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俗店的神崎小姐 (3)作者:ロボット88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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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ロボット88號book18.org

2022-08-22發表於:SouthPlus book18.org

  【3.拉麵少女與尼泊爾諺語】 book18.org

  學校附近有家叫「武藏」的拉麵店,不同於傳統濃厚油膩的豬骨湯底,少見的清爽口感,無處可去時它是我的首選。一來是離學校近,二來味道合適。 book18.org

  店家老闆娘嗓門極高,隔著擋板我聽到另一桌客人點的鹽味拉麵。鹽味和醬油味真的有區別嗎?我看來鹽和醬油形態上毋庸置疑的迥異,味道上來說大概沒什麼足以區分的差異。我不置可否的往沙發座深處靠了靠,坐在對面的露里扶好稍稍滑落的鏡框,捧著水杯喝了一口 book18.org

  「今天研究室休息」。她說。 book18.org

  「教授讓你來通知?」我看了她一眼,頭疼不止,剛睡醒的後遺症。 book18.org

  「正巧碰到,告訴你一聲。」 book18.org

  「我需要說謝謝?」 book18.org

  「可以的話。」 book18.org

  「謝了。」 book18.org

  「不會。」露里不作任何表情,語調也無起伏。 book18.org

  她一向如此,從第一天認識露里起就保持這樣可有可無的態度,漂亮長相包裹下的冷淡性格,與她半年時間的相處過程中深有體會。坦白說我並不討厭這樣的相處模式,相反我認為這就是所謂的最佳社交距離。 book18.org

  「對社會學感興趣?」露里說。 book18.org

  「毫無興趣。」我想起之前在課上睡著的情形,揉了揉太陽穴,被中央空調吹的隱隱作痛的後腦仿佛有根連接到天頂的紅線,一陣陣的抽痛。這讓我想起剛來日本時的情形,那年糟糕的環境下我就是這樣頭疼不止。 book18.org

  當時我住在一戶建改成的民間宿舍,同我一起的室友叫王楠。宿舍一二層分別住著獨居日本人和尼泊爾黑人,三層是和我們關係冷淡的中國人。 book18.org

  印象中日本人常常會在月末去找二層尼泊爾人理論,內容大體是因為對方過多使用電器而導致分攤的電費過高之類的問題,尼泊爾人喜歡擺出無辜表情,操著口音古怪的日語,顛三倒四的極力辯解。一如既往的,日本人沒能從黑人老哥口袋裡掏出過一分錢,更多的時候是獨自頹然地返回房間。 book18.org

  至於三層的中國人,實在無甚可言。南方人,長頭髮,身材健碩,除此之外我對他一無所知。 book18.org

  我和王楠則位處最底層的逼仄地下室。四面無窗,關上燈便不知黑夜白晝,貨真價實的地下室。終日皆是黏膩潮濕的氣味,空氣凝結成的液狀物在地面和窗台流淌。桌面、牆紙、書本任何原本乾燥的物件都浸潤在水汽之中,哪怕是刀槍不入的鐵質床架都泛著一層濕漉漉的光澤。這在當時看來,很大程度上磨滅了我對異國風情的幻想,是再低廉的房租也不能挽回的挫敗感。 book18.org

  與我相反,室友王楠卻是位極富有娛樂精神的人物,特別是苦中作樂這一項,他有令人敬佩的生活態度。任何匪夷所思的想法,他都會在下個瞬間付諸行動,我時常懷疑王楠的人生里從來不曾有過苦難。簡而言之,我認為他是遇到過的人中個性最古怪的。 book18.org

  「你在笑什麼?」她歪斜腦袋,頗為不解。 book18.org

  「想起以前一些有趣的事。」我說,「想聽聽嗎?」 book18.org

  「當然。」露里反應平平,臉上那副空心的微笑未曾變化。 book18.org

  我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敘述起腦際中浮現的畫面。 book18.org

  三年前一個周末的傍晚。 book18.org

  「螞蟻會冬眠嗎?」王楠躺在床上,仰頭盯著天花板說 book18.org

  「不會吧。」我做著新聞翻譯練習,腦子充斥日語的各類變形詞彙,從簡單到複雜亂糟糟的進行排列組合。這是每天必做的工作,我有時候竟弄不清這些練習究竟能不能起到作用,以我而言聊勝於無。 book18.org

  「試一下。」王楠跳下床,狹窄的過道顯得擁擠。 book18.org

  「什麼?」我放下筆。 book18.org

  「螞蟻冬眠實驗。」他為那個跳躍的想法起了個相當嚴謹的名字。 book18.org

  「你打算怎麼做。」我收拾好桌面,摘下耳機。 book18.org

  「先捉幾隻螞蟻再說。」 book18.org

  「現在?」 book18.org

  「不然呢。」王楠穿好衣服,繼續說,「要一起嗎,隨便吃個飯。」 book18.org

  「也好。」我想時間差不多,一同前往。 book18.org

  路上我與他斡旋許久,最終決定去中井站電車路口附近的拉麵店解決晚飯,捕獲螞蟻一事在我的建議下成了餐後消食的餘興節目。 book18.org

  說起日本拉麵我總聯想到中國的麵食,諸如刀削麵、熱乾麵、油潑麵等等,不計其數。而能冠以拉麵名號的只有蘭州牛肉麵,遺憾的是我在國內生活了二十多個年頭裡,始終沒有機會去甘肅品嘗地地道道的牛肉麵,倒是開遍大街小巷的蘭州拉麵吃過不下數次。若是拿它作為拉麵的標準,難免有失公允。 book18.org

  當然我並非要比個高低好壞,歸根結底是平白無故生出的情緒使必須我從過去的經歷中一定要得到相似事物,兩相對照方能緩解心中的疑慮。這麼說或許太過嚴重,現實意義來說,我著實不想讓一碗拉麵摧毀掉自己對日本料理還未建立起的好感。 book18.org

  平交道口前黑黃相間的起落杆緩慢降下,各色警示燈閃爍不息。左側廊橋下方,電車碾碎蜂鳴器鼓譟聲響和烏鴉嘯叫,茜色夕陽投射出的光影中呼嘯而過。我站在此端,飛速移動的車廂與車廂間隙中,看到了道口對面那家麵店。 book18.org

  汽笛漸遠,走過三四米的軌道來到麵店近前。 book18.org

  掛在門口的展示頁上分門別類地記錄著各色品類,整齊排列的橘色射燈打在水泥路面。右側夾腳里自行車歪斜車頭擺放,輪轂與輪圈之間細長輻條上暗紅色銹跡幾乎覆蓋原本鐵色,孤獨的停在雜草叢生的角落。 book18.org

  王楠先我一步推門進入,我緊跟其後。風鈴、不知名樂隊演唱的流行搖滾、店員中氣十足的「歡迎光臨」,以及豬骨熬煮過後散發出的濃鬱氣味。我站在販賣機前,沒過多猶豫按下按鈕,內部機扣輕響,片刻一千日元化成一枚郵票大小的白色紙條。我的是叉燒拉麵,王楠選的是鹽味。 book18.org

  「你來過這家?」我拿起從販賣機中掉落的餐劵。 book18.org

  「上個星期。」王楠手指按住太陽穴,回憶道。 book18.org

  「好吃?」 book18.org

  「不難吃。」 book18.org

  不難吃不等於好吃,難吃不等於不好吃,我腦中的想法繞來繞去。 book18.org

  坐穩身子,一位膚色偏黑,身材高大的女店員適時出現。四肢修長有力,腿形優美動人,寬鬆職業裝下似乎隱藏著連綿不絕的生命力,儘管她說不上好看。店員放下冰水,收走我和王楠的餐劵,詢問麵條軟硬、湯底濃淡之類的問題。王楠要了硬面、濃湯,我再三考慮保守的全部選了普通。 book18.org

  等待調理拉麵的期間,我支頤凝視當下環境。 book18.org

  二十平米見方的侷促空間被吧檯分成兩個世界。內側裹緊頭巾的拉麵師傅有條不紊地往鍋邊笊籬內放置生面,在頂頭印有「無拉麵不人生」標語的下方,他手臂漸次重複那些歷經千萬次驗證的動作和常年如一日的台詞。外側自然是我與王楠這類食客,棕紅色的桌面靜置幾罐玻璃瓶,依次是蒜泥、泡姜、辣油。我拿起其中一個,百無聊賴的擺弄起來。 book18.org

  「知道嗎?據我觀察,住我們上頭的尼泊爾人是個十足的騙子。」王楠手指沾了沾店員送來冰水時不小心留下的水漬,寫出兩個漢字。 book18.org

  「狡猾?」我停止手中的動作,眼睛辨認漢字,似乎是他自己的名字。 book18.org

  「他日語實際上說得很地道。」王楠說。 book18.org

  「何以見得?」我與尼泊爾人之間並無交集,從未對他的生活產後過多的關注。 book18.org

  「我前天去過一趟池袋,可記得?」 book18.org

  這件事才過去兩天,無論如何不可能忘記。 book18.org

  「自然沒忘記。說下午三點前回來,叫我等你一起吃飯,誰成想等到晚間凌晨才趕回宿舍,讓我好等。」 book18.org

  「生氣了。」王楠低頭,輕叩桌面,「庫庫」作響。 book18.org

  「何至於那樣小氣,頂多抱怨幾句。」冰水下肚,胃裡翻江倒海愈發覺得飢餓。 book18.org

  「這不怪我,實在太多事情不可抗力。」他手指向自己的腦門說,「我這裡,一旦感到好奇,就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執行。像是任務...使命?」他斟酌用詞。「總而言之,我無法按照正常人標準行事。」 book18.org

  「包括犯罪?」我開口戲謔。 book18.org

  「沒到那個地步。」他說,「至少目前沒有。」 book18.org

  「是嗎。」 book18.org

  「你不相信。」 book18.org

  「不,我相信。」 book18.org

  「所謂『正常』是普世規則下形成的固有認知,我自出生到現在從未擁有過那東西,或者說我是個違背完全教化成功的現代野人。」王楠擦了擦手指,「難以把握,打從心底里做不到。」 book18.org

  「不壞。」就這一點,他有藝術家的天賦,也可能是罪犯的天賦。 book18.org

  「不壞但也不好?」他說。 book18.org

  「同你對拉麵的評價一樣。」我道,王楠啞然失笑。 book18.org

  麥色肌膚店員雙手各端著油光發亮的大海碗來到近前,打斷閒聊。比我預想中快上不少,我暗自感嘆。內容物有一顆滷蛋,三片海苔,幾根菠菜(大約是四根)。舀起湯底,質地粘稠近似膠狀物,油脂香味中淡淡腥臭混雜其中。面是手擀麵,比鉛筆細一圈,扁平鵝黃,頗有韌性。 book18.org

  「我原本是想說什麼來著?」王楠往面里蒯了兩大勺蒜泥,問道。 book18.org

  「好像是關於那位尼泊爾人?」我忖思片刻,回憶起話題原本的模樣。 book18.org

  「對對對,咱們說回他好了。」他掰開筷子,來回折騰碗中麵條,一動不動地瞧著下眼皮,表情凝固在思索情緒里,宛若思想者某種現實投射。 book18.org

  王楠說,前天去池袋改手機套餐時遇到了尼泊爾人。 book18.org

  「西口那家有中國人的營業廳?」王楠點點下巴,回應我的問題。 book18.org

  「聽說池袋有家風評不俗的中國餐店。」他嚼著麵條含含糊糊地說,「老闆是四川人,手藝地道至極。」 book18.org

  「開得下去?」 book18.org

  「只做中國人生意就是了。」 book18.org

  我深以為然,在這裡越正宗意味著越不受本地人歡迎。那些被日本人掛在嘴邊耳熟能詳的中國料理,大多完成了徹底本土化改造,和美國人口中的左宗棠雞大抵是同一物種。 book18.org

  我問王楠味道如何,他給出了莫名所以的答案。 book18.org

  「不知道?」我一點點把麵條送入胃裡,注意力卻在王楠的回答上。 book18.org

  「觀察尼泊爾人浪費太多時間,錯過了飯點。」他咽下嘴裡食物,拿水順了順。 book18.org

  「你怎麼知道是他。」王楠做事從不講邏輯,他說的觀察估摸是約等於尾隨的犯罪行為,我暫時不想失去這位幫我承擔一半房租的室友,打消了檢舉念頭。 book18.org

  「全日本頂著爆炸頭的尼泊爾人不會太多,辨認起來並不難。」他說,「況且,我記憶力一向很好。」 book18.org

  我驚訝的發現,如此鮮明的特徵竟沒一點印象,直到王楠提起我腦海中才浮現出尼泊爾人具體的形象。 book18.org

  「一直跟蹤到晚上?」 book18.org

  「不要說的這麼難聽,我喜歡管這個叫人類觀察。」他糾正道。 book18.org

  「好吧,然後呢?你發現了什麼?」為了讓故事進行下去,難免需要一些虛偽的認同。這是人際交往中非常重要的一環,我想。 book18.org

  「過了檢票口,我跟在他後面坐上山手線。電車上人很多,我當時幾乎被擠到了角落。」 book18.org

  午後一點的山手線,簡直是條高效的流水線工廠,每個人西裝革履的像是按統一規格型號製造的商品,迅速推入輸送機,前往下一個裝配車間。這樣的流水線,遍布整個東京。 book18.org

  「他去了哪?」 book18.org

  「新宿。」 book18.org

  這也不算奇怪,新宿常年聚集大量外國人,我僅有幾次的記憶里,那裡確實充斥著各色人種,在深夜的霓虹街道來來往往。 book18.org

  「白天風俗店也營業?」我下意識猜測尼泊爾人的意圖。 book18.org

  「總不至於去新宿都為了找女人。」王楠看看我,露出揶揄的笑容。 book18.org

  「好吧。」我窘迫的擺擺手。 book18.org

  王楠繼續說,那天他出站後跟著尼泊爾人一路往歌舞伎町方向走去,大約經過了三四個街區,穿過貼滿牛郎大橫幅廣告的大樓和繁華的鬧市商場。在徹底離開商業區前,尼泊爾人消失在一棟棕黃色的矮樓入口處。 book18.org

  「你沒進去?」 book18.org

  店門前銅鈴發出聲響,兩男兩女魚貫而入,看面容莫約18歲上下。吵吵嚷嚷的圍在販賣機前爭論不休,你一言我一語難以抉擇。我和王看了眼不再關注。 book18.org

  「我當時確實有跟進去的想法。」王楠拿筷子將滷蛋一分為二,蛋黃緩慢流淌,銜起一半扔進嘴裡。「如果沒有那兩隻黑猩猩站在門口的話。」 book18.org

  「黑猩猩?」 book18.org

  「黑墨鏡,黑皮鞋,黑皮膚。簡直是只套著西服的黑猩猩。」 book18.org

  「明智之舉。」我腦海中構想出一個畫面,高大魁梧的黑人,銀黑色窄框墨鏡扣緊顴骨,厚實的嘴唇直直繃住。雙手交握扣在衣擺下方,胸口隆起的肌肉撐起驚人的弧度,鐵鑄雕像般面無表情地紮根地面。宛如黑幫電影里的畫面,我暗嘆道。我問,「然後你在門口蹲了一天?」 book18.org

  王楠向店員招手。 book18.org

  「一碗米飯。」他看看我,我搖頭拒絕。王楠打了個響指說,「就這些。」 book18.org

  「我一直等到晚上。」王楠給自己杯里倒滿冰水。 book18.org

  「真夠有毅力的。」 book18.org

  世上的等待無論以何種方式出現永遠可以和浪費時間划上等號,同晚間電視劇中途輪播廣告一樣,乏味無趣。很少有人可以做到這種地步,只為了滿足好奇心。 book18.org

  「坦白講,天黑後的那幾個小時,我確實有打道回府的想法。」王楠接過店員手中的米飯,他說。 book18.org

  「那附近雖然看起來是居民區,實際靜的嚇人,從牆壁到地面一塵不染,潔凈的如同被雨水沖刷過。空氣里聞不到異味,聽不到噪音,數十公里外時不時傳來汽船鳴笛。街面上的活物除了我,只有那倆黑人兄弟和矮樓對面郵箱下趴著睡覺的三花貓。」 book18.org

  他形容的光景在我看來沒什麼特別,居民區無非都是這樣。 book18.org

  「我站在遠處的便利店旁看著矮樓出口。九點半前後,可能超過十點,可能不到九點。那時我實在弄不太清,身上沒有確認時間的工具,只能按照手機失去電源前的時間推測。總之,我在入夜後的某個時刻終於再次看見他的身影。」 book18.org

  他自然是指消失許久的尼泊爾人。 book18.org

  「確定?」我抽出餐巾紙擦凈嘴角殘留的油脂,推開食用完畢的海碗。 book18.org

  「記得我之前說過的嗎,全日本頂著爆炸頭的尼泊爾人不會太多。」王楠用勺子把米飯和拉麵湯底混合,邊攪邊說,「我再看到他時,已經換成和黑人兄弟一個款式的行頭。墨鏡、西服、皮鞋,分毫不差。」 book18.org

  「這倒不是沒什麼,最令我在意的是跟在他身後的人。那位戴著眼鏡,中分,狼狽不堪的中年男人。你當時要是在場,保准一眼就能看出他。」 book18.org

  我知道王楠接下來就會給予答案,聰明的保持沉默。 book18.org

  「是住我們樓上的日本人。」他說。 book18.org

  簡直是一團迷霧,從開始到現在,認識的人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困惑卻有增無減。 book18.org

  「像是夜幕里一切黑暗壓在他的脊背,臉色蒼白的馱著某種份量的絕望,跟在尼泊爾人後頭。」王楠把中年人的狀態描述的頗有文學色彩,我似乎可以理解那種畫面。 book18.org

  「他們一前一後的朝便利店走來,我敢說自己這輩子心臟沒跳那麼快過。我裝作若無其事地挑選商品,尼泊爾人的聲音很大,我清楚地聽到他這樣說,『對於您的遭遇我深感抱歉。恕我直言,我職業生涯里遇到的人大多數都像你這樣,悲慘的經歷可以撰寫成幾百萬字的鴻篇巨作,可惜我這裡既不是新潮也不是群像,故事講的天花亂墜也不負責頒獎。我們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兩個星期,足足兩個星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耐心到頭了,今晚我拿不到錢,你的好日子也到頭了。』。他說這話時流暢自然,根本是個日本人的模樣。」王楠說。 book18.org

  「對方說什麼?」我指那位日本中年男人。 book18.org

  「一言不發,從頭到尾沒從嘴裡說出一句話。」 book18.org

  「之後呢?」 book18.org

  「離開便利店,他們很快坐上了輛黑色轎車。」王楠遺憾的說。 book18.org

  「沒了?」我摸不著頭腦,半晌說不出話來,戛然而止的故事讓我如墜五里雲霧。 book18.org

  「沒了。」 book18.org

  「莫名其妙,像本垃圾偵探小說。」 book18.org

  「同意。」王楠少見的附和我的看法。 book18.org

  手掌扶住桌面,其上迸濺出的油花凝固成白點,不知不覺我聽王楠講了近半個小時。 book18.org

  「走吧。」在店員催促的目光中,我說。 book18.org

  回程的路上,下起小雨,王楠的捕蟲計劃不了了之。我們在衣服濕透前趕回宿舍,進屋前我注意到街角販賣機里常喝的限定碳酸汽水,消失在購買欄。大約是銷量不佳。另一邊,屋內通往上層的樓梯盡頭照常烏沉沉一片,當晚三樓的尼泊爾人與二樓的日本人遲遲未歸。 book18.org

  打那天起直到我搬離中井,限定碳酸汽水、尼泊爾人和日本中年人全都沒再我生活里出現。 book18.org

  「如同人間蒸發。」我拿筷子挑了挑餘下半碗,涼透了的拉麵。 book18.org

  午後的拉麵店廓然無聲,緊挨的馬路上慣常傳來轎車呼嘯聲,感應門送走除我們之外的最後一名客人,周匝陡然安靜下來。角落垃圾桶旁折皺成團的餐巾紙躺在陰影中,空調壓縮機細密地發出響動。 book18.org

  「還開著嗎?」露里正襟危坐,低下腦袋想了想。「那家麵店。」 book18.org

  「不知道。」我有時弄不清楚露里的想法,她向來不將想法訴諸話語,疏離地看待所有正在發生或已經結束的事件,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和角度擷取其中自己最感興趣的部分。 book18.org

  露里褐色的眼珠凝視我胸前一小片桌面,擰著眉毛沒有說話,不等我思考她表情的含義,俄而起身。 book18.org

  「要回去了?」我說。 book18.org

  她下頜微小地上下移動,遽然轉身走開,和她來時別無二致。 book18.org

  我坐在原處目送露里的身影消失在門另一側。垂首看著自己面前剩下大半的拉麵,我想起她之前的表情。抄起筷子,嘗了一口。口感不敢恭維,完全成了另一種食物。往胃裡灌下不少冰水,嘴裡的咸腥氣味緩慢退散。看著碗里渾濁的湯體,放棄完食的慾望。莫約五六分鐘,才離席而去。 book18.org

  回校途中,我思考起接下來的計劃。對於突然多出的時間,我沒法立刻想出合理安排它的方法。或許可以去圖書館,一般來說那是最佳選擇,無論如何讀書是這世界上最純粹且原始的消磨時間的方式之一。我卻下意識否定了這個選項,越是安靜的地方心底的噪聲越大,置身於那樣闃寂的環境里我恐怕只會覺得吵鬧。帶著這樣的偏見,腦際閃過其他念頭。 book18.org

  信號燈亮起,穿過斑馬線在馬路對面的站台旁停駐,時刻表上清楚的記載三十分鐘後去往下荻野方向的巴士將會抵達。我從不期望巴士能如約而至,大部分的情況下會存在兩三分鐘的遲到,壞天氣或忙碌時段則會無限期的延長。依在馬路兩旁的欄杆上,默默估算著巴士抵達的時間。 book18.org

  少時,掏出手機,手指停在神崎小姐號碼上方深藍色發信按鈕,猶豫片刻後按下。耳朵貼近聽筒,無機質、規律的提示音響了大約六聲左右,神崎小姐的聲音乘著電波流淌出來。 book18.org

  「山田先生?」 book18.org

  「是我。」我一時語塞,陷入無法言說的境地。半天才開口,「今天有空嗎?」 book18.org

  「今天嘛...」神崎小姐在翻閱書籍,沙沙作響。「四點半以後有空。」她說,「有事?」 book18.org

  「不麻煩的話想找你聊會兒,話題隨便什麼都好。」 book18.org

  兩端悄無聲息,我和她的呼吸聲被均勻地轉換成信號,在高空中的相互纏繞交匯。 book18.org

  「五點你來我家吧。」她補充了一句,「記得買瓶威士忌。」 book18.org

  「哪種?」 book18.org

  「價格、牌子都無所謂,威士忌即可。」 book18.org

  「收費可算便宜。」 book18.org

  我聽見神崎小姐細瑣的笑聲,她說,「回頭見。」 book18.org

  「嗯,一會兒見。」 book18.org

  掛斷電話,手機揣進口袋。 book18.org

  車站對面是家兼任二手輪胎買賣的修車店,店家立於馬路內側的紅色廣告牌歷經雨水灌洗,落色成白幕。背後鋼骨的銹跡刺透幕布留下數道自上而下的分割線,形成規整的六個長方形。捲簾門邊摞起一人高的輪胎,透明塑料罩隨意遮蓋,褶皺里不知來源的少量液體流動。店員蹲在幾米開外的香煙販賣機邊,悠閒地享用香煙,不消片刻一支燃盡。 book18.org

  車輛在視野盡頭的路口等待信號燈有序放行,一對男女消失在街角的咖啡店前,便利店外扶欄上背著電吉他的搖滾青年豪飲麒麟啤酒,老人遲緩地行走在斑馬線上,保安站在校門口一聲不吭地注視來往的行人。我從旁監視一切,這光景在腦中忠實還原,如一台精密的高清攝影機。畫面里,我邊等待一輛去往厚木市北部的巴士,邊焦灼地確認時間。 book18.org

  時鐘指向兩點半,巴士少見的準時到達。拿好號碼券,後排靠窗位置坐下。司機委頓的面目投射在駕駛位上方反光鏡里,懨懨無力的重複必要的常規辭令。車身緩慢啟動,環繞在心間的浮躁逐步被平靜取而代之。 book18.org

  戴上耳機,隨意點開一個電台,無需刻意尋找某一個感興趣的話題,甚至無需從頭收聽,只要耳邊響起足夠分散注意力的聲音,我便能始終沉浸在空白的世界裡,用以對抗無名的噪音。司機駕駛位背後偏上的位置是一塊顯示屏,滾動報道著當地的天氣、本周新聞、廣告,十分鐘一循環。天氣和新聞所占據的時間不過兩三分鐘,大部分都是商品推廣。上周是寶礦力水特,這周是三得利烏龍茶。 book18.org

  視線回到窗外。 book18.org

  厚木市區別於東京圈的高樓林立,低矮陳舊的老式店鋪凝縮在三十年前的琥珀之中,歷史裡的輝煌落伍成遠遜時代的古老標本。想像它當年的繁華,以至於沒能注意到這個曾經年輕的城市,不知何時早已暮氣昭昭。巴士里我對這看過成千上萬遍的光景習以為常,生不出其他感嘆。 book18.org

  在子合站投幣下車,距離目的地尚且遙遠,印象里附近有家占地面積甚為可觀的西友商場,我打算去那裡消磨掉富餘的時間。沿巴士站行走幾十米,一棟乳白建築平地而起,朱紅方塊和黑灰羅馬字醒目的印在大樓外,天橋從馬路延伸到商場二樓入口。午後陽光正好,惱人的熱度逐步上升,觸碰烤得燙手的不鏽鋼扶手,快步走上天橋的樓梯。 book18.org

  這個時間段同路的行人俱是上了年紀的老者,我超過大約五六個人,行至商場入口。感應門在身後關閉,外界的溫度、陽光、空氣通通隔絕一空,好似一間巨大的人造冰箱。 book18.org

  入口和收銀台相鄰不遠,收銀員雙手放於小腹,神色緊張的東張西望,胸口掛著寫有實習的胸牌。繞過收銀台,整排貨架構成的迂迴走廊從左往右數一共七排,其中生活用品居多,涵蓋了市面絕大多數的品類。饒有興致地轉了一圈後順梯而下。 book18.org

  天花板垂下的指示牌大致將一樓劃分出區域,根據它們順利來到販賣酒水的貨架前。一眼望去占據貨架的凈是價位大致保持在千元左右的廉價紅酒,兜兜轉轉在角落裡,不知是沒來得及進貨或是太熱銷,全場僅剩下的唯一一瓶威士忌。沒有選擇的餘地,我握住褐色瓶身,前去結帳。 book18.org

  幫忙結算的是位年輕的女生,禮貌的笑容讓人莫名舒服。她手腳麻利地使用掃碼槍,紙幣塞入收銀機,機器下方的吐幣口處掉出幾枚硬幣。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現代社會裡商品交易一直以來秉承的高效讓我沒有在第一時間作出反應,愣神幾秒才接過小票和零錢,和威士忌裝在一個袋子裡。 book18.org

  再次回歸酷熱的現實世界時,相較之前略顯涼意,數十公里外的天際,鼠灰色雲團遲慢地向東面的山坡匯聚,沉悶的氣壓漂浮在地面,水分開始從烏雲擴散到空氣。抬手翻看手機,上面顯示著百分之七十的降雨率。 book18.org

  拎著塑料袋坐在巴士站內有雨棚遮擋的桐木長凳上,躬身將威士忌放於腳邊。下一趟應該是三點左右,如果不晚點的話,我想。斜對角二手車店插在路邊數十支廣告旗統一向東方飄蕩,四十邁限速標誌外是圈紅色警示邊沿。照在路面的陽光悄無聲息地隱沒,陰霾越過遠端群山由遠及近侵襲而來。 book18.org

  柏油路面黝黑髮亮,這條幹涸枯竭黑色河床上沉積著零星的白色砂石,從城市的角落到中心血管般分布,終日承受鋼鐵載具的碾壓而逐漸蒼白。沉默地頑強地貼緊大地,不著痕跡地邁向蒼老。同時間的微小抵抗在奔湧向前地時代面前,消失不見。 book18.org

  俄爾,我聽到有水珠撞擊雨棚,緊接著是兩聲,三聲,成千上萬聲。由慢到快,由少到多。近似海浪的巨響從天頂落下,一聲大過一聲,直到覆蓋全部。霧蒙蒙的十字路口明黃色的信號燈規律閃爍,在被烏雲奪走光亮的白晝里,我望著那點晃眼的光源。 book18.org

  雨霧裡的巴士車站,手中的智能機震動不停,其上顯示出的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我按下接聽。 book18.org

  「喂,丹尼?是你嗎?」電話那頭傳來聲音。大概是位中年婦女,口音極重,我聽起來有些費力。辨認對方語意的同時,大腦莫名衍生出一連串推測。一位身材些許發福女性,年齡四十歲上下,皮膚常年勞作而顯得黝黑暗沉,及肩褐色長髮盤成一圈,右手指腹下粗糙的繭子緊扣手機,神色凝重地等待我的回答。毫無真實性可言的畫面頃刻展開,沒有跡象可尋地陡然飛過,轉眼消失不見。 book18.org

  「丹尼?」我不清楚她口中的丹尼是誰,最近一次見到這個名字是在剛才的商場裡,叫傑克丹尼的威士忌,現在手中這瓶。 book18.org

  「啊?那...丹尼,不對嗎?丹尼啊。」她口中語調變換,遲遲組織起不出完整的語句。 book18.org

  「丹...丹尼。我是...」 book18.org

  「我不是丹尼。」我打斷發言,在她繼續說下去之前。 book18.org

  「......」她陷入了一瞬的靜默,我看著雨幕中穿梭的車輛等待她的回話。當然,就此掛斷也不失為一種選擇。但此刻我覺得應該給對方一點時間,至少現在我有充足的時間可以用來消磨。 book18.org

  「好的,丹尼。」這是她掛斷前的最後一句話。 book18.org

  登上空蕩蕩的巴士,我依舊坐在靠後臨窗的位置。 book18.org

  當下天色昏暗,全然一派頑固的陰沉景致。車內雀黑一片,我幾乎相信自己坐了某輛深夜巴士。儘管現在才三點過五分。 book18.org

  丹尼或許是個尼泊爾人? book18.org

  我升出一個奇思,就在車身緩緩啟動的時候。多半是先前與露里坦露的故事有關,兩根截然不同的銅線在大腦接通。我捏住銅線兩端,盯住熔接點,試圖找出兩者之間的共同點。 book18.org

  巴士沉沒在籠罩天幕的黑紗下,一點點向北移動。 book18.org

  可以肯定的是,尼泊爾確實是個耳熟能詳的國家。若真讓我說明,卻遲遲構想不出一個清晰的輪廓。朦朧地隱沒在霧靄中,以一種鮮明的線條呈現,無法填充其中的內容。它這樣在腦中浮現。基於如此無法探知的緣由,我在一段時間裡把所有無法辨認出確切來源的語言、人種都粗糙的歸類為尼泊爾。它像個未被整理的文件夾,其中凌亂無序地擺放著各色未解謎團。不急於解答,也無需答案。至於這個與喜馬拉雅山南麓接壤的彈丸之地,究竟在何時何地成為這樣便捷的「文件夾」,我想是始於和王楠那次談話。 book18.org

  說來說去,我至今都還有些在意王楠口中事情的始末,時不常會想起。譬如今日,我竟會把打從過去拉來的記憶同剛剛發生的小事相關聯,真是件天方夜譚。 book18.org

  打雷的頻率逐漸下降,雨水覆蓋下的城市噪音從車底向上爬升,車廂內的黑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明亮的光線自雲層上方回歸大地。巴士穿過黑夜,行駛在一片渺無人煙的農田旁。 book18.org

  終點前一站我下了車。四下無人,車站孤伶伶地挨著路旁的水窪。濕潤的空氣未散去,熱風席捲而來。現在距離約定時間還剩下一個多小時,辨認好方位,向一個方向走去。 book18.org

  日本鄉下應該說和中國沒什麼區別,田埂涇渭分明地分割出一方土地,是一片綠油油的嫩芽,我看不出究竟是哪種作物。雨後濕軟土壤里溢出的土臭味是我十分喜愛的味道,與之類似的還有風雪過後清晨的某些氣味。 book18.org

  十幾米開外的丁字路口上衣櫃大小的物件隨意擺在那裡,走近看確實也是個衣櫃。兩扇木門不翼而飛,內里下層空空蕩蕩,上層單擺浮擱著兩件東西。一個木箱和四袋包裝完好的黃瓜,每袋裡各有四根。木箱上方開了個小口,正面工整地寫著「一袋100円」。價格比起超市便宜不少,黃瓜看著很是新鮮。便投入枚硬幣,挑了袋黃瓜。 book18.org

  去神崎小姐家路上要路過一座石橋,橋下是條淺溪。水流經岩石打了個旋兒又恢復原狀,宛如一條被不斷捲曲再繃直的透明綢帶。不到腳踝深淺的溪流中幾乎看不見魚蝦,仍然吸引來幾隻白鷺涉水而來。淺溪兩側斜長的陡坡雜草叢生,鬱鬱蔥蔥地長滿沿岸各處。這光景下我靠在欄杆,拆開方才購入的黃瓜,不合時宜地品嘗起來。 book18.org

  橋對面(感覺上)不太遠的地方是一連串並排而建的現代建築,依次是青山洋服、卡拉OK店、撞球俱樂部等,更遠的地方是賽利亞、松屋之類的快餐店,它們在目力所及的另一端,是世界的另一種構成方式。我站在現代文明的孤島上,嘴裡咀嚼著農家自產的黃瓜,凝視著它們。 book18.org

  諸如此類矛盾,使我深感不安的同時,黃瓜的爽脆口感讓我懷念起東北冰天雪地里那碗滾燙的炸肉醬。不過,當時當下只能是奢望。最後一根黃瓜吞入腹中,拍拍手把掌心不存在的灰塵打落,目光從遠處收回附近。 book18.org

  神崎小姐立於石橋另一頭,愣神的與我對視。 book18.org

  「剛結束?」翻看手機,現在時間四點半。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我注意到她雙手拎著一大袋東西,伸手幫忙。 book18.org

  「等很久?」她側身拒絕了我的幫助。 book18.org

  「也不算。」她今天的打扮,和上個星期見面時沒有區別,白色連衣裙和一張精緻可愛的面容。「買的什麼?」 book18.org

  「日常用品和食材。」她說,「對了,你沒吃過飯吧。」 book18.org

  她指的該是晚飯,我說沒有。 book18.org

  「常下廚?」我打量著袋子裡滿滿當當的食材問道。 book18.org

  「偶爾吧。」她說。 book18.org

  我跟在神崎小姐身後,往她家方向並肩而行。 book18.org

  「其實做飯也是很有樂趣的。」我說。 book18.org

  「但願如此。」她興趣全無的模樣,嘆了口氣。「我打小學起給老家飯店幫廚,從沒生出那種感悟。」 book18.org

  「感受總是因人而異的,像我就從不喜歡吃香菜。」 book18.org

  「那就是另外的話題。」神崎小姐搖搖頭。 book18.org

  「怎麼會有不同哩,一樣的不能在一樣了,再沒有這樣相似的話題。」我說。情緒就是這樣單純的東西,好惡的判斷和對象無關,和自我有關。討厭香菜和感受不到做飯的樂趣,我看來大體是一致的。 book18.org

  神崎小姐的臉在夕陽的逆光中模糊不清,她沉默許久說,「或許。」 book18.org

  五點,悠揚的旋律從路燈上的喇叭響起。這片地區一直以來遺留下來的習慣,從以前的準點敲鐘,到現在的廣播報時,時代的多少帶來了些進步。 book18.org

  距離上次做客神崎小姐家過去一個星期,一成不變的布置和那時一樣,茶几上那兩個使用過的酒杯大概還殘留著我上星期未喝完的威士忌。 book18.org

  「不收拾一下?」沙發、地板散亂著的衣物和雜誌,茶几上一堆化妝品和空酒杯。 book18.org

  神崎小姐笑了笑說,「稍微幫忙收拾一下怎麼樣?」 book18.org

  「樂意之至。」 book18.org

  我站在沙發旁邊,茶几上那些讓人完全沒有頭緒的瓶瓶罐罐,是些我未見過的女性化妝品牌。地板上倒扣在藍色牛仔褲的雜誌上印有年輕女性頭像,紛繁的粉色系方塊混合文字於頭像後方相互拼接。是本叫「voce」的時尚刊物。雜誌左前方有一冊被牛皮紙包裹起的讀物,頗有厚度,看尺寸應該是冊文庫本小說。 book18.org

  此時神崎小姐換下連衣裙從臥室走出。寬鬆的大碼純白體恤,黑色居家短褲,裸足踩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book18.org

  「那麻煩你了。」她頭髮束起短短的馬尾,在脖頸後上下翻飛,拎起食材往廚房走。 book18.org

  「嗯。」我說。 book18.org

  廚房並無隔斷,神崎小姐的動作盡收眼底。她手上很利索,從小養成的習慣使然,她動作幾乎沒有怎麼停頓便進入另一個環節,切菜、起鍋、燒水,宛如編好程序的機器人冷靜地執行每個步驟,不拖沓也無冗餘,是成千上萬遍後殘留在肌肉里的記憶。她理當感到無趣,我瞭然不久前神崎小姐的發言。 book18.org

  我蹲在地上,邊思索垃圾分類邊撿起地板上的衣物和書籍。房間亂是亂了些,索性大多是未來得及收納的雜物。坐在沙發上將書籍摞成一疊甚為可觀的書山,多出的那冊小說置於最頂上。而其餘兩條牛仔褲和幾件內衣我委實不知如何處理,掛在沙發上由它們的主人發落。茶几上除了化妝品外就是透明煙灰缸、兩盞玻璃杯,說起來沒有收拾的必要。到此為止,林林總總花了不到一刻鐘的功夫。我把身體陷在沙發里,等待神崎小姐時間裡拿起僅有文庫本小說。 book18.org

  我看書不算多,絕大部分是集中在二十歲之前,二十歲之後我失去了讓精神在安靜狀態下平穩運行的能力,連帶著在一定程度上摒棄了閱讀的習慣,嚴格來說那之前我也沒有過這種習慣。換句話說,我的生活里有五六年的時間沒出現過小說。以至於我丟失了對那些小說情節具體記憶,它們完全蒸發成一團臆想而成的氣味雲,飄飄蕩蕩的在腦際移動。 book18.org

  譬如我手上這本小說,便記不得其中的劇情。記憶延伸到無法觸及的時間裡,殘餘下來的冷硬氣味,是閱讀時僅有的感觸。 book18.org

  順著包裹住小說封皮的牛皮紙,我翻開第一頁。理所當然的日文版,閱讀起來略感吃力,處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心間湧現出少許痕跡,從時間盡頭裡消失的回憶往現實里泄漏。這是本叫「漫長的告別」的小說,我猛然記起。 book18.org

  情節碎片慢慢在腦海里淡入淡出,顛三倒四地混在一塊,雜糅成整片惹人生厭的墨色。我又失去了閱讀興致,沒有緣由的,無端生不起精神。似乎和以往沒有不同,按下了大腦里什麼不知名的緊急制動按鈕,體內控制閱讀功能的細胞接連失效。 book18.org

  發生這樣的古怪情緒是應該有原因的,至少是存在些細不可聞的風聲。總不該是這樣隨意出現,隨意走掉。宛如位身材高大的惡徒,踩著滿是泥濘的馬丁靴破門而入,在各處留下污泥腳印再從容離開。我在這樣亂七八糟的處境里,莫名煩躁。 book18.org

  當然有一點可以肯定——我十分健康。不存在閱讀障礙亦或是其他心理疾病。關於這一點,去年十月末我從一位叫木村醫生的心理諮詢師口中得以證實。 book18.org

  「你很健康。」木村醫生翻看手中文件夾里的測試結果,「目前來看,是這樣的。」 book18.org

  「是嗎。」 book18.org

  木村醫生扶了一下老舊的黑框眼鏡,他是個上了年紀的人,鬢角利索的短髮,頭頂發量卻稀少的驚人。眼神溫和地透過鏡片,笑了笑。 book18.org

  「當然,你要相信我的判斷。」他放下文件夾,「或許,你這周可以再來檢查一下?」 book18.org

  「不用了。」我說。 book18.org

  「好吧。」他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如果有任何困難可以打這個電話。」 book18.org

  「謝謝。」我接過名片說,「麻煩你了。」 book18.org

  捏住名片的一角,將其塞回錢包夾層內,文庫本扔到一旁。我相信木村醫生的判斷,我應該相信。 book18.org

  競選議員選舉車遊行到桝割附近,我踱步到陽台。遠遠看到一輛貼滿了選舉人的半身像海報的白色麵包車緩慢移動,擴音器里不斷重複似是而非的競選口號。農田四野無人,麵包車在昏黃的柏油路面遲緩行駛,由遠及近在由近及遠,直至烏鴉嘯叫再度占據此方世界,宛如從未來過。 book18.org

  「每天五點準時經過,惱人得很。」 book18.org

  神崎小姐端著兩盤咖喱穩穩放在茶几上,手指捋起鬢角散發,彎腰拿起我剛扔在沙發扶手的小說。 book18.org

  「咖喱?」目光停留在置於玻璃桌面的餐盤上,繼續說,「你老家那邊的做法?」 book18.org

  「咖喱全一個樣,哪有什麼區別。」她低頭翻看小說,似乎在回憶其中內容。「硬要說,確實是從母親那裡學來的做法。」 book18.org

  我走回客廳,抻頭朝神崎小姐手裡翻開的書頁凝視。「最近在讀這本小說?」 book18.org

  「忘記了,上個月買的。」她將書放回原位,「沒讀書的習慣,心血來潮罷了。」她露出笑容,搖搖頭。她問,「你讀過?」 book18.org

  「幾年前吧,我也忘了。」 book18.org

  神崎小姐看了我一眼,隨即坐下,遞來勺子。 book18.org

  接過餐具後我坐下身子。 book18.org

  我對於辛辣食物的耐受力一向很不錯,而日本極少食辣的國度。日式咖喱比起它原本的模樣,口味多少是清淡許多。以至於,當我咽下第一口時,被喉嚨深處翻湧上來的火辣刺痛打了個措手不及。 book18.org

  「真夠地道的。」我說。 book18.org

  「說起來,老家的人頂討厭咖喱,完全賣不出去。你覺得怎麼樣?」 book18.org

  「就我個人來說,不賴。」我坦誠地說。補充道,「日本人口味終歸要清淡一點。」 book18.org

  「所以中國人的口味都像你一樣?」 book18.org

  「或許。」我隨口回答,「我覺得自己不屬於大部分,在多數時候。」 book18.org

  「口味上的少數者嗎。」 book18.org

  「姑且可以這樣認為。」我舌尖微微麻痹,「有水嗎?」 book18.org

  神崎小姐露出抱歉的神態,「會不會太辣?」 book18.org

  「剛剛好。」我說。 book18.org

  她換了倆盞乾淨的玻璃杯,先前桌面用過杯子隨手放入水槽。倒了點烏龍茶,推到我面前。 book18.org

  「打記事起,老家飯館菜單第一頁上的第一道菜就是咖喱。」鐵勺在瓷盤摩擦,神崎小姐一點點擠壓餐盤裡的土豆,再送入口中。「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個類似規矩的習慣就一直持續。想必現在應該依舊如此。那時,每天清晨母親都要提前燉上滿滿一鍋咖喱,運氣好時大約能賣掉半鍋,運氣不好便全部剩下。能想像嗎?每天晚飯上總少不了咖喱,吃不下就凍起來當作第二天餐食,一日三餐頓頓不離,我恨透了咖喱味。」 book18.org

  我灌了口烏龍茶,看著她一口接一口,均勻的食用咖喱,絲毫沒有如她所言那般厭惡。 book18.org

  「還是很難吃。」她輕輕頷首,盤裡剩下一多半。 book18.org

  想到神崎小姐同樣討厭下廚,和討厭咖喱的理由如出一轍。相同的事重複如此多遍,再鍾愛的東西都要碾成爛泥。 book18.org

  「討厭的事何至於再做一遍。」 book18.org

  「你猜我多久沒吃過咖喱。」她咬住勺子,撐住下巴問我。 book18.org

  「一年?」 book18.org

  她搖頭,牙齒放過勺子,丟到桌上。 book18.org

  「兩年?」 book18.org

  「三天。」神崎小姐手指往上比劃,「上個星期剛吃過,上周六還是周日來著,總之是吃過的。說來也怪,我心裡恨不得讓世界上所有咖喱全被徹底消滅乾淨。實際上呢,偏偏這身體像需要氧氣一樣需要咖喱,越是吃不到越難受的緊。」 book18.org

  「像是種病?」我猜測道。 book18.org

  「哪有這種古里古怪的病」神崎小姐拿起玻璃杯在手中把玩,「要真有,得叫作『不吃咖喱會死綜合症』不成。」 book18.org

  「名字起的倒是一目了然。」盤子裡的咖喱吃了個乾淨,我靠在沙發上啜飲烏龍茶。 book18.org

  「再來一些嗎?」她起身詢問。 book18.org

  「不了。」胃口恰好填飽,我擺手拒絕。 book18.org

  神崎小姐拉開茶几側邊抽屜,翻出一盒未拆封的七星,撕開塑封包裝抽出一根放在嘴裡慢慢點燃。身子嵌在沙發皮革深處,屈起身子仰頭看著天花板。 book18.org

  「能來一根?」我問。 book18.org

  「當然。」她把煙盒推到我面前,大咧咧地坐在沙發另一角。 book18.org

  我把香煙叼在嘴上,神崎小姐舉起打火機幫忙引燃,我斜過身體邊說謝謝邊嘬燃煙草。濾嘴裡薄荷味爆珠驅散掉剛升起的困頓,我稍微舒展一下身體,眯著眼睛愣神。 book18.org

  「我以為你不吸煙呢。」似乎想起上次我來她家時的情形,神崎小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半躺在沙發靠外的一角。 book18.org

  「以前還在中國時常有戒煙的打算,斷斷續續怎麼都放不下,反倒來日本後再沒吸過。」我往煙灰缸里彈了下煙灰,「今天為止,算是戒了兩年。」 book18.org

  「還抽的慣?」 book18.org

  「淡是淡了點,不礙事。」我說。 book18.org

  神崎小姐兩指夾住餘下小半支香煙,相當豪爽地盤腿而坐。煙尾升起一條灰線在靜默的沙發前散成霧靄,橘色火焰在霧靄中忽明忽暗。 book18.org

  「要說煙這東西產自哪裡的都不會差得太過分,尼古丁向來不分國籍。」我實在是個對事物展開過程不慎求解的人,即使確信古巴的煙草是勝於日本,以攝取尼古丁為最終目的來說。煙草產自哪裡,品質幾何,我想是無足輕重的。「我一向不追求品質,滿足需求即可。」我說,「慾望愈多,煩惱愈多,我想輕鬆一點。」 book18.org

  「怕煩惱?」 book18.org

  「這事兒怕是不能控制,它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繞開它總是一種處理方法。」 book18.org

  「人如果太有自制力,就少了太多樂趣。」神崎小姐按熄香煙,雙腿蜷在胸口。「有沒有聽過這句話。」她手指開始捲曲垂在臉龐的長髮。 book18.org

  「是哪位名人說過的?」依我看,這樣水準的名言並沒有絲毫參考價值。倘若真是出自某位聲名顯赫之人,我便姑且肯定它的價值。 book18.org

  「尼泊爾諺語,聽說過?」 book18.org

  「以前在中國聽過類似的說法。當然,如此淺顯的道理,世界各地總會有相似表達。」今天與尼泊爾關聯的事件莫名其妙在眼前晃蕩,頻次多到我厭煩起來。掐滅餘下三分之一的香煙,「不過,我猜你大概也是騙我的。或許這是句日本諺語,指不定你在哪本書里瞧見的,拿來糊弄我。」我現在有種直覺,這句諺語一定可以在那本躲在角落的文庫本里找到。 book18.org

  「父親離家前,這句話他常掛嘴邊。」神崎小姐起身,慢慢收拾餐具。「他說自己身體里有四分之一尼泊爾血統,這句諺語是小時候聽他曾祖父說起。」她摞起盤子,低著腦袋,「嚴格來說,究竟是不是來自尼泊爾,倒真無法確定。」 book18.org

  「你是混血?」 book18.org

  「他沒騙人的話。」神崎小姐緩慢的站起來,將餐具原原本本的放在水池裡,沒有清洗的打算。她靠在水槽前,引燃第二根香煙,「我離不開咖喱,會不會是我身體里尼泊爾血統在作怪?」 book18.org

  房間不大,廚房和客廳相距不過兩米不到,我清清楚楚的聽到她的聲音,無法找到合適的回答。 book18.org

  「嗯,應該是吧。」我覺得太敷衍,又說。「總不見得你真得了那個什麼什麼綜合症?」 book18.org

  「不吃咖喱會死綜合症。」 book18.org

  「你倒是記得清清楚楚。」 book18.org

  「呵呵。」她問,「要喝一點嗎?」 book18.org

  我想這正是喝酒的好時候,點點頭。 book18.org

  「坦白講,我並不愛喝酒。」神崎小姐手夾著煙搭在冰箱敞開的門沿上,半個身子探在冷藏室內,從中傳來的聲音降了幾度而顯得冷淡,「吸煙也是。」她拎出一瓶深褐色威士忌,緊接著一聲輕響,冰箱那圈發黃的封條便牢靠地隔絕掉外部的燥熱。 book18.org

  我接過神崎小姐遞來的威士忌,她轉身又拿來一板凍得雪白的冰格。 book18.org

  「說是這麼說,生活上常常免不了和這兩樣東西打交道。」她彎曲冰格,兩個酒杯各塞了三四個冰塊。扭開瓶蓋,琥珀色的酒體剛好浸沒大部分冰塊。她說,「別看我這樣,酒量可是不一般,實打實的是個酒豪。」 book18.org

  「煙癮也不一般。」我補充道,「不如戒了怎麼樣,總歸對身體不好。」 book18.org

  神崎小姐啜了口酒,「之前關於咖喱的事,還記得?」 book18.org

  「記得。」 book18.org

  「一樣的道理。」她說,「無論是喝酒還是吸煙,可以輕易扔掉的何必留到現在。」 book18.org

  「充其量是件考驗自制力的事情,何苦這樣沒有自信。」我小口抿酒,隱約喝到先前殘留的烏龍茶味道,不算難喝。 book18.org

  「無所謂好壞,深究起來這些多少算是他留給我的遺物之一。」 book18.org

  「遺物?」 book18.org

  「酗酒抽煙,一年到頭吃咖喱,不知真假的尼泊爾諺語。這是那個人間蒸發的人留給我的。」 book18.org

  神崎小姐指的是她父親。 book18.org

  「距離合格差的很遠。」我說。 book18.org

  「他這人,我打從心底里認為是不會被任何事物束縛。與母親結婚到我的出生,可能讓他不止一次感到困擾。他討厭責任、親情、愛情,一切牽絆住他生活的,都可以被隨時拋到身後。」她停了一會兒,「我上高一剛入學那會兒,母親把校服錢交給父親,讓他第二天匯到學校。第二天中午我就只看到他捧著支2萬日元的清酒回來,之後害的母親又親自跑去銀行。他就是這樣,興致上來就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哪裡還記得要緊的事。」 book18.org

  「母親沒生氣?」 book18.org

  「她從不生氣,在我印象里。溫吞的像一頭辛勤的老母牛,勤勤懇懇地工作,任勞任怨十年如一日地工作。」神崎小姐猛吸了口煙,咬著濾嘴,「真討厭。」 book18.org

  神崎小姐討厭煙、酒、咖喱,討厭繁雜瑣碎的工作,甚至討厭自己的父母、家鄉。其中卻沒有一件可以捨棄。我長久地盯著面前盛滿威士忌的玻璃杯,融化的冰塊碰觸杯壁,發出輕響。 book18.org

  「抱歉,凈聊些自己的事。」神崎小姐手裡那支煙燃得差不多,她用力按滅在煙灰缸里。 book18.org

  我無言地看著她,腦子裡無法導出合適的句子,任由寂靜占據整個房間。 book18.org

  神崎小姐挪動身子,沙發彈簧發出粗糙的硬質聲響,小口呷著威士忌。 book18.org

  我其實很少會對他人的評頭論足,嚼舌根算不得壞到過分的惡習,我始終對它保持著相當程度的疏遠。以前自己也常被朋友說,老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性子冷淡得像埋在地縫裡頑石。我自然不忿,如何能像他說的那樣冷血。說來說去,執拗也罷冷漠也罷,我還是依靠這樣的性格渡過了相當長的時光,直到它構成我人生底色之一。 book18.org

  遠空的潮濕氣流盤旋在雲層之上,突如其來的沉悶雷聲隔著漫長的天際顯得模糊不清。攏在灰黑色雲朵里的水汽四散奔逃,雨水迅捷地落在大地之上。 book18.org

  神崎小姐仍處在沉默中,似乎會持續很久。 book18.org

  我用威士忌潤了潤嘴唇,腦海里生出一幅景象,似乎是張畫像。畫布上潦草的概括出朦朧的圖形,結構凌亂,細節提不上精緻,色彩更是全無。 book18.org

  畫了什麼? book18.org

  被酒精籠絡的神經搖搖欲墜,手指擠壓太陽穴。眼睛看向神崎小姐,好半天回不過神來。 book18.org

  「你喜歡我嗎?」 book18.org

  神崎小姐將視線投向我身後的那扇未關緊的陽台門,不一會兒再度移到我的臉上。 book18.org

  聽著雨聲,我發覺沒有中午那場來得兇猛,淅淅瀝瀝地像是梅雨時節那般延綿不斷的霪雨。漂浮在穹頂的月光隱沒在雨幕中,那些嘈鬧的蟲鳴悄無聲息地退回到濕潤的泥土裡去。偶然駛過的汽車,碾過路旁水窪,疾馳遠去。我邊捕捉著散在空氣里信息,邊思考著她的話。酒杯表面凝結出水珠,沿著陡峭的掌心一路向下,我把杯子換到右手,飲酒下肚。 book18.org

  「大約是喜歡。」要我說得斬釘截鐵恐怕沒那麼簡單,我早過了羞於啟齒的年紀,仍然不能很明白的表達自己的情緒。坦白說,男女之間那檔子事實在是惱人清修的怪物。我對此望而生畏,常年如得道高僧般避之不及。現在事到臨頭唯有含混而過罷了。 book18.org

  「哪種喜歡?」幾乎沒給我反應的時間,她接著問。 book18.org

  哪種喜歡? book18.org

  誰知道呢,喜歡哪能分得了那麼多。自然是好感多一些叫喜歡,再多一些叫喜愛。 book18.org

  「不知道。」 book18.org

  「真不知道?」 book18.org

  「我想是真不知道。」 book18.org

  「嘿—」她拉長音調,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手指伸入杯子裡,攪動冰塊轉個不停。「你要是知道就好了。」 book18.org

  「答案很重要?」我說。 book18.org

  「或許。」神崎小姐黑色食指在衣角擦了擦。瞳仁露出一些灰質的塵埃,像那些被浸泡在福馬林里的屍體一樣,死亡被鮮活的保存起來。 book18.org

  「我說...」她站起身來,圍著沙發繞了個圈,站在四敞大開的陽台門前。 book18.org

  我看著他,等待著什麼。 book18.org

  「我們做愛吧。」 book18.org

  神崎小姐張開雙臂,我看不清逆光之下她的面容。細雨在風中飄搖欲墜,溽暑蒸人的雨夜裡翻騰的酒氣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如夢似幻的藍色海洋。 book18.org

  星期三,指針剛過九點。關了燈後的夜裡,我和神崎小姐沒有做愛,沒有親吻、手淫。就那樣抱著赤裸的神崎小姐,在沙發上過了一夜。其中發生了什麼,直到第二天清晨,我只殘留下模糊的影子。 book18.org

  依稀記得黑暗中我撫上她的腰際,富有彈性的年輕肌膚,入手皆是冰涼一片。遲鈍地褪去神崎小姐的衣物,慢慢將赤身裸體的她抱在懷裡。她吐息平靜地均勻地塗抹在我的脖頸處,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上涌又迅速回復平靜,潮汐似的循環往復,於雨夜深處消失。 book18.org

  我遽然察覺到一件事,一個從半空中伸出來的念頭在某個瞬間與我觸碰。 book18.org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我說,「雖然不是很清楚喜歡與喜歡究竟有什麼區別,多少還是得出了一個結論。」 book18.org

  「什麼?」神崎小姐沒有動,聲音像是從另一個次元發出的,聽起來飄忽不定。 book18.org

  「我想。」我滯了一下繼續說,「我應該像你討厭咖喱那樣喜歡你。」 book18.org

  「是嗎。」 book18.org

  「嗯。」我說。 book18.org

  ...... book18.org

  「那是我倒數第二次和神崎小姐見面時的場景。」 book18.org

  我靠在711門口吸煙區的欄杆上,正對著的剛好是家拉麵店。露里站在不遠處,神情看不出情緒,不知道我的話有幾分進入她的耳朵里。 book18.org

  「那之後呢?」 book18.org

  「之後?」我掏出煙盒,想了想放回口袋。不知道為什麼,自打從伊東回來後,戒了許久的煙大有死灰復燃的趨勢。這可能與神崎小姐的消失有莫大的聯繫,也可能沒有。為此回到了東京,我有種直覺在這裡能找到她,也可能找不到。可能與不可能交織在一起,完全是一團理不清的毛線。 book18.org

  距離新宿僅十分鐘距離的中井站台,來來往往的人群低頭前行,那其中有人認識神崎小姐也不一定。 book18.org

  我點燃一支煙,思索了片刻才開口。 book18.org

  拉麵少女與尼泊爾諺語完。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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