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俗店的神崎小姐 (序-2)作者:ロボット8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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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ロボット88號book18.org

2022-08-22發表於:SouthPlus book18.org

  【序】 book18.org

  昨天下午在回家的路上,路過一家風俗店,我多看了幾眼。沒什麼特別原因,想起不久前光臨過這家店。錢包夾層深處過期一個多月的積分卡成了某種憑證靜靜的躺在那裡,上面記錄著日期。抽出積分卡,記憶不由自主地浮現。嘈雜的環境,炫目的燈光,在腦海深處暈染開來。 book18.org

  我記起了那個圓臉短髮的女生。 book18.org

  她抱著我,馴服的和我擁吻在一起。嘴裡除了淡淡的薄荷味,還有交疊纏綿在一起的柔軟觸感。 book18.org

  昏暗的燈光里,我喘息著離開她的嘴唇,終於看清她的臉龐。平平無奇的長相說不上驚艷,她溫順的坐在我腿上,乳房緊貼在胸口,溫聲細氣的小口呼吸。我莫名的覺得很可愛,特別眉眼間還浮動著奇怪的青澀。 book18.org

  「你是新人嗎?」 book18.org

  雖然之前店裡的擔當提醒過我,但我想再確認一次。 book18.org

  「才幹三個月。」 book18.org

  「急需用錢?」 book18.org

  我期待著一個高尚的回答,好讓惶恐的內心得到慰藉。 book18.org

  「想要買個包。」 book18.org

  我默然無語,雖然和想像中的答案相去甚遠,卻並沒有出乎意料。 book18.org

  「您是外國人?」 book18.org

  「嗯,中國人」 book18.org

  「大學生嗎?」 book18.org

  我點點頭,她眯著眼睛笑。 book18.org

  「我也是。」 book18.org

  「這樣啊。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book18.org

  「叫我神崎吧。該怎麼稱呼您?」 book18.org

  「山田。」 book18.org

  我當然知道她不可能真的叫神崎,她明白中國沒有姓山田的。但此情此景,是與不是都沒有那麼重要,名字只是一個稱謂。 book18.org

  「山田先生,可以開始嗎?」 book18.org

  她低下腦袋,看著我,等待著我的回覆。 book18.org

  「好。」 book18.org

  神崎小姐扶住我的下體,熟練的吞入口中。 book18.org

  老實說,並沒有想像中舒服。和心理上的快感相比較起來,感官上的刺激微弱很多。我仍有餘力的低頭看著她賣力的上下起伏,口腔混雜著液體發出的荼靡聲音,一陣陣的熱浪從身體各處向下方涌去。 book18.org

  抬頭看著吊頂不停旋轉的藍色燈球,回想剛剛和神崎小姐的對話,有些失望。總覺得她不應該是這樣的女生,這麼年輕怎麼能為了如此毫無價值可言的東西去出賣肉體呢?可轉念一想,明明今天之前還只是個陌生人,又如何能憑藉一面之緣真切的了解對方? book18.org

  靠在薄薄的木板隔斷上,沒由來失去了興致。 book18.org

  「太緊張了嗎?」 book18.org

  神崎小姐扶著半軟的下體。 book18.org

  我回過神來看著她,有點尷尬。 book18.org

  「應該是吧。」 book18.org

  她笑笑,顯然不是第一次遇到。 book18.org

  「沒事,我讓它再硬起來。」 book18.org

  神崎小姐充滿幹勁的一邊用手把玩著,一邊用嘴吮吸。 book18.org

  我感到十分抱歉,但確實再沒有勾起我的情慾。就這樣持續了30分鐘,她疲憊的靠在我身旁,依舊賣力用手試圖讓我臨走射出點什麼。 book18.org

  直到最後。 book18.org

  神崎小姐一臉歉意看我穿好衣服,不知道該說什麼。 book18.org

  難道她想說「對不起,沒能讓您射出來?」 book18.org

  可她沒有錯,無需道歉,怪我想太多。 book18.org

  如今站在厚木公交車站前,我這樣想到。 book18.org

  此時夕陽散發著最後的光和熱,回望那家埋藏在街巷深處的風俗店,不知神崎小姐是否已經上班。 book18.org

  地處北緯35度的神奈川,剛剛度過潮濕多水的梅雨季,接踵而至的那陣自東向西,穿越北太平洋而來的季風,開始吹拂這個島國。 book18.org

  春天即將結束。 book18.org

  車站前,我等待公交,等待夏季的來臨。 book18.org

  【1.夏夜之間】 book18.org

  周三下午,我坐在校內麥當勞的角落,眼前半軟的薯條,涼透的漢堡以及被冰塊過量稀釋的可樂,沒了食慾。 book18.org

  「所以,你去嗎?」 book18.org

  我絕不算是個好色的人,即便持續著一周三次的自慰頻率,去風俗店找過小姐,可仍認為自己絕不好色。當潮提再去一次風俗店時,我猶豫了。 book18.org

  「我就算了,你們去吧。」 book18.org

  潮露出一副極為微妙的遺憾表情,看起來像是某種下意識產生的條件反射,我無法確定那是什麼意思。每次看到他這種表情,都難以相信潮實際上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中國人。儘管他有著一個正統的日本名字,說著地道的日語,甚至連行為做派也近乎於真正意義上的日本人。 book18.org

  「OK,那下次有機會一起去。」 book18.org

  他背起挎包,向我點了下頭。 book18.org

  「一定。」 book18.org

  看著潮離去的背影,我脫力的坐回座位。咬住吸管,目光的透過眼前巨大的透明玻璃窗,百無聊賴的盯著來往的行人。不知怎麼,我沒由來的想起了神崎小姐。 book18.org

  距離那次風俗之旅相隔了三個月,時間卻將她的容貌印刻的越發清晰,這種詭異的錯覺讓我感到吃驚。從沒想過原來和產生過肌膚之親的女生竟真的有如此大的魅力,僅憑那不到一小時的短暫相處,念念不忘到今天。 book18.org

  嘆了口氣,將視線再度轉移到窗外。 book18.org

  陽光正好,下午3點的橘色恆星在狹窄過道三分之一處,均勻塗上一道金黃刺眼的痕跡。空氣中不知名粒子在痕跡上方蔓延,道路遠端疾風吹過,捲起塵埃闖入其中,混雜著微小顆粒清晰描繪出痕跡的邊界。陽光凝結成一堵直通天際的高牆,將過道分割成兩段,我坐在這頭,望向另一邊。 book18.org

  道路盡頭的行人臉上帶著稚氣,我敢肯定他們是大一生。那種介於成人與少年之間的朦朧感,使我總能在人群中輕易分辨出他們。 book18.org

  神崎小姐想必也是這樣吧。 book18.org

  也許我誤會了她,那只是她的演技;抑或是她真如我所想,是個剛入學的大一新生。此時有恰好在某個教室,聽著台上西裝革履的老教授口齒不清的講著無聊的微積分。 book18.org

  無論是哪一種,都與我無關。 book18.org

  人與人之間的際遇,通常喜歡用錯過作為修飾,大多數的姻緣終其一生不得相見。我不曾與她在合適的時機相遇,所謂的故事自然不可能發生。世上的道理就是這樣簡單。 book18.org

  我嘆口氣,打包好漢堡和薯條,將剩餘的可樂分類扔入垃圾桶。走出麥當勞,胃絞疼起來,我有點後悔剛剛為什麼不老老實實把漢堡和薯條吃完。 book18.org

  無所謂,我的耐受力一向不錯。 book18.org

  捂著肚子,踱步往學校門口的公交車站移動。途徑那條狹長過道時,我在陰影處站了一會兒,透過麥當勞那扇幾凈的窗戶,靜靜看著不久前我坐過的位置。 book18.org

  「早知道跟他們一起去好了。」 book18.org

  那樣大約還能再見到神崎小姐一面。事到如今,才發現之前的決定有多失誤。 book18.org

  「不好意思。」 book18.org

  「啊,對不起。」 book18.org

  意識到自己擋到路。我讓開位置,躬身離開。有一個瞬間卻覺得這個聲音耳熟,抬頭看向對方。 book18.org

  平心而論,我短暫的人生中遇到過稱得上美好的事物並不算少,譬如冬日的暖陽,盛夏的西瓜,早春的櫻花和深秋的螃蟹,又或者是幾年前看過的EVA新劇場版,上個禮拜剛吃過的豚骨拉麵,以及我家樓下那隻肥碩的狸花貓。 book18.org

  可將他們加到一塊,都比不得眼前的景象。 book18.org

  光線里神崎小姐穿著純白色的連衣裙,雙手別在背後。及肩短髮迎風飛舞,可愛的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神情複雜的看著我。 book18.org

  遙遠時空中折射出一道龐大的射線,將我和她分離出這個世界。時光里那一尾名為命運的魚,銜著我游向神崎小姐所在的河流彼端。 book18.org

  「你好,山田先生。」 book18.org

  「你好,神崎小姐。」 book18.org

  ...... book18.org

  大約5年前,當時我剛來日本。常常喜歡和同住一間宿舍的男生閒聊,內容基本上涵蓋了從文學到遊戲,那個男生說過最多的一句話是「你說做愛是什麼感覺?」。 book18.org

  通常在他說出這個問題後,我表現的都很沉默。因為其實和他一樣,我並不知道答案。但以我多年自慰的經驗來看,做愛恐怕是沒有右手來的舒服。我總覺得將一個生殖器放入另一個生殖器中,和使用一個加熱過的飛機杯沒有本質上的區別。或許她更溫暖,更緊實,那些輕聲細語、情意綿綿的呢喃更具有生理之上的刺激。我不清楚,這些位於我世界外的體驗,像是綺麗的光球,環繞在視野盡頭,每時每刻在我眼前飛過。我審視著他們,同時他們也如影隨行的看著我。 book18.org

  然而,許多年後的今天。那個男生無需再提出這樣的疑問,在他交往過第三個女友時,估計答案早己失去了意義。遺憾的是,5年的時間裡,我依舊一動不動的將身體埋藏在寂寞的雪花中,靜靜的矗立在世界的中央,觀察著那些不斷飛逝的光球。 book18.org

  「沒想到和山田先生竟然是一個學校。」 book18.org

  我拘謹的扶住眼鏡,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手裡攥著咖啡杯,冥思苦想。事實上,雖然是我邀請神崎小姐到這家學校附近的咖啡店。事到臨頭才反應過來,我其實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要邀請她。 book18.org

  「所以你想說什麼?」 book18.org

  她與我對視。 book18.org

  店門口風鈴相互撞擊,銅管空靈的響動。店鋪角落的玻璃瓶,開口處插著幾根淡黃色的藤條,靜謐的散發出薰衣草香氣。櫃檯深處的躺椅上,經營著這家咖啡店的老人,身子陷在黑暗之中,輕微喘息。 book18.org

  「其實...也沒什麼。」 book18.org

  我本應該有很多話要說,對上她透明的眼睛,幾乎失去了開口的勇氣。她眼裡有能看透人心的純粹,不應該出現在她身上的純粹。莫名的,我察覺到神崎小姐在打量著我,極有力量的視線正在穿透身體,沿著靈魂緩慢臨摹,直到徹底看清它的形狀。 book18.org

  沒法形容自己現在的感受,硬要說應該是種懸在半空的不安,可這不準確,我能清楚的感知到那種腳踏實地的堅實感。非要描述的話,宛如夜空下在大海中央漂流的皮筏,正前方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腳下是顛簸不定的海浪。正巧,迎面駛來一艘渡輪,刺目的探照燈打在皮筏,我被一覽無餘的展露,逆著光只看得見船頭上站著一個人影。 book18.org

  此時,神崎小姐就是那個舉著燈的人影。 book18.org

  「你喜歡我?」 book18.org

  「不是。」 book18.org

  她這話讓我心臟猛的被抓了一下,我變得緊張。 book18.org

  「那就是想跟我上床?」 book18.org

  我驚訝於神崎小姐竟可以如此輕浮的說出這樣的話,這大抵要歸功於她的職業,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我在記憶的疆域內搜索關於她的一切,那些可憐的片段似乎起不到作用,對於她我一無所知。 book18.org

  神崎小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book18.org

  「你要來我家嗎?」 book18.org

  她低著頭,手指擺弄著湯匙,湯匙碰撞在咖啡內壁,擠出刺耳的摩擦聲。 book18.org

  我看著她的臉,竟聽不懂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book18.org

  「好。」 book18.org

  手心冒汗,口乾舌燥。 book18.org

  嘴巴在我大腦反應過來之前,作出了決定。 book18.org

  ...... book18.org

  六歲時,處在話說不利索的階段的我,初次直面死亡。 book18.org

  那年母親牽著我右手,我扶住冰涼的深棕色棺壁,伸長脖子,盯著躺在裡面的人看個不停。慘白的皮膚緊貼著骨頭,血液和脂肪仿佛被抽干,留下一副包裹在肌膚之下蒼老骨架。萎縮的五官平靜而毫無生機,眼眶凹陷,幹練的短髮打理的整整齊齊,中山裝從上到下被燙熨妥帖,枯槁的手掌放在兩側。宛如一具精美的標本。 book18.org

  我看著他,他閉著眼。 book18.org

  「爺爺為什麼還在睡覺?」我開口問母親。 book18.org

  母親露出悲傷的表情,抿著嘴搖搖頭。 book18.org

  我不明白,年歲尚小的我理解不了生命竟有終點。天真的認為,人只會在睡著時才會閉上眼睛。 book18.org

  可爺爺為什麼從來不曾醒來? book18.org

  跟在冗長的儀仗隊後,越過漫長的盤山路,注視著那副不斷起伏的棺材,我問自己。 book18.org

  一鍬鍬土掩埋掉棺材最後一角,地面重歸平整,在新豎起墓碑上,爺爺的生平只剩下簡單的兩行字——生於一九四八,卒於二零零五。 book18.org

  高空之上的雲層被燃燒殆盡的寶鈔覆蓋,變成墳前香爐里那層薄薄的餘燼。眾人的哀思緩緩升騰,最終化為一場連綿不絕的細雨。 book18.org

  我躲在雨傘里,突然意識到,原來死亡代表永遠的沉睡,而我們每時每刻都在不可避免的走向死亡。 book18.org

  十二年後,李明的葬禮上,我再次想起墳前湧起的這個念頭,並且愈發深刻。 book18.org

  我和李明究竟算是哪種意義上的朋友呢?我從沒有思考過這樣的問題,不過就算有,青春期的疑問大多數都是沒有答案。比如上個星期的實習老師穿的內褲是什麼顏色,班上的某個女生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這些問題的答案,時隔多年後的我依舊不清楚。 book18.org

  「你見過死人嗎?」 book18.org

  李明雙腳懸在天台上,仰頭喝了一口產自青島的啤酒。 book18.org

  「見過。」 book18.org

  他鬍子拉碴的狼狽模樣,讓人難以想像竟然只是比我大2歲。 book18.org

  「感覺如何?」 book18.org

  我無法回答,這是個註定沒有結果的話題。 book18.org

  「我不知道。」 book18.org

  「也是。」 book18.org

  「那你見過嗎?」 book18.org

  「大概吧。」 book18.org

  「你呢,什麼感覺?」 book18.org

  我坐在他旁邊,注視遠方僅有的幾家燈火,以及漫天繁星。 book18.org

  李明沒有說話,想到了什麼。話題無聲無息的中止在了夜空里,他沉默的喝酒,我盤著腿靜靜地聽著他吞咽啤酒的聲音。一些破碎的情感伴隨著酒氣散發到虛空中,縈繞在李明周圍。 book18.org

  「沒什麼感覺。」 book18.org

  他如此說道。 book18.org

  那之後的第二個星期,在李明的葬禮上,我想起了最後與他見面時的場景。 book18.org

  葬禮上我聽人說,李明是個孤兒。父母死於一場車禍,只有他在車禍中活下來。一直以來,都認為自己也應該死在那場車禍,不止一次嘗試自殺,唯有這回他成功了。 book18.org

  這些事情,我從沒聽他提起。 book18.org

  站在棺材前,第一次瞧見李明絡腮鬍之下的面容。一張清秀白凈的臉,真他媽乾淨。 book18.org

  這樣的人為什麼選擇服用安眠藥這種痛苦的死法? book18.org

  我仔細的端詳李明的遺容,腦海里不由自主的想像著他死前扭曲的神情,巨大的噁心感將我包圍。我捂住嘴巴,大口的喘著粗氣,不可抑制的憤怒頂住我的腦門,擠壓心臟。我彎著腰,擰著眉,握住棺材的邊緣,久久不能平靜。 book18.org

  李明,你就是個臭傻比。我咬牙切齒。 book18.org

  「你怎麼了?」 book18.org

  過去和現在拉成一條筆直的通道,我被迅速從回憶中推出。 book18.org

  坐在沙發上,神崎小姐端著水杯,錯愕的站在原地。 book18.org

  我看著神崎小姐,她身後的鏡子裡的我,淚流滿面。 book18.org

  「想到了一些事情。」 book18.org

  我面無表情的抹了一把臉,神崎小姐將杯子塞入我手心。起身從冰箱裡拿出一個牛皮紙包裹的物件,撕去外皮,露出威士忌的黑色瓶身。琥珀色的酒體緩緩從瓶口倒入我手裡的玻璃杯,在自己杯中同樣倒了一些,舉起與我碰杯。 book18.org

  「想講講嗎?」 book18.org

  神崎小姐是個敏感的人,應該說女人都是敏感的,特別是她從事著一項要與諸多男性打交道的職業。所以她看出我的心思,喝了口酒,不再追問。她拉起裙邊,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 book18.org

  「你真有意思。」 book18.org

  「有意思?」 book18.org

  我抿了一口,苦澀的酒精轉眼擴散到口腔各處,灼熱的刺痛從食道延伸到胃部。 book18.org

  「你想跟我上床嗎?」 book18.org

  不,我想。我看著她的眼睛,誠實的回答。 book18.org

  「想。」 book18.org

  「你騙人。」 book18.org

  「這話很沒道理。」 book18.org

  也許神崎小姐是對的,我真的不想與她上床。確切地說,在幾分鐘前就徹底失去了興致。不止一次,在我回憶起李明時,大腦控制情感的區域會短暫的失靈,陷入某種微妙的寂靜。越是逃避,越會在不經意間回憶起有關於他。 book18.org

  正因為如此,我才厭惡李明,從他葬禮那天開始。 book18.org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無趣。」 book18.org

  腦海中閃過幾個人名,縱觀我短暫的人生,他們姑且可以稱之為廣義上的朋友,在那之上的則是李明。這句話,他也曾經說過。 book18.org

  「那要看你怎麼定義無趣了。」 book18.org

  「定義?」 book18.org

  李明靠在公園長椅上,伸長脖子,對我的話表現出一副感興趣的樣子。 book18.org

  「如果有趣是指居高臨下的冒犯,那我大約算是無趣。」 book18.org

  「你這一點,就挺無趣的。」 book18.org

  「哪一點?」 book18.org

  李明在長椅上笑得直不起腰,我感到莫名其妙,不覺得自己講的話有可笑之處。 book18.org

  「真正有趣的人,是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book18.org

  「何以見得。」 book18.org

  「我就不這樣說話。」 book18.org

  我嗤笑一聲,只當他沒說過這話,不想承認自己是個缺乏幽默感的人,同樣不認為李明確實比我有趣。 book18.org

  這個看法直到今天,依舊如此。 book18.org

  「沒有。」 book18.org

  悶頭乾了杯中剩餘的酒,辛辣的口感惹得我直皺眉,我想結束這個話題。 book18.org

  「你又騙人。」 book18.org

  我沒有否認,昏昏沉沉的靠在沙發上,關節隱隱作痛。盯著天花板上的白色牆紙,試圖集中被酒精控制的注意力。 book18.org

  「沒人敢保證自己從不說謊,你只說真話嗎?」 book18.org

  神崎小姐面帶微笑,我富有攻擊性的言語,沒有讓她流露出任何不快。 book18.org

  「但沒有人只說假話,不是嗎?」 book18.org

  我得承認,她說的沒錯。我今天說謊的次數比往日要多。 book18.org

  「不過,你這話也有道理。」 book18.org

  她輕輕晃動杯中,冰塊撞擊玻璃內壁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午後格外鮮明。呷了一口酒,稍微坐的和我近了些。立時聞到一股清新的皂角香氣,我不確定,或者是種不知名牌子的沐浴液? book18.org

  「你說人在什麼時候最喜歡說謊?」 book18.org

  「主客觀不一致時?」我沒思考過這個問題,還是將自己臨時得到的想法告訴了神崎小姐。 book18.org

  她搖搖頭,小聲笑出聲來。 book18.org

  「不對?」 book18.org

  「你一定很少被騙。」 book18.org

  「怎麼會。」去年我被上門推銷人員騙去兩千日元,得到的一柄毫無用處多功能拖把,現在還扔在雜物櫃深處。 book18.org

  神崎小姐不自覺的搖晃身體,我們肩膀互相碰撞。她渾不在意的貼近我的身體,將頭依在我的肩頭,然後徹底安靜下來。半晌,神崎小姐再度開口,話語飄忽的穿過曖昧空氣和濃重酒精,在半空中盤旋。 book18.org

  「你知道伊東這個地方嗎?」 book18.org

  「伊豆旁邊?」 book18.org

  多年前讀過一本書,好像叫伊豆的舞女。伊東和伊豆既然只差了一個字,應當相距不會很遠。 book18.org

  「嗯,比伊豆更靠近大海的一個小鎮。」 book18.org

  「靠海啊……說來,我的老家也靠近海邊。」 book18.org

  「在中國?」 book18.org

  「對啊,一個南方叫樂清的城市。」 book18.org

  爺爺去世以後,有十幾年沒回過樂清。家鄉早已模糊成了一個地名,隱約在某個角落裡陳列。它明明離我很遠,卻仿佛刻印在我骨頭裡。以至於從嘴裡說出這個名字,即陌生又熟悉。 book18.org

  「『樂清』...名字真怪。」 book18.org

  她用蹩腳中文口齒不清的重複了一遍,不知道是酒精麻痹了舌頭,抑或是中文發音太複雜,總之我是聽不出來從她嘴裡蹦出來的,和我說的究竟是不是同一個詞語。 book18.org

  「哪有?」 book18.org

  「你很喜歡自己的家鄉?」 book18.org

  「喜歡倒也談不上,沒有理由討厭。很少有人會討厭自己的家鄉,畢竟是生養自己的地方。」 book18.org

  「這話說的太絕對。」 book18.org

  「難不成你很討厭?」我的話開啟了某種機關。 book18.org

  她用腦袋頂了一下我的肩膀,借力坐直腰板兒。拿起桌沿邊上的七星,抽出一根放在嘴邊。 book18.org

  「介意嗎?」桔色火焰臨近煙絲時,神崎小姐問道。 book18.org

  「隨意。」 book18.org

  煙霧繚繞在我與她之間,我努力睜大雙眼卻什麼都看不清,朦朧的隔著一層磨砂玻璃,視線內她混沌成一個人形色塊,左右搖擺。 book18.org

  不久,她身子停止搖晃。手掌撐著額頭,蹙眉回憶。 book18.org

  「我高二那年,聽班上轉校生提起之前的東京生活。她口中形容的東京便利、高效、摩登,人與人之間無需過多溝通,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神崎小姐咬著煙嘴說,「我想鋼筋水泥世界裡的人,天生就擁有這樣的自由。」 book18.org

  她夾著煙的手按了按眉心,繼續說。 book18.org

  「為什麼偏偏我要出生在這樣的家庭,沒日沒夜的為了生存艱難的活著。每次我這麼埋怨,少不得要多罵幾句我那人渣老爹。從他拋下我和母親起,這個家只剩下一片廢墟。我和母親守著這片破敗的斷垣殘壁,艱難度日。那段時光里,我打心底里討厭那個家,討厭那個小鎮,連帶著把母親也一併厭棄。」香煙燃燒的剩下最後一小節,神崎小姐按滅火星。「這麼說雖然對不起母親,可假如她沒把我帶到世間,我何苦受這樣的罪過。」 book18.org

  「所以你離開了伊東?」 book18.org

  「原因之一。」 book18.org

  「真可憐。」 book18.org

  「沒什麼可憐的,我現在活得自在的很。」 book18.org

  「我說的是你母親。」 book18.org

  神崎小姐驚訝的轉頭,張大嘴巴,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覺得我自私?」 book18.org

  「沒有人不自私,程度不一樣罷了。」 book18.org

  我往嘴裡倒了一塊杯子裡還沒完全融化的冰塊,牙齒用力咬碎,稍微驅散酒意。 book18.org

  「可我的確很自私。就這一點上來說,我和我那個人渣父親如出一轍。」 book18.org

  「基因總是在奇怪的地方凸顯它的強大。」 book18.org

  「沒錯。」她可愛的笑了笑。「那你呢?為什麼來日本?」 book18.org

  「我?」我頭腦不太清醒,費力的轉動思維。「這有點說來話長了。」 book18.org

  「時間還很多。」 book18.org

  神崎小姐說的沒錯,儘管此時已臨近黃昏。 book18.org

  窗外荒無人煙的居民區盡頭,夕陽被地平線壓縮成一條看不到無邊際的直線,漫射出的昏沉暮光把幾近透明的天空薰染成錯落有致的酒紅。烏鴉一如既往落在鉛灰色電線桿頂端,抖動羽毛歪著腦袋四處張望,張大黑喙發出令人生厭的嘯叫。 book18.org

  這光景同我剛來日本時一般無二,不同的是,當初我無論如何想不到未來的某天,會和一位風俗女郎同處一室,相互傾吐埋藏在心底那些快要風化成沙粒的記憶。 book18.org

  以平時的酒量,今天能保持清醒幾乎算得上是超常發揮。我實際上難以確切回想起離開中國之初,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後來又是如何下定決心。 book18.org

  之所以選擇日本,不存在特殊的原因。日本沒有吸引我的地方,樂清有我必須逃離的東西。自李明死後,我常常臆想自己浸潤在失真的電波中,無處躲避的絕望緩慢的侵襲周遭,我失去確認事物之間距離的能力。強烈的錯位感仿佛置身在失焦鏡頭裡,除了自己餘下凈是不可理喻的方形像素。這種施加在身上的錯位感,促使我離開樂清,越遠越好。 book18.org

  夜幕降臨,記憶里那晚天台上空掠過的急風一路狂奔,輾轉千里來到面前。我斷斷續續向神崎小姐聊起李明。灰濛濛的疆域裡,密集的點連成線,順著記憶邊緣勾勒出一段清晰的圖像。 book18.org

  「不想說的話,沒關係。」她說。 book18.org

  夕陽幾經掙扎,沒入水平線之下,街角漆皮脫落的路燈閃爍。幽暗中神崎小姐屈膝蜷縮在沙發角落,手掌合握玻璃杯,眸子在夜色里熠熠生輝。 book18.org

  「我只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book18.org

  「你說葬禮究竟是給活人辦的,還是死人?」 book18.org

  我問她。 book18.org

  「以前家中老人去世,我幫過忙。請了葬儀社的人來,忙前忙後花了不少錢。」 book18.org

  她放下杯子,手指彈了彈煙盒,抽出一支七星。不明所以的笑了兩聲,火光燃起。 book18.org

  「那個老太婆生前攪得家裡雞飛狗跳,唯有死後難得安靜。說來說去,名義上的親屬關係外我和她無甚感情。她死後是風風光光,徒留我和母親受苦受難,如何想都應該是給她辦的。不然,我對著她的遺像,怎麼一滴淚都掉不下來?」 book18.org

  「夠冷酷的。」 book18.org

  「我一向如此。」 book18.org

  神崎小姐咬著香煙,盤坐在沙發上,一副老爺作派。 book18.org

  「不被任何事物牽絆,是一種稀缺能力。」 book18.org

  「我說不好,可能真如你說的那樣。」她手指捲動發尾,吐出一團白煙。「很在意這個問題?」 book18.org

  說完,陡然陷入安靜。 book18.org

  空寂的房間內僅剩下呼吸聲和嗆人的尼古丁味。側耳傾聽,時鐘秒針規律的跳動,我一遍遍默數,直到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徹底鬆弛,長舒了口氣。 book18.org

  「來日本之前我計劃過去非洲,可說實在的,我根本不知道非洲是什麼樣子。印象中應該是一片荒茫無際的草原,隨處可見野馬犀牛,草叢深處躲藏著獅子,河流里鱷魚潛伏,乾燥荒蕪之餘滿是勃勃生機。」 book18.org

  「結果沒去?」 book18.org

  「總要考慮現實問題。除了土著,莫不是惟有苦行僧方能忍受那樣的磨練,我自認難以做到。」 book18.org

  「真有自知之明。」 book18.org

  我咧嘴笑笑。手指把玩玻璃杯,腦子裡組織語言。 book18.org

  「上學那會兒,我朋友不多。一來是因為性格使然,縱使契機不少我老不大願意邁出第一步。要說害羞肯定不是,主要是怕麻煩。二來作為轉校生,無論如何都做不到主動破圈。這種情況不是常有的嗎,錯過交往的正確時機,再想融入圈子,幾乎不可能。高中生那點心思,甚至做不到坦誠相待,我懶得費勁心思,索性不去做無用功。」 book18.org

  「不好過?」 book18.org

  「至少遇到李明後的日子,說不上難過。」 book18.org

  「李...明?」 book18.org

  神崎小姐艱難的重複,我發覺她的尾音老是不自覺地上揚,很有趣,禁不住笑出聲。 book18.org

  「高二認識的一個朋友。不同於普通意義上的朋友,也許叫摯友更準確。和他的關係,事到如今我還是弄不太懂。只是往後卻沒出現過和他一般的人,際遇真是琢磨不清。」 book18.org

  「最離奇莫過於和他初識的場景。說來也怪,平時校內那棟廢棄教學樓天天經過,竟沒生出過任何想法,唯獨那天好奇心異常的旺盛,非要上去轉轉。推開天台那道鐵門後,才發現早有人先我一步。那人就是李明。」 book18.org

  我縮了縮脖子,喉嚨乾燥難忍,停了下來。 book18.org

  「有喝的嗎?酒以外。」 book18.org

  神崎小姐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足音清脆,臨近冰箱時順手打開屋內照明。旋即,四面八方的白色光芒包裹視界,我短暫失去了視覺。 book18.org

  「烏龍茶可以嗎?」 book18.org

  「最好不過。」 book18.org

  往嘴裡灌入大口茶水,眼睛適應了明亮的環境。看著神崎小姐白皙的腳趾,繼續說道。 book18.org

  「形容李明是一個難事,他絕對稱得上一般意義的帥哥,即使以他邋裡邋遢的行為舉止來說。可如果要具體描述他究竟哪裡不一般,哪裡不同尋常,是件難事。世界上專有這麼一類人,沒什麼值得說道,一眼足以留下印象。李明就是這一類人。」 book18.org

  「自那以後,我時常爬上天台,李明總是準時出現。在我有印象以來,他只缺勤了一次。與遺棄多年的教學樓里的牆面、天花板和地磚一樣,每時每刻穩固如舊的存在。像只加班猝死的教職人員變成的地縛靈,時刻被生前的怨念感召,徘徊於此。」 book18.org

  「真是個怪人。」 book18.org

  神崎小姐雙手抱膝撐著腦袋,歪頭望向我。 book18.org

  「哈哈。」喝了口烏龍茶。「那傢伙各種方面都是一等一的怪咖,無怪乎你會有這種評價。」 book18.org

  「然後呢?」 book18.org

  「然後他就死了。」 book18.org

  停頓片刻,我感受著胸口平靜跳動的心臟,驚訝的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的悲傷。 book18.org

  「毫無徵兆,他的生命戛然而止。」 book18.org

  李明的死,帶走的不止是那口上好的棺材、燒得嗆人的紙幣、鮮艷奪目的壽衣,連帶將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挖去,殘餘下來一個明確清晰的黑色空洞。 book18.org

  神崎小姐五官悲傷的扭成一團,手掌覆在我腿上,無言的與我靠在一起。這是她的溫柔,我知道。 book18.org

  「抱歉。」 book18.org

  我表現的太過冷靜,她擔心問。搖搖頭,聲音平穩。 book18.org

  「有時候我也會想,令一個人不堪重負到甘願去死的生活得是什麼模樣?世上哪有比活生生的死亡更加恐怖的事情。」 book18.org

  「你不明白?」 book18.org

  神崎小姐面目重新舒展。 book18.org

  「簡直快成了我的心魔。」 book18.org

  「唉。」 book18.org

  「怎麼了?」 book18.org

  「沒什麼。」 book18.org

  「你覺得呢?」她一臉疑惑。「死或生,哪一個更痛苦。」 book18.org

  「這話倒像中世紀戲劇里的台詞。」 book18.org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 book18.org

  我拉長音調,朗聲宣讀莎士比亞寫下的著名台詞。 book18.org

  神崎小姐捂住嘴巴,悶聲憋笑。我念完也跟著笑。 book18.org

  「對我來說,活著更加難熬。」她說。 book18.org

  「那你一定想過自殺。」我看著她頭頂柔軟髮絲盤成的渦旋,開口問她。 book18.org

  「大概吧,可能真考慮過就這麼死掉,到底是捨不得這條命。難道你沒想過?」 book18.org

  她估計認為我這樣深入思考過生死的人,絕不可能一次都沒動過一了百了的念頭。恰恰相反,我可是實打實的貪生怕死之輩。 book18.org

  「沒想過。至少在體驗過所有快樂之前,我不想死。」 book18.org

  「真貪心。」 book18.org

  「沒有人不貪心。」 book18.org

  手掌輕柔的扶住神崎小姐的後背,除了溫熱的觸感外,再無其他。 book18.org

  她曲身抬頭,眼神濕潤,瞳孔中盪起一波接一波的漣漪,從中心到邊緣,連成一片透亮的光澤。我仿佛看到早已過去的梅雨仍然在她周圍凝聚,潮濕的、默默的積蓄著力量。感知到蓄勢待發的事物正在發生變化,我俯下臉龐。 book18.org

  她心照不宣的閉上眼睛,嘴唇時隔數月再次交疊纏綿。鄉村乾爽的風帶著泥土的腥香在我們身邊穿梭。比天際更加遙遠的另一邊,光球閃耀炫目的流彩在眼前迸發,我無數次觸碰神崎小姐柔軟的嘴唇,彼此印證。 book18.org

  位於厚木市遠郊的公寓,目力所及到處是田舍農地,規整的深褐色方格均勻的遍布公寓周圍。螻蛄陰沉的叫聲刺破土壤,直插入夜空深處。 book18.org

  沒人知道這個吻持續了多久,幾秒?幾分鐘? book18.org

  她喘息的靠在我懷裡,仰頭笑著問我。 book18.org

  「要繼續嗎?」 book18.org

  這是種信號,代表什麼無需解釋。 book18.org

  「好。」 book18.org

  我清醒的回答。 book18.org

  白熾燈透過神崎小姐輕薄的連衣裙,投射出玲瓏有致的陰影。她拉著我走向臥室,關上客廳僅有的照明後,整個空間再次陷入黑暗。我坐在柔然的床墊上,不知名的幽香縈繞鼻尖。 book18.org

  月光下,窗台邊鍍上一層寡淡的銀輝。轉頭面朝神崎小姐,她雙眸定定地看著我。我沒有猶豫,雙手輕而易舉剝去所有衣物,白皙透亮的肌膚晃得我一陣失神。 book18.org

  神崎小姐雙手放於兩側,極具誘惑的年輕肉體毫無遮攔的展現出來。胸前陡然而升的豐潤乳房,平坦光潔的小腹,毛髮稀疏的下體。尤盛兩個月前的美麗,無法置信她是如何保持住這種介於少女與成人之間的青澀。 book18.org

  「好看嗎?」 book18.org

  神崎小姐狡黠的展開雙臂。 book18.org

  「美極了。」 book18.org

  摟住她的腰,近似呢喃的回應。 book18.org

  她抱著我,不置可否的將頭埋過脖頸,輕咬了一口。 book18.org

  「油嘴滑舌。」 book18.org

  相較於初次見面的馴服,交談時的成熟,此時的少女心性,哪一方才是真正的她呢?或者誰都不是?我看不懂神崎小姐。 book18.org

  掌心纖細的觸感始終提醒我,攏在身下的女生是如此嬌小瘦弱。撐開雙腿,借著月光仔細端詳。淺淺的細軟毛髮孤立於此,這讓我記起前年冬天家附近公園裡幾株半死不活的綠植,每每覺得它必然活不到春天,來年依舊如故。 book18.org

  「看夠了沒有?」 book18.org

  「沒有。」 book18.org

  她手指賭氣的掐了一下我的胳膊,我覺得好笑。 book18.org

  手指輕輕觸碰神崎小姐的下體,濕潤、滾燙,不費力探入深處。扶住下體,我儘量輕柔的插入其中。剎那,快感福至心靈,內心長久以來的空洞如海浪拍擊礁石,回聲不停震盪。 book18.org

  我扭動身體,由慢至快的動作。中途,她拍了拍我的手。 book18.org

  「慢點。」 book18.org

  「不舒服嗎?」 book18.org

  「不是。」 book18.org

  神崎小姐腦袋埋在枕頭裡,小聲嗚咽。 book18.org

  「沒事吧?」 book18.org

  「繼續。」她悶聲說。 book18.org

  我遵循本能,不斷深入,射出,再深入,再射出,接連3次直到徹底筋疲力竭。神崎小姐一聲不吭的咬緊牙關,只願微弱的喘息和細碎的呻吟。 book18.org

  微光里,我環抱神崎小姐的雙手摩挲她鮮活跳動的脖頸,纏繞指尖的滑膩汗液蒸發升騰,揮發出奇特的味道。 book18.org

  「還來嗎?」 book18.org

  神崎小姐問道。 book18.org

  「不了。」 book18.org

  仰躺床上,望著天花板,睡意全無。閉上眼睛,消散許久的酒氣湧上心頭,驅散掉所剩不多的疲倦。我木然凝視上方圓形頂燈,神崎小姐平緩呼吸。 book18.org

  「有點睡不著。」 book18.org

  「去陽台坐會兒?」 book18.org

  她提議道。 book18.org

  「好。」 book18.org

  簡單穿上衣物,我與神崎小姐搬了兩張椅子坐在陽台。 book18.org

  七月已是入夏,晚上卻說不出的涼爽。公寓外的世界漆黑一片,路燈成為僅存信標,孤零零的整齊排列延伸至路盡頭。坐在陽台的我們守在黑暗中心,眺望遠方。 book18.org

  「真涼快。」 book18.org

  涼風帶走多餘的熱量,連心底的躁鬱一併平息。農田角落響起的蟲鳴,相較於幾小時前弱了許多,仍不乏聲嘶力竭的鳴叫。 book18.org

  「你是第一次?」 book18.org

  神崎小姐彎起一條腿在椅子上,下巴擱在膝蓋上。 book18.org

  我並不吃驚,以她的職業素養,若是沒發現才是怪事。 book18.org

  「如何,作為處男的第一次來說。」 book18.org

  「還不賴。」 book18.org

  「我還挺有天賦的嘛。」 book18.org

  她噗呲一聲歪頭笑起來。 book18.org

  「怎麼了?」 book18.org

  「沒什麼。」 book18.org

  神崎小姐側臉對我,目光全然沒有在我身上,一動不動地看向前方。我朝著她目光方向看去,深邃夜空下繁星點點,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book18.org

  她在想什麼? book18.org

  我頓覺煩躁。 book18.org

  「對了。」神崎小姐伸出手。「沒付錢呢?」 book18.org

  「呃...」 book18.org

  我措手不及,窘迫地上下翻找,掏出昨天便利店買水剩下的5円。 book18.org

  「拿一下錢包。」 book18.org

  沒等我起身,她快速拿走那枚硬幣。 book18.org

  風捲起神崎小姐的短髮,髮絲飄散在耳邊。嘴角彎起,臉頰兩邊各露出一個可愛的梨渦。舉著硬幣晃了晃,然後眯起眼睛。 book18.org

  「多謝惠顧。」她說。 book18.org

  遠離直射點的南半球正值冬季,與之相反的日本則處於夏季。在這說不上炎熱的夏夜,我意識到一件事。 book18.org

  我喜歡神崎小姐。 book18.org

  【2.東北往事】 book18.org

  周二早上通常是專業課,多數學生選擇在精力未鬆懈的上午,將冗長乏味的數算公式、電路分析等無聊課程一股腦完成,這不失為明智之舉。 book18.org

  不出意外的這節社會學選修課沒有想像中熱鬧。教室只有三分之一的座位被使用,集中在後排。來上課的自然不是興趣使然,僅僅為了應付嚴格的學分制度,教授講的什麼對於他們無關緊要,窩在角落閉目養神。 book18.org

  靠牆位居中間靠後的座位,我拿著上課前分發的講義打了個哈欠。講義上的內容我略微掃了一遍,大約是開學以來第一堂課,上面沒有特別有用的信息。老生常談的自我介紹和說明,寥寥幾行再無其他。 book18.org

  台上教授環顧教室,眼前慘烈的場景讓他不由得哀嘆一聲,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師玉真理。旋即,照本宣科的介紹起自己,聊了聊以後大致教學內容。話語時斷時續緩慢行進,時間在懈怠的氣氛中推進。 book18.org

  「真不該選這課。」 book18.org

  七月份餘下兩周不到,氣溫逐步升至高點,好在學校的空調冷氣充足,激的我直起雞皮疙瘩。打了個冷顫,鼻子流出粘稠的液體。拿出隨身攜帶的紙巾,抽出一張揉成條塞入鼻孔,止住鼻涕。 book18.org

  台上的師玉教授不知從何時開始,把話題轉到了近代文學,莫名其妙的提到芥川龍之介。接著從夏目漱石講到宮澤賢治。我搞不懂其中的關聯,硬要說他們或許都是日本人,何必要反覆強調。 book18.org

  況且,我極少讀昭和之前的作品。不可否認那些叫得出名字的人絕算得上近代文豪大家,它們或多或少的影響了如今的日本文壇。可於我這異邦人,隔著文化和語言的障壁,總感受不出它們究竟好在哪裡。這其中既有我個人的原因,也有其他緣由。最有可能,是我本身不是個能沉下心來寫作的人,讓我安安靜靜地對著白紙坐上一天,比死還難受。以至於談起文學一類的話題,天然牴觸。若不是因為這個,我如何會選擇來到一個理工大學?饒是如此,最終抵不過命運,莫名其妙被迫上了節文學鑑賞課。 book18.org

  聽了一會兒,晦澀的內容勾起我的睡意。或許他講得不算無聊,但比起昨夜失眠一整晚的我來說,此時的睡眠比起他的話題來的重要。我理解了那些早早昏頭大睡的人,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態。並為自己之前武斷的想法感到歉意。 book18.org

  我伏在桌面,同它們一起閉上眼睛。 book18.org

  10月末尾,阜新迎來了第一場初雪。 book18.org

  經過一天一夜的顛簸,綠皮火車抵達終點。列車緩慢進站,隨著蒸汽從車頭噴出,停止震動。車門外,我望向鐵軌右側破敗廠房牆壁,上面殘留著「工序」、「質量」之類的紅色標語。身後乘務員裹著墨綠色軍大衣,扯開喉嚨指揮眾人。跟隨人流,往站台出口移動。 book18.org

  大廳中,廣播里口音極重的播報員一遍遍重複著即將出發的班次列車。聽著熟悉的鄉音,推開最外側玻璃門,撲面而來的細雪飄落嘴角,苦澀滋味從舌尖上達大腦。張口正準備痛飲氧氣,冷冽的空氣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吸吸鼻子,終於有了身處東北的實感。 book18.org

  時隔多年,我再次回到這片睽違已久的土地。 book18.org

  靠著馬路邊欄杆,行李擺在腳邊,等待朋友到來。 book18.org

  自打初中畢業後,除了08年那場雪災,得有7年沒見過這樣飄雪的景致。而在南方的日子裡每年夏季,颱風屢見不鮮。整個少年時代的冬季都處於這樣天寒地凍的氛圍,因而我確信雪就是冬天的代名詞。相對應,颱風也成了我對夏天僅有的印象。 book18.org

  「這裡!」 book18.org

  米黃色的計程車停在馬路邊,透過車窗,張洋招手示意。 book18.org

  搬運行李花了些力氣,我疲倦的坐上副駕。張洋見我系好安全帶,放下手剎。邊調整頭頂的後視鏡,邊向我搭話。 book18.org

  「咱倆有七八年沒見了吧?」 book18.org

  張洋叼著煙,單手扶住方向盤。棗紅色坎肩馬夾勒住灰色毛衣,十分滑稽。他搓著手指,看起來局促不安。 book18.org

  「少說也有七年。」 book18.org

  摘下眼鏡,用衣角擦去鏡片上的霧氣。 book18.org

  「來一根?」張洋把玉溪遞到我面前。 book18.org

  「戒了。」我說。 book18.org

  他瞥了我一眼,沒再言語,將嘴裡的煙放回煙盒。抬手轉動鑰匙,車身緩緩啟動。 book18.org

  「咋想起回東北了?」 book18.org

  這其中緣由,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若說沒有理由如何大老遠從樂清跑到阜新?我解釋不了。惟有一點,樂清我呆不下去。回過神來時,已經坐在前往阜新的火車上。 book18.org

  「剛好有時間。」 book18.org

  「玩幾天?」 book18.org

  「看情況。」 book18.org

  我不確定,可能後天就走,或是住上幾個星期。 book18.org

  「住的地方找好了嗎?」 book18.org

  「還沒。」 book18.org

  「要幫忙嗎?」 book18.org

  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七年的時間沒有改變什麼,街頭巷尾一如當年我離開時的模樣。 book18.org

  「謝謝,不用了。」不想麻煩這位多年未見的老朋友。「這麼些年阜新還是老樣子。」 book18.org

  「可不嘛,年輕人都往外跑,阜新早就沒啥活力了。」張洋無奈的點起根煙,車窗搖下一條小縫。「這座城市已經死嘍。」 book18.org

  寒風夾雜雪花吹進車內,我收緊羽絨服。汽車安靜地行駛在公路,看著眼前這具龐大的屍體,疾馳於上的我感到悲哀。 book18.org

  「不說這些,等會兒晚飯準備怎麼解決?」 book18.org

  「隨便對付一口吧。」 book18.org

  張洋隨手將煙頭扔出窗外,搖上車窗。 book18.org

  「要不來家裡吃吧。我下午也沒活兒,都提前叫你嫂子買好菜了。」 book18.org

  「會不會太麻煩。」 book18.org

  「跟我這麼客氣幹嘛,咱倆都多少年沒聚了,不給我這個老同學一個機會?」 book18.org

  「好,那嘗嘗咱嫂子手藝。」我說。 book18.org

  解放大街上,張洋載著我一路離開市區,往更加荒涼蕭瑟的方向前進,柏油路逐漸變為坎坷崎嶇的黃土地。 book18.org

  視線里向後飛掠的平房,破敗不堪,外圍原本茂盛的雜草,安靜地枯死在牆根。道路兩旁楊樹稀疏排列,深棕色遒勁枝幹光禿禿一片,冷硬骨架朝四面八方延展。樹下那隻年邁的黃狗,無精打采地抬起頭,又搖頭晃腦地伏下身體。雪花在空中旋轉,緩慢飄落。所有的事物表面,一層肅殺的白色在不斷累積。 book18.org

  車外愈發破敗的街區喚醒腦海中陳舊記憶,那些色調蒼白的畫面和眼前的景象重疊。 book18.org

  「這地方還沒拆呢。」 book18.org

  「說是今年拆,這都快到年關了,沒個准信兒。說是和村頭那家人拆遷款沒談攏。」張洋罵了一句,撇著嘴乾巴巴地苦笑。 book18.org

  「好事啊,給不少錢吧?」 book18.org

  「阜新比不上南方,指著拆遷款發財不現實。」 book18.org

  「好歹不用住在這窮鄉僻壤。」 book18.org

  「那也得等拆遷款下來再說。前陣子還說年底能萬事兒,一拖再拖到了現在也沒個准信兒。」他煩躁的吐出一口氣。不好意思的說道,「這嗑嘮的,你好不容易來一趟,我還凈聊些糟心事兒。」 book18.org

  「不會。」少頃,我問張洋。「對了,你怎麼干起出租了。」 book18.org

  「大學沒考上唄。我尋思計程車也不看文憑。」他手指撥動空調出風口扇葉的方向。 book18.org

  印象中,張洋成績不差,是班上少數幾個考上重點高中的學生。倘若往後日子按部就班,進入大學幾乎水到渠成,怎麼會墮落至此?想必七年間,他經歷了許多事。 book18.org

  人生就是如此,絕大部分時間走在錯誤的道路上,極少數人會在中途選擇回頭,更多的則是一去不復返。我知道自己已然走在這樣一條路上,張洋恐怕同樣如此。 book18.org

  為此我離開了樂清,可他能去哪裡? book18.org

  我隱約聽到甩在車後,趴在樹下的老邁黃狗低聲吼叫,上氣不接下氣地狂吠。後視鏡里,老黃狗追著車尾,邊跑邊叫。 book18.org

  「這畜牲。到時候村兒里人都搬走,看你沖誰凶。」張洋笑罵道。 book18.org

  「它是村裡的?」 book18.org

  「流浪狗。」他搖搖頭。「好些年前別處跑來的,見人就叫。虧我平時給它扔點剩飯,真是白眼兒狼。」他不免感嘆一句。 book18.org

  「這黃狗老的不成樣子,除了我們村,哪都去不了了。」 book18.org

  老黃狗喘著粗氣,伸長舌頭,咧開嘴巴吐出白氣,病怏怏地停止追逐。我與反光鏡里的它對視,渾濁瞳孔里看不出一絲生氣,全是遲暮之年的狼狽。 book18.org

  「沒錯,它哪都去不了。」我確信地說。 book18.org

  駛進村子5、6分鐘後,我們在一處平房旁停下。 book18.org

  「到了?」 book18.org

  「嗯吶。」 book18.org

  張洋解開安全帶,穿上羽絨服與我一同下車。我拿好行李,艱難地拉著行李箱跟在他身後。 book18.org

  四面一覽無餘的小平房,比比皆是。經過紅磚壘起院牆,炊煙升起,院內雞鳴狗叫不絕於耳,有種喧鬧的寂靜。張洋推開其中當中一戶人家的鐵皮大門,鏽蝕嚴重的門軸發出刺耳摩擦聲。 book18.org

  「燕兒。」他喊道。 book18.org

  院內一塊許久未經開墾的田地,堅硬而無生機,其上死去多時菠菜(或是白菜)掛滿白霜,唯獨角落幾株蔥苗頑強挺立在這片作物墳場,迎風搖曳。田地右側是一眼老式壓水井,底部水泥壘起的基座淌著浮冰,鐵鑄的青黑色按壓手柄磨的鋥光瓦亮,閥門延長出的水龍頭不時湧出井水,滴落在下方帶有紅色印花大搪瓷盆中,盪出一圈漣漪。 book18.org

  壓水井右側是一條延伸到大門的石子路,我們走在上面,一路向前。 book18.org

  「回來了?」 book18.org

  外屋門從內推開,一位女性裹著圍裙走出,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她很年輕但不漂亮,頭髮利落的梳成馬尾,眼神裡帶著無法讓人拒絕的善意。上身紅色針織毛衣罩著顏色鮮艷的圍裙,下身一條藏藍色牛仔褲,褲腿處微微發白,雙手往圍裙擦拭幾下。 book18.org

  「嫂子好。」我擺出一個友好表情。 book18.org

  「快進來,別凍壞了。」她讓出位置,招手引我進屋。 book18.org

  「走吧。」張洋在身後推我。 book18.org

  進門,前廳入眼是張四方木桌,木桌後方擺著一箱啤酒,大敞四開隨取隨喝的架勢。門口左手邊是掛衣架,掛著件女式羽絨服。腳下是深灰色水泥地面,上方燈泡連著電線掛在房梁。一切看起來都很陳舊,且整潔有序。 book18.org

  「還是東北土炕暖和。」我說。 book18.org

  屋外冰天雪地,室內燥熱的溫度卻有種身處熱帶的錯覺。將行李隨手置於角落,我脫下羽絨服掛在衣架。 book18.org

  「可不咋的。」張洋說。 book18.org

  他拉著我往裡屋走。掀開門帘,灰白色土炕立刻吸引住我的目光,我想起在阜新度過的童年時光。記憶深處那種粗礪乾燥的觸感,柴火燃燒殆盡的焦炭氣味,我曾以為早已忘卻,可仍歷歷在目。 book18.org

  我真的沒忘記嗎?殘餘的記憶終究沖刷的只剩下似是而非的碎片,相同環境下引發的感懷,說到底不過是篡改後的虛假回憶,用以證明我曾經在這裡生活過。仔細想想,記憶這種脆弱的東西是經不起長久存在的,或者說任何事物的厚度都不足以抗衡歲月的侵襲,即便對逝去之人的思念,也無可避免地行駛在遺忘的軌道。何況,這些不足為道的經歷。 book18.org

  不得不說,人是善於遺忘的生物。 book18.org

  坐在炕沿,手指觸摸炕席,我從過往的影像得到少許慰藉。 book18.org

  「你們先聊,我去準備晚飯。」 book18.org

  張洋點點頭,等到女人的身影離開,他盤腿而坐。拉過炕桌,從懷裡掏出煙,點燃。 book18.org

  「嫂子人挺好的。」 book18.org

  靠近炕尾的窗台上,玻璃上經年累月的塵埃,形成斑斑點點的黃褐色污跡;去年剪紙未來得及撕去,執著的黏貼在內側。我視線穿過它們,便是低垂的夜幕和逐漸激烈的風雪。 book18.org

  「是吧。」張洋眉目舒展,喜悅從他眼角至發梢,發散開來。「為了能遇到她,我上輩子得積多少德?」他扭開坎肩中間一排扣子,喘不過氣似得拉開領口,暢然吐出肺里吸收完畢的尼古丁。 book18.org

  一呼一吸間,張洋指間香煙灰燼恰好燃燒到搖搖欲墜的長度。我盯著它,默數斷落時機。當數到第九秒時,重力的騷擾下,它不堪其煩,在張洋深棕色褲腿留下一塊破碎的黑色殘骸。 book18.org

  張洋拍落褲子上的煙灰,咬著煙嘴,伸長手臂拿過窗前喝剩下類似可樂的碳酸飲料空罐。往裡彈了彈煙灰,緩慢地開口,「不過這些年她在我身邊,著實吃了不少苦。真要是哪天把我踹了,我不怪她。」 book18.org

  「真夠喪氣的。讓嫂子聽到,准要氣死。」張洋現在的模樣我感到陌生,擱以前他不會這麼說。 book18.org

  「嘿嘿,這倒是。」張洋慢慢挪動身子,煙蒂扔進罐子。「你說我一個高沒畢業的大老粗,哪一點能吸引她?」 book18.org

  「不好說。」女人心,我一向琢磨不透。「換作我,指定看不上你。」我調侃地看著他。 book18.org

  「這話沒毛病。」張洋深有同感的點點頭。 book18.org

  「要我看,你身上肯定有些不引人注意的優點。」我說。 book18.org

  「你找到了?」 book18.org

  「暫時沒有。」 book18.org

  「是絕對沒有。」他武斷的說。 book18.org

  「這可真不像你。」記憶中的張洋無論何時都不會這般消極,我深信不疑。 book18.org

  「人是會變的。」 book18.org

  同樣的話我聽過不下百遍,電影里、小說里、漫畫里,還有同學會上,想不到有一天會從張洋的嘴裡說出來。我感到怪異,現實和回憶在擂台上打的頭破血流,雙方既沒有KO成功,亦沒有點數取勝。導致我分不清哪邊是真正的他,漿糊一片。 book18.org

  「你確實變了很多。」 book18.org

  「倒是你沒啥變化。」張洋往屁股下墊了個枕頭。「跟小時候一個樣,悶葫蘆似的,隔路得很。」 book18.org

  「是嗎。」我認為張洋說的根本不是我,思索片刻實在找不出反駁的道理。「可能吧。」 book18.org

  「雪真大。」半晌,張洋轉頭看向外面。 book18.org

  印象中阜新冬天,初雪理應綿軟如絲般紛披落下。細小冰晶在潔凈的白雲間盤踞,在高空迴旋不止,跌落凡間,最終與泥土融為一體。接著,數日晴朗,太陽高照。於某個慘澹早晨或傍晚,俄而雪驟。 book18.org

  如今天毫無徵兆的暴雪,斷然不會出現。 book18.org

  「的確。」我說,「頭雪下這麼大可不多見。」 book18.org

  狂風剮蹭裸露在外的窗台邊框,玻璃不堪重負地哀鳴。漆黑一團的院內,借著室內燈光依稀看到那塊枯竭的田地,大雪掩埋生機,黝黑的土地失去蹤影。緊挨田地的壓水井,蓋著厚重的棉絮。積雪略高於的放置在井前的搪瓷盆,內里情形觀瞧不清,惟有一絲恍惚的倒影,時隱時現。 book18.org

  疾風一浪高過一浪,濃重夜色里狂亂的風雪抽打磚牆,成千上萬朵鵝毛大小的雪花崩碎在水泥層。我分不清,屋外雜亂無章地喧囂與炕洞內乾柴斷裂響動,兩種聲音究竟哪一種屬於乾柴,哪一種來自雪花。暴雪中央,我坐在滾燙的炕席上,汗水浸濕後背,燥熱難耐。 book18.org

  「天氣預報這玩意兒沒個准成的。」張洋翻看手機,突然想到了什麼。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大概是走不了了。」 book18.org

  「意料之中。」就算大雪沒有封堵路面,這樣惡劣的天氣出行不會太安全。 book18.org

  「不嫌棄的話可以住下來。」 book18.org

  「方便嗎?」繞了一大圈,轉過頭來還是得麻煩張洋。 book18.org

  「和我也這麼客氣?」張洋說。 book18.org

  「多謝。」我說。 book18.org

  話到此處,我和張洋沒了聲息。好似房屋之中擺著一台人聲過濾器,隱密處不知誰人按下開關,於是耳畔只餘下一派兵荒馬亂的白噪音。 book18.org

  「說起來...」我躊躇了一會兒開口,「張叔現在身體怎麼樣?」 book18.org

  張洋耷拉著眼皮,像沒聽到,面無表情的調整坐姿。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炕桌上的易拉罐。遽然,開口道,「沒了。」張洋用指甲擠壓鋁製罐身,在他的蹂躪下,易拉罐扭曲成扁平狀,連帶其中煙蒂一起。「去年年底走的。」 book18.org

  周遭原本流動的情緒瞬間凝固,我無言以對。語言的鋒利往往是人所不及想像,無心之語與有意而為客觀上來講同樣惡劣。 book18.org

  「對不起。」 book18.org

  張洋擺擺手,臉上出奇的平靜,黑色瞳孔里不含雜質的目光投向我。「我沒那麼敏感,事情過去有段時間了,該過去的要讓他過去。」繼續說,「老話講的好嘛,人死不能復生。」 book18.org

  人死不能復生。 book18.org

  且不論這句話正確與否,拿來安慰生者有著異乎尋常的療效。宛若靈丹妙藥,只消說出何種悲痛亦能消融化解。我過去常常質疑,人真的會被一句話輕易安慰?可事實不如我意,過往經歷告訴我沒人一直沉湎於過去,日子會推著你不由自主地往前走,沒等回過味來生活已將痛苦推出情感邊界,找尋不到。 book18.org

  「說句不孝的話,人沒了我反倒輕鬆許多。他走之前已經癱瘓在床,這些年在他身上結結實實花了不少錢,光照顧他老人家就費勁心力,加上每天要出去跑車,總歸不是個事兒。」張洋眉宇不見傷感,想來應該是臥病多年早有心理準備。他繼續說,「我不是冷血的人,可家裡只有我和你嫂子倆人真的顧不過來。結婚5、6年了,連個孩子都沒敢要,生怕養活不了。」 book18.org

  「人之常情。」我安慰道。問道,「我記得張叔身體不錯,怎麼會病成那樣?」 book18.org

  「要真是病倒就好了。」張洋愁容滿面的嘆了口氣,餘下半句遲遲沒有說出口。 book18.org

  與此同時,外屋傳來呼喊,我和張洋一愣。旋即,中斷對話。 book18.org

  「來啦。」張洋穿上鞋子,臨走不忘跟我說了句「稍等。」,轉身撩開門帘往外走。 book18.org

  寂靜再度回歸。 book18.org

  長久沉默中,耳膜聽到空氣中鼓譟的尖銳嘶鳴。來自心臟跳動泵流到身體各處的血液,飛快划過血管內壁的噪動,吵得我胸口發悶。屋內火熱的溫度,把腋下、後背、腳心,烘烤的汗津津一片。濕潤的衣物貼在皮膚,渾身不自在。 book18.org

  我盯著窗外風景,生出一個想法。 book18.org

  跳下炕沿,跑到外屋。穿好掛在門口的羽絨服,用力推開屋門,與強風對抗良久,推出一條小縫,側著身子拋棄身後溫暖空間。陡然,徹骨寒風貼著骨縫往身體里鑽,打了個哆嗦。習慣性往掌心呼出幾口熱氣,方才抬頭。入眼即是無垠黑暗,踱出一步,鞋底積雪吱吱呀呀。依照褲腿的觸感,積雪至少到腳踝附近,降雪量出乎意料的多。 book18.org

  步履蹣跚地走出院子,沿著一側道路漫步。途中,我慶幸自己沒脫離現代社會太遠,道路兩側幾盞舊路燈,使我不至於悲慘到迷失方向。而每盞燈之間相隔甚遠,多數時候要等到走近十幾米才能發現。這等問題倒成其次。畢竟,有比沒有好。 book18.org

  漫無目的地徜徉於風雪中,委實算不上浪漫。臉皮迎面和雪花相撞,除了感受到刺痛外,恐怕留不下什麼美好記憶。兩隻耳朵失去知覺,從耳垂蔓延到耳根。我精疲力盡的停下腳步,立於一處路燈下彎腰喘息著扶住膝蓋。回望身後,雪地深淺不一的足跡影影綽綽,自足下向雪夜延伸。頭頂橘黃色光暈,眼前雪花紛紜落下,嘴裡白氣飄飄蕩蕩升空。站直身體,伸手握住路燈杆,兩掌合握粗細的鐵桿搖晃不止。深邃堅硬的冰冷沁入骨髓,收回凍得僵硬的手掌。看著通紅的手心,我為這趟短暫出遊給出一個極為精準的結論。 book18.org

  「真撒比。」 book18.org

  吸吸鼻子,雙手插入袖子,決定原路返回。 book18.org

  「你怎麼在這?」 book18.org

  轉身之際,一個聲音未來得及被嗚咽的風攪碎,傳入耳中。 book18.org

  張洋裹著駝綠色大衣,頭戴黑色耳包,站在距我幾米遠的地方。 book18.org

  「出來轉轉。」 book18.org

  「這種天氣?」 book18.org

  「好過在屋子裡熱到中暑。」 book18.org

  「哈哈。」張洋失聲大笑。 book18.org

  「你是來做什麼的?」我覺得他不太可能跟我一樣,世上愚蠢的人足夠過多了。 book18.org

  張洋掀開大衣,掏出紅酒樣式的玻璃瓶。 book18.org

  「山西陳醋?」我讀出瓶身上的漢字。 book18.org

  「你嫂子今天包的餃子,反倒忘了買醋。使喚我去了趟雜貨店。」 book18.org

  「這天氣竟還有店家開門,真夠敬業。」我說。 book18.org

  「說是雜貨店,都是自家平房改的。平日裡有人在家,就算營業。」 book18.org

  「難怪。」 book18.org

  「鄉下大多這樣。」 book18.org

  「挺好,有煙火氣。」 book18.org

  「是嗎。」他不置可否,掖好醋瓶。「走吧,別凍感冒了。還是說你要再逛一下?」 book18.org

  「回去吧。」我差不多恢復力氣。 book18.org

  張洋雙手相互插在肥大袖口內,走在前頭。我踩著來時的腳印,雙手插兜亦步亦趨。 book18.org

  橫渡村莊的風,鋒利一如既往。吹乾我面龐每一分水汽,嘴唇乾裂艱難呼吸,凝滯稠密的氧氣從口腔到肺部凍得生疼。強忍不適,邁開腳步在雪中前行。我比起來時,狀態更差。體表的寒冷促使一整天油米未進的胃發出沉悶黏膩的腸鳴,也許當下環境無論如何我聽不見這聲來自體內的異動,憑藉腸道收縮蠕動我猜測著。滯後的鈍痛一點一滴往大腦蒸騰,再由更加劇烈的苦寒掩埋。我按壓肚子,愈發難受。 book18.org

  莫約一刻鐘,我們回到院內,推開房門,屋內的照明晃了下眼睛。 book18.org

  「怎麼了?」張洋拍拍我肩頭,聲音從左耳靠近。 book18.org

  「沒什麼。」氣息稍緩,我說,「估計是一天沒吃飯,有點餓過頭。」 book18.org

  「一天沒吃?」 book18.org

  「沒食慾。」 book18.org

  「那剛好。」他說,「直接去裡屋吧,飯菜都弄得了。」 book18.org

  我點點頭,掛好外套,回到那間燥熱的房間。撩開帘子,炕席正中央已經支起張矮方桌,幾個大小不等的白瓷碗冒著熱氣。 book18.org

  「愣著幹嘛,來幫忙。」女人手拿碗筷,漿洗得發白的袖口挽在小臂靠近手肘部位。手腳麻利,身姿矯健。每個動作自有緣由,每件物品自有歸處,無不明確的將餐具擺在它應屬之地。這自生活中透露出的優雅美感,令我嘆服。不難想像她定然常年浸淫於此。 book18.org

  「這就來。」張洋說。 book18.org

  我想上前一起幫忙,他卻把我打發到一旁。 book18.org

  「你是客人,哪能讓你來干。」 book18.org

  我找不到理由拒絕,加之身體確有筋疲力盡的跡象,便聽從他的建議。坐在方桌前,衝著眼前的菜肴發獃。讓一個飢餓難耐的人面對飯菜而不得食,堪比酷刑。比作酷刑多少言過其實,我卻無更加合適的場景去描繪它。 book18.org

  好在沒等多久,張洋端上最後一道菜回到屋內。 book18.org

  「差不多了。」張洋盤腿坐上炕席,喊道「燕兒,別忙活了。先過來吃飯吧。」 book18.org

  「誒,這就來。」聲音像堅硬的彈珠,在房間裡彈來彈去,骨碌碌滾到我和張洋的耳中。 book18.org

  「你嫂子愛操心,客人來了還忙忙叨叨的。」他說,「咱們先吃吧。」 book18.org

  「好。」我沒客氣,拿起筷子夾起鍋包肉,往嘴裡放。 book18.org

  若說鍋包肉的做法據我所知大致可分兩類,傳統派和新派。傳統派調味基本只用糖醋鹽,加上一點醬油調色。新派則更多是在原有基礎上添加諸如蜂蜜、番茄醬之流,增加復合風味。兩種口味孰高孰低我無從選擇,對我來說眼下這道鍋包肉是我生平吃過最好吃的。酸甜可口自不必說,肉片皮殼酥脆,配上蔥絲辛辣口感,立時和記憶中的味道重合。 book18.org

  「對了,差點忘了。」張洋拍手叫道。腳掌將藍色運動鞋後跟踩癟,趿拉著在角落大衣櫃里翻找。片刻,拎出一瓶牛二置於桌面。「來一口?」他抬手作出舉杯的動作。 book18.org

  「我酒量不好。」我不是嗜酒如命之人,提不上酒量。 book18.org

  「小酌一下嘛。」 book18.org

  「也行。」我點點頭,夾了塊鍋包肉扔進嘴裡。 book18.org

  張洋扭開瓶蓋,往我和他的碗中倒了一小半。舉起碗說,「走一個?」 book18.org

  「嗯。」我端著碗同他相碰,抿一小口。舌尖傳遞上來的生澀氣味貫通鼻腔,寒意轉瞬剔出體外,暖意湧現。 book18.org

  味道說不上是好壞,不過十來塊錢的廉價白酒,諸如醬香濃郁、酒體醇厚之類無從談起。況且我飲酒素來只為了喝而喝,即便拿來上好的茅台,亦分辨不出箇中滋味,秉承這樣窮極無聊的心態,酒與我而言無非是用來打發時間的工具罷了。 book18.org

  「如何?」張洋面色紅潤。 book18.org

  「我嘗不出來。」總之不會太好喝。 book18.org

  「平時不常喝酒?」 book18.org

  「算不上頻繁。」我繼續夾食鍋包肉,碗中白酒棄之不顧。 book18.org

  「你嫂子手藝不錯吧。」張洋見我沒有繼續喝酒的舉動,乾脆自飲自酌。 book18.org

  「不賴。」我說,「口味好過一些飯店。」 book18.org

  「嗯,那就成。」張洋起身說,「我去看看你嫂子怎麼還沒回來。」 book18.org

  「好。」 book18.org

  說話同時,門帘拉開。 book18.org

  「吃得慣嗎?」女人進來瞧見正要起身的張洋,再看看我。 book18.org

  「相當不錯。嫂子好手藝。」我點點頭,身子不自覺端正許多。 book18.org

  「可別這麼叫我,真顯老。我都沒到三十。」她伸手在圍裙上擦乾水分,笑著說。「我叫李燕,不嫌棄就叫我燕姐吧。」 book18.org

  「好的,燕姐。」我說。 book18.org

  此時節,大雪照舊咆哮著淹沒這座地處邊郊的村落,黛藍色天空在怒濤般狂暴的颶風戕害下,愈發幽深莫測。曠日持久的嗚咽聲中,我躲藏在磚土製成的堡壘里。飯桌上,張洋一刻不停地講述關於他父親的故事。直到從他口中說出一個名字——李明。遽然發現,我始終站在18歲那年夏天的葬禮上,聽著漫山遍野的蟬鳴,背靠陽光,佇立不前。 book18.org

  我想世上之人的際遇,俱是相互精密咬合的齒輪,天南地北的一端轉動,經過悠久漫長的歲月必然傳導至另一端。這個露水皆凝成冰碴兒的十月,我靜靜地注視著異動的始發源頭,與張洋交談著。 book18.org

  燕姐坐到張洋身邊,攔下張洋正準備倒酒的右手。 book18.org

  「不是說戒了嗎?」她說。 book18.org

  「這不是家裡來且了嘛,特殊情況多少喝點。再說喝這麼些年了,哪能說戒就戒。」張洋縮著脖子。 book18.org

  「反正你老有理由。」燕姐奪過酒瓶。 book18.org

  我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倆,手中動作不曾停下。剩餘半盤的鍋包肉不好全部吃完,夾起臨近的炸帶魚,剝下魚肉仔細咀嚼,呷了口酒。 book18.org

  「我記得你以前挺討厭喝酒的不是嗎?」我問張洋。 book18.org

  「以前是討厭。」張洋說,「現在卻喜歡的不得了。」 book18.org

  「這有什麼說法?」 book18.org

  「酒能緩解壓力,沒理由不喜歡。」 book18.org

  「能緩解?」 book18.org

  「效果頂好著呢。」他握住瓷碗仰頭即飲,臉色肉眼可見的逐漸蒼白,有趣至極。「沒它,我怕是熬不過這些年。」 book18.org

  「此話怎講?」我一直以來的壞習慣——世事追根究底。 book18.org

  「不好說。」張洋拎著黃瓜用掌心捋了捋,深入大醬碗里蒯了下,放入嘴裡嚼的嘎吱作響。 book18.org

  「那就是不想說。」我白嘴品嘗黃瓜,除了蔬菜特有的甘甜缺些味道。旋即,沾滿大醬又嘗了口,自覺鹹度適中,和黃瓜本身的口味相得益彰。 book18.org

  張洋三倆口把黃瓜送入嘴中,腮幫子頓時鼓漲如拳。咀嚼完畢,他頗為強硬地拿回酒瓶,燕姐沒有阻攔。畢竟回憶是件漫長乏味的工作,酒往往是最好的催化劑,它總能置換出準確的片段。 book18.org

  「不介意聊聊?」我說。 book18.org

  「是想聊聊來著。」張洋喝酒的速度很快,接連幾口那碗灼熱的白酒一股腦地全裝進肚子裡。筷子頭沾沾黃醬含在嘴裡,「該從哪裡說起?」他這樣問自己。 book18.org

  「想到哪裡便說到哪裡。」 book18.org

  「你離開阜新去了南方後說起?」 book18.org

  「最好不過。」那之後的事我一概不知,的確該從那時聊起才對。 book18.org

  「打你隨父母搬離阜新後,我進了市裡重點高中。要說以我當時的成績,想來畢業考個一本是不難的吧?」 book18.org

  「是不難的。」 book18.org

  「將來這種事情誰都說不準的,有時越認為可以握在手心裡的東西,往往越容易溜走。」張洋抽出根玉溪,狠吸一口。他說,「高一下學期,大概是星期二下午晚自習,班主任將我叫到辦公室。等我跑到辦公室,班主任一臉無法啟齒的表情。翻來覆去說了半天,我才聽隱約理解。她說『剛剛醫院打來電話,你父親出車禍了。』,這話不難理解,當時我卻腦子空白,硬是一個字都聽不懂。活像是耳朵里被海水浸滿,人聲成了咕嘟咕嘟的氣泡噪音,分毫入不了大腦里。那種情況下我被送回家中,接著又莫名其妙的坐在了醫院搶救室門口。事到如今,我還是弄不清當時的情況,只記得寫著「搶救室」三個字的指示燈亮了一夜紅光,我也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book18.org

  煙霧從張洋鼻孔竄出,嘴裡吸入。 book18.org

  「等到我徹底回過味兒來,已經是第二天下午,我爹已從搶救室轉到普通病房,再次見到他時已經是個纏滿繃帶半句話說不出來的木乃伊,眼睛緊閉,呼吸均勻。儀器上起伏的藍線,是他活著的證明。死了般活著。」張洋眯起眼睛,邊回憶邊說,「這往後的事情就簡單多了,整個高中期間我一邊照顧我爹一邊打著零工,最終在高三上學期選擇退學。成年以後,我考了駕照,貸款買了輛車做起出租,干到今天。」 book18.org

  「這樣的日子,沒有酒怎麼過活?」 book18.org

  張洋把煙蒂扔在水泥地面,用腳踩滅。燕姐撇撇嘴,沒說什麼。 book18.org

  「的確。」我說。 book18.org

  張洋沉默了一會兒,說。 book18.org

  「坦率地講,我爹癱瘓在床起,沒再聽過他說過一句完整的話。整日只有咿咿呀呀的呻吟,我快不記得他原本究竟是什麼模樣。我想,眼睜睜看著自己健壯的身體一天天乾癟下去,著實是件殘忍的事情,任誰也無法平靜。你知道嗎?人越是死到臨頭,越想要活著。每次看到他那雙渴求的眼睛,我總認為自己是個不孝的人。不僅是我沒為他的死流過一滴眼淚,更因為我曾切實的思考過,是不是乾脆把他捂死,或者裝作不小心煤炭中毒。這想法跟誰都沒法說,我爹不可能知道,我卻認定他察覺到我的心思。當父親的如何不了解自己的兒女?」 book18.org

  燕姐抿住嘴唇,扶著張洋手臂。張洋倒完最後一滴牛二,拿著碗來回搖晃,端起放下幾次。 book18.org

  「我爹生前的物品我只留下了照片,其他燒了個乾淨。不是一定要燒,好些物件拿去回收利用當然可以。我總覺得那些東西上或多或少殘留莫可名狀的東西,他生前歷經折磨的靈魂也許還附在上面。我想為此前的生活做個了斷,了斷的不是關於他的記憶,是了斷我這6年間的記憶。」 book18.org

  張洋面無表情地如此解釋,他真這麼想嗎?至親之人的離世何至於冷酷至此。他必然不會無情到那種地步,倘若張洋果真那樣,我絕無機會來到他家,不可能因為大雪困在此處。說到底,張洋恐怕自己都還沒意識到張叔的離世,儘管肉體與精神早已消失在此間世界。腦芯中某條神經仍舊停留在時間軸的反方向。靈魂割成兩份,一方向前,一方留在原地。張洋便是如此,他的過去凝視著現在,並將永遠持續。 book18.org

  我約略理解張洋的感受,不只是一部分的感同身受,是連我自己都吃驚的程度。 book18.org

  「賠償給了多少?」我深呼吸一口氣,試圖轉換話題。 book18.org

  「賠償?」張洋往胃裡裝了幾口牛二說,「對方窮光蛋一個,除了一輛桑塔納和一屁股債以外啥都沒有,那破車最多值兩萬,賣不賣的出去還是兩說。」 book18.org

  「那判了幾年?」 book18.org

  「死刑。」他說,「醉駕,兩死一重傷,輕判不了。」 book18.org

  「兩死?」 book18.org

  「我爹之外,還有一家三口,夫妻當場死亡。」張洋說,「據說那對夫妻倆本來是準備帶著兒子來阜新探親,偏偏出了這檔子事兒。對於活下來的人來說,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book18.org

  屋內的時鐘指針敲擊我的意志,腦子裡有個奇怪的想法。 book18.org

  「是不是叫李明?」我說。 book18.org

  「好像是,你怎麼知道?」張洋訝然。 book18.org

  「許是曾在報紙上讀到過。」我只覺眼前的世界兩端倏然升起一根巨大紅線,原本不同時空的人事物串聯成一個圓環。那個名字如同羅塞塔石碑,以他為圓心瞬時記憶連綿不絕地湧來。 book18.org

  我驚覺死亡之深刻竟至這般田地。 book18.org

  「是嗎。」 book18.org

  「嗯。」到頭來我和張洋並無不同,我想。 book18.org

  此後我們聊了其他,大多是我在南方的見聞或趣事,大家笑的前仰後合,不快煙消雲散。席間,我與張洋相談甚歡。惟有我知道,話語之間隔起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柔軟地包裹住每個字眼,穿過耳蝸,懸浮在頭頂。逝去靈魂的記憶,緊鑼密鼓地圍繞心口的空洞處構建出整塊密不透風的圍牆,我和他在蒼白的對談中等待圍牆完工。 book18.org

  飯局結尾,我吃完最後一個餃子,幫著燕姐將不省人事的張洋扶到炕上。 book18.org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燕姐從廚房出來,我坐在外屋的椅子上。 book18.org

  「哪裡。」我尋著木桌紋理髮呆。醉酒的人大多一樣,張洋這種倒頭就睡的類型無疑是最溫和的,好過涕淚橫流。我問她,「他經常這樣嗎?」 book18.org

  「偶爾吧,畢竟白天還要出車。」 book18.org

  「怕也是的。」 book18.org

  「燕姐,今晚我住哪?」我說。 book18.org

  「瞧我這記性,忘記跟你講了。」她一拍腦門兒說,「你跟我來吧。」她領著我往門外走去,嘴裡念念有詞。「要說真是,這大雪天說來就來。提前也沒準備,有點簡陋別介意。」走過雪地進入到院子東側一處偏房。 book18.org

  闃黑一片里,極寒過後的死寂揮發出冷冽氣味,層層疊疊地填滿空間。我感到寒冷,黑暗與我對視。燕姐摸索著點亮燈泡,我得以看清周圍的具體陳列。 book18.org

  狹長房間盡頭,深灰色土炕緊貼牆壁升起,空無一物。右側靠里的位置上擺著一張實木書桌,表面年久失修黝黑暗沉,分不出是何種材料。桌面不置一物,上方玻璃窗被凍僵的雪花擊打得震顫不止,回聲桌面旋轉擴散。除此之外,我找尋不出其他值得一說的物件。 book18.org

  「真乾淨。」與其說是整潔倒不如說本就什麼都沒有。 book18.org

  「好多的老物件都當柴燒了,剩下的便是眼前這些。」燕姐說,「他爹活著時就住在這,躺在那邊的炕頭。」她手指往裡指,意有所指地笑道,「活著時盼著死,死了反倒念著活。人吶,都賤得很。」 book18.org

  我深以為然地點頭。 book18.org

  「不好意思,眼下只能讓你在這房裡委屈一晚了。」她說。 book18.org

  「無妨。」 book18.org

  「我去燒點熱水,被褥等下我拿來,你坐下等會兒。」 book18.org

  「好。」 book18.org

  插銷觸及門框的響動,轉眼被雪夜吞入腹中。我坐在書桌前等候,聚精會神地仰望掛於高牆上的窗口,想像著張叔四肢健全時的模樣。思來想去理不出頭緒,腦海中張叔的影子不存分毫,活像是從未有過這人,一如家徒四壁的房間,痕跡消耗殆盡。想到此處,莫名所以的霧狀物自身體里生出,晃晃悠悠地上升,圍著腦袋轉了一圈,旋即回到體內。我摸不著頭腦,不知道從體內出入自由的是什麼,想破腦袋得不到答案。看不著聞不到聽不見,不存於世的虛幻之物,我這樣定義它無外乎是種根植於內心的主觀感受。 book18.org

  當下無聊時光里,我不甚明了地體認到了什麼,霧氣灰濛濛地纏繞住心中建起的圍牆,深入骨髓的冷意浸潤下,從內到外都被凍得直發抖。 book18.org

  「真冷。」 book18.org

  我不止一次追本溯源,得到的無非是一塊巨大無垠的黑色缺口,密契地矗立在大腦深處。我如同一根稻草飄然於上,前後左右濃墨般的霧氣籠罩。缺口中心我無所依靠的思考,縱然思考沒有意義,可停止思考將會發生惡兆——無實體的恐懼。至於「惡兆」的後果無人知曉,包括自己。憑藉這樣似是而非的原因,我度過了漫長的大學生涯,那段風平浪靜的日子至今懷念。確切地想,大學期間沒有具體的事件值得一說,海平面之下靜默的洋流緩慢回流,日復一日地枯燥重複。這使我自以為忘記了李明,我常常這樣認為。人無外乎會認為記憶不像石板上的楔形文字那樣長久,或早或晚終會歸於空白。我期望空白來得早點,好讓我儘快脫離泥潭。與我想像略略不同的是,記憶被弔詭地剪切消除,磁帶一部分基帶失去磁粉,無聲的轉動。我知道,缺口從未消失。 book18.org

  熒澈的冷月已然升起,風雪漸息。我扶著椅背站直,炕肚內剛燃起的火焰驅散寒意。 book18.org

  燕姐從外頭拎著兩個碩大的蛇皮口袋,我上前接過。 book18.org

  「袋子裡是被褥,需要我幫忙嗎?」她說 book18.org

  「自己來就好。」 book18.org

  燕姐轉身離開,不一會兒去而復返,手中多出的物品放置地面。 book18.org

  「我把暖壺和洗漱用品放這了,用完擱屋裡就行。」 book18.org

  「添麻煩了。」雖說有諸多不可抗力因素,受落他人好意之餘,心裡難免不自在。 book18.org

  「哪裡的話,我們這窮鄉僻壤的,別嫌棄就好。」她擺擺手說道。 book18.org

  「怎麼會。」 book18.org

  「那我先去照顧老張,我就在隔壁屋,有事叫我。」燕姐攥拳捶打腰肌,如臨大敵的模樣說。 book18.org

  「好。」我說。 book18.org

  燕姐在皎白的積雪上留下一連串足跡,我目送她回到隔壁。 book18.org

  回屋後,我拉開兩個口袋,除了少許潮濕,有股淡淡的甲醛味,這隻有常年未經使用和嶄新出廠的衣物才有的異味。想來這套被褥的上一位使用者距今已有不少日子,或者我即是第一位。當然,這種情況倒不是被服獨有,書籍也好器具也好,相較之下儘管形態各異,多少會留下材質本身的味道。我時常固執地認為,這些氣味代表了它們生命的延續,而在經年累月磨損下一點點蕩然無存則代表它們徹底淪為無有生機的人工製品。這想法著實怪異的可以,區區工業品何來生命一說。歸根結蒂,是我個人一廂情願的臆想罷了。 book18.org

  我為腦中一閃而過的想法感到遺憾,手中麻利地鋪好被褥。 book18.org

  洗漱完畢,躺在床上。短暫停歇的雪花又開始捶打玻璃,風聲滲透粘土和石英砂混製成的磚塊,緩慢地在天花板流連往返。我輾轉反側,睡意油滑的如鱔魚一樣在我身體周圍遊走,遲遲不與我相見。 book18.org

  睜開眼睛,四下漆黑無邊,夜空中唯一的皎白光源在風雪遮蔽下透不出光亮。我感覺屋內聚集了世界上絕大部分黑色,以至於催生出某些異質的可怕。暗忖世上果真有鬼魂幽靈之物的話,張叔這時就應該站在屋樑上,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我。我朝那裡看去,如我想像中的恐怖景象沒有出現,空無一物。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我理所當然的想。 book18.org

  人死的確不能復生。 book18.org

  我蜷縮身子閉上眼睛,面對岑寂的缺口等待困意來敲門。 book18.org

  再次清醒時,大約是6、7點左右。我半欠身子,告別土炕。稍作調整,打開房門整個人靠在門檻上。天空泛著鐵青色,雪止風息,一派清明的景致。 book18.org

  張洋披著大衣,叼著煙坐在院子裡。 book18.org

  「昨個兒睡得咋樣。」 book18.org

  「還行。」 book18.org

  「有煙嗎?」我走到他身邊問。 book18.org

  「不是戒了?」張洋扔出一包玉溪,我接過煙。 book18.org

  「有火嗎?」抽出一根,他用打火機幫忙點燃。吸了一口,我說,「總有憋不住的時候。」 book18.org

  院子農田側邊壘砌有一圈田埂,我蹲坐在田埂上一口一口地吸食香煙。半晌,開口說。 book18.org

  「我準備回樂清了。」 book18.org

  張洋早有預料,神態平靜。 book18.org

  「票訂了嗎?」 book18.org

  「沒有」 book18.org

  「買幾點的票?」 book18.org

  「最好是上午。」 book18.org

  「這麼急?」 book18.org

  「呆不住了。」各方面來說,事實就是如此。具體的原因,我一時半會說不清,也無法解釋。 book18.org

  「吃過早飯我送你吧。」張洋掐滅煙頭,沒有多問。萬分感謝,我吞吐煙霧說道。 book18.org

  和張洋抽完煙回屋,燕姐恰巧為我們準備早飯。張洋與她說了原委,避免讓她產生「因為招待不周導致我提前離開」這樣荒唐的誤會,我編了個莫須有的理由糊弄過去,索性沒有生出其他事端。 book18.org

  早飯極為清淡,粥和咸雞蛋。我習慣早上一般不往胃裡塞東西,今天是個例外,往常緊繃的喉嚨如今也軟化許多,暢快淋漓地吃完兩大碗米粥,一掃困頓之感。 book18.org

  臨行前,我和燕姐道別。 book18.org

  「今後記得常回阜新。」燕姐站鐵皮大門外。 book18.org

  「有機會一定。」這個機會到底是指什麼時候,老實說自己都弄不清楚。大概是未來里都某一天吧,我想。 book18.org

  上車前,餘光里路燈下那堆積雪裡閃過一個黃色的影子,我回頭看去,老黃狗趴在積雪裡,雙目緊閉,無半點生機。 book18.org

  「走吧。」我關上車門說。 book18.org

  十月下旬說得上是少有的淡季,售票口處沒耽誤太長時間,車票揣進口袋,叫了一聲蹲在台階上抽煙的張洋。 book18.org

  「好了?」 book18.org

  「嗯,十點的票。到濟南要轉一次車。」 book18.org

  「那還得要一會兒。」張洋直視著車站廣場中央聳立的銀白色雕像。他說,「來一根?」 book18.org

  我沒拒絕,戒煙這事兒一旦破戒,剩下的只能是破罐破摔。 book18.org

  「你一天幾包煙?」我與張洋並排蹲在台階上,時值寒冬臘月,我們倆凍的手腳直哆嗦,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book18.org

  「看情況,有時一包,兩包的時候也有。」他說,「咋了?」 book18.org

  「沒事,隨便問問。」 book18.org

  張洋往地上彈落煙灰,倏然開口,「你是不是認識李明?」 book18.org

  「為什麼這麼問?」往嘴裡送煙的手停下,目不斜視。 book18.org

  「直覺。」 book18.org

  可能昨晚飯桌上我的話語啟人疑竇,亦或是情緒過於外露。不管哪一種,張洋洞察到了連我自己都未能抵達的隱秘之處。 book18.org

  「人沒了?」張洋問。 book18.org

  「這也是直覺?」 book18.org

  「直覺。」張洋反覆用直覺這樣模糊的字眼作為回答,準確率讓人咋舌。我無法真切地確認他的想法,付之闕如,訥訥半晌說不出話來。 book18.org

  「你會讀心術?」我揶揄道。 book18.org

  「我哪會什麼讀心術。」他說,「感覺罷了。」張洋眼前白煙籠罩,我看不清他的臉,腦海中卻顯出一張枯索的臉。 book18.org

  「也是。」 book18.org

  九點半左右。列車月台軌道前那排廠房,標語還是來時的模樣,陳舊破敗的光景。張洋沒有跟來,就此分別。臨別之際我和他沒有長篇累牘的告別,再見兩個字當作此行的結束語最合適不過。 book18.org

  「真特麼冷。」 book18.org

  我吸了吸鼻子,往第三節車廂走去。 book18.org

  放好行李,置身軟臥等待發車。為了打發即將到來的一天一宿的無聊時光,我在行李箱中翻找可供消磨的讀物,唯有一本加繆著寫的夏天集。書籤插在一百三十九頁,我完全不記得上次翻看是什麼時候,或許長達一兩年之久也未可知。往前翻閱,發現五六處黑色鉛筆圈出的句子。大略的看了幾頁,竟生出困意,只得合上文集。 book18.org

  車窗外景色飛速倒退,沿著鐵路往南方移動。 book18.org

  天寒地凍世界裡,巨大的鋼鐵巨獸腹中。我躺二層臥鋪,閉上雙眼意識沉入海底,陷入昏睡前一刻我想到文集中的句子。 book18.org

  「在隆冬,我終於知道了,我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book18.org

  驚覺自己體內那以缺口形態呈現的夏天竟能和遙遠時空的哲人產生微妙共感,儘管兩者之間有著截然不同的屬性。它始發自於一位二十歲的青年,我清楚地記得青年的樣貌和習慣,他有著悲慘的過往和同樣悲慘的結局,曾是我最好的朋友。 book18.org

  他叫李明。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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