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璽書 (1-5)作者:默默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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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折 友同合璧 竅似連珠 book18.org

  長孫旭漫步在興寧寺外的水渠邊。book18.org

  夜風撲面,摻雜了河水、木舟,乃至熟食的香氣;遠處象徵子時的梆響,與擦肩而過的熙攘人聲呼應著。四處垂掛的大紅燈籠之上,浮挹著流暈霞靄,雖是金燦燦的奪人眼目,卻也凸顯出燭照未及處的夜沉,可說既迷幻又現實,無論意識到哪一面都令人戰慄不已。book18.org

  越浦是座不夜城。book18.org

  即使城主獨孤天威是浮誇張揚的性子,流影城一年到頭,也只元宵那幾天能有這般光景,豈料越浦城內夜夜皆然,委實令人咋舌。book18.org

  據說在鎮東將軍慕容柔走馬上任之前,越浦的夜晚熱鬧十倍不止,鬼市的規模遠非如今可比。book18.org

  不讓老越浦在集子裡酒足飯飽、掏耳洗腳了才回家睡覺,仇深堪比弒父殺母,無怪乎一提到這位賊狠的慕容將軍,時人多以「酷吏」呼之,就沒句好言語。book18.org

  日九——這是長孫旭在流影城同儕之間的綽號,乍看是以「旭」字拆成,據說在南方土話音近「日了狗」,總不是什麼好話——自小在北地長成,初到朱城山下的王化鎮已覺無比繁華,此番前來,才知什麼叫目光如豆,自己還真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人。book18.org

  流影城一行抵達越浦不久,二總管就被召進阿蘭山的棲鳳館了,僅貼身丫鬟霽兒隨行,手下均駐紮於興寧寺的吉光院。以獨孤天威一等昭信侯的身份,不僅棲鳳館留有他的居所,連越浦亦有專責招待昭信侯的驛館,獨孤天威帶了親衛、姬人等三百餘名,把驛館所在的整個街航全包了,鎮日與城尹梁子同等飲酒作樂,懶上阿蘭山摻和。book18.org

  橫疏影從執敬司中挑選十數名親信,連同使喚慣了的僕婦下人等,也不過三十人上下,安排住進吉光院裡,免教獨孤天威閒來沒事,凈找手下麻煩。book18.org

  「……我等你到丑時一刻。」日九完成今日的工作溜出吉光院時,統率執敬司的鍾陽不知從哪兒冒出來,在他背後冷道:「誤了時辰,明兒別想再出門。」book18.org

  日九本來想說「不是應該先派兩個人看住我」之類,轉念又覺鍾陽殊不容易,何必刺激個對自己尚稱寬容的人?舉起白胖手掌揮了揮,頭也沒回,灰溜溜自後門鑽了出去,以胖子來說身手算是相當俐落。book18.org

  鍾陽是執敬司的門面,是最符合人們對「二總管親信」的印象之人:高大、精明,氣宇軒昂,出身良好,將來便不做昭信侯的股肱之臣,在外也能功成名就,光看外表就知道是天之驕子,潛力十足的新秀。book18.org

  當所有執敬司的老人對二總管拔擢耿照和長孫旭,表現出強烈的反彈不解,鍾陽的泰然自若,也就格外顯得與眾不同。book18.org

  那個山下鐵匠的兒子到底有甚價值,鍾陽根本無法、也無意理解,但日九對二總管的意義倒是再清楚也不過——這小胖子一人能頂三位帳房先生,還只需要原本一半不到的時間,橫疏影就該把他養在籠子裡吃好喝好,除了撥算盤啥也別干。book18.org

  日九算數甚至還用不著算盤。book18.org

  得到這個強大的運算頭腦後,二總管喜不自勝,構思起一套全新的經營手法,在年頭便把整年要花的錢先算出來,然後推估收益,進行調整,藉此規避風險、補短截長,以謀求更大的商業收益……book18.org

  儘管橫疏影說得眉飛色舞,鍾陽卻完全聽不懂,但早在啟程往越浦的一個多月前,二總管便挪出人手把錢糧書冊轉成複雜的暗碼,整理出十來箱的文檔,專車押運,便於長孫旭在旅途中繼續那個難懂的偉大構想。book18.org

  鍾陽甚至覺得,就連轉譯所用的那套符碼號記,都是出自長孫旭之手。book18.org

  這小胖子拿著那疊天書也似的鬼畫符隨意翻看,毋須對照號記,就能工作,每天都能總結幾頁鬼畫符文字,由鍾陽封入蠟丸錦盒,命人專程送入棲鳳館——二總管手邊那份破譯的參照圖表,還是鍾陽親手抄錄的。所有經手的人里,只有長孫旭不需要參照圖,仿佛腦中有份現成的,還能同步轉換,毫無困難。book18.org

  肯定是他。鍾陽幾能如此斷定。book18.org

  二總管赴阿蘭山之前,囑咐鍾陽好生照管他,口氣雖是輕描淡寫,以少年追隨她多年的經驗,明白長孫旭對二總管的重要性,這份交託可說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book18.org

  長孫旭獨居一座小院,飲食皆由專人送入,在裡頭幹什麼誰也管不著,反正天一亮鍾陽便會去收繳前日的工作成果。餘人雖極不滿,礙於二總管的命令,沒人敢找日九的麻煩。book18.org

  但人是經不起挑釁的,日九深諳此理,大白天裡能不露面就不露面;當著送飯之人的面,也要裝出被工作累成狗的樣子,唯一能溜出去放風的時候,也只有在眾人睡下的深夜裡。少年非常慶幸越浦有這麼棒的鬼市,通宵達旦,絕不令人感到無聊。book18.org

  鍾陽若要尋晦氣,大可派人守著、甚至到哪兒都跟著他,只撂一句「等門到丑時一刻」,日九已是萬分承情,無意再刺激堂堂執敬司三班行走之首,識相地夾著尾巴滾蛋。book18.org

  興寧寺外的鬼市不是最熱鬧,卻是越浦極特殊的深夜一景:book18.org

  沿水渠柳岸迤邐擺開的攤販琳琅滿目,綿延數個街航之長,除了常見的燠爆熱食、酒水點心,還有諸多賣玉器古玩、字畫古書的攤子。book18.org

  蓋因兩條街外的明珠航,是越浦有名的高級風月場,是提供通霄飲宴和風雅娛樂的絕佳去處,不像他處秦樓楚館,常不到亥時便已掩火熄燈擁美銷魂去也,此間各大名樓無不備有慧美多才的佳人、精緻可口的酒菜,供貴客雅士徹夜流連,直至平明。book18.org

  明珠航不以侍寢為號召的獨特生態,使興寧鬼市的風貌與別處不同。小販中賣好酒名酒不稀奇,還有專賣各色怪酒的,客人興致一來,便叫盤桓樓內的閒漢上街沽酒,不一會兒工夫,但見酒販手托兩盤,頭頂一盤,盤中各置三五隻小碗,或髹漆或精瓷,講究者也不乏金銀琉璃,不比樓內所備稍遜;碗中貯盛各色酒漿,異香撲鼻。酒販子神態自若地踅將進來,竟未灑出半滴酒水,絕妙的身手往往引得藝伎們驚呼失笑,讚嘆連連。book18.org

  小販將酒碗在桌頂一字擺開,賓客開始競猜酒名、產地等,除賭酒之外,也賭金銀、詩文乃至美人香吻,末了販夫一一揭曉,解說妙語如珠,客人一高興便多給賞賜,往往比酒資還豐厚,呼之曰「酒博士」。book18.org

  其餘如字畫、古玩等,各種攤子均有神似而形異的玩法。book18.org

  日九囊中銀錢有限,既無意、實際上也去不了風月場所,興寧鬼市最吸引少年的,其實是棋攤。book18.org

  他從小就喜歡下棋,但這兒的棋攤除了常見的圍棋象棋,從最簡單的剪刀棋、井字棋、老牛棋,到別開生面的雙陸棋和斗獸棋,隨便數都有十來種。攤主擺開几凳棋具,豎起「一局五文」的墨字木片,坐下的人拿五枚銅錢擱邊上,兩兩開始捉對廝殺。book18.org

  觀棋最有趣的地方,就在於賭。book18.org

  路人不僅能圍觀,還能往雙方奕者的小几邊上放錢,同樣是一注五文,然後站到押注對象的身後去,攤主從其中拿走一文,分出勝負之後,賭資由勝方均分。book18.org

  棋攤的攤主不僅要精通各種棋類的玩法,還得有過目不忘的本領,誰放了幾文錢、押了哪一邊,瞥一眼便能記得,結算時分毫不差,經常贏得圍觀人群的掌聲喝采,也是表演的一環。萬一撞上了幾十人、幾百人圍觀下注的大場面,也會拿出簿冊來一一登記,務求清楚明白,絕不糊爛,以免砸了招牌。book18.org

  日九大半個月里夜夜流連,起初下得保守,常常還得放水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楊柳岸這廂以棋力著稱的攤主,差不多都讓他宰過了幾輪,誰也奈何不了這名少年。book18.org

  所幸日九為人隨和有禮,又言語詼諧,最後與各攤都成了忘年之交;遇著下得很爛又霸著攤子不走的老賴,攤主們還會用眼神向他求救,讓他用快棋狠剃對方几次頭,教老賴夾起尾巴做人。book18.org

  他在楊柳岸做了好一陣無冕王,只輸給一個人過,今晚也抱著「能再遇見就好了」的期待,不料拉開几凳坐下的,卻是另一名同樣白白胖胖的少年公子。book18.org

  那人生得一張可親的娃娃嫩臉,方頭大耳、面貌清秀,不但愛笑,笑起來還是那種毫無心機的眯眯眼,委實令人討厭不起來。日九忍不住嘆了口氣。book18.org

  「又見面了,公子爺。我直接認輸了行不?」捏著衣襟微微敞開,以示懷中別無他物。「玉鐲我沒帶在身上,公子爺留個地址給我,我明兒專程送回去,當給您賠不是。公子爺大人大量,別與小人計較啦。」book18.org

  那公子見他苦著張臉,不由得哈哈大笑。book18.org

  「別誤會別誤會,我是在裡頭待得無聊,正巧出來看見熟人,才來與你手談手談。輸了給你的物事,哪有討回來的道理?況且我輸得心服口服,高興都來不及,怎會與這位大哥計較?」舉起食指勾了勾。身後從人轉問攤主道:book18.org

  「下一局非五文不可麼?多給行不?」book18.org

  攤主雙手亂搖:「不多不少五文一局。」從人懶與他廢話,「喀答!」掏出一隻銀錠,重重放落。book18.org

  那公子怡然道:「不好意思沒帶銅錢,這便不用找了。」book18.org

  日九與他非是初見。book18.org

  在越浦數十里外的一間野店,這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與橫疏影一行撞著大雨欲避,店小容不下兩撥人,鍾陽等無意退讓,與公子身邊的女眷發生衝突,公子提議比試決定誰能留下躲雨,最後日九巧計得勝,公子輸了枚玉鐲給他,卻不怎麼心疼似。book18.org

  橫疏影瞧那鐲子一眼,更無二話,命眾人退出野店,讓出雨遮。公子的女眷洋洋得意,聽他二人的對話,才知那性烈如火、說打就打的美貌少婦居然是年輕公子的親娘,若非是幼女懷胎,便是那女子有什麼驚人的駐顏妙術,才能有個這般年紀的兒子。book18.org

  橫疏影上山後,某日吉光院闖入大批不速之客,說「我家公子包了興寧寺」,欲將執敬司眾人逐出,寺中長老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雙方照面分外眼紅,原來又是那名年輕公子的手下。book18.org

  「你們當越浦是自家廚房麼?」鍾陽冷道:「到哪兒都是一句話讓人滾蛋,眼裡還有沒有王法?」book18.org

  公子的從人們面面相覷,半晌才爆出豪笑。「不瞞你說,還真是!在這兒我家公子想讓誰滾蛋,誰就得——」被年輕公子打斷。book18.org

  「別亂說啊,不是這兒。」他笑得十分爽朗,沒半點心機。「要再過去一點才是。在越浦我們不能想叫誰滾蛋誰滾蛋,畢竟不是自己家。」沖日九一點頭,爽快帶人離開吉光院。book18.org

  不想相隔未久,長孫旭又三度遇上。能在楊柳岸擺棋攤的,哪個不是老江湖?銀兩雖好,多收短收都是麻煩,那攤主半天都沒伸手去拿,年輕公子全看在眼裡,拈起銀錠,抬眸笑道:「雖說不用找了,太浪費了也不好。這枚銀子,夠請整攤人玩一局不?」book18.org

  「夠。」攤主眉眼一動,立時便會過意來,微露喜色。book18.org

  「行,那就請所有人玩罷,剩的全押了。」公子笑道:book18.org

  「押我這一側贏。但不對賭未免沒意思,我再出一錠,押另一側贏;不管各桌的哪一側,下贏的我另賞一錠,和局雙方各五十文錢。」圍觀的人群中爆出一陣歡呼,手腳快的紛紛搶空位坐下。book18.org

  這棋攤子不過五六張矮几,頃刻滿座,沒搶到的心有不甘,竟一屁股坐到鄰攤去,楊柳岸邊整排的棋幾就這樣坐滿了人。年輕公子也不在意,讓從人一攤一攤掏錢,下棋的、圍觀的俱都興致勃勃,現場氣氛熱絡,駐足探問之人越來越多。book18.org

  日九瞧著都不禁有些佩服起來。他初上朱城山時為求自保,把主家給他的金銀散了個精光,深知花錢也是門藝術,往街心灑錢固能吸引人潮,效果卻稍縱即逝,銀錢空了人自散去,毫無僥倖可期。book18.org

  年輕公子押注的錢,除非引來巨量投注稀釋了比例,否則最終能拿回的比例仍高。嚴格說來,他真正花出去的只有請客的那枚銀錠,以及打賞勝者的部分而已。book18.org

  除卻原本的棋客,真能憑棋力分出勝負者幾希,貪小便宜搶位子的未必通棋,遑論雙陸等域外傳來的博奕遊戲,可望以和局作收;和局雖得不到價近千文的銀錠厚賞,雙方卻都能拿到五十文錢,皆大歡喜。book18.org

  年輕公子看似豪氣,細較之下,至多就損失三五枚銀錠,在風月場中隨便走過一條長廊,賞出的都不止這個數兒。book18.org

  「其實我很想認識你。」日九回過神時,雙手已被年輕公子握住,親熱搖晃。「我啊叫雷恆春,愛是永恆、四季如春的雷恆春!你叫我春春就行了。兄台怎麼稱呼啊?」book18.org

  「長……長孫旭。」日九覺得他熱情到都有點讓人窒息了,手掌半天都抽不回來,訥訥一笑。「朋友喊我『日九』。」book18.org

  「那就叫你日九,你喊我春春啊。那天你擺平我娘的法子,實在太聰明——」雷恆春似極欣賞他的隨機應變,話匣一開滔滔難禁,兩眼放光,如與童黨並肩回味惡作劇得逞的光榮事跡,充滿歷戰老兵的濃情厚誼。book18.org

  日九朋友不多,在朱城山只一個耿照稱得上鐵,清楚自己與眼前之人沒有熟稔到稱兄道弟的程度,然而不可否認,這樣熱絡自然的氣氛令人感到十分舒服,就與楊柳岸的河風一樣。book18.org

  雷恆春根本不會下棋,他們這桌還是海外伊沙陀羅國傳來的異域斗獸棋,他只對活靈活現的獸形棋子表現出短暫的興趣,卻聽不完規則講解,兩人索性溜到旁邊攤子喝杏仁茶,自是雷恆春請客。book18.org

  「靜月樓外楊婆子的杏仁茶是天下第一。」雷恆春告訴他。「我每次來靜月樓都為了這一碗,喝完就想回家了。裡面真的很無聊。」book18.org

  兩人蹲在靜月樓的朱門外吹著熱氣四溢的乳湯,小口小口啜飲。雷恆春說得沒錯,日久心想,這杏仁茶真是天殺的好喝。book18.org

  雷恆春說話詼諧,連誇大之處也不致令人反感,能適切勾起聽者的興致,同那神出鬼沒的握手奇技一樣,絕對是種才能。但說越浦最有名的頂級妓院之一「很無聊」,這就有些過了。book18.org

  日九也聽過「請客不請嫖」的江湖傳言,不會讓雷恆春帶他進去開眼界,只是露出一臉禮貌的鄙夷,呼嚕呼嚕邊吸茶湯邊冷笑:「……因為藝伎不給插麼?」忒想插你來明珠航幹嘛?這連外地人都聽不下去啊。book18.org

  「有錢都能插啊,我都插膩了。」book18.org

  雷恆春一臉無辜地連放爆擊,忽壓低聲音道:「但今晚的特等房不是平常的那種,在拍賣哩!我很討厭出價……也不是。我不討厭競價,我討厭的是勉強別人,那就不是買賣,而是糟踐了,真心不喜歡。」見日九一臉懵逼,收起叨叨絮絮的埋怨口吻,爽朗笑道:「他們在競拍處女啦,說是南陵來的上等貨,保證血統純正出身良好,諸國皆有,絕不是什麼村姑之類。」book18.org

  日九「噗」的一聲噴得路人慌忙跳腳,那人像被射了滿褲腳的濃精也似,又??又怒,面色丕變:「小畜生你幹什麼!」說著捋起了袖管。book18.org

  雷恆春隨手沖他扔了枚寶石戒指,趁七八人撲上搶奪,把日九拉到一旁替他拍背,笑道:「別激動別激動,這種拍賣會要不挑主辦方等級,月月都有,連我忒不愛去的人,每季至少也得出席個一兩場,做做人情。不過打著南陵諸封國這種主題的倒不多,我瞧了幾個成色的確很不錯,就是哭哭啼啼的讓人心裡難受——」book18.org

  日九咳到連眼鼻都溢出杏仁茶來,久久緩不過氣。book18.org

  雷恆春自顧自說了半天,忽露恍然之色:book18.org

  「你有興趣又不敢說,原來是怕我請你啊!真是太有意思了。放心放心,『請客不請嫖』我還是知道的,請嫖雞雞小嘛!別擔心別擔心。」book18.org

  忽見一名龜奴探頭出大門,沒好氣道:「兩碗杏仁茶叫半天了,怎還沒來!」雷恆春把碗里的倒了點給日九,拉他起身:「來咧!」龜奴瞧是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口氣益發不耐:「給大爺死進來!」雷恆春笑得開心極了:「來咧!」揪著涕泗橫流的日九跟了進去。book18.org

  在他看來,冒稱幫買杏仁茶賺點微薄打賞的童子,可就不算「請嫖」了,不僅沒嫖,連進門都沒付銀兩啊!充其量也就是白嫖空嫖,日九肯定小不了雞雞。book18.org

  長孫旭萬萬沒想到他的靜月樓初體驗是涕泗橫流、手端白湯,混充進來白嫖,這嚴重違反他奉行至今的「絕不涉險」座右銘,偏偏雷恆春抓人手臂快如閃電,還來不及反應,兩人已走在金碧輝煌的靜月樓中,迴廊九曲千門萬戶,眨眼間便已找不到回頭路。book18.org

  明珠航徹夜絲竹不斷,為免擾人清夢,隔音都做得相當好,包廂分散於一個個獨立小院,院內遍植花樹,也能有效隔絕聲音。book18.org

  杏仁茶不是特等房的客人叫的,雷恆春趁迴廊轉彎拉著日九一拐,遁入一座深院,洞門外幾名魁梧大漢,個個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看就知是重金聘的打手,守衛十分森嚴。book18.org

  雷恆春把杏仁茶連碗往樹叢里一扔,重新穿好了綁在腰間的錦緞大褂,理平縐褶,嘆了口氣。「從這兒起就要刷臉啦。腰杆挺直些。」領著日九大步行去。洞門前一名年紀更大、服色更講究的龜奴見了他,恭謹行禮道:「雷少爺安好。」倒也未特別逢迎陪笑。book18.org

  雷恆春微笑:「我知道路,自己走行了。」龜奴點頭稱是。二少穿過庭院,卻進入金碧輝煌的朱閣,而是在鏤花窗外窺視。book18.org

  閣廳里有座戲台,台前散著十幾張桌子,兩側則是隱密性極高的槅扇包廂,看不見裡頭坐的什麼人。二樓是一圈「回」字型邊廊,應是雅座,從窗外一樣看不真切,只知是酒樓常見配置,不算新鮮。book18.org

  此際台上卻不是戲班子在演大戲,觀眾也較尋常酒樓要安靜得多,低鳴的絲竹樂音透著股異域風情,一名少女被兩位嬤嬤扶上台來,穿著一望即知的南陵服飾,主持人低沉的磁性嗓音介紹她來自惡水國,芳齡十五,乃國中貴族承桑氏的嫡裔云云。book18.org

  嬤嬤們扶著少女在台上轉了幾圈,忽往兩側一拉,少女全身衣物就這麼倏然兩分,宛如變戲法般,露出一身琥珀蜜色的勻肌,緊實的曲線猶帶一絲少女獨有的嬌腴;從鏤花隙眼看不見全臉,幾個倉促閃掠的片段間,依稀可見尖頷隆準、星眸朦朧,應是十分標緻。book18.org

  「……瞧著是下了藥。」雷恆春低道。「估計頭幾個清醒的無不哭哭啼啼,賣相太糟,不過也可能是設計好的。反差萌——你知道,價錢更好。」book18.org

  頓失扶持,眼神迷濛的赤裸少女細腿驟軟,嬌嬌地向後仰倒,台下一片低呼聲中,嬌軀突然凝住,一名渾身黑衣、黑布遮臉,雙手戴著黑紗手套之人托住她,魚皮似的緊身黑衣裹出誘人曲線,竟是女子。賓客的驚呼轉成了零星的掌采低笑,嗡嗡一片,氣氛突然熱絡了起來。book18.org

  嬤嬤們與黑衣女扶著少女,分在戲台兩側最前端做過展示,又回台子中央。此間不知何時出現一架既像胡床、又似木馬的怪異床具,看來也是用了漆黑背景的障眼手法。book18.org

  少女被擺上床架,主持人操作暗掣,將她柔潤的大腿分開,陰阜高高抬起,台上燭照顯經過精心設計,全集中在這渾圓飽滿的銷魂秘處之上。book18.org

  「南陵貴族,自稱神鳥族後裔,便化成人形,依舊保有神鳥若干徵候,如某些地方……長的不是屄毛,而是羽毛。」台下爆出零星笑聲。日九望進窗隙,恰見少女陰毛稀疏,不甚捲曲,果然頗有幾分羽根模樣。book18.org

  「鳥呢,操屄和拉屎用的是一處。」主持人道:「都成人了,自得有些講究,不能這般污穢。但畢竟是神鳥族後裔,還是能看出些許端倪,貴客請細品一二。」嬤嬤們將少女一翻,成了翹臀的趴姿。book18.org

  這姿勢不但盡顯桃臀的渾圓挺翹,嬌艷欲滴,燈燭下少女的腿心清晰展露,陰戶與尋常女子的玉蛤不同,尺寸更小,外形更圓潤,仿佛一隻小肉窩窩,瞧著像是更大更有肉的肛菊,位置與菊門相近,如並置的一大一小兩枚連珠洞兒。book18.org

  比起其他女子,少女的陰戶更低,菊門卻相對提高,即使越浦富人多御女子見多識廣,也泛起一片嘖嘖讚嘆,仿佛少女真是神鳥族裔,肉體才留有人鳥合一的些許遺兆。book18.org

  「相信貴客也都聽過,南陵人愛玩後庭,男女皆然。今日一見,怕是有幾分道理。」主持人接話的時機拿捏甚巧,磁酥酥的低沉嗓音淫而不猥,眾人聽了都笑起來,是充滿遐思、極力抑制獸慾,勉強維持著衣冠體面的那種笑。隨後展開的競價果然是暗潮洶湧,此起彼落的價牌教人差點看不過來。book18.org

  「……是不是很討厭?」book18.org

  春春的聲音聽來意興闌珊,厭世感濃厚。「那廝說話是很有趣啦,但這就是不折不扣的糟蹋人。讓女孩子笑嘻嘻的推銷自己不好麼?你情我願才有意思啊!這樣實在是——」見他望進窗隙里怔怔出神,心念一動,擊掌笑道:book18.org

  「既然你喜歡那個小姑娘,我把她買下來好了。」book18.org

  「等、等一下!」長孫旭嚇了一跳,雙手亂搖:book18.org

  「我不是……我沒有……別亂說……」book18.org

  雷恆春含笑拍肩。「明白明白,否認三連嘛!大家都理解的。你也不用怕雞雞變小,咱們只買不嫖,純交朋友你看怎樣?」似乎說到「朋友」二字心情特別好,倒是此前日九所未見。book18.org

  雷恆春可說是含著金湯匙出生,人生里註定不會有「朋友」這種無用的累贅。book18.org

  身份相若、能門當戶對往來的,全是將來方方面面的潛在對手,豐年不殺歹年殺,自不能掉以輕心;身份低的多半懷抱目的而來,更不可不提防。雖與誰都能說說笑笑,看似沒什麼架子,但雷恆春天生便有分辨出誰「別有用心」的能力,此既是屏障,也是隔絕。book18.org

  這名叫長孫旭的少年,不但跟他一樣白白胖胖瞧著親切,人又聰明絕頂,性情寬和,還對他無所求。連春春故意把「芙蓉玉雙全」輸給他,日九瞧著寶物的眼神還不如瞧根雞腿熱切,令雷恆春莫名生出結交的強烈渴望。book18.org

  況且三次偶遇真不是套路,雷恆春並不特別相信緣分,但緣分來時,也沒有硬拒於門外的理由罷?book18.org

  送禮須於點子上。這是他的新朋友少數感興趣的玩意,連下棋日九都沒這般眼直。雷恆春下定決心,要為他拍下這頭可人的小小蜜雀兒。book18.org

  長孫旭直到這會兒,才知「命薄如紙」四字,不是什麼藝術渲染,而是某人、某時或某段的坎坷人生,血淚斑斑,從來就不容易。book18.org

  當年母親懷著他逃出南陵的事,其實母親甚少提起,日九隻知梗概,對他來說是沒有畫面的。但透過朱閣中戲台上赤裸裸的無助少女,這恐怕是少年首次鮮活地體會到那段他雖有參與、實際上無有記憶,遑論同苦的千里亡命,是多麼可怕又令人哀傷的經歷,難以自制地思念起早逝的母親來。book18.org

  要不是春春打斷了他的懷緬和悼念,日九說不定會久違地掉下眼淚。book18.org

  「當交個朋友嘛!你想想……」雷恆春繼續發揮商人之子的口舌才具,循循善誘:「等你成了她的男朋友,再插就不算嫖了啊!不用怕雞雞小了不是?」book18.org

  這理論一聽就極不對勁,但日九竟無法反駁。有錢人的想法我們果然是不明白啊!book18.org

  雷恆春心想這也該說服他了吧,興致勃勃道:「是吧?包在我身上!等我好消息啊。」一溜煙竄進閣里。不一會兒工夫,場內響起低嗚嗚的連片驚呼,想是雷恆春雷少爺出手了,舉牌競價的無聲廝殺頓時陷入一片慘烈血海。book18.org

  日九試圖穿越門禁,想也知是徒勞,況且他也不曉得春春人在哪個包廂,來不及細瞧就被攆出了廳門。book18.org

  少年趕在龜奴喚人前避入閣廊檐影,五繞三拐地摸到後進,找到一扇未上鎖的門戶潛入。閣內一如外頭的園景般曲折,他憑步幅計算廊廡短長,與屋型、大廳格局相對照,在腦內迅速畫出平面圖,尋至戲台後方一處堆滿物什的廣間裡。book18.org

  喊價的聲音從出場門傳來,可想見外頭競價之熱,後台卻意外的沒什麼人。book18.org

  一名個頭異常嬌小的少女,托腮坐在下場門後頭,隔著垂簾望出戲台,背影窈窕浮凸自不待言,更隱透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強大氣場,周遭雜物掩不去玲瓏嬌軀,如錐處囊中,其末立見。book18.org

  少女非是蜜色肌膚,雪頸柔荑都白到了極處,可說是長孫旭平生僅見的白皙。他知南陵女子不全是小麥肌,諸國族繁苗眾,各有不同,他母親就白如羊脂玉似,說不定主家最初就是被這點給迷上了。book18.org

  踅到少女身畔,還未開口,她便徑向一旁挪出半個身位,長孫旭遂與她並肩坐於偌大的衣箱蓋頂。book18.org

  少女幽香細細,透出溫熱的頸領間,嗅得人心猿意馬,卻不是胭脂水粉之類的人工氣息。他怕被當成登徒子沒敢轉頭,餘光依稀瞥見濃睫彎似排扇,瓊鼻尖尖、桃腮透紅,挺翹顯眼的下巴得極具個性,不用多看亦知是美人兒,否則也不會被拐賣了。book18.org

  「要不趁沒人看守……」開聲之際,長孫旭才發現喉嚨嘶啞,還有些破音,陌生到完全不像平時的他。而吐出的字句,則令他五倍……不,該有十倍的詫異加懊悔,恨不得毒啞自己。我他媽是中了什麼用蠢話哏搭訕的邪?book18.org

  「我帶你逃出去?我可以說你是我妹妹。」book18.org

  來吧,鄙視我吧,用你可愛的臉蛋做出最不屑的表情,把我當成會說話的蛆就好,這是說了蠢話哏應得的下場。book18.org

  「我帶你逃出去」是什麼鬼?妹妹什麼的更是尬得飛起……你怎麼不幹脆問她「嗨你知道鋼材有幾種」、「熱鍛和冷鍛哪裡不一樣」、「敷土成分你怎麼看」算了?book18.org

  再怎麼於心不忍,日九也沒有憑一己之力拯救這些少女的念頭,甚至不覺得買下她們稱得上是拯救。販賣人口是結構極龐大、牽涉極複雜的現象,不徹底改造國家,根本不可能根絕,其難度不亞於改革土地,重新分配資源等,不是他這種人該想的事。book18.org

  況且這些少女若真從南陵被劫來,于越浦舉目無親,流落街頭的下場,可能比被富商買回去當玩物更慘。book18.org

  少女用肉嘟嘟的翹挺下巴往後一比——自是背向他,日九再度完美錯過她的正臉——道:「後頭兩排房間裡,起碼還有二十來個,娘有生這麼多妹妹麼?」聲音似乎帶著笑,感覺挺俏皮的,居然接了他的蠢話哏。book18.org

  長孫旭咧著嘴傻笑起來。book18.org

  原來春天……是這種感覺啊!呵呵。book18.org

  活在這世上真是太好了。book18.org

  他知春春輸給自己的玉鐲價值連城,莫說買下兩名南陵處女,能買半座靜月樓他也不意外,長孫旭一直想找機會歸還。此際卻不由得躊躇起來:乾脆拿鐲子同春春交換她倆,還能多要一筆送二姝返鄉的盤纏和安家費——book18.org

  「殺光好了。」少女托腮喃喃道。book18.org

  「……什麼?」長孫旭聞言轉頭,忽說不出話來,仿佛被正面一拳打塌胸口,吸不進半點空氣。book18.org

  這是他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臉蛋之一。book18.org

  母親很美,二總管更是人間絕色,但比起眼前完美揉合了艷麗與清純、嬌柔與颯烈,連狠厲眥眸都燦若曉星的少女,母親和橫疏影顯得太軟糯,美貌便甚,也不似這般冷冽割人,痛處又帶著熱辣辣的颯利爽快。book18.org

  「囉哩囉唆的啥事都別乾了。」少女嬌笑著,媚人的眼神倏凜如刀,既老練又天真,很難判斷哪一面才真是她。「在殺你之前,先讓我料理這幫子王八蛋,瞧著心煩。你別跑啊,乖乖等我,不會太久的。」 book18.org

  第二折 箭舟風快 並起蜂午 book18.org

  「等、等一下!殺……殺我?」book18.org

  長孫旭聽傻了。book18.org

  女朋友為什麼要殺……不對,我們還不是……並不是這種關係,快從妄想中醒過來!你他媽要被殺了啊!book18.org

  「啊,我之前沒說麼?」俏臉上的詫色乍現倏隱,少女決定不在此處糾結,乾脆地朝他伸手,爽朗嬌笑:「你叫長孫旭,沒錯罷?窮山國主長孫天宗的兒子。我叫見從,段慧奴讓我來殺你的,她在後頭還沒到,我們之前在流影城撲了個空,我嫌她們動作太慢就先來了。很高興認識你。」book18.org

  這資訊量太大一下反應不過來,日九一臉懵逼捏了捏少女大方伸來的小手,還沒敢多握,只覺膩滑到心尖上會絲絲搔癢的地步,回神冷汗直流。他向無數人吹噓過自己是窮山國主的私生子,除了鐵哥兒們耿照,永遠只被當笑話看——這正是少年要的效果。book18.org

  萬料不到頭一回被人當真,竟是來索命的。book18.org

  比起這個,他更懷疑眼前的少女滿嘴殺伐,但這嬌滴滴的模樣卻如何能夠?又不是靜月樓的魁梧打手,流影城的巡城司鐵騎!book18.org

  自稱「見從」的艷色少女如有讀心異術般,媚眼乜斜,眯起一絲險惡獰光,俏臉橫霸霸地挨近,融融泄泄的溫熱乳脂香撲面,長孫旭連餘光都不敢往下瞟向她襟領間,心快蹦出喉頭,瞬間有呼吸中止的命危感。book18.org

  「你看不起我?」見從甜笑,拍拍臀下衣箱。「這人也看不起我,你倆親近親近。」小手一掀,也沒看清她是如何移形換位的,長孫旭猛被一股巨力掀得天地反轉,摔得四仰八叉。濃烈的血腥臭氣自翻開的箱裡湧出,見從隨手由內中擎出兩柄小巧可愛的眉刀來,眉飛色舞道:book18.org

  「別亂跑啊,一會回來殺你!」靴尖一點,倏地穿簾而出!book18.org

  長孫旭這才發現她一身勁裝,衣料似漆黑似霧銀,難以辨別顏色,光滑有若魚皮,貼身裹出少女既肉感又緊實的曼妙曲線,絕對能排進「不該出現在妓院的性感裝束」前三甲。book18.org

  驀聽外頭接連傳出慘叫嘶嚎,擔心起雷恆春來,撐著箱緣起身,只瞥一眼箱中之物,尚且來不及尖叫腿軟失禁,回神已趴在地上,嘔得死去活來,仿佛臟腑全給剁碎了,正一股腦兒地湧出七竅,整顆腦袋上就沒處孔洞是閒著的。book18.org

  一想到「臟腑」、「剁碎」,抽搐到精疲力竭的食道胃囊不知哪來的力氣,繼續風風火火痙攣起來,無視固液氣三相地瘋狂往外推送著東西,長孫旭覺得自己扎紮實實死了幾回又活過來再死去,始終無法停止嘔吐。book18.org

  箱內之物曾是人,現在只是一堆齊整分割的肢體,哪怕在豬肉攤他都沒見過切分如此俐落的肉塊,所有斷面無不是光滑平整,仿佛那人是站在箱前瞬間被利刃解體,所有「零件」落疊箱中,出血才慢慢汩溢漲起,瞧著像碗湯。book18.org

  他吐到沒法起身,遑論逃跑,五感暫時失去了作用。book18.org

  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被涼風吹醒,雙眼適應夜色後,發現自己蜷於一簇低矮樹叢,枝葉隙間瞥見的星斗並未大部位移,此間便不在靜月樓的苑林內,起碼相去未遠。book18.org

  見從溫軟的嬌軀挨著他,隔著魚皮勁裝仍能充分感覺肌膚絲滑。甜頭雖棒,但長孫旭不想變成箱裡那位大兄弟的樣子,悄悄摀住嘴巴,以免毫無預警地又嘔吐起來。book18.org

  少女以指尖搔他發頂,像給寵物撓下巴似的,就差沒贊句「好乖好乖」。book18.org

  「我發現了可疑人物,來瞧一眼。」她在他耳畔輕道,呵出的氣息又暖又甜,這人莫非是糖膏做的?長孫旭腦子烘熱一片,都有些不好使了,好在見從幫了他一把。「……瞧完再殺你啊。」book18.org

  謝謝你真不嫌麻煩啊!少年靈魂吐槽著,忍不住微露苦笑。book18.org

  見從的刀上幾未沾血,除了極其鋒銳外,或可認為她殺人不多,應是衝進廳里未久,就被「可疑人物」引走了注意力,帶著到手的獵物尾隨至此。長孫旭的身量不輕,但據說內功修為到了一定的程度,舉重若輕亦等閒,也不排除見從和耿照一樣天生怪力,這點是無法從外表判斷的。book18.org

  如此,雷恆春平安無事的機會又更大了些,也希望他救下那名有羽族陰戶特徵的蜜肌少女——長孫旭心懷略開,血楣之中總算有點好事。book18.org

  見從提到的「段慧奴」,應是前鎮南將軍段思宗之女,嫁與嶧陽國主勒雲高為妻,勒雲高崩逝後段慧奴立了新主,以太后之姿垂簾聽政,在南陵諸封國間合縱連橫,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人人說起這位「代巡公主」、嶧陽太后,腹誹敬畏兼而有之,直是女帝般的存在。book18.org

  段思宗被先帝召回平望,於軟禁之中鬱鬱而終,段慧奴多年以來在南陵組建同盟,雖未高揭反旗,隱隱然與朝廷對抗肯定是有的,難以想像她會冒險入境,來狙殺一個流落在外多年、無人聞問的窮山國主私生子。book18.org

  但今晚發生的奇事夠多了,長孫旭都有些麻木。他更希望見從最好瞧個沒完,勻不出手來料理自己。book18.org

  以少女出手之狠毒,殺他也就是眨眼間事,退萬步想,提人頭跑來跑去,總比提著胖子跑來跑去省事。見從迄今未取他性命,肯定不是看上了自己,下不了手云云,而是須經段慧奴確認身份再殺,以免偏誤。book18.org

  長孫旭判斷自己暫無性命之憂,起碼在見到段慧奴之前毋須擔心。book18.org

  腳邊一陣窸窣,地面似有成片陰影掩至,帶著濃重的腥臭氣息。長孫旭定睛一看,差點嚇停呼吸,急忙掩口縮腿;見從反手舞開刀芒,嘶嘶異響一拔尖又倏然頓止,數不清的蛇虺毒蟲身首異處,腥臭益盛。book18.org

  「沒跑了,肯定是。」少女喃喃自語道:「怪了,天蜈老鬼來此做甚?」從腰後拎起長孫旭,輕輕巧巧躍出樹叢,足不點地掠上廊廡。長孫旭身量不高,少有女子能硬生生矮他一個頭,偏偏見從嬌小已極,真要站直一比,見從的發頂未必能碰到他下巴;忒小個人兒,單手拎著胖子的畫面肯定滑稽得很,可惜他自己瞧不見。book18.org

  見從蹲在一微透光亮的房間門側,刀尖輕拍門櫺。book18.org

  房內之人尖聲問道:「是誰?」半天等不到回應,拉開僅容豎掌的門縫窺視,應對謹慎。無奈見從狡猾百倍,刀尖往上一伸,抵住那人咽喉;以靴尖蹴開門扇,提人閃入,反足勾得門扉閉合,動作一氣呵成,快到不及瞬目,仿佛為此練過千百回。book18.org

  那人服色一瞧就是道地的南陵土人,跟靜月樓刻意擺弄的異國風情全然不同,色作暗金,很難說是鮮艷或陰沉,透著毒物外皮般的不祥;肌膚蠟沉干皺,連鬍鬚眉毛都焦黃乾枯,極不健康的瘦臉又比衣色更令人不舒服。book18.org

  見從挺刀將他押離門邊,以防他開聲示警,杏眸一睨,陰陰冷笑:「天蜈老鬼呢,死哪兒去了?」那人面色灰敗,閉口拒答。book18.org

  刀芒一閃左耳飛去,那人不及慘叫,刀尖已壓得咽喉沁血,硬生生將他的悶哼聲堵住,雪雪喘著粗息。book18.org

  長孫旭不忍看,卻聽見從怡然低笑:「我有大把的時間陪你玩,這還不是最難當的。通常人在挑到第三或第四顆牙時,多半便老實了,你是要挑戰看看,還是幫你我省點事?」book18.org

  黃衣男子露出絕望的神情,突然開聲喊叫,見從俏臉色變,一刀扎進他大開的嘴裡,豈料男子居然往前一湊,刀尖穿破後腦,登時斷氣。book18.org

  「……可惡!」見從抽刀往靴底一抹,廊外砰砰幾響,呼喊聲此起彼落,似是原本房內眾人沖至院裡,見這廂未有人出,知是黃衣男子出了事,一霎聲靜,勁急的風壓卻已掠至房門前!book18.org

  見從本欲拎著長孫旭躲到床下,一瞥是磚砌炕榻,無處可躲,靈光閃現,與長孫旭往床內一滾,活板翻過,兩人滾入一條長斜甬道,一路向下,墜入了一處地底密室。book18.org

  密室四壁點燈,陰涼通風,兩人從甬道出口的暗門摔在蒲團之上,倒也不怎麼疼痛。book18.org

  同樣的蒲團暗門共有五處,圍著半人多高的石砌五角柱台,形似祭壇。祭壇五面都刻有猙獰醜陋的蜈蚣浮雕,栩栩如生,分外噁心。book18.org

  壇頂供著一隻材質既似羊脂玉又像是雪花石膏的方形玉函,見從以刀尖插進函縫,運勁一挑,匣蓋翻將起來,只見玉函兩面一凸一凹、一陰一陽,對合著一隻浮雕,樣子像是全身被覆著骨甲、更粗壯猙獰的蜈蚣,雖只食指粗細,然而違和感極強。book18.org

  長孫旭本以為玉函中裝著什麼寶物,不想是印盒似的對合浮雕,猜想是祭祀象徵之類,直到甬道上方隱約的人聲一靜,眾人似出了房間,才低道:「這是……這是什麼?」book18.org

  見從收刀入鞘,把玩著玉函,在常人手裡約莫鼻煙壺般的尺寸,她拿著就像塊小板磚,玉筍尖似的纖指十分靈活,視大小如無物,一般玩得飛轉。book18.org

  「你聽過『天龍山』麼?」book18.org

  少女玩夠了,將玉函拋給他。book18.org

  入手的觸感寒涼,這點的確像是硬玉,不知怎的又有些軟質之感,仿佛用指甲都能摳出淺痕來,說是雪花石膏也不算錯。兩種相悖的初始印象都各有撐持,也是奇妙。book18.org

  而他的確聽過「天龍山」這個南陵的門派。book18.org

  長孫旭自幼在鳴珂帝里長成,主家收容母親並照顧她誕下胎兒後,母子倆就一直待在帝里。但莫氏的宗族長老,並非人人都贊成留下這對禍水禍胎,唯恐惹來南陵武門追殺,最常被提到的麻煩對手中就有「天龍山」一支。book18.org

  「只知是個武林門派。」知之為知之,也是長孫旭的座右銘之一。book18.org

  「在段慧奴重用我們這一派之前,天龍山是嶧陽國最強大的武門,歷任國主都在天龍山學武,最愛拔擢門人當武將護衛,反正都是自己人。最興盛時,天龍山與始鳩海並稱南陵兩大武宗,吹得天花亂墜。」見從挑起姣美的柳葉刀眉,眯著燦星般的迷濛杏眸,露出一臉幸災樂禍的壞笑:book18.org

  「但他們千不該、萬不該,就不該弄死了段慧奴的老公。待她查清楚勒雲高之死天蜈老鬼也有一份,天龍山便倒了八輩子的血楣,不只山門被嶧陽鐵衛剿了個乾淨,門下『高手』還不夠我師父熱身,只走脫了天蜈老鬼。」book18.org

  天龍山的宗主人稱「天龍蜈祖」,這萬兒他頗有印象,鳴珂帝里的高手甚為忌憚,說是毒、掌、刀三藝稱絕,其人殘忍狡猾,行事邪異,決計不是正道。長孫旭到朱城山後就沒再聽過這人了,不想天龍山居然毀在段慧奴手裡。book18.org

  見從掐頭去尾地喊他「天蜈」,不提龍、祖二字,可見輕蔑。book18.org

  又聽她喜孜孜道:「……今天光是找著這幫餘孽,便是大功一件,再把你拎到段慧奴的面前會完帳,簡直雙喜臨門,太令人開心啦。」book18.org

  喂,別用可愛的表情說這種話啊!日九無力吐槽,對她那信手殺光天龍山一干高手的師父有些好奇,隨口問:「那你們這派叫什麼?」book18.org

  少女一時無言,不耐咋舌:「你問這麼多幹什麼?」俏臉上陰晴倏變,又興致盎然地接著說:「天蜈老鬼打不過我師父,連壓箱底的祖宗寶貝都祭出來,偏偏撞在我手上,連老天都不幫他。」一指長孫旭手中玉函:book18.org

  「這白石頭上陰陽對合的浮雕,刻的就是天龍山鎮山之寶,名喚『獄龍』,傳說是渾沌初開之際,與神鳥朱雀一同誕生的邪物,聖氣化朱雀,邪穢則成獄龍——說是這麼說,我猜就是某種至陰至邪的毒物。但我師父他百毒不侵。」book18.org

  長孫旭聞言一凜,登時明白了少女之意。book18.org

  見從的師父能辟百毒,天龍蜈祖捲土重來,煉毒可不是好主意。「另有一說,獄龍生於渾沌,其能開天,服食者得百年功力,甚或生肌愈骨起死還魂……大概就是這類的鬼話。」見從道:book18.org

  「我師父滅天龍山後,把整座山翻了幾翻,連條大點的蜈蚣都沒找著,氣了幾年,猜是被天蜈老鬼帶走,不料今日在此遇著。」book18.org

  天龍蜈祖躲避見從師徒的追殺,跑到越浦培育獄龍,等待覆仇時機到來,期間拐賣南陵少女賺點活動經費,想來亦合情理。要不是段慧奴趁三乘論法大會在即混水摸魚,派見從北上狙殺窮山國主的遺腹子,天龍蜈祖生聚教訓的興復基地也不致被撞破,可說是倒楣到了家。book18.org

  長孫旭都有些同情起天蜈來,翻過玉函,書頁般晃著陰刻的那面。「可惜裡頭是空的啊!我們也還被困在這兒,逃不出去。」雖說逃出去了,就該開始擔心自己的性命,不知何時要被拎到段慧奴面前宰殺,也令少年十分頭疼。book18.org

  少女笑嘻嘻道:「天龍山有種魂術叫『五命通』,邪門歪道,術主可擅借締魂者的內息,有限地增強功力。方才那人應是天蜈老鬼新收的五毒締魂使之一,他認出我是覺尊的徒弟,自知逃不過,犧牲性命讓天蜈老鬼有所感應,當作示警。」book18.org

  ——而身帶獄龍的天龍蜈祖,便將獄龍又帶回來。book18.org

  長孫旭終於明白何以黃衣男子自戕時,見從露出懊惱之色,相隔未久又興奮雀躍起來;同樣對上天龍蜈祖,有無獄龍決定了這架值不值得打。book18.org

  「喂,你先把那玉匣子收好,你死我再拿回來,當是寄放。」有你這麼說話的麼!book18.org

  長孫旭壓下吐槽的衝動,乖乖將玉函收進懷裡,一一指過五扇暗門。「五毒締魂使有五人罷?你殺了一個,還有四個,加上天龍蜈祖,你不怕翻船麼?」見從美眸滴溜溜一轉,背著小手微側著頭,嘻笑道:book18.org

  「我死了,豈不甚好?段慧奴手下儘是幫廢物,我料他們尋你不著,你便不用死啦。」book18.org

  說是這麼說沒錯……長孫旭抓抓後腦杓,苦笑:「段慧奴真要殺我,你死不死她都會再派人殺我的,這是兩碼事。如果可以的話,我是希望都不要有人死,但這個念頭實在是蠢極了,你不用理會。還是我們先想法子逃出去罷?」book18.org

  見從笑道:「只有人避我,豈有我避人?不逃!你好生待著,我出去會會那四條毒蟲,待天蜈回來再下殺手,免得老鬼感應徒弟身亡,夾尾巴先溜了。」說著霸氣轉身,分挎左右兩柄胭脂刀,走上通往地面的唯一一條梯道;不多時上頭傳來激烈戰聲,獨不聞少女甜脆嗓音,似能想見她帶著笑意、遊刃有餘的俏美模樣。book18.org

  長孫旭聽得片刻,走到他倆滑落密室的暗門蒲團前,探身入甬道,試了試壁面材質,深深吸了口氣,雙掌擊出,「砰!」震得甬道中粉塵簌簌而落。少年以手臂撐持,如如不動,身子向上一提,兩腳分向左右頂開,卻是悄然無聲,唯有「穩若磐石」這點與前度是一樣的。book18.org

  (就是這樣……繼續罷!)book18.org

  他調勻氣息,雙掌再度上擊,穩穩提起身子,以腳掌平稱,再向上……內家功法里有門「壁虎游牆」,踏壁如信步閒庭,然長孫旭所使,卻完全不是那樣的武功路數。book18.org

  以掌擊壁的「干清坤夷」雖是起手式,頗有初分天地的雄渾氣勢,長孫旭藉以拉起身軀,不受膂力所限;而撐住下盤的「動得理所」則是柔以克剛、長於應變的招式,花最少的氣力穩住身子,全力上行。book18.org

  這路掌法他練了大半個月,當作每日伏案之餘,活絡氣血之用,類似長拳十段錦,活動筋骨罷了。豈料套路用久,對身體四肢的運用了解越深,今日居然派上用場。book18.org

  見從若知他身負此功,絕不敢留他一人在此。這甬道不算長,不過盞茶工夫,長孫旭便已爬回房內,翻出床板便嗅到濃濃血腥,不敢多瞧地上死狀悽慘的屍體,沿牆摸索前進,三兩下便越窗而出,翻上了院牆。book18.org

  遠眺庭院的中間散落數把火炬,炬焰未熄,照得四周一片通明:book18.org

  見從與青衣、赤衣兩名男子戰得難分難解,兩具屍首橫陳在一旁,分著黑白服色;對面檐頭上,一名身著五彩斑斕的大袖袍、手持髑髏烏木杖的灰發老者森然俯視,此人相貌奇醜,猶如蛤蟆化人,頭手各處生滿瘤結,乾癟的闊口之中灰舌翻攪著,嘰哩咕嚕連吐鳥語,嘶嘎刺耳,多聽片刻渾身都不舒服,不用問也知是天龍蜈祖。book18.org

  長孫旭一句南陵土話也聽不懂,然而從三人憤恨、淫邪兼而有之的神情,以及不住往見從嬌軀上巡梭的貪婪目光,也知是何等噁心的話語,實不敢想像少女失陷於惡徒之手的可怕場景,把心一橫,從懷裡掏出玉函,跨在牆頭對蜈祖大喊:book18.org

  「喂!你的蠶寶寶盒我拿走啦,記得給它找個新家,別隨便棄養啊混蛋!」book18.org

  天龍蜈祖眼放異光——長孫旭這才發現他眼眶裡嵌著夜明珠之類的異物,總之不是眼珠,寒毛直豎:「哪有人入珠入這兒的?他媽的夠變態!」——一聲鴟鴞似的刺耳怪啼,蜈祖整個人竟飛離檐角,潑喇喇地振袖直撲過來,癩蛤蟆眼看成了撲天雕,只有那股子陰狠邪戾絲毫未變!book18.org

  「……媽呀!」長孫旭腿都軟了,哆嗦著爬下高牆,忽聽見從一聲嬌叱:「不准走!」眼前銀光一閃,頰邊熱辣辣一疼,竟是見從脫手擲來一柄眉刀,差點正中頭顱,將他劈落於牆底。book18.org

  長孫旭叫都來不及叫,倒栽蔥般摔出院外,所幸未折脖頸;聽得潑風聲迅速逼近,嚇得連滾帶爬手腳並用,悶著頭髮足狂奔!book18.org

  他連自己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但灰袍老者那鱗蟲般的腥臭氣味越來越近,長孫旭根本不敢停步,遑論回頭,跑到胸中幾欲鼓爆,眼前忽現水渠,已然無路。book18.org

  這種速度下是沒法轉彎的,況且天龍蜈祖的爪風都已將屆頸背,長孫旭衝著水道上唯一的一條小舟奮力撲去,「碰!」重重摔在船頭,差點將船尾掀翻過去。book18.org

  「……你幹什麼!拆船麼?」隔著篾竹船篷,傳來了撐舟船家的粗聲斥罵。book18.org

  長孫旭不及解釋,瞥見岸邊上灰影一閃,腥風自頭頂呼嘯墜落,急得大喊:book18.org

  「撐船撐船撐船……快快快快快!」book18.org

  船家長篙一點,小舟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飆出,嘩啦一聲蜈祖半個身子都墜進水裡,才借力斜斜穿出,落在另一邊的渠岸上;身手雖是如鬼如魅,落湯雞似的模樣十分狼狽。book18.org

  僥倖逃生的白胖少年一沒忍住「噗哧!」笑出,見蜈祖循岸追來,遙對船家喊道:「老丈對不住……能再快些不?他要追……快快快快!」急得聲音都變了。book18.org

  「還要快?」戴笠披蓑的船家冷哼:「那你扶穩了啊!」長篙疾點,小小的舟艇在水道上飛快穿梭,直如鼓風揚帆;明明天龍蜈祖奔行已快逾車馬,小船卻始終保持在一箭之外,長孫旭不死命攀住船舷,早被甩入水中。他終於明白「箭舟」二字是個什麼意思。book18.org

  人舟競快,蜈祖始終不肯放棄,長孫旭對越城浦是陌生,早不知身在何處。本擬在閘口處非停不可,屆時向城將表明自己是昭信侯府內人,天龍蜈祖總不敢公然卯上官兵;豈料通過一段長拱橋似的遮陽水道,回頭城牆竟已在身後。book18.org

  「老丈——」他逆風大喊:「咱們這是出城了麼?」book18.org

  船家沒好氣道:「是你說『快快快』、『別停下』的,要不循小路出城,是讓我撞死在水閘上麼?」book18.org

  長孫旭都快哭出來,仔細一想也沒錯,是自己沒說清楚,怎怪得人?若無小舟神速,早被天龍蜈祖捕獲。正自頭暈眼花,城中一道煙花火號冉冉升空,方向瞧著像是天龍山眾人盤據之處;相隔不久,遠處的山林之中也發出一道煙火,形制顏色一模一樣,距離更近,連響箭似的尖銳哨聲也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先前那記火號極有可能是見從施放,用以通知師門同夥,也可能是不相干的江湖人,唯獨不會是天龍山一方。book18.org

  蜈祖雖仍尾隨,但速度明顯放慢許多,若是自己人的火號,沒有暫避其鋒的必要。對長孫旭來說,除非後面那記火號是段慧奴放的,逕迎上去是自尋死路,否則便是見從方的人馬,最少在段慧奴確認身份之前,她們是不會取自己性命的。book18.org

  少年這時才意識到:自己雖助見從免去被圍、乃至失手被擒的危險,卻又搭上了小舟船家之命。天龍蜈祖的殘暴狠毒絕不在見從之下,就算奪回玉函,殺人滅口也是必然,怎樣才能令船家逃出生天?book18.org

  長孫旭本欲起身,忽然鬆手坐倒,發現這暈眩並不自然,背上又麻又癢又是疼痛,反手一摸,赫見滿掌腥臭黑血,適才水面之上蜈祖探爪,畢竟沒有落空。book18.org

  好嘛,這倒乾脆。毋須再想了,眼前只剩一條路。book18.org

  「老丈!」他勉強打起精神,揚聲道:「煩往前頭水淺處,我要下船。」book18.org

  船家粗聲粗氣地說:「靠岸不就結了?」book18.org

  「不……不可!」長孫旭緩過氣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唯恐船家聽漏:book18.org

  「我……下船後,老丈請盡力撐舟,起碼半日間莫停;盤桓三五天後,再回城不遲。追……追我的是綠林惡匪,殺人無算,唯恐連累了老丈。些許銀錢,且作船資,望老丈莫要嫌棄。」取出錢囊「喀!」一聲扔進船艙,故意多使氣力,聽起來更增分量;見小舟挨近蘆岸,沒等減速,朗聲道:book18.org

  「回頭再謝,後會有期!」撲通一聲翻落淺水,吃了滿嘴的污泥爛草,背門上的爪傷劇痛難當,咬牙不哼一聲,奮力爬上了岸灘,循火號發出的方向去,確保地面留下濕漉水痕,蜈祖不致斷了線索。book18.org

  毒患致命,是眼下最難過的一關。book18.org

  只要他爬到發出火號之人的面前,哪怕來的就是段慧奴,她也非向天龍蜈祖討了解藥、救醒眼前的少年,才能確定是窮山國主之子長孫旭,而後斬草除根——聽來荒謬,偏偏就是這個理。book18.org

  更別提段慧奴與天龍山有隙,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又多幾分混水摸魚的機會,死地求生,未必便死耳。有機會他還真想問問段慧奴,大家無冤無仇的,苦苦相逼是幾個意思,很好玩麼?book18.org

  他揣著玉函跌跌撞撞,越走林相越僻,頭頂的星月逐漸被枝椏所遮,前路昏暗難辨;走著走著腳下一絆,倒地前頭、肩、膝、腿無一處不撞,不知給撞暈還是毒暈的,就這麼失去了意識……book18.org

  ◇      ◇      ◇book18.org

  他在無邊黑暗裡嗅到了熟悉的融泄幽香,突然後悔起來,為什麼不瞧見從的胸脯一眼。看看又不會少塊肉,我他媽又看不穿里外幾層布料,有什麼辱及斯文的?book18.org

  見從的肌膚很滑,像極了記憶中的母親。趴在少女膝枕上的觸感肯定美滋滋,就像現在這樣……book18.org

  「啊————!」book18.org

  是誰?是誰叫得這麼可怕?book18.org

  是……是我。book18.org

  泥馬真是我!這要命的疼——book18.org

  「啊————!」長孫旭殺豬似的掙紮起來。book18.org

  見從將他按在自己豐滿的大腿上,以刀尖俐落劃開毒創,剔去腐膿惡瘡,挑入藥末,怒道:「鬼叫什麼?醒了就給我咬牙撐著,在見段慧奴之前敢死掉,瞧我剮得你活過來!誰讓你逃跑?你是怎麼跑出來的?誰准你中這種解不了的毒?混蛋,王八蛋……蠢材,死胖子!」連珠炮似罵個不停,顯然是真惱他偷偷逃跑。book18.org

  長孫旭痛暈過去又痛醒過來,不知反覆幾次,再恢復意識時已被扔到一邊,趴在地上流汗喘息,鹽分滲入傷口的疼痛搔癢也似,完全沒有竭力呼喊的價值。book18.org

  「天蜈那死老鬼呢?」少女在靴底抹凈毒血,雙刀一錯,抬頭四顧。「死哪兒去了,你有沒有頭緒?」book18.org

  我他媽怎麼知道!長孫旭的靈魂怒吼著,身子卻動彈不得,不知是爪毒還是見從的藥末奪去了知覺。他像被麻翻了似的張嘴眥目,趴成供桌上的乳豬,不僅毫無尊嚴,而且冤枉透頂。book18.org

  你他媽早半盞茶的工夫麻個透透,老子至於這麼疼?是哪個混蛋抓的藥效發作區間?少年的靈魂怒吼成了粗口連擊,把所有想得到的、能罵的人都罵過八百遍,完全沒細聽見從說了什麼。book18.org

  少女起身道:「……看來天蜈就是在這兒煉的獄龍。也罷,等我逮著獄龍喂你兩滴龍尿,死人都能活轉來。等著啊!可別隨便死掉了。」衣影微晃,視界裡再無芳蹤。book18.org

  長孫旭嗅不到氣味,只剩眼耳還有點作用,好不容易適應了黑暗,發現自己趴在一片林中空地的邊上,先前以為遮住星月的枝椏,竟全是對半剖開、高高吊起的「人片」,地面繪滿黑褐色的怪異符籙圖形,不用想也知是乾涸的人血。book18.org

  修羅場都不足以形容這片惡林,簡直是活生生的煉獄。book18.org

  長孫旭很慶幸自己被麻翻,否則肯定要吐得死去活來。book18.org

  看來這裡就是天龍蜈祖此前離城而來、直到感應締魂使暴卒才折返的地方,見從認為是煉獄龍的養蠱場;對照眼前邪教祭壇似的慘烈情狀,此一推斷不能說沒有道理。book18.org

  天龍蜈祖在河岸邊放慢追索的腳步,不僅因為見從一方的人馬趕至,更由於敵人實已侵入煉蠱之地,才覺大事不妙麼?book18.org

  但少年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book18.org

  在他昏迷後、見從趕來之前,這兒起碼有兩撥立場對立之人:尾隨自己的天龍蜈祖,以及施放那煙火信號的、假定是見從那邊的人,他們到哪兒去了?為何見從身邊,不見有等在此處會合的同伴?book18.org

  思緒運轉間一股液感漫過口鼻,麻痹的舌頭無法辨味,好在漿液甚濃,流動不比清水,否則早湧進嘴裡,說不定便要嗆著氣管,生生噎死少年;餘光瞥見鼻下一片死白,似透非透,有點羊脂玉膏的感覺,但又未摻進絲毫異色,就像白生生的雪花石膏——book18.org

  你他媽的。book18.org

  怎會有這種鳥事?book18.org

  原本塞在懷裡的、硬梆梆的觸感,不知何時已然消失,倒不如說胸口正是黏液汩溢的源頭。融化的「玉函」化水流出,將栩栩如生的「浮雕」衝到長孫旭頰畔,乳狀的白漿緩緩淌下披甲異蟲,露出生物甲殼的烏亮光澤。忽一聲「潑喇」細響,異蟲之尾閃電飛甩兩下,潑濺幾點乳漿後又不動,仿佛尚未全醒,兀自流連寐中。book18.org

  長孫旭從頭冷到腳底心,無奈就是動不了。book18.org

  天龍蜈祖死追著他不放,並不是因為少年偷走了蠶寶寶盒。book18.org

  長孫旭從密室里拿走的,正是獄龍的本體! book18.org

  第三折 飲玉揮弗 鴻蒙散初 book18.org

  再怎麼賴床,獄龍終究是要醒來的。book18.org

  比食指略長的異蟲抖擻著烏亮甲殼,一動就發出「嘰嘰嘰」的細響,轉過螢蝦般的怪異腦袋,尖銳的盔首兩側有什麼快速閃動了兩下,長孫旭本想瞧清楚些,意識卻一霎模糊,仿佛跌入了那兩點細小的黝黑烏沉,永無止境地向下墜——book18.org

  少年一驚回神,料不到與它對上「眼」會是這樣。book18.org

  按見從的說法,這尾異蟲是渾沌初分之際,神鳥朱雀誕生的副產品。book18.org

  真假姑且不論,南陵人以羽族自居,朱雀是至高無上的神聖象徵,僅諸國之主和諸鳳殿的遊俠被認為擁有朱雀的血脈,貴不可言。book18.org

  有趣的是:相對於朱雀的崇高,「龍」在南陵則是最高級的邪惡指涉,帶這個字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是壞蛋中的壞蛋,極品反派的同義詞,天龍山就是一例。book18.org

  長孫旭以為「獄龍」忒威猛的名字,該是更邪惡、更可怕的龍型巨獸,誰知不僅體型細小,歪著頭眨著無機質眼睛的模樣還有點軟萌,只希望它不是肉食性的,吃點花花草草就能滿足是最好。book18.org

  甦醒的獄龍繞著他嘰嘰嘰地轉了幾圈,似是在端詳,長孫旭卻無法與之對峙,用對視法遏止小蟲子發動攻擊——據說遭遇猛獸時,轉身逃跑反而會誘發它們的捕獵本能,顯露出害怕也是。book18.org

  但見從的藥末阻不了爪毒擴散,少年感覺生命正在迅速流失,視界逐漸模糊,直到烏影一閃,裹滿白漿的獄龍朝他撲來。book18.org

  干你不要有洞就來啊!麻痹到合不攏嘴的長孫旭只有一個想死而已。book18.org

  雖然在獄龍醒時,他就考慮過這個可能性,畢竟蟲子鑽洞天經地義,張大的嘴巴在它看來說不定就一靜月樓,參觀下怎麼了?但總覺不會這麼倒楣……更倒楣的是:獄龍明顯是奔著鼻孔來的!合著爬窗更過癮是吧?你他媽——book18.org

  一股異樣之感鑽入鼻腔,非是怪蟲貼肉,甚至不是實實在在的觸感,就像……就像吸入一股濃煙似;下一霎眼,「實實在在的觸感」出現在食道深處,抽搐的腔壁將異物往胃囊里送,長孫旭完全能感覺到包裹在獄龍外殼的厚重白漿,活像咽下一枚煮爛的糯米湯糰。book18.org

  而獄龍的存在感,居然又再度「消失」。book18.org

  (這、這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喉頭這一搐,如水車打水般,將溢於唇顎間的白漿源源不絕往肚裡送,眨眼工夫吃得七七八八。長孫旭噁心得半死,咂嘴似還有點肉味兒,二話不說正想伏地大嘔,才發現身子能動,舌尖也能辨別出味道,就連手腳都慢慢恢復了氣力,不用說也知是毒性受到抑制,甚或解了毒也未可知。book18.org

  背上創口傳來一陣難以形容的麻癢刺痛,讓人想伸手撓,偏偏他還沒恢復到這種地步,咬牙嘶嘶忍耐,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死去活來。book18.org

  獄龍在幹嘛?是正啃著他呢,還是在創口的血肉間鑽來鑽去玩?book18.org

  知覺漸復,這片林間煉蠱場的氣味果然令人難以忍受。book18.org

  忽然間,一股似藥氣非藥氣、似蟲鱗又像獸臭的生猛氣味穿破血腥,將人片敗血的味道全壓下去,樹叢里沙沙亂搖聲落,爬出一條手臂長的巨型蜈蚣,周身銅燦燦的如披厚甲,外殼上的棱凸錯落瞧得人手腳心老發癢;另一頭則是條丈余長短、比成年人小腿還粗的赤蛇,一從林間爬出,濃烈的藥氣便壓倒所有餘味,粗大的血紅龍軀嘶嘶嘶地盤成小丘,鮮黃精亮的蛇眼無比駭人。book18.org

  兩毒遙望,先是威嚇似的扭動著並發出懾人聲響,相持僅只一霎,齊齊轉向長孫旭——沒毛病,就該這麼倒楣。少年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命運的安排,準備被盡情的摁在地上摩擦。book18.org

  獄龍無聲無息出現在肩膀上,無機質的漆黑小眼眨動著。book18.org

  驀地一股熱流自丹田內湧現,隨著越發暢旺的體內氣血瘋狂湧出,長孫旭像打了雞血似的一陣昂顫,總算能撐坐起來,倒爬退到最近的一株大樹下,但全身快被什麼鼓爆的異樣非但沒消失,反而隱隱增強,完全看不見歇止的勢子。book18.org

  他在流影城雖沒學過武,幼年在鳴珂帝里卻有長輩悄悄指點一二,除了術算,也傳一門強身健體的養氣法,這些年來他始終修習不輟,反正盤膝閉目捏個法訣,剩下的全是經脈臟腑里的事;與其說對武藝有什麼野心,更像是某種緬懷童年美好部分的儀式。正因沒有套路,毋須對打,日九才能堅持下來。book18.org

  他既不擅與人拆解應對,手腳笨得很,也討厭訴諸暴力的處世之道,天生就不是塊武人的料子。這點長孫旭還是有自知之明的。book18.org

  從異人處得授掌法,他也是靠這一點基礎來理解吸收、舉一反三的,當中似真有點什麼聯繫,能觸類旁通。對長孫旭來說,這就是另一道饒富趣味的算題而已,不是打打殺殺用的武功心法。book18.org

  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況且放寬了標準說,他好歹練過十幾年的養氣功夫,這種內氣忽盛鼓爆丹田的狀況,十有八九是服食了益功之物所致,若非玉函融成的白漿,就是見從說的獄龍尿了。book18.org

  奇遇與危機本是一體兩面,不能利導真氣穩固丹田,吃了這種玩意就等著爆血而死。古往今來武林之中不知有多少想一步登天的蠢蛋,拿著千辛萬苦尋來的天材地寶,爽快地把自己送上了西天。book18.org

  長孫旭背倚樹幹支撐身體,勉力盤膝捏訣,運起練熟的帝里心法與體內將出而未出的新力量周旋,先堵後疏,以免脆弱的功體被遽生的澎湃內息脹破,落得吐血而亡。book18.org

  很快的,心法已規範不住持續增幅的功體,日九周身滾燙,眼珠子仿佛要爆出眼眶,就算白痴都能察覺命懸一線,形勢危殆。book18.org

  長孫旭滿不願驚動遠處的三毒對峙,但湧出的沛然真氣已逼近肉體所能承受的極限,少年一躍而起掌分兩頭,左旋右繞一擊貫出,打得腰肢粗細的樹幹猛一震,頂上的扶疏葉蓋卻未晃搖。book18.org

  這式「干清坤夷」送出奔騰的內息,擊樹僅用三四成,余勁連同透入身軀的反震之力,對紊亂的內息起了導正的效果,遠比盤坐運功更明顯。book18.org

  長孫旭不假思索,第二式「而暘而雨」、第三式「擲首陴外」接連而出;打到最末一式「既翦既去」時,剛剛好繞樹一匝,壓力大減,回見滿地落葉兀自帶綠,卻是樹幹里的水脈被他打得寸寸糜碎如齏粉,以致樹冠盡禿。book18.org

  而另一頭的三毒大戰就在此際無聲爆發。book18.org

  巨型蜈蚣百足齊動,飛也似的撲向獄龍!約莫食指大小的異蟲動也不動,如以不變應萬變的武林高手,直到銅色巨蜈鉗爪撲落,獄龍才從爪隙間斜斜飛出,眼看就要交錯而過,巨蜈忽扭頭張口,狠狠咬落,獄龍又以間不容髮的差距避開……book18.org

  以銅色巨蜈的體型,它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靈活不亞於細小的異蟲。屢屢躲開的獄龍並沒有明顯的纏鬥優勢,如擲骰一般,中與不中都是合理的結果。book18.org

  電光石火間巨蜈已三度連擊,雙方的動能耗用將盡,落地間速度明顯慢下來。豈料巨蜈的長尾一旋,幾乎掃中獄龍,巨顎逮住了疾退的對手,「喀嚓!」狠狠咬住!book18.org

  分出勝負的一霎,獄龍在巨蜈口裡變成了煙。book18.org

  長孫旭揉揉眼睛。霧化,失形……或從根本上改變了型態,總之披甲異蟲在少年眼裡,忽然化作一團朦朧氤氳的漆黑煙氣,像極了那兩枚針尖大的無機質眼裡的黝黑虛無,被狠狠閉口的銅色巨蜈吸卷一空。book18.org

  勝利到手的毒物王者潑喇喇地卷甩長尾,猛然轉向一旁的赤蛇,密密顫動的百足令人渾身發毛。book18.org

  誇耀勝利的雄姿僅維持了一瞬,銅蜈那高高昂起的、利鏟似的猙獰巨顎突然不動,長身僵直,貼地的腹底發出紅光,映出一尾眼熟的細小蟲影,似乎在腔壁里吸啜懸囊一類的器官,銅色巨蜈迅速地衰弱下去,最後一動也不動。book18.org

  就算是最討厭蛇虺蟻蟲的長孫旭,也知這模樣絕對是死透了。book18.org

  獄龍穿破巨蜈的背甲,渾身沾滿和玉函融漿近似的白稠液體,自非蜈蚣之血,而是自獄龍的甲隙間泌出。蜈屍上的破孔一沾到白漿,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快到組織來不及好好成形,堆成結瘤般的凸起。這還是在死體上的效果。book18.org

  長孫旭覺得老噁心了,原來獄龍竟喂自己吃了一把分泌物!你他媽這是射在我嘴裡的意思麼?轉瞬會意:神話畢竟依據現實編撰出來的謊言,那些關於獄龍可療肌愈骨、起死回生的傳聞,正是來自這個極不講理的增生效果。book18.org

  心念微動,反手一摸背門,果然摸到三道棱凸扭曲的肉疤。book18.org

  好嘛,射嘴裡不夠,後背位再射一回是罷?你他媽是不是姓耿啊!book18.org

  辰字號房湊錢讓耿照去「滿園春」那回,就是長孫旭給出的主意。小閒姑娘幾乎是流影城這幫弟子學徒最心儀的理想典型,個個是又饞又高攀不起,哪知道耿照一副老實模樣,花一次錢居然射了三次,最後一次還是後入!聽得長孫旭氣都不打一處來,堅持給起個「耿三炮」的渾名,最後在耿照苦苦哀求下才沒付諸實行,勉強能在流影城夾著尾巴做人。book18.org

  銅色巨蜈眨眼間就沒了,赤蛇終於露出一絲畏怯的模樣,憑著蠱域毒魁的豐富戰鬥經驗沒敢先逃,以免為敵所乘,也算極有靈性。反而獄龍像是用盡了耐性,爬出蜈背閉合破孔後,徑直撲向赤蛇,赤蛇發出嘶嘶威嚇長頸後仰,巨軀篩子似的發抖;末了自知無幸,忽然一靜,惡狠狠地張口咬向敵人!book18.org

  獄龍再度化煙,自蛇首上的諸孔竅竄入,蛇頷下約莫七八寸處突然大放光明,赤紅的光芒透出層層蛇軀肌理,與銅蜈不同的是:赤蛇劇烈地扭動起來,長尾打得林間飛沙走石,似乎極為痛苦;發光的部位里,可見獄龍的影子咬著一枚懸膽似的物事,這點倒與前度相同,片刻之後紅光消失,赤蛇巨大的蛇首「砰!」一聲側倒摔地,幾乎砸出一枚小坑,放光的那段身軀明顯變成了灰白色,表皮龜裂萎縮,然後才又被獄龍白漿那異常的增生能力修補成扭曲可怖的悽慘模樣,赤紅的身體起伏顫抖,明顯被折騰到出氣多進氣少,求生不得,求死亦不能。book18.org

  長孫旭忽明白獄龍在幹什麼了。book18.org

  它兩次所咬住的懸膽模樣之物,是毒囊。這尾小蟲似乎非常不喜毒質,察覺到毒性便予以「凈化」,長孫旭的背門爪傷就是這樣被獄龍治好的。它清除掉其他生靈身上的毒素,意欲何為?book18.org

  少年沒想到答案來得如許之快。book18.org

  赤蛇一顫,又扭動著奮力昂起,沙沙沙地游弋到長孫旭附近,卻非是沖少年而來,而是以蛇軀纏住一棵碗口粗細的直硬樹幹,仿佛要把體內的異蟲擠出來也似,直到身軀前半的中段再放紅光,獄龍的身影繞著一枚桃狀的鼓動物事飛轉了一陣,才心滿意足地纏將上去,如覓新巢,動著的影子看起來特別歡快。book18.org

  ——那是……心臟!book18.org

  紅光驀地大盛,到了有些刺眼的地步,熾亮當中已不見異蟲形影,蛇心卻一霎暴脹起來,咚咚咚的鼓動聲宛若擂鼓,震得長孫旭鼓膜疼痛。忽聞「喀喇喇」的刺耳碎裂聲,竟是自蛇軀所纏的那棵樹迸出,木屑猛然噴濺著,令人怵目驚心。book18.org

  赤蛇不再掙扎亂扭,看著像神力大增,但被獄龍寄生的心臟連外部的長孫旭都看得出極其不妙,鼓動的聲響、頻率乃至勁道無不急遽攀升,原本鮮黃色的邪惡蛇眼如今迸出紅光,赤蛇張嘴吐信的模樣仿佛沉醉於體內無盡的力量,朝一旁的長孫旭轉過獰惡蛇首,露出睥睨獵物般、既輕蔑又殘忍的「表情」——長孫旭沒想過會在一條鱗蟲的腦袋上瞧見這等模樣。book18.org

  樹幹啪啦勁響間,原本筆直的線條已然錯折開來,絞緊的赤蛇搖搖晃晃,正欲朝下一個試刀的獵物——長孫旭——撲來,「砰」的一聲巨響,蛇心連同大半截的身軀突然炸開,漫天腥臭血肉撲簌簌墜下。book18.org

  一簇黑煙自虛無中凝結成形,獄龍靜立於無數碎骨肉糜間,瞧著像是十分失落似的。book18.org

  「凈化」、築巢、棲息……剝去了神話傳說里高大上的魔物形象,獄龍同其他的飛禽走獸並無不同,靈性云云不過是出於人的想像,萬物維持自身存在的驅力,其實簡單到近乎粗暴。或許只有人不一樣。book18.org

  赤蛇是經人喂養、在煉蠱地培育出來的強悍異種,若連它的心臟都承受不了獄龍,脆弱的人體就更不消說。book18.org

  獄龍是不會放過自己的,長孫旭心想。無關善惡,甚至無關好惡,這是它的本能,是造化生就出這般習性,如日升月落般理所當然。book18.org

  小蟲向他爬過來,躍起的瞬間化作煙霧,長孫旭不以為自己比銅蜈赤蛇更有機會,卻不能坐以待斃,憑他的破爛身手閃是閃不過的,既然白漿在體內搞出真氣失控,索性原湯化原食,猛朝它打出一式「干清坤夷」!book18.org

  掌勁所至,半空中的披甲小蟲轉了個方向,斜里橫跳開來,長孫旭連聲「好」都來不及喊出,一抹黑氣已從耳洞、鼻端,或許還有眼裡鑽入,他像被濃煙嗆著了似的踉蹌後退,連背門撞上樹幹都沒知覺。book18.org

  這就是戰鬥王者和半殘渣渣之間的巨大分別。book18.org

  不能讓獄龍從氣狀凝回原形——這是長孫旭的第一個念頭。book18.org

  先不講戕害,光是這份劇烈疼痛就能剝奪一切反制的機會和能力,但煙氣型態的獄龍連入體都未讓他多受苦楚,必須讓它維持在煙霧的型態。book18.org

  第二個關鍵:內力能威脅氣化的獄龍。book18.org

  否則它何須閃避「干清坤夷」的掌勁?直接正面突破即可。book18.org

  (如果能用真氣來阻礙它……)book18.org

  良機稍縱即逝,長孫旭不假思索,老樣子依序從第二式「而暘而雨」,使到最末式「既翦既去」,再自「干清坤夷」重頭打起,一式接一式,宛若示演。book18.org

  身為在運動方面既無體力又無眼力的戰五渣,少年並不知這套《神璽金印掌》堪列當世掌功前三甲,是因為方方面面近乎完美,初始的一百零八式號稱「窮盡雙掌間一切攻守變化」,去繁化簡為六十四式後暗合衍數,套路是繞著周天方圓擊中央之一點,奧妙無窮;而長孫旭得授的卅六式則又是老人窮畢生所學,再行精鍊凝縮的版本,由外修內,故有「神璽聖功」一說,早已脫出擊技爭勝的範疇。book18.org

  長孫旭要靠這套掌法外斗獄龍,怕一招都使不完就得趴下,倚之行氣,斗於經脈腑內則未必。少年深知先機一失,自己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悶著頭專心出掌,全力導氣行功,漸漸進入物我兩忘的境界;直似川流的沛然真氣行遍全身,一遍又一遍地拓開經脈,夯實丹田,將外物所生的異種巨力化為己有,那個感覺真是說不出的酣暢淋漓,痛快得難以言喻。book18.org

  恍惚之間,似有人在耳邊道:「行了,你很努力啦……好孩子!天助自助者,是為君子不息,難得、難得!」一股綿和淳正的內力透背而入,體內如大川般激烈奔騰的內氣一霎靜止,仿佛被這外力浸透,周身暖洋洋的如浸溫水,終於有喘過一口氣來的感覺,長孫旭鼻尖驟酸,幾欲落淚。book18.org

  那聲音熟悉得令人心安,溫言道:「我再教你一套心法,可將那異種外氣緊緊鎖住。聽好了——」book18.org

  這篇心訣像是以長孫旭從小修習的《無疆帝算》之言語,來闡述另一套系統,兩者雖是截然不同,其理解的門檻卻被降到幾近於無的地步,長孫旭甚至憑藉身體直覺就能追上所述,達到同步操作的效果。book18.org

  原本被收束于丹田之中、夯實如屋礎的真氣,被抽紡如絲線,於體內另闢的一處若有似無的虛空纏捲成團,像要織成什麼也似。「纏在最核心裡的,須得是你一念所注、絕不易改之物,日後的武功進境,乃至生死存亡,全賴與此;念破心破,念亡人亡。」那人說道:book18.org

  「此時此刻,你最強大的心念是什麼?有什麼是你能專注持守,不辟人我,不問可否,終生矢志不移,決計不能放棄的?」book18.org

  這個問題的答案太簡單了,少年心想。book18.org

  無分人畜,弱者所求是永遠不會變的。book18.org

  只是世間強者不屑、也無意理解罷了。book18.org

  他閉上眼遁入虛空,將此念送入核心,漆黑中透著輝芒的絲線一霎纏緊,颼颼颼地旋攪起來,結成了一枚鴿蛋大小的爍亮金球,太陽般在無邊黑暗裡散發光芒。雖然只有他自己能看見,但長孫旭纏入「不敗帝心」的一念,是虛境里最耀眼的核心,是一切的開端和基礎,須得萬世不變,才能於此創造新世界。book18.org

  恐怕沒有人能料到,它居然如此簡單。book18.org

  ——活下去!book18.org

  ◇      ◇      ◇book18.org

  再睜眼時,長孫旭才發現置身蓬艙,木竹浸濕的微腐氣味甚是熟悉,正是載他一路飆出越浦城的那條箭舟,這下許多事便自動貫串起來,他大概能猜到是怎麼回事,只不知前輩是出於什麼原因才如此;既然船上只有他一人也沒得問,索性不操這個心。book18.org

  渾身精力充沛、身體無比輕盈的這種感覺,是他從來沒有過的經驗。略一運功內視,虛空里所纏著的金絲光球隙間,隱約透著絲絲黑霧,但狀態十分安定,長孫旭想起與赤蛇心包融合時,獄龍予人的那種入巢安睡之感;功力加催,雙掌之間忽然出現一條若隱若現的淡淡金絲,光暈流轉,居中纏出一枚鴿蛋大小的光球,十分炫目。book18.org

  ——看來,這就是《不敗帝心》所纏出的「帝心」了。book18.org

  他實在想拿來砸一砸艙壁什麼的,看是實體還是幻象,但沒有這個膽子,生怕磕破了一命嗚呼,未免死得太過冤枉。book18.org

  即使收起金球光影,他仍能感覺到在身體深處的虛無空間裡,內息一絲一絲纏卷上去的那種異樣緊束。而原本異常厚實的丹田內隱隱有些虛乏,玉函白漿那瞧著無敵猛的增益內功之力,也就纏了顆鴿蛋;按這個抽絲的速度,他要不趁現在多練點內息,今兒夜裡睡覺時庫存就要見底了。book18.org

  長孫旭不知道沒絲抽了會不會死,不敢浪費時間,就地盤膝,以《無疆帝算》法門推動「神璽聖功」,行《不敗帝心》纏絲凝念之舉——現在他非常確定三者之間必有關連。無疆帝算就像後兩者的基礎先修,他猜自己若無十幾年的養氣經驗打底,無論掌法或帝心都學不了這麼快,遑論壓制獄龍。book18.org

  專心行功時摒除雜念,反而使某種奧妙難言的感應更加靈敏。book18.org

  在系舟上隨波搖盪的長孫旭,忽覺馬蹄聲近,要不多時,果然大隊人馬馳至。他從艙蓬內望出,見岸灘附近的林子間,一群腰佩弓刀、手舉火炬的灰衣騎士翻身下馬,撥草望樹,似是在找什麼東西,片刻另一批同樣服色的人馬,簇擁著一頂金紅華轎緩緩到來,前行眾人紛紛行禮,帶頭的騎士抱拳俯首道:「公主,也不在這裡。」腔調怪異,不似東海或央土人氏。book18.org

  那華轎邊跟了名儒服羽扇的中年文士,似湊近側簾聽了會兒,連連點頭,沖那騎士頭領揚聲道:「先發火號,讓見從來此迎駕。越浦守衛森嚴,難不成讓我們闖進去麼?」聽著雖像抱怨,語聲卻十分溫和有禮,令人印象甚佳。book18.org

  騎士正取號筒,忽聽一聲嬌笑:「迎駕迎駕,哪次不來迎駕?至於死催麼?」眾騎士齊齊轉身,沒敢背對來人,還有不自覺按住刀柄的。長孫旭見其中一兩個沒戴覆面巾的無不面露慍惱,餘人目光極是不善,心中嘆息:book18.org

  「我居然忘了她招惹自己人的功夫,絕不比應敵的辣手稍遜,不跟接應的同伴打起來才奇怪,自然到哪都是獨來獨往。」book18.org

  一抹嬌小玲瓏的身影好整以暇地行出密林,隨手抹去刀上污血,還入鞘中,正是之前在靜月樓追殺他的絕色少女見從。book18.org

  那中年文士蹙眉道:「你先來越浦,又招惹了什麼麻煩?為何引我等來此?」見從笑道:「吳卿才,你知我不同奴僕說話的,要不你先問段慧奴,看看她是不是要問這個。」book18.org

  領頭的灰衣騎士是聽得懂央土話的,霍然抽刀,直指見從道:「你說什麼!」book18.org

  長孫旭聞說轎中之人竟是段慧奴已夠驚訝的了,二度聽他開口,心念觸動,恍然想:「見從官話雖說得極流利,也帶點方言腔調,只是太順了一下沒能聽出。那位叫吳卿才的卻是標準的四郡腔,絕不是南陵土人。」book18.org

  出身東海四郡儒脈的中年文士吳卿才微微舉手,示意灰衣人收刀,從容道:book18.org

  「你脫隊行動,差點誤了我家小姐大事,看在覺尊的份上,小姐姑且不與你計較。此番深入東海,你等負有護衛小姐的重責大任,你把流影城攪得天翻地覆就罷了,砍傷我『丹心灰』的衛士在先,擅來越浦於後,罔顧覺尊的託付,是連覺尊都沒放在眼裡了麼?」book18.org

  長孫旭心想:「是了,她師父叫『覺尊』,本事很大,怎地聽都沒聽過?」只覺南陵之人詭秘重重,天龍蜈祖都這副尊容了,那覺尊豈非三頭六臂青面獠牙,能止小兒夜啼麼?book18.org

  見從的聲音聽來滿不在乎。「不是還有柳見殘麼?怪了,怎沒見那死酒鬼?」book18.org

  長孫旭暗忖:「你砍殺人家的衛士還弄黃了任務,然後一走了之……撇下的同伴沒被人家搞死,也很難繼續待著了罷?」實情與他的猜想相去不遠:成了箭靶的柳見殘為免引發丹心灰衛士的填膺義憤,只得悄悄離開隊伍,改採暗中保護。但畢竟男子多有不便,吳卿才故有這番責備。book18.org

  眼看兩人相持不下,驀聽一聲:「……夠了!」聲音幾被水風湍流所掩,不知怎的卻有一股凌厲氣勢,現場百名衛士一霎無聲,連吳卿才也閉上了嘴,仿佛小姐這句「夠了」就是最後的通牒,沒有比這更強的武器了,毋須再逞意氣。book18.org

  靜默只持續了片刻,居然是見從做出退讓,嬌笑道:「雙喜臨門,但也兩頭落空,運氣實在不好。我找到長孫旭,但不小心弄丟了人,只知還在林里;那裡頭是天蜈老鬼的煉蠱場,我殺了幾隻老鬼豢養的毒物,卻走脫了那廝。」絕口不提獄龍之事。book18.org

  「……天龍蜈祖也在越浦?有這等巧事?」吳卿才與轎中之人隔著簾隙相覷,片刻段慧奴似是說了幾句,吳卿才才朗聲道:「你將範圍指出,眾衛士即刻入林搜捕,你留下保護小姐。」丹心灰衛士知是「代巡公主」的命令,俯身齊應,無人稍置一詞,怕是叫他們橫刀自刎,這批訓練有素的漢子也不會多皺一下眉頭。book18.org

  忽聽一人道:「且慢!這始鳩海的巫婆苗子滿口謊言,莫要被她騙了。」從越浦方向的樹叢間奔出一騎,蹄聲未止,鞍上滾落一道瘦削身影,一雙羅圈兒腿又細又長,身背微佝,喘息暴汗狼狽不堪,仿佛剛剛的叫喊已榨乾他所有氣力,氣都接不上來,唇麵灰敗得怕人,也可能是他原本的臉色就不甚健康,年紀從三十幾到五十恐怕都有人猜。book18.org

  比起那蔫弱的駝背羅圈腿,其實長孫旭更想吐槽的是服裝。book18.org

  這廝所穿一言以蔽之,就是靜月樓布置主題里那種「外人想像的南陵」的具體呈現,是完全不尊重傳統,任由央土王朝揉進邊疆想像、充滿鄙夷輕蔑的變造版。果然他一來到火炬焰光下,嶧陽出身的丹心灰衛士們無不露出嫌惡的目光,就連吳卿才都忍不住蹙眉,說了幾句土語,口氣難得嚴峻起來。book18.org

  那人好不容易喘過氣,雙手亂搖,回以怪腔怪調的別腳官話:「這衣裳……上國之人都說挺好看。梁城尹、昭信侯可喜歡了,說:『勒仙藏!你個好樣兒的,先讓你肏這……』」總算省起當時是個什麼場面,趕緊掩口,硬生生把那個「屄」字咽回腹中。book18.org

  此人正是嶧陽先國主勒雲高之弟,勒仙藏。book18.org

  勒雲高少年拜入天龍山門下,據說修為已不亞於蜈祖,在諸封國間與「戰王」長孫天宗齊名,在盛年暴卒以前,被公認是國主間數一數二的武魁。人稱「策士將軍」的段思宗把獨生愛女嫁給他,對勒雲高的評價之高可見一斑。book18.org

  兄長的傑出不幸成為勒仙藏的重擔與陰影,從年少時便以荒淫好色、放浪形骸著稱。但性喜漁色在南陵諸國宗室間不算敗德,風氣就是如此,老百姓習以為常,好色而勇於任事者反而會被認為是豪傑,對南陵之人來說,武勇和色慾本就是差不多的東西,不好女色便好男色,男女皆能代表兩倍的能幹,更是大大的厲害。book18.org

  偏偏勒仙藏就是個百無一用的廢物,徹底被嶧陽臣民輕視,本來在勒雲高暴卒後想接位,順便接手美貌年輕的央土嫂嫂——在南陵,王位和妻妾都適用「兄終弟及」這一套——沒想到嬌滴滴的王嫂段慧奴是狠角色,接連掃平王位之前的阻礙,手綰嶧陽國一切權力,扶植聽話的旁系血裔繼位,這都還不肯歇,一步步走上南陵最高的權位,在諸封國間捭闔縱橫,地位和成就追平了她的父親段思宗。book18.org

  勒仙藏求之不得的王座,在段慧奴眼裡就是塊腳踏板,只有功能,無有意義。book18.org

  此番南陵教團北上參加論法大會,段慧奴讓他擔任嶧陽特使,名義上率領一支軍隊護送教團,免去上朝該不該放段慧奴入境、她在央土會不會忽遭逮捕的兩難,但事實上統兵者亦是段慧奴的親信,這位當今嶧陽國主的王叔就是個幌子而已。book18.org

  即使如此,和聲名狼藉的流影城之主獨孤天威混在一起,還穿這種有辱國體、不倫不類的「南服」,也實在太丟人了,就像讓你站在一旁當擺飾,居然能當到赤身露體被人訕笑一般,直教人無言以對。book18.org

  丹心灰衛士之中,甚至有人希望他就這麼被見從給劈了,從此擺脫這個恥辱。反正魔女見從性子一來,殺人不分敵我,能替嶧陽除害也算功德一件,可以稍抵她殺害同僚的罪行。book18.org

  見從最討厭人家提她的始鳩海出身,眯著星眸露齒一笑:「我騙誰來了?」雙手負後,模樣雖然嬌俏可人至極,但眾衛士想到她拔刀之快,掌心無不滲出冷汗。book18.org

  勒仙藏不知死活,拍著單薄的胸脯,咻咻喘道:「你……你大鬧越浦之後,才追著蜈祖到這兒,根本……根本沒見長孫旭那小子,是不是?還有那條船……」book18.org

  吳卿才聽他說得沒頭沒尾的,不禁蹙眉:「你說什麼船?」book18.org

  「她……她追蜈祖,蜈祖追著一條小船,才追到這兒的,同她說的全不一樣!還有啊,」勒仙藏緩過氣來,漸漸恢復條理,睜大凸目瞪著見從。「你說你弄丟了長孫旭,又走脫了蜈祖,還引咱們來此做甚?這兒誰不是瞧火號來的?」book18.org

  以火號召集人馬,搜尋逃跑的長孫旭或天龍蜈祖,符合常理推斷,但只有在見從身上絕不合理。她是徹頭徹尾的自了之人,無法與人合作,何況呼叫支援,自曝失敗?勒仙藏的話極具說服力,眾人紛紛把目光投向嬌小的艷麗少女,透著濃濃的警戒之意。book18.org

  「而且你完全沒提那條船。」勒仙藏乘勝追擊。book18.org

  「什麼船?」見從冷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book18.org

  「蜈祖追著的那條船。城裡許多人都瞧見了……我的探子說的!你既是追著蜈祖來,怎會沒看見船?」突然往前頭的夜色中一指:「在那兒!我說呢,原來你把船藏起來了,是不是?」book18.org

  長孫旭急急閃入蓬艙,不敢再窺看。有一瞬間,他還以為勒仙藏與自己對上了眼,就在嶧陽王叔手指此間的時候。 book18.org

  第四折 誰驅御駕 繞床青竹 book18.org

  小舟距眾人還有一段,長孫旭沒想這樣都能被叫破,炬焰隨勒仙藏的破鑼尖嗓照過來,眼看是沒得跑了。book18.org

  丹心灰衛士分散圍至,別提還有魔女見從這等高手,長孫旭認真考慮要不把獄龍放出去,大家同歸於盡算了。突然「篤」的一響船尾沉落,小舟劇烈搖晃;還沒反應過來,一把細而清晰的聲音鑽入腦海:「……纜索!」book18.org

  他爬出船艙,見系在岸樁上的繩索粗如銅錢,纏得死緊,一時間上哪兒找利器割斷?雙掌並出,直接以一式「干清坤夷」將碗口粗的木樁打成破片,小舟猛然打橫,就這麼被徑直拖過水麵,「砰!」撞上另一側嶙峋石岸,半截艉底撞得稀爛。book18.org

  長孫旭幾乎被拋出蓬艙,抬頭見船尾的甲板上嵌了鉤爪,爪索連在兩匹健馬安側,一名魁梧男子掖槍跨馬、銅甲獸盔,模樣十分威武,卻是熟人。book18.org

  「呼延……呼延將軍!」book18.org

  呼延宗衛是他父親長孫天宗……不,應該說是從他祖父長孫林火那代起,就侍奉窮山國主的嫡系武弁,從十六歲被攜往白玉京朝覲的銀鎧小將,一直到如今白髮蒼蒼花甲之年,仍忠心耿耿為長孫家統領王室親兵「征王御駕」,在南陵諸封國間聲威卓著,無論武功或操守,皆被視為當世武人的楷模,是有名的英雄人物。book18.org

  在長孫旭到達越浦不久,呼延宗衛就到吉光院見他,知道長孫旭通曉身世時露出欣慰的表情。book18.org

  「我不會說窮山國主是個富貴榮華的好位子。」耿直的老將嚴肅看著他:book18.org

  「如今窮山國內憂外患,危如累卵,王座虛懸十數年,眼看段慧奴扶植的傀儡就要上位了,我的能力僅能號令這兩百名的『征王御駕』,守不住你父親留下的王座。book18.org

  「窮山國的臣民甚至不確定你是否真的存在,你是個未經證實的流言,將來假使真的登基,質疑你不具朱雀之血的聲音也絕不會停止。即使是如此嚴苛,我仍求你隨我歸國,希望你能答應。」book18.org

  長孫旭捱不過垂老虎將的忠忱懇切,況且老人的直言無隱也博得了日九相當的好感,勉強答應會好好考慮,但也直說自己的意願不高。book18.org

  雖有「絕不涉險」的座右銘,長孫旭並不真如他宣稱的那樣畏苦怕難,他不想離開的,是有他珍視之人的記憶的土地。母親、莫老伯、耿照……無論遭遇什麼樣的對待,這裡始終是他的根。那個母親拚死逃離的國度不曾哺育過他,長孫旭其實很陌生。book18.org

  呼延宗衛帶來的「征王御駕」人數比丹心灰多得多,長孫旭在騎隊里瞥見一兩張熟面孔,是在楊柳岸棋攤上看過的,心想呼延宗衛果然也派人監視自己,即使是出於良善的動機。book18.org

  勒仙藏言之鑿鑿的「許多人瞧見了」、「探子說的」長孫旭十分在意,不過如果連呼延宗衛都在他每晚必去的楊柳岸布置眼線,嶧陽方早早便盯上自己卻未打草驚蛇,也就有了合理的支撐。book18.org

  只有魔女——讀作「莽金剛」或「單幹王」——見從大小姐不來這套,豈只不講團隊精神不講武德,她根本什麼都不講,見了人直接拼刀子,這才打亂了各方人馬的布局。你他媽改名叫「見拼刀」得了。book18.org

  「呼延宗衛!」吳卿才認出了老對手,揚聲道:「這裡是上朝地界,你帶人尋釁,不怕惹出麻煩麼?」book18.org

  呼延宗衛拉過一匹空鞍健馬,扶著長孫旭坐上,才回頭冷道:「『上朝地界』四個字原封奉還。我不想看到南陵同胞,被鐵枷囚車解上平望都,梟首示眾;不該出現在這兒的人,趁早回到該去的地方。」一聲令下,征衛將他與長孫旭兩騎團團在中央,緩緩退去,隊伍嚴整無懈可擊。吳卿才請示段慧奴,轎中之人口吻平淡:book18.org

  「無妨,盯著呼延宗衛,更易得手。未必便要在越浦殺。」文士微露恍然。book18.org

  長孫旭最好被呼延宗衛說動,與他同返南陵,如此一來目標明確,莫說見從、柳見殘皆有萬軍之中取敵將首級的本領,有覺尊押陣,長孫天宗唯一的這點骨血已同死人差不了多少,就怕他不貪圖富貴,在民間隱姓埋名,躲得無隱無蹤。book18.org

  「小姐高見。」book18.org

  「明兒讓冼煥雲搜搜這片林子,出動諸國軍隊,越多越好。找到了好,找不到也好。」冼煥雲正是負責統帥嶧陽五百精騎、保護南陵小乘教團的統軍使,其父冼銳賓與吳卿才、舟楚客等同在鎮南將軍麾下,並稱「南鎮四秀」,是從率兵衝鋒到指揮大局都留下了輝煌戰績的名將。冼煥雲克紹箕裘,也走上武人的路子,是昔日南鎮幕賓一系中,唯一在嶧陽國被授予實職之人,可見器重。book18.org

  南陵護衛團實際上就是嶧陽同盟的軍力展現,冼煥雲身為代巡公主所指派的代理人,能支配隨行的各國部隊也是理所當然。book18.org

  吳卿才侍奉她父女兩代,立刻便明白小姐的意思:天龍山的餘孽已掀不了什麼風浪,卻是極好的殺雞儆猴、團結盟會之物,作用大概就跟祭旗的牲禮相仿。明兒能從這片荒林中搜出蜈祖是最好,搜不到卻也無妨,待眾人把消息帶回南陵,屆時便能以此為名目,清洗一批不夠乖順的潛在阻礙,通通指是勾結天龍山即可。book18.org

  舟楚客可能會鼓掌叫好,然後興致勃勃地擬定清洗名單,把得罪過他的人通通放去,但吳卿才不欣賞這種動輒株連無辜、不斷尋找新的「潛在危機」的做法,這種思維最後會與所有人為敵,舉世皆可殺。東家若在,想必是決計不會認同的。book18.org

  但他越來越說不動小姐了,索性省去無謂口舌,心中暗自嘆了口氣,微笑道:book18.org

  「那我去趟興寧寺,見見老朋友。」意思就是去接管勒仙藏的探子,以及撥給他的五十名親兵。段慧奴似是察覺老師的退讓,也未說破,只點了點頭。片刻樹叢中沙沙一響,滿臉落腮鬍的落拓刀客柳見殘從暗影中現身,低聲道:「沒人。」原來他早已將林子搜過一遍,不見天龍蜈祖蹤影。book18.org

  段慧奴在丹心灰衛士的簇擁下,於城郊的長雲寺落腳。book18.org

  越浦寸土寸金,除了嶧陽等寥寥幾個實力最強的大國,城尹府不可能在城中備著空園邸等這些南人前來,城外的佛寺自然成為使節落腳的首選。城中的嶧陽使館讓勒仙藏去轉移眾人焦點,長雲寺這廂則由三百名嶧陽鐵衛駐紮,冼煥雲則帶著剩餘的兩百精兵與其他封國軍隊留駐教團左近。book18.org

  長雲寺這個基地,本就是為了接應段慧奴準備的。book18.org

  冼煥雲知她今日會到,白天起就等在寺里,段慧奴聽說他在,沒洗腳更衣褪去旅塵,便在禪房裡接見他。她們倆是青梅竹馬,段慧奴小他一歲,從小巴著他跟前跟後,滿山遍野地玩,印象中冼煥雲脾氣溫和、應對有禮,滿身都是書卷氣,難想像他日後會如其父般執戈披甲,走上軍旅一途。book18.org

  父親決定將她遠嫁嶧陽時,她頭一次察覺冼煥雲對自己的情意,段慧奴心思靈巧,絕非是半截木頭,只能怪少年埋藏太深,以致初露便是斷絕時。她喜不喜歡煥雲哥哥?連段慧奴都說不上來,她對他的感覺比手足玩伴或濃一些,卻沒有那種不惜一切也要留在他身邊的念頭。book18.org

  但冼煥雲的反應卻激烈到嚇壞了所有大人。他披髮拔刀,衝進將軍府,哭著求段伯伯收回成命,最後還是冼銳賓制服了兒子。據說少年的傷足足躺了大半年才痊癒,到冼銳賓身死,父子間的對話都只有公事。book18.org

  超過卅五歲猶不肯娶妻,段慧奴知道代表什麼意思。但她的身子不屬於任何男子,她是嶧陽國的皇太后、代巡大人的繼承者,也是南陵諸封國結盟以抗西山,乃至於對抗央土朝廷的象徵;若世上真存有「螭虎印」這枚聖物,段慧奴就是上天註定要找到、並持有它的人。book18.org

  就算女人不能成為帝國的繼任新皇,她也必是開創時代的造皇者。book18.org

  與誰廝守這種事早就不在她眼裡了,況且她忙到沒有時間折騰,身體的慾望總識相地不來煩她,淺嘗即可,毋須外求。book18.org

  兩人在嶧陽國內反而不常見面,冼煥雲長時間經營著西北防務,當西山鐵騎踏平當中充作屏障的幾個附庸小國後,他麾下的嶧陽鐵衛軍,就是抵擋號稱當世無敵的西山「飛虎騎」的第一線。book18.org

  冼煥雲比印象中更精瘦,即使鬍子颳得乾淨,頜下唇上仍有一片淡淡慘青,被白皙的膚色襯托得更加顯眼。他算是英俊的男人,段慧奴心想,十三歲時自己應該是這樣覺得吧?然而嶧陽國不但改變了她的命運,還徹底改變她對男人的喜好和品味。book18.org

  初到時,她對嶧陽少女喜歡那些山豬也似、赤身油亮的精壯男子感到不解,但勒雲高讓她知道「英雄」是一種氣質,只會隨歲月和歷練越發鋒銳懾人,他們連袒露傷口都令人喘不過氣來,相較之下,皮相根本沒什麼好說的。book18.org

  「參見太后。」嶧陽最年輕……不,應該是諸封國最年輕的統軍使跨刀行禮。段慧奴命人看座,隨口問了近況,冼煥雲無不應對流利。book18.org

  她此番沒多帶宮女,以免累贅,隨行的七八人都是親信,這會兒全杵在禪房內外,想方設法的不肯走,就為多瞧統軍大人一眼。book18.org

  她主政多年還是有影響的,段慧奴嘆了口氣。book18.org

  嶧陽國改變了她對男人的標準,而她在嶧陽戮力引入的央土文化、典章制度,居然反過來影響了國內少女對男子的喜好,冼煥雲對她們來說是夢寐以求的菟絲附女蘿、英俊好郎君,直是千金不換。book18.org

  但她只看到了男子的猥瑣黯淡。book18.org

  冼煥雲表現出壓抑情感的樣子,實際並無壓抑的成效,若是有意便屬虛矯,若無意則是無能;言語間既不敢表白,恐惹她不快,又無力討她歡心……你的策略就是表現委屈麼?萬一我選擇你,你提供的解套之法是什麼?我如果人也要權也要,什麼都不肯放,你的方案何在?最不濟最不濟,你也得勾引我啊!book18.org

  她無聊到差點翻白眼,認真評估起西北防務有無更好的人選。冼銳賓或許才是對的,他兒子真的很無能,只是我們都被情感掩蔽了理智,無法做出正確的決定。book18.org

  「末將聽說太后遇到那長孫旭,」這是他唯一引起她注意的一段。「我對畫畫有點自信,可為太后繪出那廝形象,傳與城中眼線。」book18.org

  他大概是想提醒她,小時候曾為她畫過肖像的舊事,但段慧奴不想再同他待在一處了,只想趕快結束。「黑夜無火,距離又遠,其實我沒看清。城中探子有識他者,統軍明日可問吳老師。」冼煥雲訥訥垂肩,絲毫不令人意外。book18.org

  直到統軍使起身告辭,段慧奴喚人伺候過沐浴更衣、解發梳勻,平躺熄燈後,都還在思索著西北的防務,早把旅途疲憊拋到九霄雲外,就連睡前她一貫喜愛的蜜水酥油,用著都不覺享受。book18.org

  ◇      ◇      ◇book18.org

  長孫旭並未隨呼延宗衛回城,他沒花太多唇舌,便說服了身經百戰的窮山國統軍使:楊柳岸之外,不知還有多少眼線、涉及幾方籌謀,防不勝防。窮山國一行太顯眼,長孫旭若與之一道,簡直同箭靶沒有兩樣,就是今天死或明天死的差別。book18.org

  「況且,有高人在冥冥之中幫助我,您不會沒感覺罷?」呼延宗衛無言以對。book18.org

  目睹那艘箭舟的人都說是水鬼作祟,以致流言在往後幾天越滾越大,最後鬧到了鎮東將軍那廂,當然此際兩人還不會知道。但呼延宗衛雖是看見了兩次火號,再加上探子的回報,才率眾出城找尋少年,仍能隱約察覺有人引路,更別提那聲傳音入密的「纜索」,竟能教分隔兩岸的呼延和長孫同時聽見,那人的內功修為實高到不可思議的境地,且應無惡意才是。book18.org

  「待三乘論法大會結束,我再答覆將軍。」少年爽朗笑道:「在此之前,將軍若能嚴守門戶,出入守得越森嚴越好,再安排一個無窗的房間,派人三餐送飯,按時遞出夜壺溺桶,早晚進去發獃打盹,不短於半個時辰,這樣就最好了。」book18.org

  呼延宗衛哈哈大笑。「這疑兵我能為世子做到。」兩人並騎片刻,呼延宗衛轉頭交待屬下幾句,再回頭時白胖少年已不在馬鞍上,左右都沒留意他是何時、又是如何離開的,年老的統軍使雖仍鎖著眉頭,但已不敢太過輕視這孩子。book18.org

  他看出長孫旭不具備武人的精悍狠辣,不是身手靈活的那種類型,但打碎系樁的那一掌絕非泛泛,怕是有高人暗中點撥。我是不是該更相信窮山國的天運,不會斷絕在我這代手裡?祖王啊,大王陛下啊,請你們保佑窮山,保佑這最後的王脈,莫讓屬下含恨以終,九泉之下竟無顏覲王——book18.org

  老人扶著鞍頭垂下獸盔,虔誠祝禱著。book18.org

  長孫旭往回走,據於一處制高點的樹杈間,遠眺嶧陽一行的炬焰,目不轉睛。book18.org

  回頭看似極險,但天龍蜈祖定已不在此間,否則翌日南陵諸國大舉搜林,來個瓮中捉鱉,這個老魔頭豈不死得蠢極?他為復仇隱忍至今,不會如此腦沖。那個叫柳見殘的落拓刀客神出鬼沒,然而一地二搜代表這人沒有長性,做事敷衍,柳見殘瞧著比見從靠譜,料想不致如此。book18.org

  唯一無法預測的,就只有見從了。他願意賭一賭。book18.org

  他在楊柳岸至少被三撥人盯著:呼延宗衛的人、勒仙藏的人,還有魔女見從,越浦對長孫旭來說,目前就是險地,簡直不能再待。他決定躲在段慧奴落腳之處,最危險的地方其實最安全,誰也料想不到。book18.org

  呼延宗衛大致向他說了嶧陽一方于越浦的布防,包括統軍使是央土出身的冼煥雲,以及大本營其實是在長雲寺等,也提到長雲寺與南陵小乘僧團兩處的嶧陽鐵衛數目。book18.org

  長雲寺他並不陌生,初遇春春的野店就在五里開外,當時經過曾遠遠眺望,記得是半山腰上一片金燦燦的瓦頂連綿,甚是莊嚴肅穆。book18.org

  他躲在山道旁的草叢裡,總算聽見喀噠喀噠的驢蹄響,一輛載運著蔬菜瓜果的大車從山道彼端出現,一路晃搖過來——所有住著上百人的地方,一定得每日補給新鮮食材,處處皆然。book18.org

  長孫旭悄悄從車後一躍而上,還沒來得及揚起嘴角,忽生一陣不祥悚栗,回頭的瞬間心口一陣劇痛,摀胸的指掌液感溫熱,肯定是血;在倒下車廂的瞬間,他看見一張絕美的小臉挺刀後躍,卻不是見從是誰?book18.org

  ——干!book18.org

  「見拼刀」真不白叫,這回她上來就拼刀,半句廢話沒有,果然放倒了日九。book18.org

  他不知道見從怎麼識破他的盤算,也可能全憑直覺,但少女是為刷恥辱而來,這回絕不能失手,後躍之際另一柄眉刀標出,如爪般「篤!」嵌入車柱運勁一扯,嬌小的身子鑽入車廂,對倒地的少年甜笑道:「對不住啊,這回不能再讓你逃啦,借頭一用可好?」正手眉刀一迴旋,徑朝他頸間斬落!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一抹黑霧竄出長孫旭的胸口刀創,如彈子般撞上刀尖,磕得眉刀歪斜,差點扯裂虎口;黑霧在空中凝出蟲形,甲殼烏亮動作迅捷,見從接連數刀劈空,卻喜動顏色:「……獄龍!」見黑影飆出驢車,咬牙舍了長孫旭,料想要害被《能奪夜令》一擊洞穿,不啻鋼針貫入,這還能不死?回頭撿屍不遲,徑追獄龍而去。book18.org

  長孫旭不知躺了多久,忽猛吸一口氣坐起,一摸胸膛只餘一道肉疤,形狀倒與獄龍有幾分相似;回頭黑氣迎面而來,忙不迭地回巢安寢,長孫旭趕緊運起《不敗帝心》牢牢纏束,直到確定獄龍酣睡,暗忖:「我這是交了蟲蟲運!若非獄龍,早已身首分離。」餘悸猶存,趕緊翻下菜車,連滾帶爬摸到牆邊,扭臀一陣蹦躂,勉強翻過寺牆,潛入長雲寺。book18.org

  此際天濛濛亮,按理香積廚該開始忙活,但整座長雲寺卻像睡著了似的,連那輛驢車都遲遲未至,再不聞喀噠蹄響。book18.org

  他不敢出寺窺看,以免魔女見從去而復返,可不能指望獄龍鬼使神差地再救一回,貼牆鬼祟前進,很快發現女眷所在的獨院。院子幾個出入口都有丹心灰衛士把守,還有四處巡邏的別動隊,但和流影城巡城司的手段比將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看來城主治軍是比段慧奴厲害。book18.org

  他和耿照過往在巡城司的眼皮底下,還能偷帶下酒菜溜出去喝猴兒酒,知天底下沒有密不透風的哨,找出規律就能破解;像這幫嶧陽人只守出入口就是典型的菜雞,寺院長牆與深宮內院、王侯爵府一樣,全是易於侵入攀出的突破點,在四面高處設置無死角的監視哨點,才是唯一解,覷准空隙翻過院牆,不費吹灰之力潛入院中。book18.org

  所有的房間都未亮燈,靠近門牖還能聽見輕鼾,長孫旭借微光溜進中心一處天井。此處與院中其他的天井一樣,都用竹竿晾著女子衣物,他從外頭的制高之處看見,且只此院是如此,加上外頭衛士之多,才判斷是段慧奴所居。book18.org

  他沒有偷女子衣物的癖好,正欲匍行,忽聽淅瀝瀝一陣水聲,趕緊躲到一旁,半晌才敢約略探頭,突然一怔。book18.org

  很難說是月光或平明的銀色光華之下,全身赤裸的女郎坐在井邊,以小木盆掬水,衝著一絲不掛的窈窕胴體。她腰肢細薄而長,曲線宛然,兩枚倒扣玉碗似的玲瓏美乳,不知是澆淋之際藕臂牽動,抑或軟到抵不住清水彈壓,晃顫如波,既美麗又清純,仿佛圖畫。book18.org

  女郎看起來很年輕,但優雅的舉止又透著一股成熟韻致,沒有衣裳髮飾提供旁證,長孫旭實難判斷她的年紀。女子並腿斜坐在凳上,光瞧便覺雙腿細直,膚光細潤,月下幾乎不見毛孔或瘢痕,完美得令人讚嘆;修長的腳掌並不會讓人覺得她有雙大腳,反而能想見身量之高,蓋因形狀姣美如蓮尖,玉顆般的趾甲上染著淡淡鳳仙櫻色,清純之外另有一份無心似的婉媚,分外勾人。book18.org

  相較見從,女郎的肌膚其實並不算白,勝在勻膩細緻,小家碧玉似的秀氣鵝蛋臉極招人憐愛,毋須開口,便知是知書達禮、溫婉動人的閨秀。這份文靜氣質,甚至奪去了外貌之懾人,宛若月宮的姮娥下凡,望之不免頗生自慚。book18.org

  長孫旭大氣都沒敢喘上一口,心想:「這段慧奴的侍女也未免太漂亮,氣質尤其出眾,難不成她竟挾嶧陽的強大國力,脅迫諸封國交出宗室公主,到她身邊來執雜役麼?也真是太棒——」且慢,應該是「太過分了」才對罷?不要羨慕這種兼具品味的霸凌權力啊!book18.org

  赤足踩水聲急急而入,女郎不慌不忙,仍將小盆里的清水沖完,渾圓的玉乳上掛滿晶瑩水珠,更突顯出乳暈乳蒂的細小。她連遮掩的動作也不做,輕蹙柳眉轉向來人,檀口微歙:「何嬤——」忽然噤聲,玉容凝肅起來。book18.org

  奔入的婦人僅著單衣,披頭散髮,瞧著像從榻上驚醒,來不及趿鞋便來,順手抓了一件半濕的袖衫迎上女郎,微裹拍干,動作十分熟練。「出事了,四面都不見衛士,後頭的香積廚無有火光,二位尊者都不在……快躲起來。」語聲微顫,說話卻極有條理,輕推女郎往廊底一間偏室去,似是見過大風大浪,知道再害怕都不能失去冷靜,不能停下發獃。book18.org

  然而女郎比她更冷,俏臉微沉,隨手扔了抹胴體的濕衣,也沒回頭再拿件衣物蔽體的打算,快步往偏間走。「冼煥雲呢?」或因著緊之故,聲線要比長孫旭想像略低,似乎更溫柔的聲音才襯她的秀麗端莊,但仍是相當動聽的、充滿女子婉媚的嗓音。book18.org

  被稱為「何嬤」的初老婦人搖搖頭。「不及看。我讓湖衣帶火號筒出去,走遠了再發;若被人攔住,拚死也要發出火信。看她能走多遠了。」薄袖一翻,遞去一把剪子,女郎安靜接過,如握懷匕。book18.org

  兩人短短几句,聽得長孫旭心驚:香積廚未開伙這點他注意到了,至少在他翻過院牆之前,院外的丹心灰衛士都還在崗位上,但制高之處不設哨點,這本身就很怪。book18.org

  然而何嬤所見比他更少,只憑灶煙未起和洞門外不見衛士,就斷定情況有異,嚴重到把剪刀交給女郎防身,這份果決連歷戰老兵都未必能有,由此觀之,段慧奴的婢僕倒也沒那麼草包。book18.org

  長孫旭數過丹心灰的焰炬,少說有百來人,抵達長雲寺後,那名喚吳卿才的文士帶走一半,但從長雲寺的廂院推斷,原先這裡就有兩三百人,與呼延宗衛提供的情報大致相符;要無聲無息撂倒忒多人,來上千人也未必能夠。按種種跡象,外頭的確是出了事,出得什麼事卻是毫無頭緒——book18.org

  除非……這就說得通了。這樣更合理。book18.org

  良機不待人,長孫旭咬牙把「絕不涉險」扔到腦後,怡然起身,啪搭啪搭地踅至二人面前,涎著臉道:「行啦行啦,不必再演了,外頭都已搞定,辛苦何嬤。」想像耿照轉述「滿園春」的模樣,表情說有多淫賤就有多淫賤,妥妥的歹角臉。book18.org

  初老婦人將女郎遮護在身後,神情警戒中又隱有一絲迷惘,沉聲道:「你……是什麼人?你再過來,我要叫了。」book18.org

  漏餡啦何嬤,院外若已出事,叫來的是什麼人?而且你認人的本領真不行,做不了臥底啊!少年心裡想。book18.org

  先前林外岸邊遭遇時,初老婦人定跟隨在金紅華轎邊,卻沒能認出長孫旭。至此更添幾分把握,怡然道:「別演啦,我奉統軍大人之命前來,院外大事底定,你快把那小花娘拽出去,幫忙找段慧奴。」又逼近了幾步。book18.org

  他話說得委實太有自信也太自然,何嬤不禁動搖起來,遲疑道:「你卻是如何進來……啊!」身子一僵,緩緩回頭,睜大的眼睛直是難以置信,萬料不到女郎出手毫不遲疑,竟用她給的利剪搠進她的背門,忽露出險惡的笑容,咬碎了滿嘴鮮血道:book18.org

  「你……果然好狠……你爹他……呃!」女郎使勁往前一頂,附耳輕道:「我不想聽。」鬆開手,再不瞧軟軟倒地的屍身一眼,淡道:「往哪兒走?」顯也未認出他是主子要殺的人,否則以其狠辣決絕,沒準下一剪便是捅向少年。book18.org

  長孫旭本來想趁何嬤一恍神出手救人,想的是「推開她」或「打暈她」之類,沒想到一霎眼何嬤就成了屍體,太緊張了反而吐不出,被女郎一問,注意力陡地轉向,思緒迅速動起,拉起她未沾血的另一隻小手,在偏間對面走廊隨便找了間屋子進,小心閉起房門,在窗紙的邊上戳了個小洞。book18.org

  何嬤犯的錯誤,其實就是故弄玄虛過了頭。香積廚無有動靜這點有足夠的說服力,以段慧奴此行形同深入敵境的驚險緊繃,有這樣的警覺性並不令人意外,這也是她認為可以唬住女郎的重要依憑。book18.org

  那偏間裡必然有危急時可供躲藏的密室,或逃出寺外的密道之類,從何嬤以急切的行動將女郎往那兒推時,她也立即配合便可推估一二。但何嬤為取信女郎,卻說了多餘的謊話,長孫旭在女郎的俏臉之上見她聞言蹙眉,判斷她也發現不對。book18.org

  ——我讓湖衣帶火號出去,走遠了再發。book18.org

  「湖衣」約莫是另一位侍女的名字。這句話凸顯出突圍求救的悲壯與絕望,卻有著強烈的違和感,成為整個說帖中最大的敗筆。book18.org

  因為沒有火號。book18.org

  區區一名侍女突圍的機會趨近於無,若湖衣採取的路線能這麼久都不被敵人發現,那麼該由段慧奴優先撤離才對,身為太后親信的何嬤豈能在後進天井中與其他侍女纏夾?氣氛掌握極到位的精巧謊言,就從這一小角開始崩解。book18.org

  片刻,院外才響起打鬥和呼喝之聲,很快便即歇止,靴底踏地聲湧入獨院中,然後是女子驚叫、裂帛脆響,令人不忍卒聽的哀號哭喊,以及禽獸們蹂躪逞欲的獰惡豪笑——book18.org

  女郎窺視覘孔的秀美側臉甚是平靜,這讓長孫旭益發不平靜起來,忽然想起一事,解下外袍披在女郎的赤裸嬌軀之上,沒敢多瞧掩不住的大腿綿股。她一動也不動,依舊望出覘孔之外,仿佛怕錯失了什麼關鍵。book18.org

  要不多時,天井對面傳出砰砰砰的撞擊聲響,驀地一聲木裂脆響,如砸碎桌椅或更大件的家生般,隨即偏間之門從里被人撞開,大批黑衣蒙面人持械湧出,卻無一人開口說話,連步履都輕盈得貓兒也似,一看就知是做慣了黑衣夜行的髒活兒。book18.org

  黑衣人們迅速站到了每間房的房門前,領隊手勢一落,齊齊破門,俐落地搜索房內。book18.org

  長雲寺內的院舍以六根、六塵、六識等十八界來命名,分配到「香塵貳」廂房的小組,其中兩名黑衣人守住廊窗,以防有人逃出,另兩名破門而入,見朝外的兩扇窗緊閉著,不忘推開遠眺,不見有人;桌榻之下空空如也,房裡唯一能躲人的,只剩角落那座一人多高的烏檀衣櫃。book18.org

  偏偏那衣櫃是從外頭上了鎖的。book18.org

  謹慎起見,小組的首領分別用刀尖刀柄試著敲落鎖頭,如手掌大小的結實銅鎖自是絲紋不動,尤其穿過左右兩枚合葉的鎖閂與食指同粗,底部的鑰匙孔早已生滿銅綠,不知多少年沒人打開了,根本沒法躲人。book18.org

  兩人沒敢大意,附耳櫃門,聽了片刻,未聞呼吸心跳,組長冷不防將刀尖刺入門隙,豈料衣櫃製作精良,櫃門密合已極,僅能刺入半尺,便再難推進分許。雖說如此,若有人躲在衣櫃中,半尺也夠穿進胸腹取命了,然而抽出來的霜刃卻是乾乾淨淨,連灰塵都未沾上半點。book18.org

  那組長對同夥低聲道:「你刺側邊瞧瞧。」同夥哼道:「你他媽逗我呢!上等烏檀比鐵硬,你賠我新刀?」組長笑了出來:「去你的罷。」兩人反身掠出廂房,舉手道:「空!」book18.org

  「……空!」「空!」「空!」book18.org

  眨眼報完數,眾人還刀入鞘分列兩旁,齊齊行禮:「參見統軍!」聽一人道:「行了,把何嬤安頓好,莫教她白白犧牲。讓外邊的兒郎們別玩了,把段慧奴的人帶過來。」黑衣人們轟然相應,聲落即止,嚴整一如行伍——book18.org

  不對,雖遮住面目,他們本就是訓練有素的軍人。由嶧陽國統軍使冼煥雲親領的鐵衛軍,豈是北地武林的烏合之眾可比? book18.org

  第五折 香塵蜜徑 女獄陰如 book18.org

  長孫旭心知「香塵貳」房只能暫避,何嬤想方設法把人騙進偏間,與她勾結之人就算不是躲在裡頭,也必從偏間的密道中進出,說不定何嬤原本只是想去把暗門打開,恰遇女郎在此,才巧言賺她進去。book18.org

  香塵貳的禪房內只有那座烏木衣櫃可躲,上頭卻掛著長年未開之鎖,可見日常負責洒掃的沙彌有多馬虎敷衍。book18.org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掩護。book18.org

  「沒鑰匙打不開鎖」——這麼想是理所當然的,更何況這枚銅鎖異常結實,更能加深這個印象。長孫旭暗自祈求櫃中不要有雜物,運起神璽聖功,將鎖閂穿過的兩枚合葉連著銅鎖扭了下來。女郎到這會兒才微露詫色,似乎明白了他的目的。book18.org

  鎖頭是打不開的,但只要能取下合葉,鎖就沒用了。book18.org

  長孫旭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一試,沒想到神璽聖功配上新得的《不敗帝心》,竟有如斯威力。果然衣櫃內空空如也,連一件能蔽體的舊僧袍也無,所幸亦無積塵,躲進去不致猛打噴嚏。book18.org

  他明白下一步才是關鍵,絕對不能失敗,盡起聖功,集中於雙手拇指,將兩扇櫃門連著合葉基座的寸許處,硬生生刮出三兩分深的淺槽,堪堪塞進合葉掛鎖,閉起櫃門時能牢牢嵌住。book18.org

  兩人躲入衣櫃,長孫旭從裡頭扣著櫃門與合葉掛鎖,閉起並調整到定位,然後像捏黏土似的將合葉末端反折壓進櫃門裡,然後祈禱從外頭看不出什麼破綻。book18.org

  烏木櫃做得渾無罅隙,兩人關在裡頭只怕要悶死,少年靈機一動,食指在櫃頂戳出幾個可供呼吸的圓孔,順便借光;微光中見得女郎睇來一雙妙目,訥訥撓頭:「我……我天生力氣大些,胖子嘛。」女郎的嘴角似欲微揚,又硬生生抑住,但只這片刻間的似笑非笑,原本的文靜端莊裡又多幾分冷銳犀利,美到令他無法對視,回過神才聽見自己說:「姐姐……怎麼稱呼?」book18.org

  呵呵,爛死了。這種時候你問人家的名字做什麼!他直想抱頭蹲下,狠狠地撞櫃門幾記。book18.org

  女郎「噗哧」一聲笑出來,舉手掩口,美眄流轉,真是比仙女還仙。book18.org

  長孫旭都看傻了,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盯得低下頭,女郎似習慣與人對視,而且絕不轉開,眸光若能當實劍使,這名秀麗女子的殺傷力恐不在見從之下。book18.org

  「我叫巧君。」她輕聲道。「我爹總愛這般喊我。」book18.org

  她說的其實是實話。父親學富五車,亦通卜算,替她排了命盤,發現女兒之命貴不可言,既有後相,復兆將星,是捭闔縱橫、動輒天下驚的格局,舉世罕有,相書上說若不以賤名呼之,必定夭折。他當趣聞笑話來講,據說把娘親都嚇哭了。book18.org

  習字時,父親教了她兩個名字,圈起「巧君」二字,怡然笑道:「你原本該叫這個名兒的,是娘怕你長不大,教爹莫與命數斗,非給你個平安保全的閨名不可。你讓人叫另一個名字不妨,要記住爹對你的期望,巧慧未必是福,只與詩書為奴;心氣之所至,亦是女君子。」book18.org

  少年不知她心中所想,傻笑著抓頭。「我……我叫日九,巧、巧……巧……那個……巧……」漲紅了臉,半天都喊不出口。這就是女郎最不欣賞的那種性情,有人可能覺得靦腆的樣子很可愛,但她只覺煩躁而已,死去的父親或死去的丈夫,都不是這種拖泥帶水的溫吞性子。book18.org

  男人——或說英雄——最重要的價值,是心氣。book18.org

  心氣若高,文人亦可鐵馬金戈,氣吞萬里如虎。而溫吞掩捂久了,若不能有所長進,最後就會變成冼煥雲那種猥瑣黯淡,如腐肉般的存在,連英俊的外貌也不能稍掩。book18.org

  從何嬤提起湖衣開始,她便察覺有異,直覺婦人是想讓自己進入偏間密道。長雲寺的基地是冼煥雲一手建立,密道也是他親自向她報告,近侍之中只有何嬤一同與聞;若有人想利用密道搞事,冼煥雲肯定脫不了嫌疑。book18.org

  他還握有調動兵馬的大權,深夜撤哨、製造防禦漏洞,乃至授意西北鐵衛軍襲殺值勤的丹心灰衛士……這是只有冼煥雲才能執行的陰謀。book18.org

  何嬤從幼年便跟隨她的雙親,是南鎮幕賓一系的舊人,忠誠度無可挑剔,就跟冼煥雲一樣,但這本身就是盲點。與冼煥雲面談之後,女郎徹夜難眠,才會在清晨悄悄起身沖涼,想略抑煩躁之感,就是突然覺得:此番北上似是選錯了人,讓冼煥雲執掌兵符是個失誤,他的無能與心不在焉,恐怕會使一行人陷入危機。book18.org

  吳先生不只一次暗示她要處理冼煥雲的婚姻大事,按這位老西席的意思,挑個貌美柔順的嶧陽貴女聯姻是最好,公私兩利,既能加強女郎嫡系的南鎮幕賓派與本地貴女的關係,煥雲成親後也能更成熟穩重,沒有其他無用心思。book18.org

  至於放浪形骸、非常適應南陵貴族淫亂風氣的舟楚客,反而從不關心女郎跟誰睡覺,別搞出小孩就行。她一直覺得如果開口徵詢舟楚客的意見,他定會說出令自己嘔血三升、又氣又好笑的荒謬歪理,如「你就陪冼家小子睡嘛,睡過就覺沒意思了」之類。book18.org

  但他們都不曾質疑過冼銳賓之子的忠誠。book18.org

  「巧……巧……」回神長孫旭還在結巴,女郎謹慎克制著不耐,輕聲引導他。book18.org

  「巧君。」book18.org

  「巧……巧君姑……姑……」book18.org

  天啊。她決定逕入正題。「怎麼?」book18.org

  「人……人來了。」果然跳過名兒他就正常了。少年的冷靜機敏她並不討厭。book18.org

  「我聽見了聲息。他們定會入房搜索,就算打不開櫃門,也會試圖插入刀尖,所以我們得避到那兒。」指著靠牆的一側。這衣櫃雖大,但兩人若是全擠到一邊,勢必得緊貼身子,女郎近乎全裸,他大概以為她會非常抗拒,打算繞著圈子解釋一二。這點將就與性命相比,哪有什麼好考慮的?book18.org

  「無妨。」她忍住嗤之以鼻的衝動,大方倚著壁里一側的衣櫃板,淡道:「你過來罷。」見他面紅耳赤,眼睛不知該往哪兒擺,省起自己披著袍子,背門還算有點遮掩,正面卻是完全赤裸的,北人講禮儀詩書,在這種地方就是扭捏得緊,徑調了個頭,面朝櫃板道:「行了,快過來!」長孫旭才靠過來。book18.org

  兩人上身胸背相貼,勉強擠到一側,但日九的下半身卻離得她大老遠的,女郎眼角餘光都瞥見他的屁股翹過門隙,瞧著同番鴨差不了多少,差點沒忍住笑,蹙眉道:「你屁股是刀槍不入麼?少時若被刺出血來,豈能瞞過?快點過來!」book18.org

  這道理長孫旭也很清楚,聽見偏間暗門被破的聲音,眼看沒法拖了,絕望地把下身一靠,女郎頓覺股溝里埋進了一條茄瓜也似的巨物,硬度形狀近似不說,還滾燙得嚇人,即使隔著褲布都有被灼之感,本能縮了一縮,身前卻已無路,此舉只是徒勞而已,宣示意義大於實質。book18.org

  渾圓碩大的茄首處還有些濕濡黏滑,不知是汗還是馬眼所沁,磨得桃臀縫裡微微酥顫,這種又癢又舒服的感覺她已有一陣沒試過了,畢竟身在白馬朝的地面,形同敵境,她連沐浴都是三兩日才得一回,不比在嶧陽時每日兩度,睡前也就匆匆洗了腳兒,罕有自瀆取樂的閒心。book18.org

  今日是到嶧陽鐵衛軍的大本營,才痛痛快快洗了個噴香舒適的澡,不想卻是危機前的最後一樂。book18.org

  長孫旭嗅著她溫溫的發香體香,更是硬得無法無天,無地自容。不知是不是錯覺,似乎汲取了玉函白漿內力大進,兼且聖功小成、練出帝心之後,他覺得那話兒的尺寸和硬度,都與從前大不相同;考慮到真氣暢旺,充血更多,似也有點道理,並非一廂情願。book18.org

  把雞兒埋進初識女子的股溝里,怎麼想都會被當成人渣吧?就算迫於無奈,但討厭就是討厭,就像他不喜歡嘔吐但就每次都會吐啊!仙子的青睞是沒機會了,乾脆早點投胎看能不能趕上她女兒吧!book18.org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小聲地拚命道歉。book18.org

  「……噤聲!」女郎咬牙輕斥,充滿威儀的短句甚至毋須惡聲,他就像聽見命令似的本能閉嘴。有趣的是:理性上長孫旭知道她並不是先前所想像的那種柔弱如水的溫婉女子,光是從容裸露身體又無一絲淫冶放蕩、甚至不讓人生出輕視之心這點,就不是普通女子能辦到。book18.org

  但他仍覺得巧君姑娘很有氣質,絕對是被段慧奴脅迫來當侍女的南陵某公主,才得有這般泱泱無倫的優雅和氣度。book18.org

  扮作黑衣夜行模樣的鐵衛軍果然逐間搜索,「香塵貳」也不例外,那小組長以刀柄敲擊銅鎖時,長孫旭徑於櫃門內捏住合葉,自然絲紋不動,刀板插入門縫也在預料之中,但二人仍遲未出門回報。book18.org

  長孫旭轉念一想,暗叫不好:「糟糕,他們在聽呼吸心跳!」身負神璽聖功的少年呼吸悠長,心搏可控制到幾難察覺的程度,但巧君姑娘身無武功,無法逃過舞者的耳目探查,而她恰好也想到了這一點,回過頭來,蹙眉露出「糟糕」的神情。book18.org

  越想抑制心跳,它就跳得越快。呼吸也是。book18.org

  女郎臉泛桃紅,巧額沁出薄汗,咚咚咚的心跳撞擊著胸腔,瞧著像要喘不過氣來。長孫旭福至心靈,一把銜住她微噘的櫻唇,緩緩度入氣息;雙掌由她滑膩的脅腋下穿出,滿滿握住軟滑彈手的玲瓏玉乳,掌底口中雙管齊下,神璽聖功精純緻密的真氣瞬間滲透嬌軀,如水乳交融般,連結起兩人的經脈氣血,迅速趨於一致。book18.org

  少年如遁入虛境,心無雜念,而至物我兩忘,與他渾成一體的女郎亦若是。book18.org

  長孫旭若能再受那位異人仔細點撥,於內功一門究其道理,當知有更便捷有效的傳功法門,這種如水壓滲透的同步法極耗真力,若非聖功、帝心與獄龍函漿三者合一,等閒承受不了這樣不設門檻的劇烈耗損。book18.org

  即使如此,長孫旭也只能拖到黑衣人出門回報,鬆開嘴巴,貼著巧君姑娘柔嫩的面頰喘氣著。book18.org

  女郎額發輕抵櫃板,吁吁嬌喘不止,胸膛劇烈起伏,長孫旭只覺掌中飽滿,握得滿滿的酥滑肉感,巧君姑娘雖非尺寸驚人的豪乳,也稱得豐盈二字;恰如其分的渾圓半球形狀完美,十分堅挺,掌心抵著的乳豆迅速硬起,如揉櫻核也似,卻未膨大多少,也可能是原本就太過細小之故。book18.org

  長孫旭雖然愛出「送耿照去嫖」之類的鬼主意,事實上他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迄今仍是童男,同女子往來實在太費勁了,不合他「省柴慢火」的座右銘。他應該要張皇失措地鬆開魔爪,向巧君姑娘賠罪,然後等獨處時再慢慢回味那曼妙難言、既軟又彈的神奇觸感,然而不知怎的,他卻強烈感覺女郎並不討厭他這樣。book18.org

  巧君姑娘稍稍撐直了藕臂,翹起的綿股緊壓著勃挺的小日九,像是伸了個謹慎的懶腰也似,拘謹地藏起那份舒爽。少年收緊了指縫,女郎的喘息聲像被撥動絲弦的樂器一般,忠實反映著彈奏嬌軀的結果。book18.org

  「舒服……」他聽見她輕哼著,這聲音竟比他想像中更酥更軟,更有女人味,卻非故作柔魅惑撒嬌,而是原本的冷冽中被充分揉進了慾望,不作偽的誠實反而更加誘人。book18.org

  房外的天井之中,鐵衛軍拖來被俘虜的侍女,由外側攻堅的首腦回報,可知與二人的料想相去不遠,冼煥雲趁吳卿才帶走了一半的丹心灰衛士,乘夜對剩下的守衛發動奇襲,從密道殺回的正是原本駐紮於小乘僧團處的鐵衛軍。book18.org

  出人意料的是:就連丹心灰之中,也有冼煥雲的人馬,被撤去的制高點崗哨其實就是回頭來殺同僚的,與爬上閣樓眺望的長孫旭不過前腳走後腳放之差。實際被殺的衛士不過二十來人,其他全是窩裡反的叛賊。book18.org

  冼煥雲厲聲逼問段慧奴的下落,眾侍女被姦淫時雖哭叫極慘,這會兒倒沒個說話的,連原本的抽噎啜泣聲都一靜,頗有視死如歸的壯烈之感。長孫旭暗忖:「說不定她們和巧君姑娘一樣,全是宗室貴女,可惜全得死在這裡。」知苦刑之下沒有好漢,只是在吐實前,不知要受多少折磨,於心不忍,恨不得摀住耳朵不聽。book18.org

  卻聽一把腔調詭異的嘶嘎嗓音怪笑道:「別殺了,都留著,一會兒問什麼她們都會乖乖招供。統軍大人聽過那……沒有?」中間迸出一串刺耳鳥語,約莫是南陵土話,竟是天龍蜈祖。book18.org

  鐵衛軍背叛段慧奴,率兵的冼煥雲卻與天龍山的餘孽勾結……道理上雖然不是說不通,畢竟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但長孫旭總覺其中詭秘重重,有著說不出的雲遮霧沼。book18.org

  冼煥雲冷哼道:「本鎮乃堂堂武人,不涉陰邪小道,蜈祖所言,未曾聽聞。」book18.org

  「……央土話該翻作『女陰獄』罷?」天龍蜈祖似是不以為意,嘎嘎笑道:book18.org

  「這種蠱蟲只能存活於女子交合處,平生最怕陽精,灌入足夠多的精水,便能壓制其生長。本門先人養這『女陰獄』,本是為了練功之用,以秘法將蠱煉至陽物之上,與染蠱女子交合,功力突飛猛進,練一年抵常人三五年;但不幸散功的話蠱蟲便即孵化,死得慘不堪言。」book18.org

  「這等噁心言語,就不必再說了。」冼煥雲的聲音里有明顯的嫌惡:「用毒與用刑,一般的是逼供,不勞蜈祖費心。來人,把她給我架起來!」也不知是挑了哪個可憐侍女殺雞儆猴。book18.org

  卻聽蜈祖笑道:「本座昨晚,已在食水中放了『女陰獄』,你們全中了毒。先不說需要陽精才能抑制蠱蟲孵化,光是此蠱刺激女子情慾的副作用,便能生生熬死了你們,哪個先說出段慧奴躲在哪兒,本座就賞她這根大棒兒,煞煞癢!」book18.org

  長孫旭想到他那癩蛤蟆似的醜樣,幾欲反胃,搞不懂這個威脅的意義在哪裡。這幫侍女已遭鐵衛軍蹂躪過一輪,要找男人也輪不到這醜陋噁心的老頭,不僅對她們毫無說服力,冼煥雲更不可能理會。book18.org

  驀聽前院裡一陣喊叫,人馬雜沓,一名鐵衛軍倉皇飛報:「不好了,不好了!啟……啟稟統軍,弟兄們像是中了毒,模樣……模樣很是奇怪……」book18.org

  冼煥雲厲聲道:「慌什麼!天龍蜈祖,你對我麾下的軍士做了什麼!」跟著一陣清脆的拔刀聲響,可以想見眾人將蜈祖團團包圍的場面。book18.org

  天龍蜈祖怪笑:「本座的『女陰獄』是改良過的,男子射精的瞬間,防護不了自身,一樣會中毒。我勸你將那些人燒掉,以免傳染給其他人,不過在燒死之前,可讓這幫丫頭瞧瞧,立刻便老實了。」說話之間,外頭的騷亂急速惡化,不知是死了更多強暴侍女的鐵衛軍士兵,還是中毒之人的模樣太過嚇人。book18.org

  冼煥雲急著壓制場面,命眾人帶了俘虜往外去,不多時傳來侍女們幾近崩潰的尖叫,使蜈祖之言更增說服力。book18.org

  天井中似已無人,吵嚷都在前院裡,寺中全是鐵衛軍,眼下就算出了衣櫃也無法逃離,不如待在櫃里安全。book18.org

  長孫旭發現巧君姑娘渾身顫抖,無論是掌中握著的堅挺玉乳,又或隔褲夾著陽物的臀瓣,全都滾燙得不得了,料想她也中了「女陰獄」的蠱毒,受其動情的副作用所影響,故雙乳被握時才未明顯抗拒,反而小聲說了「舒服」。book18.org

  他正想出言安慰幾句,女郎卻反手握住他那形如硬茄的巨物,閉目細聲道:book18.org

  「給我……身子好怪,好熱……」沒等長孫旭反應過來,涼滑的小手已伸入褲襠,不費什麼氣力便掏出了陽物,翹著小巧的屁股踮腳湊近,將茄首摁入了一處極其緊窄的小小肉凹里。book18.org

  兩人貼背而立後,長孫旭才發現女郎還比自己高著一些,其窈窕曼妙不是說著玩的,腰胯較男兒明顯為高,單論腿腳,還長了他大半截;踮起修長的腳掌,居高臨下地輕搖抵坐,長孫旭簡直無處可逃,雙掌從玉乳移到她臀上,像是要阻止但全沒作用地虛抱著,女郎的屁股如腰肢一樣薄,卻無一絲棱峭骨感,全是充滿彈性的緊實肌肉,與文靜秀氣的外表毫不相稱。book18.org

  而她那雙長腿也是。細直的大腿沒比長孫旭的胳膊粗上多少,長而秀氣的足脛甚至比他的手腕更細,仙鶴化成的天女大概也就是這樣了,緊緻卻不過分發達的肌束瞧著十分有力,一踮腳便繃起姣美的線條,光瞧一眼長孫旭就想射了。book18.org

  這雙結實的美腿,實在……實在太色了!book18.org

  不是搔首弄姿的淫,而是色:她鍛鍊得恰到好處,全是為了充分享受交合、令男人銷魂蝕骨捨不得放,才變成這樣。在端莊閒雅的閨秀外表下,誰也想不到隱藏著這等榨乾男人的利器,如羚羊一般,靠著出色的運動能力便能攫取男人的心,更別提與她那溫婉氣質形成的強烈反差。book18.org

  長孫旭的棒兒是前端粗、末端細的鼓槌型,從前沒脹得忒大忒長還不覺得,此際益發明顯,真是條胖大茄子,形狀尺寸都差不多。巨碩的前段沒入一圈粉色肉膜里,女郎顫抖著微微拱起玉背,卻持續往下、往後推送,這份果決讓長孫旭佩服到都有些害怕起來,夾到他覺得必須咬牙忍痛的地步,但強烈的擦刮感真的很美,只能抱著她扁扁的小屁股直哆嗦。book18.org

  「疼……巧、巧君姑娘……唔唔……疼!哈、哈……」book18.org

  最大的槌首完全被吞沒,女郎的雙臂也幾乎伸直,長孫旭被推到離背後的櫃板僅不到一尺,人生的初體驗居然就完成相當困難的站立背後位——當然全是女郎主導。book18.org

  他無法判斷自己是軟是硬,因為腔壁委實夾得太緊,讓他常時處於一種不是被夾斷就是夾扁、其餘時間都在發麻的錯覺中。但無論視覺或陽物以外的觸覺都棒透了:巧君姑娘的細腰動起來像蛇一樣,連韻律有致的輕緩都溫婉可人,好看得不得了,比她截話或命令他時更近於「仙子」的形象,偏偏是做著這麼羞人的事,對心臟的爆擊非常非常地不健康,有直接縮短生命的效果。book18.org

  她的小腰背上有兩枚淺淺腰窩,雙手合抱時恰能擱上拇指,而扣在她平坦腹間的雙手食、中二指差寸許便能相抵,掌中撫按的全是結實肌束,配上勻膩的肌膚觸感,簡直就是天堂。book18.org

  陽具沒入逾半後,巧君姑娘就不再一徑後推,而是前前後後、小幅度地搖著屁股,忽又轉起圈圈來,進出越發膩潤,淫靡的唧唧聲響清晰可聞,好像突然腔壁間突然分泌出油脂也似,滑順到少年終於不再覺得雞兒給上了夾棍,取而代之的是驚人的爽快之感,尿意瞬間湧起,而且完全憋不住。book18.org

  現在他確定自己非常硬了,瞧著還能更硬些。book18.org

  「啊、啊……好酸……等會兒……巧、巧君——唔唔唔唔……好厲害!等會兒等會兒……」他連抓她的屁股都停不住她,女郎的輕哼細喘很好聽,卻也很難聽出更多,與同儕間總津津樂道的那種淫浪叫床完全不像,不知道自己滿足了她沒有,奮力開口:book18.org

  「你……唔唔……舒服……哈、哈……舒服麼?」book18.org

  女郎輕輕挺動小屁股,閉著美眸微一回首,急促點頭,這動作出乎意料地一點都不端莊閒雅,毫無從容可言,像小女孩似的,卻比親口說出「舒服」二字更具說服力。book18.org

  長孫旭差不多快到頭了,插穴的快感同自己用手完全不一樣,自己來能很快,實際挺著雞兒卻更累也更容易分心,堆疊的速度不比自擼;然而小池積成汪洋後,潰堤的萬馬之勢卻是花灑比不上的,連處男都能察覺不妙。book18.org

  他好歹想聽巧君姑娘再說句「舒服」、「好棒」之類,抱著她的美臀動了動,往前推進些,剛剛好一束光穿過圓孔,照在兩人結合之處,長孫旭赫見肉茄沒入一隻小洞兒里,洞口的肉褶被撐薄裹住杵身,上頭直接是一道桃兒似的櫻紅夾縫,與腰窩玉背相連,然後就沒了。book18.org

  少年這才意識到,自己插的是玉人的小巧肛菊。book18.org

  他不及想她為何不覺奇怪,腳下微一踉蹌,連忙向前跨了小半步,推著女郎重新回到原來那一側;巧君姑娘被推得直起柳腰,腳尖一沒踮住,嬌軀重重坐下,啊的一聲嬌吟又酥又麻,原本略為分心的長孫旭猛地脹硬起來,被油潤的緊窄腸壁裹得滿滿的,敏感的根部給套緊了,精關即將失守。book18.org

  他被女郎的嬌吟鼓舞,也不管會不會發出動靜,猛把她壓上櫃壁,用力猛頂,貼著女郎汗濕的濃髮玉背,啞聲低吼:「爽……爽不爽?這樣干你……喜不喜歡?舒不舒服?」book18.org

  「嗚……舒服……啊啊啊……好舒服!」她一徑搖頭嗚咽,冷不防反手抱住少年拚命用力的臀股,指甲尖幾乎刺進肉里,拔尖的嬌吟僅持續了一霎眼,膩嗓忽然沉落,只余悠斷氣音:「好深……好深……來了……來了……別停……嗚嗚……」book18.org

  抽搐的腸壁夾著暴脹的肉茄往上一提,濃精如洪流瘋狂湧出,女郎趴在櫃壁里死命踮起足尖,肌束繃緊的美腿劇烈顫抖,然而被肉棒貫穿似的痛美卻片刻未停,不斷深入著她——book18.org

  ◇      ◇      ◇book18.org

  這樣想起來,耿三炮真不是開玩笑啊!日九心想。book18.org

  這爽是能死人的,擼十次都沒這麼累。他花一次錢居然能來三次?book18.org

  你他媽逗我吧。book18.org

  長孫旭趴在她汗濕的濃髮里,雙手環著玉人盈乳,屁股被她揪得緊緊的,兩人緊密相貼,半天都沒人想動;除了高潮的餘韻,這種輕憐密愛的繾綣也很棒。初體驗居然給了心儀的美麗仙子,他已經別無所求,就算髮現巧君姑娘對男女情事熟門熟路,那股失落也未持續太久——至少他是這麼安慰自己的。book18.org

  而且她的肌膚也太絲滑了,簡直像浸了牛乳也似。book18.org

  他一直都更喜歡白皙的姑娘,像印象中母親那樣,但巧君姑娘迷人的膚質讓他願意拋卻這種無聊的堅持,半點也不想離開她。book18.org

  沉迷之間,還插在肛菊里的陽物慢慢恢復了精神,沒等他撐起致歉,女郎又熟練地搖起翹臀,發出氣音誘人的、帶點神秘矜持的喘息輕哼……book18.org

  第三次是最久的,差不多等於前兩次的時間總和,然後再長一點點。長孫旭身心滿足之餘,在心裡好好地跟耿照道了歉,非常抱歉,我本來想用「耿三炮」羞辱你的,沒想到這根本是男人的勳章。下次見面,我會帶著敬意向你獻上這個頭銜,三炮。book18.org

  當他發現巧君姑娘試圖再來第四次時,趕緊拔出陽物,將她轉了過來,好遠離她臀後那個銷魂洞。就算是處男,長孫旭也知道後庭是不會有水的,「滿園春」提供這種進階級玩法,聽說床邊總擺一罐油,否則姑娘肯定受不住。book18.org

  女郎小臉酡紅,媚眼如絲,劇烈地喘著氣,可能是高潮未褪,更有可能是「女陰獄」蠱根本未解,她等於全程都被媚藥熬著,不出事情才奇怪。book18.org

  正想好好解釋,巧君姑娘卻突然捧起他的臉,呵出芝蘭般的濕熱香息,微眯著水波盈盈的酥茫星眸,喃喃道:「我是不能死的,很難讓你明白。用你解蠱毒非我原意,但這樣對我們是最好的。」book18.org

  長孫旭多少有點心理準備,聽得她直言無隱,失落感卻較想像中更強,比巧君姑娘不是未經人事的守貞處子更讓人難受。但被春藥迷到進錯洞兒也太好笑了,少年強打起精神,溫言道:book18.org

  「巧君姑娘,方才那樣……是解不了毒的,咱們進錯門了。」book18.org

  女郎俏臉微沉。這少年肯定猾頭,否則豈能逃過見從的狙殺?誰知死到臨頭,還來說這些渾話!可能是餘毒的影響,她有些克制不住,罕見地反口道:「你對男女情事一無所知,胡說八道什麼?交媾也只能是這一處,自有天地以來便是如此。前頭……前頭是尿尿的地方,便如男子的馬眼,那是用刑之處,還是你竟讓人插馬眼麼?」book18.org

  長孫旭目瞪口呆。她說得絕對是錯的,但例證周延,他居然無法反駁。book18.org

  等、等一下!「交媾只能是這處」說的是肛菊的話,那麼巧君姑娘的……莫非她還是……book18.org

  段慧奴覺得被少年瞧扁了,頓有些無名火起,對他的歉疚也就消淡了些。book18.org

  長孫旭是一定得死的,為徹底掌握窮山一國,這條方略多年前便已定下,眾人努力至今,好不容易才到了收穫成果的時候,不能因為婦人之仁,而影響了統合南陵的大計。book18.org

  勒雲高死後,她便拋棄了身為女人的部分,貞操對她來說其實可有可無,就算她順從南陵貴族的風尚縱情享樂,也不會遭致批評,她只是沒有心思在這裡。把這個只有丈夫享用過的銷魂蜜穴給他,交換少年的性命以解「女陰獄」,是女郎所能做到的最後慈悲。book18.org

  她見過死於「女陰獄」的恐怖屍體,哪怕那曾是她深深愛過的男人,她也沒法再看第二眼。如果不能解去蠱毒,堅強剛毅如段慧奴,怕也只能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book18.org

  勒雲高教會了懵懂無知的少女交媾的樂趣。嫁給他之後,段慧奴養成了每晚飲蜂蜜水、用花果香油清潔腸道的習慣,期待著她的男人填滿、刨刮著她;雖然沒能得到子嗣至為遺憾,然而她從不後悔遠嫁嶧陽。book18.org

  這個狡猾的毛頭小子,居然想騙她走旱道!女郎盯著他瞠目結舌的傻臉,心中冷笑,但適才他那過人的粗硬碩大,似乎還留在腔壁的深處,小屁股里又疼又麻,舒服得不得了,油潤腸液忽然湧出,實還想再來一次——book18.org

  「天龍蜈祖!」冼煥雲的聲音倏忽而至,兩人都嚇了一跳,抱著不敢妄動。驀聽統軍使暴怒道:「你把人都弄死了,我等上哪兒找段慧奴去?萬一覺尊的徒弟識破調虎離山,返回此間,是你要負責應付麼?」book18.org

  天龍蜈祖道:「你鐵衛軍有幾百號人,怕了區區兩名刀客,難怪段慧奴瞧你不起,不讓你插穴。」這話正踩著冼煥雲的痛腳,鏗啷一響利刃出鞘,統軍使森然怒道:「蜈祖是想試試鐵衛軍幾百號人,能再滅你天龍山一次麼?」老人的怪笑如鴟鴞,聽得出滿滿的憤恨怒火,惡鬥一觸即發。book18.org

  忽聽一人怡然笑道:「兩位都是我嶧陽國的股肱之臣,便不看小王之面,也莫忘了酋首慨然襄助我等,期望殷切,是不是在大敵未滅前,先放一放過往嫌隙?」聲音雖是極熟,口吻卻陌生,似乎換個說話的方式,少年便能想起近期在哪兒聽過或見過這人。book18.org

  冼煥雲還刀入鞘,恭謹問候:「參見主公。」天龍蜈祖冷哼一聲,卻未說話。book18.org

  那人笑道:「煥雲,這是天龍山的化骨散,無論死活,染蠱之人焚燒以前,都先灑上再點火,可止傳染。還能動的切莫靠近,以弓箭射個幾輪,可徐徐圖之。」冼煥雲領命而去。book18.org

  天井中安靜了一會兒,那人才道:「師父您老人家先別生氣,獄龍我已派人去尋,有機會找回來的。只是『女陰獄』忒厲害的毒物,暫時還是別用啦,以免增加不必要的麻煩。」book18.org

  天龍蜈祖冷笑道:「國主這聲『師父』,本座可擔待不起。有了強力的靠山,天龍山就不是玩意了,這種過河拆橋的壞習慣得改。這『女陰獄』不過是想提醒國主,不要步上你老哥勒雲高的後塵。」book18.org

  長孫旭這才會過意來,不禁頭皮發麻。book18.org

  原來是那沒用的廢物王叔——勒仙藏!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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