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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洛離了老狸貓所處之大屋，不顧夜霧至深，昏蒙蒙見不得前路，束腰攏發，抖擻精神，那小妖仙燈草還欲挽留，卻叫張洛以事情緊要，婉言謝絕了。 book18.org
「天師若執意要去，我便不好相留，耽誤天師的要緊事，便不為美，只是那雉舟賭坊不是個好去處，那去處妖霧慘漫，腌臢邪氣，一發地濃，我當值時，也要避開那兒三丈開外，總要等天明日出，方才敢到那條街上洒掃整飭……」 book18.org
那貓修士還欲再言，卻聽張洛擺手笑到：「仁兄休出此言恐嚇與我，兀那妖鬼，最懼浩然正氣，我此番去時，定能逢凶化吉也。」 book18.org
燈草聞言急到：「你這道士，恁的不知好歹！我說這話，並無半點裝假，依著我，你便住一晚，等天明時，我伴著你去，也好同那群妖魔言語便是。」 book18.org
張洛聞言，不以為意道：「吾事甚急，便懼不得了，倒是仁兄你修為在身，亦懼他們不成？」 book18.org
燈草嘆了口氣，緩緩道：「我雖為野貓成精，采靈補氣，讀書明智，擷草煉丹，走得卻是修行正路，妖仙之路，卻也天賦不夠，莫說三五十年，我自拜師至今，凡三百七十餘年，方才會些小法術，連那化形之術，若無你提點，我也修不成了。」 book18.org
那燈草聳了聳肩，無奈到：「你只見我好說話，便以為世間妖精，皆是如此也？殊不知這世上還有恁般食人肉以果腹，捧人血以煉神，寢人皮而弄相，淫人女而補氣的邪魔外道乎？兀那雉舟賭坊所踞之妖魔，莫說我一介不入流的妖仙，就是我師父，也萬不敢惹，故這鬼市雖歸我等管轄，那雉舟賭坊，卻另有主人，我等維持鬼市，尚且勉強，你若在雉舟賭坊出事，就是我師父出面保你，也要費上些力氣也。」 book18.org
張洛聞言拱手道：「如是便多謝仁兄提點，貧道方才言語間多有孟浪，還請仁兄寬恕則個，只是我事甚急，去晚了，便怕耽誤了事情也，仁兄所言貧道牢記在心，行事之時，定會多加小心。」 book18.org
燈草無奈搖了搖頭道：「罷了，你是個比我伶俐的，處事之時，定有妙策。」 book18.org
張洛正欲別過燈草，卻又叫燈草攔住到：「一旦出事，只管往大螺居里，就是我師父所在之處跑，得了護持，便可保你六分無虞也。」 book18.org
張洛點頭再拜，便辭別燈草，奔鬼市西雉舟賭坊而去。那雉舟賭坊在鬼市極西，自大螺居處行二三里，方才至其處。張洛行時，只覺光明漸暗，昏靄慘霧，一發湧來，性至深時，便見那夜霧更濃，直把前路攏住，與那黑夜黑水，一道里隱成一塊兒，向前走去，便好似踏在虛空之中，頭上燈亮，只余昏登登一捧，好似幾隻結在燈杆上的藍果子，隨風嗚咽，搖搖欲墜。 book18.org
「此番卻是準備不及，早知道前路如此昏蒙，便從燈草處討個火把來了。」心念及此，張洛便猛然想起腰間燈籠，便摸出火石引燃蠟燭，星火滴落，綠火如豆，尖叫著自燭上燃起，俄而聲銷，便見那綠火愈發明亮，直似個一丈方圓的大球罩住張洛，四周橋樑燈柱，一發可見。 book18.org
只是那綠幽幽的火是在滲人，火光罩在身上不暖和，倒好似叫只綠眼睛盯上相似，寒氣打著旋風，「柔」地自張洛尾巴骨吹到後腦勺，吹得張洛汗毛倒豎，不禁打了個冷顫，便把心提到嗓子眼兒，三步一回頭，五步一頓挫，直至把膽兒都要嚇得滅了，方才不管不顧，大踏步走了起來。 book18.org
「想我張洛混跡江湖，端的也是個有膽色的人物，區區昏黑，卻又能耐我何？我有長劍三尺傍身，沖罡太陽之劍法在胸，魑魅魍魎若是敢來進犯，也要掂量掂量能耐也！」 book18.org
張洛一面給自己壯膽氣，一面掣劍在手，挽了個劍花，方才復行。那張洛提起膽色，復走了一里，隱隱見前路不甚平整，似有凸石掩路，復行幾步，便覺腳下踩著個似玉的硬什物，低頭一看，只見一張剝皮去肉，骨突突一張骷髏臉亘在腳下，又好似活著般擠眉弄眼，似哀嚎，似大笑，詭異萬狀，好似比良坂上慘叫的生魂，恰似地獄火里掙扎的惡鬼，把個張洛嚇得大叫一聲，咚地往後一坐，掙紮起身再往前看去，只見那橋上凸石般的什物，俱是這一張張骷髏臉，汩汩蠕動，卻似活物一般。 book18.org
「媽耶！莫不是把人剝皮去骨，硬嵌在橋上的？若是死了，怎得還在動，若是活的，卻能否救一救？」 book18.org
那張洛壯著膽子湊到進前，卻見那一張張骷髏臉好似受了感召一般，齊齊衝著一頭兒，忽見一張骷髏臉舒展開來，自臉下伸開八個針般短腿，從額頂上亮出兩隻墨樣亮眼，其餘諸面，一發如此，便聽窸窸窣窣之聲大作，只見那一張張骷髏臉躍下橋，飄在黑水裡，齊齊都像一個方向前進，都發出淺藍色螢光，好似俯骨磷火，映得那黑水愈發得幽深，淵不可測了。 book18.org
「怪哉，此物莫不是南海里的鬼臉鱟嗎？相傳此物是深海里從龍之物，龍行時，此物或附在龍鱗之上，或隱於龍鬚之間，莫不是墜龍之後此物便定居與此，生生不息也？可這鬼市裡，也只有此處有此物，或許至此向下，便是遺龍埋骨之處也。」 book18.org
張洛自神思始，幾個轉睛的功夫，那一大群鬼臉鱟便順著黑水，藍幽幽向夜霧深處飄搖，螢光幽幽，直映得那黑水慘慘放光。張洛駐足橋上，失神地朝那鬼臉鱟遁去之所在望了良久，剛才回過神，趁腰間綠火未滅，加緊腳步，沿著前路前行，不多時便見一雕樑畫棟的復道，自頭頂三尺，橫亘在兩座五丈高的望樓之間，似龍似虹，華彩萬狀，於昏朦之處，也可見其五色，在遠觀之際，仍能觀諸文彩。 book18.org
「這鬼市雖是個慘黑昏朦的所在，卻也端的是個好去處也，好造化，好造化！」 book18.org
張洛眼前不禁為之一亮，便踮腳翹首，順著那復道上的文彩，細細地觀瞧起來。但見那復道雕欄畫棟，文彩鮮明，頂上龍騰，飄逸俊灑，檐間鳳舞，文彩斐然，頂下一根直梁，飛雲霞光，瓴下廿二支柱，雷霆風霧，仰其雕欄，乃是飛禽走獸，察其玉砌，且是人間祥瑞，巴掌寬的方寸，尚能雕幾十隻獅虎，米粒大的間隙，也能刻一兩隻花狸，縱使遠觀，也能見其巧奪天工，及細看時，便覺出亂花眯眼，至於工巧天成，筆墨遄飛，便更不在話下，張洛越看越入迷，欲細觀瞧時，便解下腰間燈籠，掣在手裡，高高舉在半空。 book18.org
可自琉璃燈高舉時，只見那復道一觸上燈里的綠火，便霎時間消匿無形，綠光所及，莫不如是。張洛大驚，忙把那燈籠低了低，便見那華彩紋飾復又現出，便把那燈籠復舉得離那復道近些，又復如是。 book18.org
那道士心下狐疑，便用手去觸那復道之底，手指不用力氣，便從那復道之底穿過，手上一攬，便自那復道之中，整個穿了過去，張洛大驚，那復道視之有形，觸之無物，若是從上面踏過去，便要落在水裡了。 book18.org
「怪哉，莫不是海市蜃樓也？可那海市蜃樓，遠觀有形，及至近處，便見不得了，這幻象倒是逼真，卻不知是自己中了幻術，還是那復道本是幻影？」 book18.org
張洛對著手裡提燈，仔細端詳一陣，便把那裝著綠火的琉璃燈籠挑在青銅古劍的劍尖上，高舉著向四周探望。 book18.org
那綠火罩在四周一片混沌之中，便好似烙鐵入薄冰，利劍破朽木，直把周圍漆黑，無聲地撕開一道口子，及至觀瞧時，周圍哪裡是什麼錦城雲樂的去處？但見碗口粗的朽木，似抓似撓地探出黑水，無好磚的破牆，半塌半現地隱在霧裡，火亮處，錦緞成泥，燈明時，雕梁灰飛，只見周圍哪裡有什麼美輪美奐，不過是一片城陷池亡的慘象，又見那黑水裡，一家人抱作一團，俱成朽骨，再看那牆頭上，幾伙人橫七豎八，也只余半截身子，空袖管，爛褲腿，悽慘慘悲風中飄蕩，朽金泥，爛銀簪，兀突突枯發里零散。 book18.org
那鬼臉鱟只是長了個骷髏樣半像不像的殼子，可這周圍零零散散，俱是真正屍骨。玄州古城陷落之時，有造化的坐在門板木樑上，僥倖能逃得性命，會水的浮在黑水慘霧裡，便也得走脫，只剩下老幼弱病廢，眾人逃難時無人照料，或溺斃在水裡，或餓死在高處，加之野獸水鬼橫行，便教這餘下的死也死得悽慘悲涼，張洛見狀，心中亦悲哀莫名，戰戰慄栗，生怕腳下一滑，落在水裡，便要終日與悲魂慘魄作伴了。 book18.org
「據說狐狸野貓之屬最能使術法迷人，喚作『圓光』的，便如是也……」 book18.org
張洛思索片刻，暗自點了點頭：「想必這鬼市之盛，多半是那群狸子使幻術弄的，兀那妖仙，也是要面子的也。」 book18.org
張洛正思索間，卻見頭頂烏燈藍火，「噗」地滅了，俄而橋上燈盡滅，張洛還以為那燈禁不得風，被吹得滅了，耳邊廂卻聽得一陣腳步聲響，勢大力沉，急匆匆正朝本處趕來。張洛大驚，便趕忙把燈籠掛在腰側，使起走沙無狀，踏雪無痕的輕功，飛也似朝前路奔去。 book18.org
那道長行不多時，便見一偌大灰船亘在前方，自龍骨至桅杆頂，足有十丈有餘，船旗烈烈，遮天蔽日，船燈燦燦，火光通明，喧鬧聲夾雜放肆，二里外便可聽聞，更兼一股極重的邪穢氣息暗涌，和著漫漫濃霧，奓得人汗毛倒豎。張洛遠見其狀，心中便生畏怖退縮之意，躊躇半晌，猶不敢上前。 book18.org
「哎，這廂果真是當事則迷也，依那燈草所言，此地便是『雉舟賭坊』也，兇險之相，果真是不裝假的，此番未入虎穴，打起退堂鼓來，尚未得晚，想當初我來此處時並非大志所驅，乃敢犯險，說到底，便也只是為了遂了那岳母的心意而已，而今之勢，若是造化低些，休說要不回簪子，就連性命也要搭在此處也……」 book18.org
心念及此，張洛也不禁暗嘆道：「苦哉！前番與那妖仙說得太滿，沒個台階可下，英名在先，卻不是要落下笑柄也？……」 book18.org
那天師搖了搖牙，長嘆一聲道：「罷！罷！罷！丟了臉皮總比沒了性命要強，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那岳母若要刁難我，我便把那信掣出來，不怕她不把媳婦許我……」 book18.org
「哎……想我當初下山，原是為了給師父尋個養老的去處，怎料得今日之事？」張洛轉了個神，心下復思忖道：「不過想來老爺子並非我向日所料之村野神棍，驅使式神，算前料後，也算是有兩下遮奢的神通了，如此說來，自然是用不著我這破爛道士尋養老去處的，我此番之行，亦步亦趨，好似著了道一般，想來也在師父料算之內，……」 book18.org
那天師每逢大事在前，便更多決斷思量，此番似回過味兒來，便復又暗道：「莫不是師父見我混跡市井，道心日衰，俗心日盛，便以今遭下山之行，入道之遇，就勢點化我也？若是如此，我此番來鬼市，便也在師父料算之內……」 book18.org
「嘖……」張洛想起袁老道平日裡潑皮破落，其究竟神通有無，心下便又要躊躇：「我若是盲目進了，恐其內真有一番挫磨，挨得過還成，若是挨不過，卻不是吹了稀的了？待我使個大錢兒卜上一卜，若是陽面在上，便去得，陰面在上，便打道回府便是。」 book18.org
張洛自覺荒謬，心中卻惶亂無策，想來世間人，伶俐則多策少決，莽撞則易生禍端，總是偏執一端者多，少有足智多謀，更兼雷厲風行之人。那道長索性不再多想，便自懷裡掏出枚孔方大錢兒，掂了兩掂，便擱指置錢兒，拇指一用力，「噌」地一聲，便把那半新不舊的銅錢掣到半空，「鈴鈴」翻響。 book18.org
那少年盯著錢兒，瞅著時候，雙手一夾，便把那銅錢合在雙掌之間，剛欲打開審視，便聽不遠處腳步聲復又傳來，遠望之，便見一龐然大物，身寬足有大半個橋寬，頭上雙角，濃霧裡影綽綽可見，張洛大驚，暗道來者不善，便不等開掌視錢，復運起輕功，徑直往遠處那偌大灰船邊狂奔。 book18.org
「想來行走江湖，應是技多不壓身也，想當初與我這道士師父在江南『雲遊』之時機緣巧合，偶然間得了個諢號『沒腳燕子』的輕功師父傳授，雖不當大用，逃難潛蹤，卻也當得了使喚也。 」 book18.org
那道士飛跑一陣，便把那催命似的腳步聲甩在後頭，眼見那山般大的灰船舶在路盡頭，又見兩個門板大的字刻在船上，正是「雉舟」二字。行至路盡之處，又見處牌樓門臉，與那大舟相比，卻是小的，上書「雉舟賭坊」，並一副對聯貼在兩側，云： book18.org
情至相宜處權衡應運可止 book18.org
身到要傷時彷徨莫怪行失 book18.org
並一橫批：休言不預 book18.org
張洛對著對聯看了幾看，便不禁笑道：「這對子寫得卻也是勸人的好話兒，只是不應在此處，倒該寫在書里，拓在木石之上，權做個恆言罷了，見事則迷，至於無救者，豈是一副對子可拉回的？不過作個『有言在先』，或可挽一兩個迷得淺的吧……」 book18.org
那道士觀完對子，復又對著那一丈高的牌樓端詳一陣，那雉舟相比牌樓，卻好似貓兒和大象相比，人在其前，怎狀渺小，哪叫微末，自更不比說。 book18.org
「只是這灰船甚大，那城門較此一比，簡直就像個耗子洞一般，那麼此船當初卻是自何處駛來也？想必是營造古城之初，便有了這船也？亦或是特意造在城裡，便作個招攬顧客的噱頭罷，此番卻也邪詭，妖氣詭漫之處，須是小心行事才行。」 book18.org
思多則心疑，張洛便想起手裡攥著的大錢兒，可此番已是到了切近，後面又有不知甚麼妖魔往此處趕來，就是想退，也是不成了。念及此，那少年便不猶疑，整束衣裳，便自牌樓當中，逕自往那賭坊里進。 book18.org
那牌樓不高不矮，卻並無光亮，一片漆黑，更甚其外，唯余前方尺寸之光，隱隱瞧得昏蒙，張洛復行幾步，只見一一丈高下，混鐵澆築的大門攔住去路，那門上有一小窗，蒙蒙光亮，正是自那小窗中透出。張洛謹慎心神，壯起膽色，輕輕拍了拍那鐵門，便聽一人沒好氣道： book18.org
「恁個夜貓子甚不通情，三更半夜的，便是門房子，也要睡覺的也！」 book18.org
那少年耳聞人言，便略放下心神，喏喏賠笑道：「是哩是哩，大哥莫怪，行個方便與我進去吧。」 book18.org
裡面人聞言問道：「賭局子丑二時是不開的，你子時四刻來此，卻是要做甚的？」 book18.org
「獾公子差我來贖賭當。」張洛忙扯謊道。 book18.org
裡面人聞言，半晌不答，卻聽金鐵交鳴之聲，又聞裡面人道：「你往後撤撤，我們這是推門兒。」 book18.org
但聽那鐵門哳哳作響，緩緩張開，便見一一丈高下的大水牛，雙角粗似胳膊，兩眼好像銅鈴，卻穿著粗布粗杉，一副小廝打扮，卻也破費衣料，手同人手，腳是牛蹄，人立而起，奮虯筋，使蠻力，這才將那鐵門緩緩推開個容人進的縫，直把那天師驚得目瞪口呆，卻見那大水牛張口人言，正是那頭先在門內回答之「人」： book18.org
「快些進了，夜裡風冷。」 book18.org
「怪哉，大哥身量恁般狼夯，聲卻蠻和善的。」張洛堆笑，卻見那牛妖不苟言笑道：「快些進了，休與我膩歪。」 book18.org
張洛忙點頭，便自那將容人過的縫隙，強強鑽了進去。又見那牛妖拽住門內碗口粗的大鐵環，咬牙切齒，便把周身骨節，也一發用力作響，廢了甚大力氣，方才將那兩三尺厚的鐵門拽合上。 book18.org
「徑去辦事，莫要在我處礙事。」那牛妖把硯台大的牛鼻子一哼，「噗」地噴出兩股水氣，便趕小童似的把張洛驅走。 book18.org
張洛入了門，借著燈光，復又沿著行廊走了幾步，於豁然開朗處，便見一十分闊大繁華去處。那雉舟賭坊在大灰船中，好似建在魚腹中一般，上下三層樓，前後百丈長，左右寬闊，亦有數十丈，其中繁華景致，更甚鬼市。那賭坊三層俱是環套迴廊，其間許多屋室，莫可逐一而數，那門廊處入進，便有一片植樹栽石的假山，挖池灌水，亦作個小湖，繁華雅致，亦在相容之間。 book18.org
張洛見了那好去處，心下不禁一喜，心神不覺鬆弛道：「想這妖邪縱橫的去處，竟修得此樣好景色，想來繁華盛景，到哪裡都是當受用的，待我贖了簪子，便在此處流連一陣，卻有何妨？」 book18.org
心念及此，那天師便一面走，一面賞景，四處看瞧時，竟無意間撞在一人身上，張洛方才回過神，忙低頭鞠躬道歉起來。 book18.org
「看……看……看路……」 book18.org
張洛抬頭，便驚得連忙後退，只見一八尺高的老虎身著錦衣，口中吃吃道：「讓，讓，讓……」 book18.org
張洛聞言，不待那老虎把話說全，便讓在一邊，待那老虎走遠，方才長噓口氣。 book18.org
「想來這老虎剛學會人話不久，橫骨插心，故口吃也，這樣說來，那守門的水牛，卻也是小有道行的了。」 book18.org
「這雉舟賭坊甚大，卻是要在何處去尋簪子也？」張洛想起那欠條上寫了個叫「玄八」的名字，那簪子並一眾金銀，八成是置給那個叫玄八的了。如此，張洛便暫穩心神，一面尋那開賭局的去處，一面打聽玄八所在。 book18.org
那道長打定主意，便在賭坊里一面走，一面伺機盤問。那賭坊里的妖精多是人衣獸頭，偶爾見幾個成人形的，或一臉凶蠻，或滿面妖媚，凶蠻的暴戾，老遠便能聞見其身上的血味兒，妖媚的風騷，無論男女，見張洛來至切近，都要滿面含春地攀扯住，非要與張洛尋個去處歡好。 book18.org
「鬆手！鬆手！此事乃兩廂情願，萬萬強不得哩！」 book18.org
「怎麼？我不貌美？」 book18.org
「非也非也，我可沒龍陽之好，你莫打我腚眼兒的主意！」 book18.org
那少年幾掙幾扎，乃至運起輕功逃竄，才勉強自個妖媚的男妖身邊脫走，待再盤問時，不是遇見橫骨插心，半句話也說不利索的，就是遇見連話都不會說，只會嗚嗷嘰喳鳴叫的，強蠻的不敢相近，孱弱的一見張洛道士打扮，便嚇得跑了，故張洛在雉舟里轉了幾圈，卻也是白折騰而已。 book18.org
張洛正懊惱間，便在一層處見一二層門面，昏暗燈籠，華麗牌匾，一旁牌杆下所掛，乃是「押寶」兩個大字，另有一行小子在旁，曰： book18.org
押寶處，掌柜玄八 book18.org
張洛大喜，便抖擻精神，便入那押寶局裡去尋玄八，那押寶局裡燈火通明，原來是個通宵經營的所在，只是客流稀少，只有十來個獸頭妖精在一樓押寶處吆五喝六，並兩三個侍候的狐妖小廝倚著二樓欄杆，拄著臉，懶慵慵朝樓下望去。張洛不敢觸怒那群聚賭的妖怪，便繞上二樓，尋個狐狸小廝，略施一禮問道： book18.org
「敢問阿兄，此處掌柜，喚作玄八的，可在何處可尋？」 book18.org
那小廝耷拉著眉眼，兀自打了個哈欠，頭也不抬，指了指樓下一處不亮光的暗室，張洛一面拜謝，一面復奔樓下去尋玄八。 book18.org
還那道士還未下樓，便聽樓下一陣喧譁，及至細看時，便見聚賭的眾妖不知怎得起了爭執，又見一方面大口的虎妖搡開眾人，沒好氣地向賭坊外走去。 book18.org
「願……願賭服輸！該……該……該我們的賭……賭籌，豈有賴帳的道……道理！」 book18.org
那虎妖耳聽眾人磕磕巴巴地叫喊，卻仍不以為意，眾妖上前欲攔，卻叫那虎妖略展老木粗的胳膊，虎掌一拍「呼」地把眾妖扇出去老遠。 book18.org
那虎妖見眾人倒地，自以為得意，舒虎筋邁開大步，正欲出門，卻聽見裂風之聲，尖咆銳嘯。那虎妖回頭，只見那暗室門開，四周燈火，半數熄滅。那虎妖心下狐疑，正欲扭頭復行時，卻見四周之妖，一併向自己看來，都一髮長大了嘴，神色驚恐。 book18.org
那虎妖還以為眾妖怕了它的威風，暗自得意之時，腦袋缺不聽使喚，逕自扭到側面。只見一黑豹子黑錦袍，長打扮，一面抓著那虎妖的腦袋，一面挫得一口鋼牙嚓愣愣山響。那虎妖心下大驚，忙欲相搏，卻只覺手腳身子一發不聽使喚。 book18.org
那黑豹子見虎妖一副慌張神色，便吊起嘴角，鬼森森一笑，復用沙煲般大的爪子輕輕一推那虎妖的身子，只見那虎妖的身子竟離了腦袋，緩緩向後倒去，「咣咚」一聲，便見腔中鮮血，潑花撇錦般噴了一地。 book18.org
「帳房師爺，把虎老闆欠的帳，連本帶息，今番一併結了吧。」 book18.org
那黑豹子分開眾人，緩緩將老虎腦袋放在賭桌上，復氣定神閒地推了推鼻樑上戴得那一副金絲繞邊框，黑玉打鏡片的墨色眼鏡。那虎妖身首分家，腦袋卻還未死，此時卻哪裡還有半點囂張神色？只是盯著那黑豹子，嘴裡一個勁兒地告饒而已。 book18.org
「玄大掌柜，您念在我欠的債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要養活，此番便饒了我吧……」 book18.org
那黑豹子正是玄八，見那虎妖討饒，嘴裡卻嗤笑道：「既有家室，白甚的要做此本錢外的賭？傷身敗家，把供養妻子的本錢，一發壓在此沒輸贏的地界來？可見你心裡，原是沒有家室，只在生死須臾之間，方才攀出討饒，像你這類賭蟲，有無家室，尚在虛實之間，休拿話哄將與我！」 book18.org
那掌柜一面說，一面訓斥眾小廝道：「我曉得你們幾個貨色也是愛賭的，賭則賭矣，莫欠賭債，若是讓我知道你們在外頭欠了債，倒讓債主到我這場子裡鬧事，形同此番！」 book18.org
那黑豹子一聲豹喊，便把一眾人驚得疲意全無，直定定立在當場，周身寒毛，一併立起。正說話間，便見那賭場的師爺捧著帳本筆紙，裝在大方盤子裡，自櫃後緩緩走出。張洛一見那師爺，便不禁驚道： book18.org
「我的天，真是個九頭師爺！」 book18.org
那師爺身著青袍，蛇頸鳥頭，密匝匝排在腔子上，足有九個。那掌柜取來捧盤裡四寸厚的帳本，便連看也不看，隨手一翻，便到了寫滿那虎妖名字的一頁，用爪一指，便見那頁帳紙竟自立了起來，口吐人言道： book18.org
「有虎妖上誨人下痴者，共欠本坊賭籌貳萬壹仟柒佰陸拾伍枚，折黃金陸佰柒拾壹萬兩，或白銀倍十於金，或凈土金叄仟錠，或赤璃交子伍拾枚，綠琦交子壹仟枚，白玉交子貳萬枚，資短事急，故憑跳條賒欠。」 book18.org
那書頁一面說，九頭師爺便在一旁使算盤核帳，半晌書頁語畢，便見那師爺平了算盤，默默點了點頭。 book18.org
「如此，虎老闆要如何平帳也？」那掌柜一面接過狐小廝奉的一碗熱茶，一面慢悠悠問道。 book18.org
「稟掌柜，我此身實在沒資償債，萬請掌柜容我三日，我便還把一應賭債，盡數相償。」 book18.org
那掌柜聞言不語，只是揭開玉瓷茶碗，使杯蓋「噠，噠」磕了兩下茶杯，翻了翻茶水，略略呷了一口，便見那黑豹子神色一變，喚來一狐狸小廝問道：「今日是哪個當值煮茶的？」 book18.org
那狐小廝顫慄身子，輕聲應道：「是……是奴婢……」 book18.org
那黑豹子金瞳一豎，未及眾人反應，便見那狐小廝從頭至底裂成兩半，分成兩扇，血淋淋倒在地上，那一眾狐小廝面色驚懼，眼裡含怒，卻都一發不敢出聲。 book18.org
「我前日裡說過，煮茶時要放人心，人肺，並兩根手指頭，誰叫你放的人大腸也？把個美味佳肴煮得一股便溺味，當我是吃屎喝尿的豬嗎？」 book18.org
那妖魔厲聲咆哮，便把個茶碗「當」地摜成粉末，茶湯血紅，咕嘟嘟淌了一地，更兼幾根手指，平地上骨碌碌亂滾，復又怒斥那虎妖道：「你個貓不教狗不肏的野種『虎人痴』，便道我也是痴傻好唬的？我今番只要你以死平債，若不夠數，便賣你妻女，奴你兒孫還債！」 book18.org
那妖魔掄起拳頭，不待那虎妖再爭辯，便把顆老虎腦袋捶得眼迸牙飛，直跟露了餡的肉餅相似，又吩咐眾小廝抬來一方銅鼎，一副大沙漏一桿大秤，並幾個寫著斤數的鐵鑄小鬼兒秤砣，齊齊擺在當中，便把那虎屍虎首，一併扔進鼎里。 book18.org
那銅鼎似乎無火便熱，更不知裡頭裝了甚麼水，那虎屍首泡在鼎中，不一會便化沒了，只見無數杯口寬徑的剔透珠子，色分赤紅，碧綠，潔白，骨嘟嘟自那鼎里外涌，又好似活物一般滿地亂蹦，周圍小廝見狀，便扯開金線大網，將那些珠子盡數網住，半晌便收了滿噹噹十大網。又見那群小廝收起網來，嘩啦啦地把那珠子傾在大沙漏里，那沙漏分三個漏口，下接三個大斗，珠分三色，俄而便把三個大斗裝滿。 book18.org
「上秤。」 book18.org
那黑豹子一聲令下，便見眾小廝搬鬥抬鬼，撐秤桿，托秤盤，又把那三個大斗，挨個過了遍秤，那九頭師爺便在一旁添墨輕書，一面寫，一面九個腦袋一齊叫道： book18.org
「赤璃交子，二十五枚……」 book18.org
未等那師爺說完，便見其九個頭裡，八個頸子都滴出血，咕嚕嚕滾在地上，又見那掌柜伸出沾血的爪子，一面就著九頭師爺的袍子揩了揩手，一面皺眉齜牙道： book18.org
「我都說過多少次？唱帳用一個腦袋就成，別在這鬧心。」 book18.org
「抱歉抱歉，年紀大了，三更半夜的，睡迷糊了。」 book18.org
那師爺剩下的一個腦袋看不出喜怒，只是垂眉應著，但見那滴血的頸子半晌止住血，便見八個腔子裡復又長出八個腦袋，血淋淋得駭人。那師爺趁腦袋長出來的功夫，又兀自用九個腦袋一齊唱道： book18.org
「碧綠交子，七百枚！」 book18.org
那師爺還未待掌柜再動手，兀自緩緩道：「你若再砍我的腦袋，我便不與你做事了，你可著玄州，不，塞北，但能找見一個比我強的師爺，你便現在就宰了我吧。」 book18.org
此言一出，便見那黑毛豹子斂手抱肩，恨恨道：「若非你是塗山大人請來的師爺，我便早就宰了你……」 book18.org
「潔白交子，四千枚！」 book18.org
那師爺還未等玄八發完牢騷，便喊完一聲，也不待看那豹子臉色，一面吩咐小廝入帳，一面逕自回櫃里坐下。那黑豹子吃了啞巴虧，當即對著一眾賭客暴跳如雷道： book18.org
「我把你們這群扁毛骯髒的畜牲！若是再敢拖帳，我便把你們一個個宰了扔進練功鼎里！」 book18.org
那掌柜怒畢，便見寶桌上的賭徒一個個斂聲屏息，一個個都不敢往那黑豹處張望，卻見那一眾賭客，有的臊眉搭眼，有的抱頭髮抖，有的嚇得便溺一地，還有的雖不言語，怒目圓睜，一口獠牙，咯吱吱鳴響，卻只是無奈捶桌，泄恨似的把賭籌往寶桌上狠狠摜去。 book18.org
「把這兩半了的也扔那鼎里煉了。」那妖魔踹了踹倒地兩半的狐狸屍首，復又大聲斥道：「我把你們這群畜牲肏的狗雜種！哪個把燈點了這麼多？不知道本掌柜的墨鏡是防個甚的了？」 book18.org
張洛在賭坊二樓見那玄八耀武揚威，一心下悚懼，便同身邊的狐小廝問道：「哥兒，你這掌柜的甚麼來歷，怎把個賭客夥計，說殺便殺了？」 book18.org
那小廝聞言，忙把張洛按低身形，又把一副長嘴貼在張洛耳邊，悄聲輕語道：「你這孟浪人，豈不知貓耳朵，狗鼻子，最是靈光的？你在此嚼我那掌柜的舌根子，當心他捉你煮茶下酒呀……」 book18.org
張洛聞言，輕聲喏喏道：「既如此，我便不問了，只是哥兒，我待問你樁事情可否？」 book18.org
那小廝點頭道：「只要別嚼那大貓兒的舌根子，我便答與你。」 book18.org
張洛見狀便問道：「哥兒，聽樓下那位的意思，你這賭坊的東家可是另有其人的？」 book18.org
那小廝點頭道：「是哩，我們這兒的東家是個頂厲害的大狐仙，喚作『塗山明』的便是。」 book18.org
「哦……」張洛想起八部寺之事，遍復又問道：「塗山明，那有個叫塗山玉的，不知你認識嗎？」 book18.org
那小廝聽完，眼睛一亮道：「當今天下狐屬共主，怎會不識？就是我們東家，也得叫那大人一聲『奶奶』也！」 book18.org
那道士點頭道：「如此，對了，你這賭坊下帳所用，金，銀，我便是曉得的，只是那凈土金，赤璃，碧綠，潔白三交子，又是何名堂也？」 book18.org
那小廝聞言道：「相傳珞珈山上有神鳥，名為『天鵝』，那天鵝身長三丈，高有六丈，人首鳥身，以人為食，那鳥原是沒翅膀的，每吃以人，便把吃剩人骸卸下裝在軀幹兩側，直至人臂如林，人手似葉，丫丫叉叉地安在兩邊，便作個飛行的翅膀，翱翔天際之時，便可聞生魂尖叫，百里不絕，這凈土金便是珈珞山上『天鵝』口水，滴在千足金上所至，那天鵝的口水可溶千足金雜質，便能作無雜質之金，喚作『凈土金』者，便是如此。」 book18.org
那小廝頓了頓，復言道：「至於三色交子，乃是修道的修士，成精的妖魔，采陰補陽，修為煉化，一發存在體內之『神』，具象成形，化為精元，便作『交子』，凡交子者，乃二十進一也，二十潔白可當一碧玉，二十碧玉可當一赤璃，二十赤璃可當一朱紫，二十朱紫可當一精金，其中潔白交子，犀牛望月一生，方能在其角內結出十枚交子，像我自五十年前修煉至今，亦不過身懷三枚碧綠交子的神通，你莫看那虎妖讓我們掌柜一掌便摜成肉餅，其修行之深，少說也要五六百年也，否則，你當我們掌柜哪來的膽子，敢賒大帳與他？」 book18.org
張洛聞言，忙問與那小廝道：「如此說來，你們掌柜的向來是有多大神通，賒多大帳，若是償還不了，便殺身煉體，自那屍首里，榨出神通來也？」 book18.org
那狐小廝點頭道：「正是，只不過此法是個逼絕路之法，壞了生生不息之道，就算在雉舟賭坊里，也要被東家明里禁止，那大貓兒仗著武力，恐嚇我等不讓告發，唉……想來世間貓狗，尚且不對付，我等狐狸落在那大貓兒的管轄里，便是遭罪也……」 book18.org
「這豹妖面對虎豹之屬尚且不留仁義，哥兒在此營生，恐怕也是萬般難也。」張洛不禁感嘆，便打開身上包裹，把那匣子裡的賭籌金銀，翻出一堆兒塞與小廝，又把那獾公子向日打的欠條遞與小廝，一面央告道： book18.org
「好哥兒，此番贈些人事與你，望你幫我估一估此些寶物，能否贖下我的當也？」 book18.org
那小廝接過欠條端詳一陣，便把那匣子看也不看，端詳張洛一陣，逕自言道：「你這破落道人，賒得好大帳也，莫說你這一匣子，便是堆了半大堂的賭籌，也還不了你的帳也。」 book18.org
那少年聞言大驚道：「哥兒莫與我說笑也。」 book18.org
那小廝斜倚欄杆，漫不經心道：「若是不信，你便那這一匣子東西去抵帳吧，可有言在先，那大貓兒吃人上癮，你若作了虎豹屎，莫怪我未曾提醒。」 book18.org
那小廝說完，打了個哈欠，復把胳膊支在二樓欄杆處，眯眼打起盹兒來，便把個張洛兀自留在二樓，躊躇迷茫起來。 book18.org
「想來我以人身在此，本就是羊入虎口，那妖魔吃人成性，若是真贖了當，也該叫那妖魔連人帶物黑了，不過那骨簪子能置出如此多賭籌珠寶，想來定是非凡之物，既是如此，便是一定要取那骨簪了。」 book18.org
那天師心下一面打定主意，一面暗想道：「那妖魔筋壯骨強，更兼絕影失形的一身鬼魅身法，一對拆虎剖狐的獸爪，明與其爭，定是萬不行的……」 book18.org
那天師想得出神，便盯著那堂中玄八掌柜出神。只見那妖魔扶了扶鼻樑上墨色眼鏡，見那小廝抬斗入庫，燃得燈亮，便要下意識遮住眼，沒好氣道：「快些入庫便是，還要費個甚麼勁兒點燈！」 book18.org
張洛見狀，心下一動，登時有了主意，便輕輕搖醒身邊小廝道：「哥兒，哥兒，不知你處有無白磷也？」 book18.org
那小廝抖了抖身子，慌忙站定，見是張洛，便長舒口氣道：「有是有，但逢初一十五，我等便卷些白磷，並捻子細杆，點燃了消遣玩耍，不過你要那什物作甚？」 book18.org
那天師喜孜孜答道：「無他，但求您幫我弄一竹筒白磷來，並根捻子與我便是。」 book18.org
那小廝聞言，滿腹狐疑，張洛見狀，便把那匣子裡所裝金銀珠寶，撿上乘的與那小廝，那小廝遂眉開眼笑，喏喏而退，半晌便拿了一竹筒白磷，並根捻子，一道遞與張洛，那張洛接過竹筒捻子，便把那匣子裡的寶貝，盡數倒在包袱皮兒里裹好，又對著那匣子竹筒捻子一應什物鼓搗一陣，半晌便復同那小廝道：「待會兒莫要作識得我，萬望哥兒成全。」 book18.org
那小廝心下只覺莫名其妙，卻也點了點頭，那道士別了小廝，便繞到無人見之處，便把三魂隱去一魂，拔簪子，摘頭冠，把張乾淨麵皮貼在地上，蹭得滿臉花漬，又在掌上吐了口水，亮晶晶抹了頭臉，大張嘴，神情渙散，痴呆笨傻之態，好似換了個人一般，連那小廝也認不出，只道是個走火入魔的修士，來賭坊找事罷了。 book18.org
但見那道士一瘸一拐，一步拆作三步，晃悠悠朝樓下走去，及至到了那妖魔跟前時，便假作個跌相，半撲在那豹精腿邊，一面扯住那妖魔的褲子，一面不住地「爹，爹」地叫。 book18.org
那玄八正專注把煉化虎妖所得交子入帳，哪裡注意到旁人，及至回過神來時，便見一蓬頭垢面，滿面口水的傻子，一面抱著自己叫爹，一面止不住把口水蹭到自己衣擺上，那妖魔大驚，本欲把那傻子一腳踢死，卻見四周小廝賭客，並那櫃里的師爺，一道向自己這邊看，那妖魔雖暴戾乖張卻死要面子，平白里打殺個傻子恐人笑話，便一把扯過衣擺，一面呵斥道： book18.org
「咄！誰是你爹！」 book18.org
那張洛見妖魔上了套，便咦咦啊啊，含混不清，一面講著話兒，一面噴口水，十分狼狽邋遢道：「我……我師父說了……誰找我要錢……我就是誰爹……」 book18.org
「媽的臭傻子，敢來消遣你老子！」那妖魔正欲掄拳打，卻見張洛抱頭哭道：「啊……兒子打老子……」 book18.org
張洛此話一出，堂內眾人，一齊憋笑，連那柜上的九頭師爺也強捂住九隻鳥頭，不敢高聲。那妖魔吃了虧，便見那張黑毛臉上青一陣紫一陣，把個不可一世的妖魔臊得眼角都立起來。心慌則亂，那妖魔嫌棄張洛噴涎吐痰，十分腌臢，恐污了身子，便不敢上前，便忙扯袖掩面道： book18.org
「趕緊來個人把個傻子轟走，莫在此噁心人！」 book18.org
那妖魔平日裡無端打殺小廝，便叫一眾小廝早對他心懷怨氣，此番便只是在一旁看個熱鬧，連那九頭師爺也自櫃後上前，一面調笑，一面揶揄道：「掌柜的修為甚深，尚且懼之，我等修為不及，便更不敢上前了。」 book18.org
那掌柜見師爺上前，便趕忙後退，把個師爺讓上前。只見那九頭師爺一面哈腰，一面道：「這麼說，你師父欠著賭坊錢，委你來還帳了？」 book18.org
張洛聞言，騰地起身，一把將那九頭師爺推開，一面道：「起開，我兒子找我要錢，該你什麼鳥事。」 book18.org
那假瘋子言罷，復上前兩步，一面攀住那妖魔，一面嘿嘿笑道：「兒子……便來管你老子要錢便是……我……我師父說了……要是還不上，就把我壓這兒抵債了……」 book18.org
那妖魔心下甚急，只覺平白讓個傻子纏上甚跌面子。那妖魔本是受人排擠的，在此頻繁打殺小廝賭客，便是立威之意。那掌柜環顧四周，見周圍眾人無論賭客小廝，一發向這邊望來，面上一齊憋笑，便覺臉上臊哄哄地發熱，惱羞成怒，便大喊道： book18.org
「咄！說兩句得了！我可不殺傻子！」 book18.org
「那可不……哪有兒子殺老子的道理……」 book18.org
張洛此言一出，便見一蠢笨高大，青皮尖角的牛妖「噗」地哂了一聲，那豹子見狀，緊豎雙瞳，惡狠狠地盯去，便見那牛妖再不敢吱聲，寶局上下，一發沉默了。 book18.org
「哈哈哈哈……」 book18.org
那九頭師爺九個腦袋九個思緒，只見一個頭憋不住，「嘎」地笑了起來，餘下眾人便再別不住，登時哄堂大笑起來，直臊得那豹子滿面通紅，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攥緊雙拳，殺心驟起，卻見那師爺攔道： book18.org
「此人雖是個傻子，卻是個來還賭債的，若是現在打殺了他，便是一筆爛帳，東家怪罪下來，便不好相與了，掌柜且先息怒，待他還了債，再作理會不遲。」 book18.org
「就你笑得最歡……」那掌柜的心下盛怒，狠狠地盯著師爺，奈何那九頭鳥是東家親派，莫說殺了，便是傷了和氣，回頭說與東家，便是難做的了。但見那黑豹子挫得鋼牙脆響，暗戳戳攥了幾次拳頭，便復點頭道：「師爺所言極是，待我問清債主，清了帳，再與他理會……」 book18.org
那掌柜掩面俯身，與那假瘋子面對著面，便強壓惱火，緩緩問道：「你替誰還債來也？」 book18.org
那道士嘿嘿一笑道：「給……給……給……一個老猹……還……還……」 book18.org
「娘的，我道是哪個，個不入流的畫皮妖精，不過一爛賭鬼臭無賴，也敢派傻子來消遣我，必是活得不耐煩了也！」 book18.org
那玄八氣得直瞪眼，卻又聽那假瘋子言道：「好……好幾個紫珠子……金珠子……都是嬌娘給的……我……我吃了一個……還，還有好幾個……」 book18.org
「哦？」 book18.org
那掌柜聞言，心中竟是一亮，若這傻子所言非虛，便是那臭獾傍上了個女修士，得了好些精金，朱紫交子，故能還的了債的。 book18.org
「兀那妖怪，修行幾百上千年，也不過結幾十個赤璃交子在身，我在山裡吃男人，奸女人，搶道士，欺儒生，哄釋家，放蕩六百年，也才身懷八十一枚赤璃交子的神通，尚不及無厄修士一朝伏魔煉化，故這傻子所言，多半是真的……」 book18.org
「可那無厄境界之修士，自會與同門和合雙修，又怎會看得上那臭獾？或是那臭獾得了機緣，拜了玉門師尊做弟子？可那玉門師尊收徒首重品德，又怎會容那下三濫的妖精入門？……」 book18.org
那掌柜心下思忖，只覺此事似是而非，有影無形，欲是思索，愈覺奇怪，可觀這傻子，三魂缺一魂，定是個天傻，莫說扯謊，便是連話也說不利索，怎會騙人？ book18.org
「不過話又說回來，那臭獾得了大機緣，卻仍肯差人還債，想來定是有結交之意，派個傻子過來，想必就是以此試我，如此，我便要謹言，至少要哄這傻子把身上朱紫精金交子，一發與了我，我便瞅個時機匿下兩三個，也能大增修為，有所裨益也。」 book18.org
那黑豹子如是想，驅散眾人，便不顧骯髒，把那假瘋子拽到一邊無人之處，又似變臉般換了個神色，吊起嘴角，和顏悅色道：「這位仁兄，你說獾公子差你帶來的珠子，可否與我展眼觀瞧？」 book18.org
那道士心下暗笑，卻歪個嘴角，圓睜雙眼道：「先……先給我……白……白筷子，我便給，給你……珠……珠子……」 book18.org
「咄！財不入帳，貨不兩清，你先把珠子與我，我便把簪子與你。」 book18.org
那黑豹子外示清廉，卻是輕聲低語，只為騙來珠子，就連質押的什物也不還，直把那假瘋子送到後廚洗剝乾淨，逕自來個卷包會。那掌柜心下甚邪，卻見那假瘋子竟「嗷」地一聲大叫，便撲倒在地，四處亂滾亂爬，一面滿地亂竄，一面大聲哭叫道： book18.org
「啊……！我兒子要坑我！……我兒子要坑我！……兒子坑老子……我不活了！……」 book18.org
那假瘋子如此一鬧，便見四周眾人，停下行當，一併朝那邊看來。那妖魔見事幾乎敗露，又見眾人不論賭客小廝，一同嘲笑起來。那假瘋子一面哭，一面四處攀扯，堂里眾人，皆笑而躲之。 book18.org
那妖魔心下大亂，便忙一面吩咐小廝給眾賭客上茶點，一面遮掩道：「傻子耍瘋！傻子耍瘋！待我把他帶下堂去便是。」 book18.org
那假瘋子聞言，當即哭鬧道：「我師父說了！不見東西！不給錢！」 book18.org
那妖魔聞言，當即哄道：「這便拿東西，這便拿東西，你把欠條與我，我便把質押什物與你便是。」 book18.org
那假瘋子聞言，便裝假道：「兒子給爹錢……啥是欠條也？」 book18.org
那妖魔忙道：「你師父給沒給你寫著字的條子？便把那個給我就是。」 book18.org
那假瘋子聞言便自懷裡抽出欠條，胡亂丟將開道：「拿去，揩腚都剌眼子。」 book18.org
那妖魔聞言，忙使腳踢正那欠條，端詳字據無誤，便一面吩咐小廝取置物過來，一面同假瘋子道：「我取那簪子給你，你便把帳清了吧。」 book18.org
那假瘋子聞言笑道：「不行……這……這裡人太多了……搶，搶，搶……」 book18.org
那妖魔聞言大喜，正愁沒機會私吞交子，這瘋子便送個由頭與我，看我把他拐到暗處，搶了簪子，匿了珠子，連他也一同夾生吃了便是。 book18.org
那妖魔思索間，只見小廝捧過托盤，其上擺著一錠璀璨金鐲，一錠皎潔白錫，當間便是支八寸長的骨簪子，但見那簪子質地青綠，只余頭前三寸微微發藍，僅是遠觀，便覺涼意幽幽，透肌徹骨，鋪面而來。那妖魔拿起盤中金錫骨簪，示與張洛道： book18.org
「凈土金鐲一環，迦南錫一錠，併骨簪一枚，還請查驗。」 book18.org
那假瘋子心下大喜，卻仍強壓心思道：「你……你匿了我的東西也……我……我師父……壓……壓了可多東西了……」 book18.org
那妖魔聞言，面露難色道：「那欠條上所寫即是此三件什物，你若不信，便自查那字條來。」 book18.org
那妖魔此言一出便覺後悔，兀那瘋子話都說不利索，怎得看得懂字？然那黑豹子此刻利慾薰心，見事而迷，便失了謹慎，同那假瘋子道：「你若不信，我還你一件什物，你便把那朱紫，精金交子還來一枚便是。」 book18.org
那妖魔一面說，一面取那簪子遞與張洛。那日裡畫皮妖質押賭物，本就是幾欲走投無路之時，也不覺那骨簪子是個好物件兒，權只作個添頭，稱那金鐲錫錠之貴，那黑豹子於初入帳時，亦不覺區區骨簪有甚珍貴，便把那骨簪也當個添頭與了張洛，那張洛接過骨簪便作勢要咬，那妖魔見來人果真是個瘋子，恐他壞了物件兒後賴帳，便忙阻道： book18.org
「貨經汝手，我便不包賠了，此是仁兄尊師所愛之物，仁兄可小心收下便是。」 book18.org
張洛聞言便把那骨簪子攥在手裡，一會兒作個癢搔子，一會兒當個剔牙的，蹉跎半晌，把那妖魔也熬得煩了，便同那假瘋子道： book18.org
「仁兄既見什物，便可否把帳清了？」 book18.org
那張洛聞言，便作個萬般不願之狀，一面往出走，一面道：「我……我來……怕挨搶……就……就把東西……放外頭了……兒子……你派個人跟我……出……出去一趟……」 book18.org
那妖魔聞言忙道：「無須旁人，無須旁人！但請仁兄引路便是。」 book18.org
那假瘋子連頭也不回，逕自奔門外去，那妖魔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那九頭師爺在一旁看得分明，見二人走遠，便復一面記帳，一面悠悠道：「可疑之利，不可收也……」 book18.org
一旁小廝聞言忙道：「既是如此，可快差人去攔掌柜的。」 book18.org
那九頭師爺聞言忙擺手道：「罷了，罷了……」 book18.org
那師爺一面控了控算盤，復道：「這樣就好，這樣就好，想你我多受欺壓，今番換個人來，或可自在些吧……你只去把這金銀復入了庫便是，至於那簪子，觀之不凡，得之不詳，非是我等可收之物也……」 book18.org
那妖魔尾隨張洛出了寶局，兜兜轉轉，又叫那守門的牛妖開了門，出離了雉舟賭坊，張洛一瘸一拐走在頭前，走一步，拐三下，飛快似蝸牛狂奔，疾走如烏龜奮力，那黑豹子本就生性快急，此刻亦利慾薰心，哪裡還等得了？便三兩步上前，趕忙揪住張洛道： book18.org
「你快些把那交子與我！否則我便要你化為齏粉！」 book18.org
張洛聞言道：「你再往頭前走……走兩步，我……我把那好東西……藏在最黑的地方了……」 book18.org
那黑豹子聞言便甩開大步，直至走到黑得要摘墨鏡視物之處，方才停下，但見四周茫茫，一片漆黑，霧靄相繞，不辨東西，那妖魔站定當場，半晌卻見不得那假瘋子的影兒，遂沒好氣道： book18.org
「你莫逃也！想我玄八也是有些神通，任你逃竄，終是走不得脫，我奉勸你快些把東西拿出來，否則我便要把你剁成饅頭餡兒也！」 book18.org
那妖魔喊罷，便聽那霧那頭緩緩道：「我……我知道……你……你閉上眼睛……我到你進前……就，就把東西取與你……」 book18.org
那妖魔聞言假意道：「我閉上眼了，你來吧！」 book18.org
那假瘋子聞言道：「我看前面那倆碧綠的珠子……指定不是燈籠……」 book18.org
那妖魔一對夜眼放光，黑暗中看得分明，也格外惹眼，三叩九拜至此，反正那瘋子肉體凡胎，怎得都走脫不得，便放鬆警惕，閉上雙眼，但聽那步子一步三拐，卻愈發輕盈利索，更不像腿腳打圈兒的瘋子所走之步。那妖魔心下狐疑，卻也聽話，兩隻爪子捂著眼，更不待言語，但聽那瘋子離得愈發相近，直至約二尺左右，方才停下。又聽見「呲拉」一聲，又聞一股火油硝煙之味，扎晃晃彌散開來。 book18.org
正在那妖魔按捺不住之際，便聽那瘋子叫到：「行……行了……睜……睜眼吧……」 book18.org
那妖魔睜開眼，只見眼前一片暴光惡閃，直似星墜地，好像雲著火，那沖天光亮打著旋風，呼啦啦朝天上直刺而上，迸散之物夾著難忍之亮，一邊撲啦啦發響，一面直衝妖魔雙眼而來。那妖魔雙眼本就畏光，突見如此駭人暴亮，便連個反應的空檔也沒有便突失了視力，莫說周圍景象，連那駭人惡光，一時也瞅不見了。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那妖魔失了視力，便不管不顧，扯開嗓子，淒聲慘叫起來。那天師見狀暗道一聲好，也不顧不上多加思索，當下便奮起一腳，「噗」地把那妖魔踹進黑水裡。凡世間虎豹之屬皆不善泅渡，那妖魔落了水，四肢撲騰了沒幾下，便見那妖魔整個沒入水中，半晌便只見咕嘟嘟冒泡。那妖魔自落水始不到半刻便沉了底，那道士眼見妖魔沉底，心中便不由得鬆了口氣。 book18.org
「看來這世間萬物，總得循個相生相剋之道，諸般強橫之輩，亦有命門在身，虧是我今番賭中，更仗著那小廝給的白磷犀利，沾了點火星子，便打著旋兒地燒灼奔騰，得虧我攥得緊，否則便也要被那筒白磷頂到水裡了……」 book18.org
那天師又伏強魔，不禁暗自得意，卻聽一聲悽厲怪叫，回過神來時便已倒在地上，只覺腿上一股怪力束縛，不住將自己往水裡拖去。忙定睛看時，卻見那黑豹子攀住橋柱，奮力撲騰，勉強爬將上來，卻只於水中露著腦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半閉著眼，卻見汩汩血水，不住自那黑妖魔眼裡淌出。 book18.org
那妖魔受了重傷，卻仍有逃死之悍，搏命之勇，便見他一面緊抓住橋柱，一面奮起怪力，猛地拖拽張洛。那天師無處可依，便只好抽出青銅古劍，對著那魔爪不住劈削刺挑。 book18.org
卻見那妖魔好似不覺痛般，任張洛如何折騰，便只是抓住就不松，那天師只好看著自己不斷向那妖魔處滑去，也只是滿腔無能為力，卻也不甘閉目待死，便奮起勇力，掣緊手中長劍，也只知把那妖魔手掌作了個木頭攢捏的，無論輕重，只顧狠招呼回去。 book18.org
但見那二人正在焦灼之間，便聽一陣腳步聲震山動河而來，張洛聞聲，登時便慌了神，便把身上手上，一發努力，奮起反抗，那妖魔見張洛掙扎得緊，便更抓得勤力。焦灼時，兩下里誰也不肯讓誰，或進或退，便失了命去。那腳步聲自雉舟賭坊處正奔著張洛處趕，慘霧之中，只見一丈五高下，六尺寬窄，上小下大，頭生利角之影，山一般向張洛玄八二人覆壓而來。 book18.org
「莫不是索命的惡鬼來收我也？」 book18.org
那天師心下大叫一聲哀，周身筋肉，一發悚懼，便連掙也忘了掙，把著欄杆，直挺挺僵在當場。 book18.org
靄在迫時消弭，霧至近處稀薄，待那影迫在切近時，便見一龐然大物一搖一擺而來。那怪物挺直身子，角便要觸到燈籠，借著那藍火幽燈，於昏蒙處，尚能把那怪的模樣，盡數看得分明。 book18.org
凡世間精靈之屬，小者為妖，中者為精，大而神通，謂之魔，至於體態龐然，若山若石，譬如大塊者，便稱之為怪。但見那怪綠體紅毛，鹿角赤眉，怪發叢生，從頭至尾，鋼刷般毛綹通貫，自頂到腳，青銅樣鱗片錚然。大手腳趾爪泛光，粗尾巴龍形生風。瞪兩隻渾黃無瞳眼，張一嘴森然臭黃牙，低聲怪叫，便連水面也跟著震，邁步緩走，只見那橋板都翻出茬。 book18.org
自見其形不過幾個迅神，便見那怪壓至切近。伸出殿梁粗胳膊，拽住張洛，便把那一人一妖一道里拎起。那黑豹子雖瞎了眼，憑空里叫人拎起，又覺一股爛魚般臭味鋪面而來，登時便覺不妙，又恐鬆手逃遁便復落在水裡，便只好攀住張洛，貓兒般屈腿卷尾。 book18.org
「這惡鬼莫不是要吃了我也！」 book18.org
張洛大駭，拚命搖掙，卻見那怪只是拎那一人一妖在手，並無更欲加害之意。又見那怪捏蟲兒般掐住張洛胳膊，搖鈴兒般不住搖晃，直晃得那少年頭暈目眩，把個腦仁兒晃得在腦殼裡亂軲轆。 book18.org
「怪哉！莫不是要搖死我再吃也？」 book18.org
張洛正自狐疑，只聽「骨碌」一聲，便見那怪止了搖晃，忽地壓低身形，「轟」地跪伏在地，一面使另只空爪子四處摸索，一面圓睜怪眼，四下里拼了命尋找。待張洛緩過神來觀瞧時，便見那收在懷裡的骨簪子掉在了地上。張洛恍然，原來那怪也是奔著這骨簪子來的。 book18.org
不過那怪似乎眼力不濟，但見那怪連看帶聞，又摸索探看半晌，方才把臉湊到那骨簪子邊上，緊攏二指，對著那簪子擷了又擷，終因手指過於狼夯，怎得便也捏不起來。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那怪低聲怒鳴，便高抬起捏著張洛那隻手，作勢要往橋上狠摜。 book18.org
「壞了！那怪惱羞成怒，要摜殺我也！」 book18.org
電光火石，只在一瞬，但見那張洛不及多想，便奮起腰力，借著那怪下摜之勢，猛地把那黑豹子悠了出去。那妖魔四爪凌空，便下意識伸出如鋼之爪，舒展四肢，正抓在那怪麵皮上。豹爪挨上怪麟，只聽「呲拉」一聲，不似爪鱗相擊，倒像金鐵相碰。卻見那黑豹子在那怪的臉上順勢下滑，三個爪子扣上鱗片縫兒，便把那妖魔卡在那怪臉上，一個爪子不偏不倚，正摳在那怪的眼珠子上。 book18.org
但聽得「噗嗤」一聲，便見甚叫紅，哪叫綠，並著黃白黑青，潑彩灑色，乎嚕嚕噴將出來，直把豹身橋面，一發染作個爆了染缸的染鋪一般，又聞腥臭莫名，登時便彌散開來。 book18.org
「啊！」 book18.org
那怪一聲慘叫，便下意識放開張洛，連忙伸手去扯那臉上的豹子。那豹子經了水淹，好容易摳住一塊平地，哪裡肯輕放？便見那怪雙手奮力掰扯，那黑豹子也不囊揣，任那怪如何用力，便只似長在那怪臉上一般，四肢趾爪，扣得更緊，至刺入肉，但見黑紅濁血，一併自那鱗上滲出。 book18.org
「嗷！」 book18.org
那怪發起蠢狠，便把雙手拽住那黑豹子上軀下干，奮力一扯，只聽裂錦般「噗嗤」一聲響，便見那妖魔身分兩段，莫說作惡犯歹時攢的修為，就連一條性命，便也是待時而已。 book18.org
卻見那黑豹子於垂死間猶生一股絕力，便把只摳在眼裡的爪子，噗嗤嗤連塞帶鑽，直摳進深處，復又亂掏亂挖，直把一團團白花花赤沁的碎塊，一坨坨掏將出來，又拼起亡命之悍，一通猛攪猛摳，又把半個身子拚命往那怪的眼眶裡探，爪牙並用，便鑽在那怪腦子裡去。 book18.org
但見那怪厲聲慘嚎，本欲自眼中摳出那黑豹子，手伸在半空，四肢卻再不受控，上撅下抻，一陣亂扭，直把那橋面都搗揣得稀爛，「轟」地一聲墜在水裡，只見白柱沖天，拋琉璃，灑碎玉，嘩啦啦傾在橋上，半晌便見妖紅惡綠，咕嘟嘟自水下湧起，泛起一層油膩，密層層彌散開來。 book18.org
「呼……哎……哎呦我……我的……」 book18.org
那天師落了地時便奪過簪子，幾剎那竄至一旁，眼見那黑豹子與那怪拚命死斗，驚駭之間，便連逃都忘了逃，直至那妖魔巨怪同歸於盡，方才顧得上回神，方欲起身，便只覺雙腿朽面捏作般癱軟，扶著欄杆，方才堪堪站起。 book18.org
「想來這骨簪子絕不是甚麼凡物，方才那巨怪，恐怕便也是為了奪那簪子而來，只是為何我那岳母佩得那簪子便安穩二三十年，至於此處，便要惹得那巨怪來奪？」 book18.org
張洛一面神思，一面端住那骨簪子細細觀瞧。那骨簪子通體碧綠，只頭前一兩寸長海藍，既無雕飾，更不見金活銀打施在其上，便只是渾然天成，樸素無瑕，直作骨針一般而已。 book18.org
那少年端詳半晌，猶不見甚麼奧妙出彩，便把那骨簪子貼衣收了，正欲行時，又望見一簇幽藍之光，密簇簇自遠處黑水裡流來。 book18.org
「啊也，骨簪呀骨簪，你卻是給了我好多磨練也！」 book18.org
張洛見事不妙，正欲奮起輕功逃時，便聽那水面上有人喊道： book18.org
「小兄弟！且慢行也！小龍非是歹人！萬求您暫駐尊駕！萬求您暫駐尊駕也！」 book18.org
張洛耳聞「求」字，又聽那來人央得懇切，便暫駐腳步。但見那黑水裡一群鬼臉鱟簇擁著一個黑影順流而來，及至橋邊，便見那鬼臉鱟層疊著托那黑影上岸，爪爬蟲行，便至切近。 book18.org
「小兄弟，煩勞您移駕切近，從龍之蟲至此已疲，小龍因身相累，移不得近，請恕小龍不能全禮。」 book18.org
張洛見那黑影形狀似人趴伏於地，身形言語，俱是男子之狀，恐又遇上歹人，便掣劍在手，摸黑涉霧，緩緩前行。霧薄影現，便見一人身披極長黑斗篷，罩身罩面，只見一對犄角自頭上伸出，晶瑩剔透，尚見淺淺肉色。又見那人四周伏滿鬼臉鱟，斗篷之下，尚聞窸窣爬行之聲，似有數隻蟲子走動不息。 book18.org
「仁兄喚小弟何事？」 book18.org
張洛一面說，一面避開那鬼臉鱟，小心行至切近。只見那人所著黑斗篷極盡華麗，金絲綴邊，復有華文秀繪，描作雲騰霧涌，又見正中描金刻玉，撰字書文。只是極破極舊，那華美紋飾，卻已剝落大半，非迫而察之，便難見其華美，上繡之文，亦只可辨「二蟲」兩字。 book18.org
「莫非這人乃是牽牛蟲成精不久，故只能趴伏於地，而豎兩個犄角也？卻又怎得叫『二蟲』？莫非是兩個蟲子疊作一塊兒也？」 book18.org
張洛心下大疑，便復聽那人開口道：「小兄弟莫見怪，小龍自出落娘胎便是天生無骨，故只能伏於地上，行止騰挪，皆賴從龍之蟲馱運相助。」 book18.org
那人言語畢，便見數隻甚長之蟲自那人斗篷下探出，那長蟲蛇頭蛇身，卻長著周身手腳，長臂鳥足，丫叉滲人。但見幾隻長蟲爬上那人身子，揭開周身斗篷，那人相貌究竟，方才可查。 book18.org
但見那人男生女相，白髮蛇瞳，頭頂肉角，身生白鱗，自頭往下，卻只是軟灘灘一團剔透白肉，五臟六腑，若隱若現，好似只生著人臉的肉蟲子，手腳雖尚在，卻早廢而不能運動，只能如肉芽般垂在身側，堪堪蠕動而已。 book18.org
「仁兄莫不是受了什麼大刑，乃至手足廢似如此也？」 book18.org
那張洛見來人形狀如此，不覺一陣噁心，一陣可憐，卻見那人笑道：「非也，小龍之軀，生來便是如此，望天師莫要見怪。」 book18.org
但見那從龍之蟲挪動身子，把那人正對張洛，又聽那人道：「在下敖風，乃是海龍王敖古長子，此間黑水橫流，便是先考墜於其間，觸了地脈，瀉了地內之海所致，至於濃靄慘霧，蜃樓幻閣，亦是先考逝去後，龍氣瀰漫而成。」 book18.org
「二蟲……便是個『風』字剝了一撇一豎鉤所至，怪不得那『二』字是上橫長，下橫短也！」 book18.org
張洛恍然大悟，便深施一禮道：「殿下追思先王，實在令人動容，卻不知殿下攔住貧道，卻要作何理會？」 book18.org
那龍子聞言不語，卻見身下從龍之蟲窸窸窣窣，自斗篷里奉出三件什物，一併向張洛奉上。熟視之，乃是一枚茶碗大的粉色珍珠，一柄玉鞘金劍，並一件羞金愧寶，剔透而織的鎖子甲，但那三寶瑞氣氤氳，敖風見那少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三件寶物看，便在一旁道： book18.org
「此三寶一件產自南洲東海，乃是萬仞深海下老蚌千年所懷之珠，一件出自東洲諸島，乃是北洲神鐵與凈土金所合之金，並天雷火燒鑄錘鍊而成，喚作『開象』劍，乃取肇開萬象之意。」 book18.org
那龍子見張洛看得入迷，便趁機復道：「至於那鎖子甲，則是西洲神工先師，喚作達文西者之遺稿，洋僧教廷照那遺稿，以西洲頑金攻為如發細絲，以金瓦銀針所織，凡二十一年者，乃成此甲，西人皆稱之為「依摩特利」之甲也，不知天師觀此三寶，可瞧得上眼嗎？」 book18.org
張洛對著那三件寶貝瞧得入迷，便收起青銅古劍，復又端詳半晌道：「莫說我看不看得上，就是伽靖皇帝，也難見如此至寶也。」 book18.org
「我今欲以此三寶易兄一物，不知可否？」 book18.org
張洛聞言，下意識答到：「除了性命與老婆概不相易，其餘一應之物，皆好說也。」 book18.org
那龍子聞言大喜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小龍不要天師性命妻小，但求天師與我易一物便可。」 book18.org
那少年聞言，回過神來，便留了個心眼，卻仍又不動聲色道：「天師所欲易何物？逕自與我說便是。」 book18.org
那敖風聞言，卻是扭扭捏捏道：「此物在仁兄處不叫個事，只是個小玩意兒而已，天師但把那物與我，我便把這三件寶物，一發與你便是。」 book18.org
那龍子見張洛不言不語，只是盯著那三樣寶物目不轉睛地審看，便兀自道：「不知天師身上可否有一骨簪，骨針狀小物件兒也？如是有，便把那物與我便是。」 book18.org
「又是一個要那骨簪子的……」張洛聞言恍然大悟，便回過神與那龍子道：「若說沒有，你便要來搶吧？」 book18.org
那龍子聞言大驚，卻見張洛退後兩步，復掣劍在手，虛張聲勢道：「你若要加害，我可不是吃素的，你不聞『太罡劍法』，也要知道我的名聲也！」 book18.org
那龍子聞言苦笑道：「天師多慮也，莫說我要害你，就是你要害我，也只要一劍砍來便是，若非有這從龍之蟲，我當初或是困死在那惡羅海的鎮龍塔里，也未可知也……我觀仁兄不似惡人，方才敢相近，罷，罷……想來那化龍之機，本便非我所有，那鬼臉鱟從龍而走，到底是錯憐一場罷了。」 book18.org
敖風言罷，竟大作悲聲，兀自哭了起來，那一眾從龍之蟲見狀，便自那龍子身下湧出，一齊與那龍子揩淚。那少年見狀不禁動了惻隱之心，便收起青銅古劍，復問那龍子道： book18.org
「我又未曾說不把那骨簪子給你，只是有些事情請教仁兄，但請仁兄一一作答，此事便有餘地。」 book18.org
敖風聞言便捺悲聲，抽咽半晌，方才止住悲，便見那張洛一面自身上拿出骨簪子，一面向敖風問道：「你所欲者，乃是此物不是？」 book18.org
那龍子見了那骨簪，便把眼睛都放亮了，便忙喜道：「是也是也！此物與天師來說只好作個首飾，與我等龍子來說，卻是一件天大的寶物也！」 book18.org
那張洛道：「我執此物時，竟引一鹿角魚鱗的巨怪爭搶，那巨怪額上生角，周身有鱗，仁兄若是龍種，可知其類為何？」 book18.org
那敖風聞言答到：「若我所猜非錯，方才與天師爭搶龍骨之怪，乃是家弟手下僕從，喚作『海鬼夜叉』者，乃是此怪，那怪是海地獄裡生靈，受海龍統轄，凡遇海難之人，有罪大惡極者，便由海夜叉押去海地獄裡受罰。」 book18.org
張洛點了點頭，復問道：「這麼說，令弟亦尋此物？何至於如此珍貴也？」 book18.org
那龍子道：「天師所執之物乃是先考龍陽之骨，歷代龍王於將死之時，便騰於寰宇之上，拋卻龍陽而後墜，眾龍子之中可得之者，尋著先考之骨，奉龍陽以合之，便能承先考法力，統御水族。」 book18.org
但見敖風嘆了口氣道：「只是我天生無骨，爭不過我那幾個兄弟，若得了先考龍骨，我便也只想如常站立行走而已，至於統御水族，坐擁七海，本就非我所願。」 book18.org
張洛聞言大驚，差點攥那骨簪子不住，復又問道：「方才仁兄怎知我身懷此物也？」 book18.org
那龍子聞言道：「凡龍陽者，乃是至陽之物，故可為水中生靈所感，又因先考骨肉感召，故能尋得見，又其性因在海而涼，故屬『陽水』，最能壓制陰火，先考龍陽自二十幾年前銷蹤，想必便是被陰火極旺之人拾去，陰陽相濟，故不能為我等所察，及至數日前，方才復有感召，料想家弟亦有知，便是彼時差海鬼夜叉去尋的。」 book18.org
「哦……」張洛恍然大悟道：「實不相瞞，此物原持在在下岳母那裡壓制陰火，後被人連拐帶騙賺了去，我此行取這簪子，原是為了交與岳母，壓制陰火所用……」 book18.org
那少年遂將來龍去脈，一併與敖風講了，那龍子聽罷道：「想來陰火盛至如此之婦人，定是極其饑渴要性的，足下丈人，也定是形銷骨立，面色晦暗之相，若想壓制女子陰火，說來其實不難，但以男子『陽水』相濟，便可成也。」 book18.org
敖風言罷，便令從龍之蟲自斗篷下掏出一隻寸余長寬，玲瓏剔透，碧玉雕作一鳳凰，奉與張洛道：「不過不憑交歡，但借物理，亦能壓制陰火，可把此物含與口中，引出津液便可，吞咽時，但將放心無妨，此物甚有靈性，不會順喉入腹。」 book18.org
張洛聞言謝道：「如此，多謝仁兄指點。」便收下那碧玉鳳凰，又自包袱里掏出一把金銀贈與那龍子道：「不過一碼歸一碼，此等庸金俗銀，想必殿下是瞧不上的，可也不能白得殿下相助，故此，還望殿下收下便是。」 book18.org
那龍子聞言驚道：「怎麼？你卻不欲將那龍陽贈與我？」 book18.org
張洛聞言笑道：「非也，只是好叫殿下得知，我與殿下龍陽之骨，非是為了利祿富貴，殿下所持三寶雖至珍至貴，卻到底只是凡物，我行走世間，向來不拘泥於此，但見殿下有朝一日，龍飛九天，便不枉你我相識一場便是。」 book18.org
張洛言罷，便親手把那骨簪子遞在敖風面前，那龍子獲此至寶，喜極而泣，半晌哭罷，猶極受感動道：「我自誕生，親父繼母，宗兄族弟，更不相親，及至成年，便被繼母押在鎮龍塔里，來在人間，便只見酷夏嚴冬，未見暖春涼秋，仁兄今日願舍至寶與我，便已是大恩，又怎料仁兄乃是如此仁義之人也？」 book18.org
但見那龍子仰視張洛，鄭重其事道：「小兄弟，我今欲與你結拜為異性兄弟，恕我充大，往後你便叫我大哥，我便叫你小弟，不知貴意如何？」 book18.org
張洛聞言，亦是受寵若驚道：「殿下乃龍子，可好與我凡人結拜也？」 book18.org
那龍子笑道：「我親兄弟尚且未有你如此仁義，但有盟誓，加之情誼，便比親兄弟還親也。」 book18.org
那少年聞言，不由分說，推金山倒玉柱，俯身下跪，對著那龍子「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口中稱那龍子為「大哥」，便見那龍子點頭笑道： book18.org
「兄弟，大哥這便要化龍了，待大哥化龍之日，你我便再相見！」 book18.org
只見那龍子叼住龍陽骨，「咕咚」一聲，便把那龍陽骨吞進肚裡，半晌便見那敖風周身泛起藍光，直照得四周黑暗混沌，一發退散。 book18.org
「兄弟！你把我的鱗片收好，若要喚我時，便攥住龍鱗，默念我名便是！」 book18.org
那龍子意氣風發，奮力朝水中一鑽，便見那從龍之蟲跟著敖風，一道里投入黑水。待其盡數退去，便見敖風方才所在之處，留下一枚半掌大的鱗片閃閃發光，那三件寶物，南蚌珠，開象劍，頑金甲，俱留在原地。 book18.org
「這三樣寶物想必是我那大哥留給我的見面禮，我權且先收下，也好作個護持的武具。」 book18.org
那少年心念及此，便撩衣收了南珠，貼身穿了金甲，挨脊背了寶劍，並那龍子所遺龍鱗，一道里收住，見四周天色昏蒙，料想黎明將至，便欲趁著天色未大亮時，快些回家睡個好覺，然山有靜意，奈何諸水奔流，機緣將至，行止豈能容人？那龍子如水後，又將有何遭逢？ book18.org
下篇 book18.org
凡少年心性，最愛鮮衣怒馬，那少年得了金甲寶劍，心中便暗自欣喜，一面整束衣衫，一面把那寶劍在手，對著那咬錦交金的劍鞘好生端詳一陣，復掣劍出鞘，又仔細打量起來。 book18.org
但見那劍格之上描雲刻霧，米粒大的紅寶，針鼻兒寬的翡翠，更兼剔透五色琉璃，分作日月星辰，華麗非凡，那劍刃之長寬，在鞘上便早有記數，蓋標長四尺九寸，乃取大衍五十，天衍四九之意，標寬三寸六分，乃取三界六合之意，劍身自劍脊血槽，有紋飾分明兩側，一側以陽紋軋制，一側用陰紋淺鏤，乃取陰陽之意。那寶劍借著燈火亮光，冷燦燦地泛著青光，揮舞時便聽得破風之鳴，嗡然作響，掂其輕重型制，應乃雙手之劍，單手使時，亦能得心應手，由此觀之，那鑄劍之人，必是位萬中無一之神工妙手。 book18.org
「長鋏兮，歸來！」 book18.org
彈指劍鳴，更添意氣，那少年不由得大喜，倉鋃鋃收劍入匣，大邁步揚長而去。 book18.org
正自行時，便見遠處一人人影靜悄悄迎面走來，這時節正直星淡月引，而朝陽不升之時，那來人身披墨藍色斗篷，恰與四周光影融為一體，若非張洛靈感機敏，亦查不見那人來。 book18.org
「此時節來人，怕是不善，我便逕自走去，莫要生事便是。」 book18.org
那張洛遭逢奇險，余驚未消，將與那人走個對面時，便下意識放空眼光，不與那來人對視，直作個目不見的模樣。及至切近時，卻見那人一頓，張洛見那人暫停腳步，便下意識朝那人望去，電光火石，只遲緩了幾個剎那，餘光倏忽，便把那人自上至下打量一遍。 book18.org
但見那人身高比張洛高些，周身一領黑斗篷，便罩得看不出體態，便只借著頭頂亮光，自斗篷的陰影里，瞥見那人面白如玉，一頭如雲卷髮，分明是個極其美麗的西域嬌娘。錯肩分神之際，便見那人忙拉低斗篷，緊移步子走開。張洛心下大疑，回頭看時，便見那黑袍嬌娘早走得遠，步履匆匆，好似刻意躲著張洛似的。 book18.org
「怪了，走得恁快，我又不是鬼，難不成還怕活人？」 book18.org
「可那婦人與我打照面時竟好似認識我一般，怪哉，我又未曾出過中土，又怎會與西域艷娘相熟？」 book18.org
「啊也！莫不是她！怎麼變得這麼美了？」 book18.org
張洛大悟，旋即卻又思忖道：「她怎得會來此地？不過修羅之屬在此昏煌詭麗之處現身，做什麼也不奇怪了。」 book18.org
「可她到底要去做什麼呢？」 book18.org
那少年念及此，暗道事不關己，便只作未見得，走將去，又有何妨也？ book18.org
「那修羅與人本就殊途，那夜歡合後，左右也只不過一場露水鴛鴦，何況那時節破了她的處子，又兼向日有怨，再會之時，她能不能饒得人，更在兩說，千思萬緒，左右不過一頭兒，便是莫要去管罷了。」 book18.org
「可她到底與我有過一夜夫妻，方才那人若真是她，沒有當場打殺我，便是沒了怨氣，再見面時，未必沒個好顏色，她此番行色匆匆，看是要往雉舟賭坊去，神色也不大好看，不像是要去賭的，此番一去，或是辦事，或要鬧事。」 book18.org
念及此，張洛便在心下暗自盤算道：「若是辦事，那修羅女萬般強橫，卻不像個會動腦筋的，我這便幫她一幫，還了一夜之恩，來去明白，也不枉做個大丈夫，若是鬧事，那修羅女武力絕倫，打將起來，莫說雉舟賭坊，就是鬼市，也要翻個個兒來，我大哥入了黑水，真箇鬧起來，恐怕波及了他，就是念在燈玉婆婆和燈草的幫襯，也要在鬧大發之前勸上一勸，也好息一場無妄劫也。」 book18.org
那少年到底難平心神，更不欲昧著心裝聾作啞，便急回身，三兩步趕至那人切近，見那人回過頭，心下卻又莫名羞澀，臉上泛起紅，站在當場，含著話兒，卻怎得也說不出來。那人見張洛不語，便也不搭話，轉過身，復向前走去。 book18.org
「計都！」 book18.org
張洛輕聲一喊，那魔女便復站住腳，那少年見修羅女站定，一時語塞，半晌方才輕聲道： book18.org
「計都仙子，何故走得如此急也？」 book18.org
那魔女聞言沉默半晌，道：「我這裡沒有便宜與你，我走便走，關你何事？」 book18.org
修羅女不假辭色，想是那露水情緣，早叫那嗔火烤得涓滴不剩，張洛聞言，一時竟答不上話兒，躊躇猶豫，卻還是跟在那修羅女身後，有走有停，羈絆了半晌，方才又到了那雉舟賭坊之前。 book18.org
「你這廂到此兇險之地，究竟意欲何為？」 book18.org
那少年終究按捺不住，修羅女聞言不答，卻自顧自道：「既知是兇險之地，何故在此逗留，趁早離開，到時打將起來，本座可無暇顧你。」 book18.org
那修羅女再不同張洛言語，便來在賭坊大鐵門前，斗篷下探出白里透亮臂膀，攥緊拳頭，高高舉在半空。那修羅女端的好肌膚，靜處時若荷下新藕，發起力來，卻見虯筋肌肉，隱隱現出，果真是個健美之女。張洛見修羅女舉拳欲打，便忙攀住那玉臂膊，一面摟住那修羅女道： book18.org
「我的姐姐，你到底要做甚的？」 book18.org
「此乃本座之事，你休管！」 book18.org
那修羅女叫那少年一抱，身子登時便柔了五分，原是前番歡合時作下的「情緣結」，縱使那魔女有拉天拽地的力氣，對著入了她本穴的張洛，也萬難施展。 book18.org
只見那修羅女一挨著張洛，登時便作個嘴硬身軟，縱然大驚，也用不上渾身神通，只得軟綿綿同張洛糾纏起來。 book18.org
「你放不放手？休怪本座不留情面也！」 book18.org
那修羅女渾身酥麻，縱使裝腔作勢，也只能使上比尋常人婦稍大些的力氣，不住推搡起張洛來。 book18.org
「你若不說，我卻就是不依你也！」張洛不依，索性胳膊大腿，一同伸進修羅女斗篷里盤桓，攀抓摟抱，直似個緣樹掣松的猿猱一般。 book18.org
「咄！休賴上本座也！」 book18.org
那修羅女不經意與張洛挨上皮肉，卻把那日風流，一股腦地在心中剎那不落地復過了遍，不覺間便臉紅耳熱，沒來由地動起情來。 book18.org
卻道那修羅女與張洛露水一場，失了處子貞潔，那阿修羅之眾易嗔易怒，便更易動情，記仇尚且得緊，風月纏綿，又怎會忘得乾淨？那魔女自與張洛歡好，便無一刻不把心思亂想，婦人思春，是銅鯉魚下鍋硬挺，修羅女動情，便是干岸上行船硬撐，前番豪強之態，俱是打起精神作態，情思暗想，便如山高的乾柴潑上松油，一遇上火星子，便著得連邊兒也沒了。 book18.org
「哎喲，你鬆手，鬆手……我說與你，我說與你便是，你莫纏也，你莫纏也……」 book18.org
那修羅女叫張洛纏得軟，方才說話兒告饒，那少年怕修羅女一掙脫便要逞嗔，便道：「我不鬧你，你說就是。」 book18.org
那修羅女長喘一口氣，顫巍巍道：「你纏著我……我話也說不明白也，你放了我，我自說與你……哎喲……你別亂摸……好不知羞……」 book18.org
那少年仰頭，見那美人兒玉面帶粉，雙眼含羞，心下不覺一陣大喜，便伸手去修羅女臉上摸了一把，直羞得那嬌娘瞪眼嬌嗔道： book18.org
「你這潑賊，平白無故占起我便宜來了，真真猖狂無狀也！真該把你解官問個強占罪，就把你這惹事的賊舌頭毛手腳，一併給你打爛了！」 book18.org
那少年聞言不惱，見那修羅女果真羞惱，也不好去硬占她的便宜，便收束手腳，只攥住那修羅女一隻玉手調笑道： book18.org
「若真打殺了我，你卻忍得心也？」 book18.org
那修羅女聞言，嬌嗔抽手，捩了眼張洛道：「你這潑賊，打殺你，好教我輩姐妹不受你糟蹋也。」 book18.org
張洛聞言笑道：「是是是，你好心腸，可你今番來此卻是要做什麼？」 book18.org
那修羅女斂了斂斗篷道：「你這潑賊凡俗，我同你說了你也不知，你要真有心，可趁早快走，莫要與我添亂也。」 book18.org
那修羅女說完，復推了推張洛口中半是埋怨道：「你還不快走呀！」 book18.org
卻見那少年面帶笑容，也不理那言語，慢悠悠門廊下坐定，洋洋得意到：「要我走可以，你卻叫聲好聽的與我，我便依你。」 book18.org
那魔女聞言，惱羞成怒道：「你這該死的潑賊！真真太不知好歹了也！若不是作下情緣結，我便當場打死你解氣！」 book18.org
那少年有意阻修羅女犯險，又吃准修羅女斷不會傷了自己，便故意氣那嬌娘，心下盤算定，便復笑道：「你若不叫聲好聽的，我便賴在這兒，倘若鬧起來，我可是擔不起的。」 book18.org
「擔不起便走啊！」修羅女大惱，把銀牙咬得咯吱吱響，卻終究奈何不得張洛。氣急而泄，便哀嘆一聲，垂頭低眉道：「好天師，您老快走成不？」 book18.org
那少年聞言搖頭笑道：「你這話兒不是好聽的，我不依你。」 book18.org
那魔女聞言氣道：「好哥哥，你快些走吧。」 book18.org
少年聞言，便把嘴角咧得細彎，復搖了搖頭道：「這話兒倒中聽了些，只是還差點意思，俗話說，一日……百日……便合著此理喚我便是。」 book18.org
那修羅女聞言瞪眼跺腳，直惱得耳後根眼上皮一陣亂跳，咬唇皺眉，半晌方才擠出話兒道：「相公……成了吧，你快走！快走吧！」 book18.org
那魔女耐不住羞，復上前推扯張洛，卻叫那少年就勢復摟在懷裡，笑嘻嘻戲道： book18.org
「話兒是好的，卻要你再大聲兒些與我說得聽。」 book18.org
那魔女聞言大怒道：「天殺的潑賤淫賊！果真是業力報應也！不知我是哪世惹了你，今世倒要你來挫磨我也！相公！相公！相公！成了吧！快些走罷！快些走罷！」 book18.org
那少年聞言大喜，便放了那嬌娘，復坐到廊下笑道：「好娘子，好娘子，好娘子，既然娘子叫我相公，那我便更要同娘子共進同退便是，你這番硬趕我走，必是要做大事，我身為你的相公，便更不能相棄而走了……」 book18.org
那魔女聞言正要發怒，卻又見張洛正色道：「我張洛非是吃了走的淫賊，那日占了你的身子，實屬偶然，可也要來去明白，我雖是浪蕩人，卻從不占女人便宜，當然，女修羅的便宜，我也是不會占的。」 book18.org
但見那修羅女立眉瞪眼，卻又聽張洛道：「那雉舟賭坊我也去過，端的是個兇險所在，你雖有神通，孤身犯險，亦不萬全，如此，我便也不能袖手旁觀，我雖沒你這神力，卻也能幫襯一二，先不論你此去何為，多個幫手在身邊，總好過單槍匹馬。」 book18.org
那天師遂將計賺玄八，巧誅夜叉之事，一併與修羅女說了，那魔女聞言不語，復又聽張洛道： book18.org
「今番做你一次幫手，便還了向日之情，你既厭我，從此便兩不相欠，天各一方，就此別過，就當那日裡犯了個糊塗就是。」 book18.org
那修羅女耳聞此言，不知有何思索，呆立當場，及至聽了「兩不相欠」，「犯個糊塗」之時，便咬唇皺眉，只覺喉腹間鬱郁有氣，吐不出咽不下，甚是憋悶不快。 book18.org
「你……你把我看成何等樣人也……」 book18.org
那修羅女神情間突地泛起一股哀怨的委屈，沉默半晌，方才緩緩道：「好吧……但只這一次……」 book18.org
「想來我與那修羅女到底非是一路人，前番故作孟浪惹得她煩，便是不讓她因恩念情之理，不然日後糾纏，兩邊廂都不為美，我幫她本就出於本心，不圖感激，只為了卻我心中念想便是……」 book18.org
張洛心中暗想，卻見那嬌娘神色頗不自在，本欲相勸，卻因了情之意，故佯充不見。只見那修羅女半晌垂眉頷首，抬起頭時，便向那賭坊前的大鐵門邊走去。 book18.org
「這鐵門厚得緊，可是得費些勁才能弄開，你在此等，待我去叫個門……」 book18.org
那道士殷勤未至，便見修羅女收束斗篷，顯出袍下束胸軟甲，戰裙過膝，高舉赤膊，緊攥玉拳，碧肉玉膚，驟然緊繃，半晌便覺一股絕強勁力盪起狂風涌動，雜著嘯音，轟然向鐵門衝去，但見那一拳來得著實迅猛，張洛反應不及，便忙捂耳伏身，遂只覺腦內嗡鳴，耳里好似積了水般滯阻聽覺，又覺肺喉間一股氣力來回沖盪，咳了半晌方才勉強睜眼，回過神時，便見廊摧柱倒，煙塵瀰漫。 book18.org
塵霾隱約之間，便見那魔女剝鐵卸木拆下鐵門，復對著那黑門扇上半尺大的窟窿搗了兩拳，但見那一人薄厚，兩人寬高的實心鐵門竟被修羅女自當中洞穿開，單臂托擔在肩上，猶神色自若，如舉無物。張洛大驚，只見識修羅女有如此力氣，還擔心那修羅女應付不了雉舟眾妖，屬實是擔心得多餘些。那修羅女見張洛愣在當場，半晌不行，便歪了歪頭，示意張洛跟上。 book18.org
「你……你待會兒莫受傷了……」 book18.org
張洛咋舌，啞然一笑，惹得那修羅女白了張洛一眼，便兀自走將去。那道士遠遠跟上，卻見那守門的牛妖早被木柱鐵梁砸得血肉模糊，只剩半個張著嘴的帶角腦袋依稀可辨。 book18.org
「計都仙子……若是那雉舟里的人惹了你，冤有頭債有主，報應了便是，莫再傷及無辜也，哎……這傻大個兒倒還挺不賴的……」 book18.org
那魔女聞言不屑道：「若是說道傷及無辜，當日便該打殺了你這潑賊也……」 book18.org
張洛聞言大噓，將行之際，卻見一隻半殘的金戒指自那牛妖半張著的嘴裡軲轆出來，凝神細看時，便見那牛妖半張的嘴裡竟叼著半隻還沒被嚼爛的女人手掌。張洛見狀大駭呆愣，那修羅女倒自顧自走遠，一任肩上鐵門刮紫柱，碎金梁，留下一地錦繡殘墟。倒教張洛小心跟在修羅女後頭。 book18.org
那天師一面躲著碎瓦殘木，一面掣出開象寶劍，仔細前行，不覺已到了雉舟開闊之處，但見那雉舟內繁華而不喧鬧，燈燭高挑，門扉卻是緊閉，三層行空梯道，竟無行走之客。 book18.org
「蹊蹺也，鬧出這麼大動靜，倒不曾驚得人來，若說那眾妖畏懼神通，盡數走逃了倒也合情理，可偌大一樁生意，莫不是連個看場子的都沒有嗎？」 book18.org
張洛打量四周，不覺竟撞在修羅女身後，那魔女回頭一望，便不耐煩地推開那少年道： book18.org
「你待會兒可找個去處小心藏了，仔細保重，劫陂無料，若吃了刮落兒，莫怪本座事先無言。」 book18.org
「你也要小心。」 book18.org
張洛自知難成個幫手，便識趣躲在賭坊破落的入處，半晌便聽那修羅女放下肩上殘鐵門，抬頭朗聲道： book18.org
「出來吧。」 book18.org
「我把你這沒準撇兒的，折騰人呢還……」 book18.org
張洛心下暗暗抱怨一句，正欲閃身上前，便見那修羅女驟然暴起，錚地劈斷半扇鐵門板，轟地向三樓上擲去。那鐵門騰在半空，嗡然鳴響，其間之力，何止千鈞。但見那大鐵塊砸在三樓上，轟地墜坍了十數間亭台閣宇，咚一聲嵌砸在雉舟壁上。 book18.org
張洛見狀大驚，忙復躲藏畢，便聽一陣笑聲傳來，卻見那塌毀的三層上現出一白衣貴人，面帶哂笑，踏空而行，如履平地，悠然踱步，款款向修羅女處走去，居高臨下，泰然自若道： book18.org
「稀客拜訪，逕自來便是，怎得拆了我家門送與我也？」 book18.org
那修羅女眼見來人，不由分說，復將那另半扇鐵山般大塊擲去，那貴人見狀不驚不躲，只把手中摺扇騞然一展，舒肩展臂只一揮，便見那大塊霎時化作黑塵，呼啦啦飄灑在地，卻見那貴人白衣如洗，半點黑色，竟染不得。 book18.org
那貴人形姿飄渺，若雲似霧，更兼朦朧之氣，隱隱盤繞，待那貴人行至切近，張洛方才見其全貌。 book18.org
那貴人身約六尺五六，少年身量，頎柔體格，松姿玉形，周身素雅，氣度雍容，舉止大方。細觀之，但見那貴人古冠巍巍，銀簪爍爍，東洲狩衣，南洲碧佩，素鞋凈底，亮繡雲紋。觀其容貌，只見白髮天生，燦然若雪，劍眉修長，如冰似霜，雙瞳異色，鍍珀灑金，挺拔山根，潤鼻堪玩。紅唇自生點就，眸目天然妝成，垂鬢似霜凇風擺，飄飄然隨扇舞陸離。 book18.org
那貴人不覺已在距修羅女稍遠處站定，摺扇撫脊，立眉冷笑，張洛只顧打量那貴人，不覺間竟有些出神。 book18.org
「想必這便是惹了事的那位，觀其行止，也是個有本事的，不過看身量，若是計都稍用些力氣，縱有一百個他，也萬難挨上半拳，若真到了那時節，我便與計都求求情，饒他一命，這少年模樣甚是可愛，逕自打死，卻是可惜了也。」 book18.org
張洛正自胡亂盤算時，卻見修羅女凌空躍起，直奔那貴人打去，那貴人先是一驚，便橫扇一擋，不層見傷，便借著拳風餘力飛身相離，那魔女追身上前欲與貴人相鬥，卻見那貴人不與修羅女糾纏，只是閃身躲避，那修羅女見狀大惱，身法愈迅，拳腳愈猛，那貴人起初躲閃尚有餘，不覺已漸漸吃力，便立起扇子一划，霎時便失了蹤影，回過神時，便見那貴人早已在修羅女身後六丈外站定，臉色微紅，呼吸略亂，鎖眉瞪眼，執扇指道： book18.org
「你這阿修羅好不知禮！擄我祖母，傷我徒眾，我原本正要尋機會給些教訓與你等，你等如今卻又上門挑釁，砸我居處，又欲害我性命，今日正該給你些教訓也！」 book18.org
那貴人言罷，嘩地揩開摺扇，雙瞳一震，猛然揮扇向前，便見數十隻小紙鳶自那扇舞之處驟然飛出，盤旋兩圈，猛地向修羅女衝去，那修羅女見狀迅身一躲，便見幾隻紙鳶拐不過彎兒來，直直衝向地面，「轟隆」一聲巨響，便見赤蓮驟綻，火光四起，黑煙滾騰之處，幾隻火蛇騰空而起，復追修羅女而去。 book18.org
那修羅女見狀不躲不閃，待那火蛇沖將來時，便挺胸吸氣，直將那數條火蛇擰著股兒吸入口中，復鼓腮凝神，又在手裡捻了個蓮花印，呼地自口裡噴出一陣青火，直衝那貴人而去。那貴人見狀叫了聲「來」，便復舞扇摶空，將那青黢黢的火柱盡數收在扇里。 book18.org
「我還以為你是個什麼神通廣大的，原不過是會點拳腳的莽撞人，你那點弄火的本事，同我小侄兒比尚且不如，不過是繡花枕頭罷了。」 book18.org
那貴人輕哂，正欲收扇，卻突地一皺眉，猛地將那摺扇遠遠甩出。那摺扇當空，鳥兒般盤旋，半晌竟突地燃起青火，轟地爆燃開來，貴人大驚，便見那修羅女挑眉冷笑道： book18.org
「九尾狐狸的子孫，也怕火嗎？」 book18.org
那貴人聞言神色驚怒，便出言回道：「蜘蛛似的妖人，只會逞嘴嗎？」 book18.org
那修羅女聞言怒道：「你等偷襲我的師父，我此番便要來報仇。」 book18.org
那貴人震怒道：「你等擄了我的祖母，我斷不能饒你。」 book18.org
那修羅女道：「我等從不幹擄人親屬的齷齪事，你是哪個，我尚不知曉，怎知你祖母是誰？更何談擄了？」 book18.org
那貴人冷笑道：「我確沒傷過你師父，你倒詐言沒幹過擄我祖母的事，你撒得大謊，不怕爛了舌頭。」 book18.org
那修羅女聞言大笑，半晌方才復道：「你這不入流的，穿好衣裳，人模人樣的，說到底還是個滿嘴謊的毛蟲罷了。」 book18.org
那貴人一聽「毛蟲」二字，登時便怒從心起，神色大變，憤然罵道：「你這潑賤濫魔，會說人語，不講人話！我乃玉門師尊座下弟子，塗山家血脈，我敬你等里出了個姬妲羅睺，曾與我祖母先師同屬元化門璇明道尊座下，說話行事，尚且讓你三分，我與你同屬先天八部眾，你既不尊我，又出言抵我，我便再不忍你，今番殺不了你，也高低叫你知道厲害，但叫你日後沒人管教，不識好歹，也斷不會忘了我塗山明的名號也！」 book18.org
「那貴人原來就是塗山明也！」張洛恍然，原以為那塗山明會是飄然仙人之相，卻是個貴氣十足的少年公子，面容雖萬種眣麗，卻是難辨雌雄之相，唯余少年英氣，撲面而來。 book18.org
但見那狐仙伸手一揮，便於白氣暗涌之中，復掣出一柄三尺摺扇，琉璃扇骨，青玉扇面，翻手一揮，便見數不清千萬個紙鳶嘩啦啦自扇中湧出，摶轉盤桓，霎時便圍成如龍似蟒般一團，簇擁塗山明緩緩上升。 book18.org
那修羅女見塗山明以龐然氣勢催動式神盤繞，便自斗篷下掣出一柄樸素無華的精鋼寶劍，掣在手中，悄然擺開架勢，於無形之間，不覺已成相持之勢。 book18.org
「潑妖魔，吃我的狐火也！」 book18.org
但見塗山明高舉摺扇，重重向下一揮，便覺一股熾熱之風轟然襲來，打在身上，便覺灼燒皮肉，吹在骨內，卻頓感森然惡寒，又見那千萬紙鳶霎時間化作一團團火鳥，雪吹般燃著白色火焰，張洛只覺周圍氣氛驟然冰冷，再看四周境地，竟在不知何時結出絨毛般一層白霜。那狐仙催動火陣，凜然喊了聲「去」，便見那火鳥結成火龍，轟鳴尖嘯，裂空向修羅女衝去。 book18.org
「啊也！這狐火好生厲害，又冷又熱的，端的是要把人激出風寒也！」 book18.org
張洛心下暗驚，正自擔心那露水嬌娘的安危，便見那修羅女大叫了聲「來得好」，便將那黑斗篷緊緊裹束在身，腳下生風，剎那間「呼」地遁走，那狐火龍打在地上，便聽必剝火聲，騰空而起時，便見那狐火經過的所在只剩白茫茫一片，唯余幾促黑黢黢餘燼而已。 book18.org
「想來這火溫低如此，斷不是個易滅的，卻能如常火般燃燒，更是犀利，我只道孤墳野火便是狐火，未曾見如此手段，端的是個神通廣大的。」 book18.org
張洛心下一緊，不覺後退數步，那狐火龍飛練舞光，拐了個彎，轟地沖修羅女襲來，張開大口，正要咬下時，但見那修羅女擲出精鋼寶劍，倉地自狐火龍當中穿過，登時便把那火龍分成兩半，又見那修羅女騰躍之際，不覺已在那狐仙六丈之內。 book18.org
那修羅女掣住黑斗篷，騰地自那火龍當中穿過，那黑斗篷碰了狐火，霎時化作大紅顏色，那紙鳶裹挾狐火，觸到斗篷，便轟地燃起赤火，一瞬之間，灰飛煙滅。 book18.org
塗山明大驚，但見那修羅女頃刻間到了眼前，轟地揮出一拳。那狐仙躲閃不及，只得使摺扇招架，兩廂碰觸，竟呼啦啦碎作玉末瑩塵，便只聽轟地一聲，及至塵埃落定，便見那狐仙撞在一處閣上，噗地一聲，吐出束鮮血來。 book18.org
那塗山狐仙法力未必弱過修羅女，只是那修羅女自下生落地始，便要與同胞兄弟爭鬥，又在修羅場裡征戰不休，數次瀕臨險境，生死之間，亦險來回了數遭，遂練就周身神通。那狐仙雖也有大法力，卻是在道門內打坐修煉，師授友提促就，更不曾經過生死之間的大戰，就是略略涉險之境地，更不曾臨得，故臨敵之際，便見參差。 book18.org
張洛見那修羅女如此善戰，心中竟不由得心疼起來，想那嬌娘形容千萬般美好，卻在欲界海內，修羅道中，行止皆不由己，不知經了多少打熬煎煉，痛苦挫磨，方才練就如此本領。那修羅女見狐仙身負重傷，正待掣劍刺去，卻聽聞那貴人踉蹌站起，痛巍巍道： book18.org
「好手段，好手段，這雉舟乃是我之產業，顧及家私，行動搏殺，皆不能自在，我雖見傷，尚有搏命之技，拼生之勇，你若真是個光明磊落的，可敢與我出去爭鬥嗎？」 book18.org
那修羅女聞言，立劍在側，不禁冷笑道：「我與你出去，你倒要使計遁了，你這沒神通的，若趁虛打殺你，倒壞了我名聲，如此，我便放你脫生，可有一樣，你把那醫愈九華琉璃火的狐丸子配幾味與我，我醫了師父，再來與你爭鬥。」 book18.org
那狐仙聞言，皺眉瞪眼道：「你與我在外賭鬥，你贏了我，我便與你。」 book18.org
那修羅女聞言笑道：「好，好，好，這廂明白，倒省了許多不便，你先出去，我隨後便來。」 book18.org
那修羅女言罷退後三丈，那狐仙捂著胸口喘了半晌，便呼地騰躍而起，破頂而出，修羅女不由分說，當時緊隨而去。張洛見二人出了雉舟，向東面而去，便忙跟上二人，心中暗道不妙： book18.org
「那狐仙法力不濟，定是要用計謀，此番險矣！我可快些去與計都說也！」 book18.org
那少年穿墟過柱，半晌才到雉舟外，便見修羅女與塗山明當空對峙，時值巳初二刻，天光大亮，鬼市上本欲朝雉舟賭坊的，此刻卻一道遠遠圍在二里外橋上，那張洛一面向二人對峙處跑去，一面大聲喊道： book18.org
「計都！小心那狐仙用計也！」 book18.org
修羅女聞言下意識回過頭，卻見那狐仙抓著空檔，「嗖」地飛身遁走，那修羅女不及反應張洛之語，便忙飛身追那狐仙去。但見那狐仙不顧風度，流光奔星，四處逃將起來，修羅女在後追逐，不覺也有些腳力不濟，惱羞成怒，便掣出精鋼寶劍，嗖地向那狐仙擲去，那寶劍與塗山明擦身而過，竟把那貴人的衣擺削去大半，錚然透木，只剩個柄而露在橋上，那狐仙遂不再奔走，待修羅女迎面撲來之際，便奮聲高喊道： book18.org
「子安兄！速來救我也！」 book18.org
那狐仙話音未落，便見四周水面忽地一靜，半晌只聽水聲大作，便見一巨身大蛇，周身漆黑，夾著水花，騰地自湖面躍起，烏電般盤繞住修羅女。那修羅女驚叫一聲不好，便被那大蛇牢牢縛扼住，便只聽骨鳴筋響，更不見那魔女掙脫。 book18.org
但那大蛇比水井尚寬兩三尺，蛇頭探出，足有四個水缸般大，雖有蛇頭，卻無七竅，只在腦上嵌著個渾黑混黑的珠子，骨碌碌隨行動繞轉，那大黑蛇想必便是蛇狐二仙之常子安，只是那蛇非是凡蛇，而是無七竅之莫呼洛迦，喚作七無大蛇。那狐仙見修羅女被縛，便褪下驚愕神色，愣了半晌，方才復笑道： book18.org
「你這潑魔神通刁鑽，倒不會使計策，豈不聞窮寇莫追，驕兵必敗也？」 book18.org
那貴人得意半晌，卻不敢近那修羅女身，只是自憑空里掣出一張雕弓，翻手現出一支白羽箭，挽弓搭箭，開滿了弦，嗖地向那修羅女射去，卻見那箭劃空而出，「搜」地擦過修羅女鬢角，錚地打得那大蛇崩了塊鱗，「嗚」地一聲悶叫，便見那狐仙賠笑道： book18.org
「抱歉抱歉，子安兄應素知我有一眼天生不能見物，本欲不上切近，逕自格殺此輩，卻不想射術有虧，還請子安兄見諒也。」 book18.org
那狐仙收弓收箭，揮了揮手，便見一眾豺狼虎豹猛獸之屬，獸面人形，手執長矛長槊，緩緩向修羅女處靠近。 book18.org
「阿修羅眾身膚之堅，凡物不可摧也，你等順著那阿修羅的雙眼刺去，便能格殺她也，若是她閉眼，可來幾個人扒開她的眼皮。」 book18.org
那修羅女見眾妖踟躕近前，猶作困獸之鬥，於那長矛攢刺之際，左躲右閃，復張開口，嚼金咬鐵，半晌竟把那刺來的長矛噬作凸棍。塗山明見狀大怒，便自凌空中變出十數隻灼鋼匕首，散與眾妖道： book18.org
「你等進前格殺了她，取得首級者，賞朱赤交子一百枚！」 book18.org
那眾妖聞言聽有賞，便都振奮精神，擰身攢力，一步步逼向那修羅女切近。那魔女見狀，不由得奮身相掙，卻被那莫乎大蛇緊緊制住，張洛見狀心焦如焚，卻因那精怪個個兇猛，隻身相搏，無異羊入虎口，可眼下之機甚是緊迫，一時間亦無計可施，正自犯難時，乎聽耳後有言道： book18.org
「你可用那招斬獅子入陣，接掃千軍格敵制勝，事不宜遲，快！快！快！」 book18.org
那天師聞言還不及回頭，便覺後心被人猛擊一掌，遂覺周身血氣飛也似奔涌，呼啦啦激盪奔騰，走靈台，通三屍，又覺一股熱氣自丹田湧起，沿著通達之脈，霎時間貫通周身。 book18.org
那天師只覺周身力氣充沛之至，不由得一聲大喝，猛地雙手高舉寶劍，微微背在脊後，猛地借力騰躍而起，翻了個筋斗，帶著一股金風，猛地朝眾妖間劈下，那天師以身帶劍來得迅猛，便見一妖反應不及，竟被那開象劍猛地劈開，裂成兩半，猶自抽搐。那天師斬妖落地，來不及多想，便掐了個劍訣，衡住身形，借著余勢呼地掄劍橫掃，便見那寶劍泛著金光，嗖地自眾妖間打橫兒削過，便只聽幾聲裂帛之響，再觀時，便見那近前眾妖盡數攔腰而斷，屍身倒地，方才自腔里噴出血來。 book18.org
那少年自仗劍暴起，至於掣劍收勢，不過幾個瞬息之間，便將圍著那修羅女之眾妖，一併斬殺。張洛回過神時，忙向身後望去，卻不見那低語之人。那狐仙見張洛兩招斬殺十數隻凶妖，不由大驚失色，那修羅女見張洛以如此劍招入陣破陣，亦不由得為之一驚，瞪眼張口，愣了半晌，方才痴痴道： book18.org
「你……你方才使的劍招，莫非是斬獅子和掃千軍嗎？」 book18.org
張洛聞言一驚，便點頭道：「正是，莫非你也學過太罡劍法也？」 book18.org
張洛「太罡劍法」四字一出，便聽四下一陣驚呼，那狐仙亦變了臉色，七無大蛇聞言，便緩緩鬆了修羅女，復鑽入黑水裡去了。 book18.org
「哈，我把你這毛蟲潑妖，你有幫手，我卻沒有嗎？我有『天人六衰』師叔之高徒相助，你卻又能奈我何？」 book18.org
「啊也！原來我那師父真是個難相與的也！向日與我所言，或許真未必為假也……」 book18.org
那天師聞言思忖半晌，遂不解問道：「甚是天人六衰也？」 book18.org
那修羅女聞言不禁笑道：「你可知天人壽數將終之際，有五種徵兆，一曰衣服垢穢、二曰頭上華萎、三曰腋下流汗、四曰身體臭穢、五曰不樂本座，而那四處征戰之天人之間，於此五衰之兆外，尚有一衰，即『陣遇淳罡』也，我問你，尊師大名，可是喚作袁淳罡的？」 book18.org
張洛聞言大驚，半晌方才點頭道：「我師父是叫袁淳罡……可……」 book18.org
那修羅女還未等張洛說完，便忙對那狐仙道：「你既說在玉門師尊座下修行，怎會不知殺生成聖之袁淳罡師叔也？單這斬獅子式，除卻袁淳罡師叔及其高徒，又有哪個會用，哪個敢用也？」 book18.org
那狐仙聞言，心下大疑道：「向日在師尊座下，祖母膝上時，果曾聽聞萬年前有位師叔以一己之身，仗劍屠殺百千萬八部眾之屬，直逼得八部眾開擂對斗，才不讓南閻浮人間因八部眾之爭化作煉獄，因其乃殺生成聖，因果如海，故其名號及其所用劍招，皆成禁忌，傳授溫習，俱為嚴止，可這潑魔又怎會知曉？莫非是誆我也？」 book18.org
那狐仙遂上下打量張洛半晌，復暗想道：「我觀此少年天師冠舊衣破，斷不像個內門修行之人，可真人不曾露相，那師叔之事尚且在傳說之中，其徒或許是個苦行的，也未可知。」 book18.org
那狐仙受了重傷，本就難支，正欲不管不顧，盡數打殺了，卻又猶豫不定道：「若那少年天師真乃同門師叔之徒，貿然行動，一來恐傷同門和氣，二來也未必賭鬥得過，我今番身負重傷，一個阿修羅尚且難支，更怎得奈何一殺生成聖也？若那少年天師沒有本事，到底也屬同門之人，我等八部眾之爭鬥，生生不息，本是常事，可妖仙若傷了仙人行者，便是犯了師門嚴規，我便要被當作個不知規矩的畜牲，莫說嚴罰，就是打殺了，也只是合該也……」 book18.org
正自思忖間，卻聽聞那修羅女躲在張洛身後大喊到：「快去殺了那潑妖也！」 book18.org
那狐仙登時大駭，便只顧保命，奮起餘力，一揮衣袖，撒出幾隻紙鳶，落地便悉數化為巨身妖魔，獠牙巨口，駭人萬狀，或執利鉤，或擎巨斧，或掣鎖鏈，緩緩向二人逼近，那天師本欲再奮血勇，卻覺周身上下，泄氣般脫力，手軟骨麻，堪堪攥住寶劍，雖無退路，猶奮身上前護住修羅女，兩股戰戰，冷汗涔涔。 book18.org
那幾隻妖魔覆身上前，正欲加害之時，便見一柄闊身精金破海雙頭刀轟地自黑水中飛出，旋轉著攔腰斬向妖魔，便見那幾隻妖魔登時復化作紙鳶，攔腰分半，飄然落地。張洛大喜，又見一股水龍捲自黑水中騰起，直把那晌晴白日艷陽天，漫遮作黑雲覆壓，又聞暗雷滾滾，轟隆隆自雲中穿行，青電疾馳，咔嚓一聲，直擊得青火驟起，呼啦啦卷藉咆嘯。 book18.org
但見那水龍捲愈聚愈大，直有兩三丈寬粗，便見一人身長發，龍角龍尾，鷹足獸爪，於那水龍捲中若隱若現，一伸手，便把那雙頭金刀拿住，又見那人立刀騰滯，半晌方聽一陣低吟自龍捲中傳出。 book18.org
「此乃龍吟也！敖風大哥，莫非是你化了龍了？」 book18.org
那人聞言，不禁大笑道：「正是正是，還是我兄弟機敏，我剛合了父王龍骨，便覺你遭了難，故來搭救也！」 book18.org
那狐仙一聽「敖風」之名，便奮聲叫到：「敖風殿下，你父之死，正是拜阿修羅眾舊傷所賜也！那阿修羅眾來我處無端攪鬧，如今已被我狐火所傷，殿下可趁機一雪父仇也！」 book18.org
「你休亂言，你那狐火不過雕蟲小技，能奈我何？」 book18.org
「汝之手腳，想來已行動艱難也，你那辟火袍可御火燒暴灼，卻不抵不過我蒼狐火之寒，莫要裝腔作勢也！」 book18.org
張洛聞聽此言，便忙去護持修羅女，剛觸手腳，便覺一陣冰涼，但見那修羅女手足俱僵，行動木然，張洛大驚，便忙摟住修羅女，急與敖風道： book18.org
「大哥且慢！此女乃是我之親近，萬望大哥高抬貴手也！」 book18.org
那龍子聞言，半晌緩緩道：「我弟莫驚，若無我弟護持，我亦不欲行加害之事也，我那父王在時，每每見疑見冷，繼母虐待之時，亦不見其護持，我父雖死，哀思已至，況且八部眾之爭鬥，雖在個體間你死我活，總還是維持著一團不冷不熱的和氣，寧因舊怨，而絕修好之機也？」 book18.org
一席語畢，便聽那龍子凜然道：「修羅女，你此番若回欲界海，請答姬妲羅睺尊者，我若為龍族之主，不欲再與阿修羅眾橫生事端，還請汝輩亦好自為之也。」 book18.org
那修羅女聞言點頭道：「殿下所言，我俱會答與我師相知，只是我等與九尾玄狐前怨已深，若殿下有意結好，可助我誅殺此輩。」 book18.org
敖風聞言嘆道：「仙子，我等八部眾爭鬥日久，宜早止干戈，妄行殺戮，便只更添宿怨也。」 book18.org
那龍子一言既出，卻見那二人更不相聽，雖失爭鬥之力，一言一語，亦蘊攻伐之意，那龍子長嘆一聲，便同張洛道： book18.org
「兄弟，想我等龍族，本非凡人所繪所雕之相，只是飛騰之時，雲從水繞，故謬作形象也，待我顯出原身，恐駭著兄弟，故今番只在水幕之中與你相見，你可速速離去，莫要讓二人再起爭鬥也，待我身骨牢合，便與兄弟相見。」 book18.org
張洛聞言謝道：「今番多謝大哥，我等這便離去，只是要向討幾味治狐火的狐丸，不知……」 book18.org
那狐仙聞言便自衣下解一荷包，拋與張洛道：「你若不怕藥不除病，我這丸子倒是不藥人的，若藥力不足，多吃幾味便是。」 book18.org
那天師聞言稱謝，便擔起修羅女往出鬼市方向走去，那殿下見張洛一行走遠，便同那狐仙道：「你與阿修羅眾爭鬥，我本不該管，只是你要傷了我兄弟，我便絕不相饒。」 book18.org
那龍子一席語畢，便隱形於那水幕之中，半晌便見那水幕愈濃，直衝天際，不知有何龐然大物自水中溯流而上，但見鬼市各處，俱有龍捲自水面騰躍而上，倒灌天河，喚作龍吸水者，便是此間光景。 book18.org
那龍吸水自是持續一天一夜，待到天晴日亮，便見那鬼市水面退下大半，雖有烏舟擱淺，卻不見了老黿，水面粼粼，卻可直視其底，但見水面下斷壁殘垣，圮牆折柱，碎瓦破罐，蝕石銹鐵，更夾雜森然白骨，其間脊樑若屋樑，肋骨似細柱者，龐然兀立，雖不見其首骨，亦要為之駭然稱奇，閉市之際，一眾貓精狐靈，撈掃整飭，自不必題。 book18.org
卻說那天師擔著修羅女離了鬼市，正思去處，便想起前番畫皮妖獾公子所遺之處，便帶嬌娘奔那精閣雅舍而去，安頓修羅女畢，便不住身地執帚整飭，捧盆洒掃，去了滿屋晦氣，又去城外采了些應時的香花，摘了些到季的果子，滿屋清香，沁人心脾。待到忙停，不覺已是日落之時。 book18.org
那嬌娘雖未被狐火所灼，卻被侵體寒氣所凍，四肢僵冷，尚不能自由行動。那少年給修羅女裹緊棉被，復喂修羅女吃了幾個狐丸，又以母雞，木耳，蘑菇，輔茱萸，生薑，熬了一大鍋暖湯，張洛自己喝一口，便喂那修羅女喝一口，那修羅女食量頗大，張洛只喝了半碗湯，餘下雞肉乾食，一併與那修羅女吃了，晚餐罷，便見那修羅女小聲道： book18.org
「你便是再煮三鍋雞湯與我，我也是吃不飽的，你個大笨蛋，不知道先顧自己吃飽，倒都與我了……」 book18.org
張洛聞言，只是一笑置之，便又聽那修羅女臉紅柔聲道：「謝謝你……」 book18.org
那少年聞言不語，只是挑起燈，一面自荷包里拿出一粒狐丸，一面碾碎仔細觀察，復又掏出紙筆，刷刷點點。那修羅女見張洛不搭話，便嘟唇不快道：「你平日裡嘴巴伶俐，怎得倒與我裝聾作啞也？」 book18.org
張洛聞言笑道：「我怕這一荷包狐丸不夠吃，便想著研究一下，你可先休息，且容我弄清究竟。」 book18.org
那修羅女聞言，莫名氣道：「那狐狸猾得很，配置狐丸，方法奧妙，便是讓你研究三百年，也弄不出究竟也。」 book18.org
「弄不出便弄不出吧，盡力就好。」張洛聞言，倒不與修羅女爭辯，只是自顧自將那碎狐丸拋在水裡，一面搖，一面仔細查看。修羅女望著張洛背影，心下竟莫名一陣慌亂，便有些氣憤道： book18.org
「我要睡覺了，你莫要趁我睡覺時占我便宜也。」 book18.org
卻見那少年不回頭，只是略略頷首，那修羅女便悶哼一聲，吃力轉過身去。那修羅女本是寬心自在之人，今日卻不知怎的，閉上眼，久久卻睡不著，直把顆初通混沌之心，跳動得愈發勾撩人了。 book18.org
「哎！你莫要占我便宜，當心我打你。」 book18.org
那修羅女心下發虛，不覺又重複說了句，卻聽那少年柔聲道：「知了，你早些睡吧。」 book18.org
那修羅女此刻沒來由地心煩意亂，哪裡睡得著？白甚的天便黑了？沒來由地讓人心煩，於是便復翻過身去，同張洛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 book18.org
「你見過兩個冠子自頭當間分開的雞嗎？」 book18.org
「未曾，倒見過兩年半余出欄的雞，都是黑腳灰冠子的。」 book18.org
「那……你喜歡吃雞肉嗎？」 book18.org
「我自幼混跡市井，什麼肉都喜歡吃。」 book18.org
「我自幼便隨師父四處征戰，對了，袁淳罡師叔真是你師父嗎？我小時候見過他。」 book18.org
「或許是同名同姓吧。」 book18.org
「哦……對了，你今年多大？」 book18.org
「不曾記得，或許十歲，或許十六歲，或許二十歲，或許三十來歲，我師父是個嗜酒的，吃不准我的生辰。」 book18.org
「我今年正好二十歲，但不是你們南閻浮年，我們那兒一年是你們一百年，你猜猜我多大……」 book18.org
「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嫌我老了？」 book18.org
「你看著比我年少……」 book18.org
「切，我要睡覺了……」 book18.org
那修羅女把被子一裹，閉眼靜躺了半晌，復又道： book18.org
「你喜歡什麼花？」 book18.org
「能結果子的花都喜歡，我喜歡吃果子。」 book18.org
「我看你近來得了把寶劍，你喜不喜歡？」 book18.org
「這是我大哥送我的。」 book18.org
「哎……我把我師父送我的寶劍丟在鬼市了。」 book18.org
「我在鬼市有相熟的，定給你找回來便是了。」 book18.org
「其實那把寶劍也不是大事，你別因為小事去冒險。」 book18.org
「多謝……」 book18.org
那修羅女猛地坐起，急急道：「哎，那你到底喜不喜歡……」話說一半，便見張洛猛然回頭，正與自己對視，便突地紅著臉撲在枕頭上。 book18.org
「你要說什麼？」 book18.org
「沒……沒……沒……」 book18.org
那修羅女趴了半晌，竟覺手腳漸漸能活動開來，卻只悠悠說道：「我讓那狐火凍僵了身子，活……活……活動不了，你……你……你千萬別來占我便宜。」 book18.org
「唉……仙子放心，我雖浪蕩，斷不是個乘人之危的，你若擔心，我這便走，狐丸和屋子鑰匙我都放在桌上了，你可暫在此修養。」 book18.org
那修羅女見張洛起身欲走，便忙阻到：「我仇家蠻多的，你不在，我……我……我沒法保得自己周全。」 book18.org
「那我在門外候著便是。」 book18.org
那修羅女聞言，可憐巴巴道：「我冷。」 book18.org
張洛大驚，顫聲到：「哦……那我給你生個火炕吧……」 book18.org
「你能不能抱著我，就像那天……」修羅女臉騰地一紅，半晌復道：「你是個金精真元的好體格，抱……抱……抱住我，我……我……我就好的快。」 book18.org
那修羅女一語畢，便咬唇不語，只睜大眼睛盯盯看著張洛，萬般可憐之狀，引得那少年不由得心疼起來，愣了半晌，方才點了點頭，撩被入褥，輕輕貼住修羅女後背，緩舒雙臂，輕輕環住修羅女。 book18.org
「你怎麼不從那面抱？」 book18.org
「我怕你看了我心煩。」 book18.org
「我……我……我確實討厭你，潑賊，壞蛋。」 book18.org
那修羅女說完便猛地咬住嘴唇，半晌復道： book18.org
「你等凡人身雖軟弱，撒起謊倒臉不紅心不跳，就連磕巴都不磕巴一下。」 book18.org
「阿修羅眾不說謊嗎？」 book18.org
「不……不……不說，一說謊，嘴唇就發抖，話的第一個字就說得磕巴，所以，我……我……我們從來不說謊」 book18.org
「那與你等阿修羅眾相處，倒還算省心。」 book18.org
那少年嘆了口氣，卻又聽修羅女悠悠道：「我的法力盡數用來維護法身，所以用不了念力了，要不然，那臭狐狸今天就……」 book18.org
「你那時就已經很好看了。」張洛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不覺有些出神。 book18.org
「哪時？」那修羅女竟突地激動道。 book18.org
「第一次遇見你，第二次……都挺好看的。」 book18.org
修羅女聞言吐舌笑道：「嘔……沒想到你喜歡尼姑。」 book18.org
「只是那是見了你胴體，就覺得挺好看的。」 book18.org
那修羅女聞言笑罵道：「切，色鬼。」 book18.org
「對了，你那時怎麼說你是『黑里歡』的教眾？」張洛似乎想到些什麼，便問那修羅女道。 book18.org
「我師父便是被艷香魚水派的教眾使九華琉璃盞擊傷的，我此番來閻浮界，一是來為師父尋狐丸治傷，二是向那艷香魚水派復仇，故假充教眾，暗中調查，不想自欲界海到閻浮界之際突遭天人發難，以天人五種神通本領，喚作『天人五劫』之力所傷，故到了閻浮界始，便四處采陰補陽，那日裡見梁氏陰精旺盛，更兼貌美，便欲拐她到八部寺里……那個……沒成想遇了你這個潑賊，傷我身子，占我處子，壞蛋……」 book18.org
那修羅女一語畢，便下意識摟住張洛胳膊，復又道： book18.org
「我在『艷香魚水派』的分壇里，時常聽說鬼市與雉舟賭坊之事，那雉舟之主，乃是塗山玉之後代，那塗山玉所用法寶，正是傷了我師父的九華琉璃盞，我覺此事蹊蹺，便去那裡打探，及至與那狐狸起了爭端，方才知那狐狸非是黑里歡里傷了我師父的那人。」 book18.org
「此話怎講？」 book18.org
「那狐狸法力雖強，若說傷我師父，卻差得遠了些，不過我那時砸了那狐狸的場子，再去說和，也是騎虎難下了。」 book18.org
「你也太過衝動些了。」張洛嘆了口氣，復安慰那修羅女道：「如今你可安心養傷，今後處事，萬要多思量思量。」 book18.org
「你這潑賊，倒輪得到你教訓起我來了，若不是你會斬獅子式，我便也把你當做破爛道人了。」 book18.org
那修羅女一陣嬌嗔，便把身子往張洛身上挨了挨道：「你……你……你老實點，不可因前事便輕賤了我。」 book18.org
那張洛聞言，便俯身在修羅女耳邊輕聲道：「知道了，奧妙計都仙子。」 book18.org
那修羅女聞言一抖，直把身子都顫軟了，雙眼雖閉，心下卻愈發醒，夜遂念深，意隨月動，身邊躺著個摟抱自己的好男人，心動之際，便是鐵石也要崩出水來。那修羅女止不住胡思亂想，心下又羞又喜，挨至月上柳梢，便在心上暗自盤算道： book18.org
「別看他現在老實，若真與我毛手毛腳地占起便宜，我便要試一試他的本事，若真是袁師叔高徒，便把身子徹底許了他，那日錯入了穴，便不冤枉也。」 book18.org
念及此，那修羅女便覺心梢跳動，如揣脫兔。那阿修羅眾終日紛爭，男女之間，更不曾體驗情愛之事，生殖之時，便也只是出於本性而已。那阿修羅女正自按捺，不覺間便見月上中天，心鍵意熬，萬難承受，便自動了動身子，一面把那少年搭在身脖頸的手兒納在胸前，一面在心中暗惱到： book18.org
「這潑賊那日裡如何浪蕩，怎的此番倒裝作君子來也？那日裡明明是我扯斷了赤姻絲，他方才入了我的本穴，由此說來，他便真能脫下我腰間的赤姻絲，便是我的郎了，他若真是我命中之人，便是早就註定了的，如此，我便也不必試他也。」 book18.org
那修羅女心下焦灼，竟與自己較起勁來，本穴天穴，一起麻癢起來，水兒汩汩，黏膩膩淌出粉蚌，那張洛不動，修羅女倒先動了心，身子也一發遭挨不住，火煎蟲咬一般，倒把四肢捂得熾熱，自如行動起來，直到月兒偏西，便見那修羅女一面把一輪肥臀挨到那少年胯下，一面伸手將腰間赤姻絲解了下來，半晌見那少年仍不動，便在心下暗求道： book18.org
「我的好郎君，你不要我，我便想要你也，我自下生，也只與女人歡合過，如此渴個男人，倒在頭一回，如此，你便真是我的郎了，郎呀郎，我麵皮薄，不好去求你，但請你行行好，自把你那壞東西，啊不，把那寶貝兒揎將進來，與我解解渴便是也……」 book18.org
那修羅女煎熬得緊，不知不覺便睡了去，待到醒時，只見天光大亮，那赤姻絲不知怎的竟又系回腰上，竟還挽了個結兒，桌邊鍋里，一鍋雞湯尚滾著泡兒，香氣四溢，飄滿小屋，那桌上放了紙信，修羅女忙抓起信，但見那信上寫道： book18.org
前番蒙仙子照料，不勝感激，但請仙子在此權且休養，在下繁務在身，先行一步，願各自安好。 book18.org
那修羅女見信，愣了半晌，那雞湯煮好，火堆已息。修羅女自那鍋中撈起食物，一味未罷，竟自眼裡流出淚來。 book18.org
卻說那張洛別過修羅女，竟自欲往何方？那龍子敖風自鬼市中化龍而飛，又將在何時與張洛相見？那修羅女動了心，又將與那不搞而別的心上人作何理會？那「天人六衰」之袁淳罡，是否就是嗜酒的袁老道？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