後「靠」了一聲。他走向跑步機,卻只是一屁股坐了下去。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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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評劇老藝術家趙XX現年六十來歲,光頭,圓臉,個子不高,忽略掉圓潤鼓起的啤酒肚的話,身材還算勻稱;他眉毛很長,一路耷拉到眼瞼,幾乎跟徐良一樣,通體純白;而嘴很小,有事沒事總喜歡神經質地撅著,老實說,挺像《西遊記》里的某位土地公。此形象與印象中某報紙上的照片似乎並不相同,不知是鉛印畫太過模糊,還是我的記憶出了岔子,又抑或瞬間定格這種東西壓根就靠不住呢?衣著嘛,大白襯衫,卡其色帆布馬甲,藍牛仔褲,白網球鞋,外加一頂欲遮掩其光頭真相的淺色貝雷帽。說白了就一副黑澤明的打扮,似是在向世人宣稱:我是導演,我說的算。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每隔幾分鐘,他都要喊一聲停,隨後挺起啤酒肚,踱至演員跟前,毫不留情地指出他們的謬誤,整個過程中至少保持一隻手背在身後。趙老師嗓門很大,但口音略重,說起話來口腔里還泛著唾沫,自帶一種滋滋的電流聲,以至於不時需要母親在一旁實時翻譯。此情此景令氛圍緊繃而又愉悅,老頭的面色也在渾然不覺的大嗓門裡越發紅潤起來。 book18.org

  他們排的是新劇,《再說花為媒》。按趙老師的提議,給改成了現代戲。時間放在八十年代中期,講述一個改革開放大浪潮下,受過教育的女性歸鄉後,自由戀愛,反抗包辦婚姻的故事。戲劇結構基本不變,簡單的台詞改編和時代背景置換以及人物性格的重新設定之後,無論從表面還是內核上來講,都儼然是一個新作品了。母親說劇本二稿出自趙XX之手,老頭確實有一套。 book18.org

  扮演張五可的還是青霞,梳了倆大麻花辮,戴著個粉嘟嘟的發卡,上身是件的確良花襯衣,下身蹬著條銀灰色健美褲。可愛是可愛,但恐怕有點自帶喜劇效果——我是沒憋住,被霞姐剜了好幾眼。張鳳棠演阮媽,深藍色布褂子,咖啡色料子褲,繡花鞋外露著一大截腳踝,時不時要從兜里掏出個老煙斗嘬上一口。賈俊卿是個暴發戶二代,政府機構辦事員;賈俊英有點慘,搖身一變成了一位帶著小孩的賣魚鰥夫。不管怎麼說,這樣的人物設定挺絕的,戲劇張力一下就出來了。趙老師說正式演出時道具一定要跟上,非真魚不用。「那敢情好,天天有魚湯喝了。」張鳳棠說。於是大夥都笑了起來。 book18.org

  我是八月初回的平海,母親打電話讓我回來住幾天,我說你不讓我實習呢,她說愛回來不回來。當然,如你所知,我灰溜溜的滾了回來,屁顛屁顛的。   為那個第五屆中國曲藝節,母親在外面奔波了將近半個月,也就七月下旬奶奶過生日時她回來待了兩天。我問累不累,她切了聲,說累啥,就當旅遊度假了。也確實,像杭州、南京、昆明,都是國內少數拿得出手的旅遊城市,可謂各具特色。母親從雲南給我捎了點禮物,一枚劍川石雕,以及倆葫蘆絲。石雕嘛,是頭杏黃色的臥獅,掌心大小,憨態可掬。我問這是不是翡翠瑪瑙什麼的,她說想得美。至於葫蘆絲,這玩意兒真是哪都有,從火車站到校門口一天到晚吹個不停,沒必要從雲南買。聽我這麼說,母親似是不大高興,說不要就還給她。直到我湊過去瞄了幾眼,說還不如給我捎個大火腿呢,她才攘我一把,笑著嘆了口氣。嘴上說度假旅遊,母親明顯瘦了些,走穴畢竟是走穴啊。 book18.org

  當晚母親煲了鍋雞樅排骨湯,煎了幾片大火腿,又蒸了兩籠雞蛋韭菜包子。我吃得不亦樂乎,連一旁的奶奶都看不下去,說我真是餓死鬼托生。央視在播一個旅遊紀錄片,講阿比斯庫、北極光啥的,順帶著提到了我國的漠河鎮。母親說北極村她知道,夏天也能看到極光,上學那會兒就琢磨著去耍耍,一直沒能成行,常溫二十來度,避暑勝地啊。說這話時,她輕靠在椅背上,不知是不是啤酒的緣故,臉上隱隱透著抹暈紅。 book18.org

  「那好啊,」我說:「得空一起去耍唄」 book18.org

  「那可行。」母親笑笑,站起來,扭身進了廚房。 book18.org

  在奶奶要求下,我換了幾個台,《超級女聲》頻頻刷屏,搞得人直哆嗦,所幸她老也不愛看。省台法制頻道在放一個專題片,搗毀黑社會犯罪團伙啥的。一路搖晃的跟拍長鏡頭,忽明忽暗,逼仄輾轉,畫面總算停下來時,「咚」地一聲巨響,刺目的光亮湧來,數名警察魚貫而入,鏡頭都跟著抖了起來,十幾聲不同口音的「不許動」、「趴下」之類的叫嚷後,畫面徐徐前進,在簡陋的房間裡環視一周,最終落在一個沮喪的大白胖子身上。這位身著大紅內褲的老兄沖鏡頭驚訝地睜大眼,很快又垂下了腦袋。有平陽話問他是不是誰誰誰,他說是,又問他知不知道自己犯啥事了,他想了想,說不知道。平陽話讓他再想想,他猛然抬起頭,衝著鏡頭抖了抖奶子:「真的不知道撒!」可能是湖南話,大金鍊子下的紋身鮮活得要飛起來,具體是個什麼東西天曉得。跟著畫面一黑,再接著是蒙太奇,一擁而上的警察,灰頭土臉被扭送的人,一茬又一茬,每一茬都會在底部打出時間、地點、團伙名稱。奶奶說抓人呢吧,這個好看。 book18.org

  畫外音介紹,自六月下旬響應公安部號召展開打黑除惡專項鬥爭以來,短短一個多月時間,成效斐然,我省各地社會秩序得到極大凈化,人民群眾安居樂業,特別是省會城市平陽……母親揭完包子出來時,主抓經濟的副省長小康正在打黑除惡通氣大會上發表講話,他從稿子裡一次次地抬起頭,用近乎高潮的腔調說:「深入開展打黑除惡專項鬥爭,是人民群眾的迫切呼聲,是我省平安建設的現實需要,是黨中央的『規定動作』!我們一定要高舉……」我覺得他有些聲嘶力竭,喝口水或許會對嗓子好一點。小康現在的頭銜是打黑小組副組長,大腦門在閃光燈下亮得厲害。 book18.org

  「長得可真像康XX. 」我沖母親笑了笑。如你所知,康XX是尚存活著的我省book18.org

偉人。 book18.org

  「那可不得像他爹呀。」 book18.org

  「我就不大像我爸,我像我爸嗎?」 book18.org

  「瞎說啥,」母親搗我一下,在奶奶若有若無的一聲輕哼中,她又說:「鼻子、下巴跟你爸一模一樣,眼和嘴像我,臉型嘛,我瞅瞅,像你小舅。」   我沖她吐了吐舌頭,又操起了一個包子。 book18.org

  電視里畫面一轉,說起了掃黃,什麼敗壞公序良俗的毒瘤,屢禁不止。從髮廊、洗腳房、賓館酒店到迪廳、洗浴中心、娛樂會所,甚至一些品牌星級酒店也牽涉其中,向消費者提供色情服務。這話題有些尷尬,至少不適合一家人吃飯時看,我捏起遙控器猶豫著要不要換個台,卻又擔心這麼搞太過生硬。正是此時,夜色下的「宏達大酒店」打眼前一閃而過。也不能說「一閃」,起碼有個兩三秒吧。沒看錯的話,應該是子午路上的那家,不遠的都市頻道廣播塔隱約可見。當然,只是畫面,口頭上並沒有提及。但既便如此,也足夠令人驚訝。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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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真的死了心,蔣嬸再也不到家裡晃悠了。有次從娘家捎了幾根玉米棒過來,她也是放下東西沒兩句話就走,連口水都不喝。她問我咋一假期都不在家,我說在平陽實習,她點點頭,「哦」了一聲。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甚至當這個發酵般越發肥胖的女人以蹣跚的腳步扭向門廊時,我斜靠著沙發扶手,屁股都沒挪一下。據奶奶說,大剛快出來了,搭關係撈人沒少花錢,娃也不小了,半人高,老沒爹可不是個事兒。 book18.org

  回平海沒兩天,牛秀琴電話就打了過來,我心裡一緊,終究還是接了。   其實七月中旬這老姨就來過電話,我說人在平陽。是的,我以一種十分慶幸的口吻告訴她,我很忙,回不去。我不知道我跟她之間是什麼關係,異乎尋常的關心,濕漉漉的口吻,這些總讓我不寒而慄。果然,中間我隨口問了問那個女經理。她說那才是個浪蹄子呢,問我是不是有啥想法,看我挺老實,果然也不是個東西。這話嚇得我面紅耳赤,沒由來地無地自容了好一陣。好一會兒,我又小心翼翼地問起她和李俊奇的關係,結果牛秀琴死不承認,警告我別瞎說。我說那跟陳晨的事兒總是真的吧。她起初不予理睬,後來反問我是真的又咋了,「我咋看你媽跟你也黏糊呢」。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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