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小年book18.org
11 book18.org
八月將盡,陽光比任何時候都要刺眼,空氣里瀰漫著的是沉悶和壓抑的燥熱。一切的一切,陽光下的一切,滾燙的柏油路,耷拉著的行道樹,喧囂日上的建築工地,陰影里躲避烈日的工人,還有不勝高溫的一地死蟬空虛輕飄的屍殼,似乎都在等待,等著安靜已極壓抑已極的八月杪不知什麼時候到來的一場註定的暴雨,高歌著陽剛的雷與電,帶著破壞性的力量,將一切生靈解脫,將一切靈魂升華,安慰萬千塵土,滋潤一切的喧譁與騷動。 book18.org
等待,窗外行道樹隨著無力的夏風搖擺,兩天後的課上,文婷沒有來,望著眼前的空桌椅,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麼東西似的,心裡空空的,有點失落,「也許她睡過頭了吧,或者是身體不舒服」,可又過了兩天,文婷還是沒有來,她莫名其妙地缺了兩節課了。我在那次課後去問了萌老師, book18.org
「文婷為什麼最近不來了啊?」 book18.org
「誰知道呢。」 book18.org
「哎,她沒有向老師你請假嗎?」 book18.org
「沒請假,什麼都不說,發消息也不回。」 book18.org
「啊是這樣。好吧。謝謝老師。」 book18.org
「我說,你關心人家文婷幹什麼?不會是喜歡上她了吧?」 book18.org
「啊我這個。。。還沒有。。沒有吧。」我心裡一沉,臉也發燙起來,突然意識到,不知什麼時候,我好像開始期待甚至渴望文婷看著我的身體發獃,畫畫,我對她的態度也從一開始的無所謂到現在的無法離開,真的,好像沒見到她的時候,心裡是缺了什麼東西的。而見到了她,即使不和她說話,只是遠遠地看著她,我的心裡也像被冬至的陽光照著一樣愉悅。這種感覺真不好受。 book18.org
然後再下一節課,文婷來了,套著輕薄的黑色兩用衫,帶著黑色的鴨舌帽,一言不發地坐在第一排她向來坐著的位置,變了一個人似的。我拿著浴袍走進畫室,看到她熟悉的身影,聞到了她身上特有的香味,一瞬間感到了小小的快樂,就好像某刻遙遠的午後那個暗戀的女生向我借了一支筆,明知道是無意之舉,但卻像陽光尖銳地下墜,破曉了烏雲密布的雨季的天,直直地落到積滿灰塵的心裡的那樣一種快樂——我想這大概是某種喜歡,但用喜歡這個詞似乎太廉價,說愛呢,那又過於嚴肅正式而莊重,似乎帶著某種過於深刻的悲劇氣息,而我想,那時十六七歲的我們都不是這樣的喜愛深刻的人。 book18.org
我們總是這樣,在試圖表演自身所不具備的深刻中暴露了那可愛的無知與幼稚。那是慾望?完全不是,自從上次從超市出來,我對她的感情似乎就褪去了肉慾的成分,失去了與她做愛的慾望,而對她的身體產生了一種美學意義上的讚賞與羨慕,或者說是唯美主義者對古希臘雕塑的能夠凈化污穢的愛。她的臉真是越看越可愛,越看越美。一想到自身的醜陋,心裡就痛苦悲傷了。 book18.org
「嘿,文婷,好久不見哇?」 book18.org
「嗯。」文婷只是低著頭,用沙啞的嗓子勉強擠出來一個嗯字兒,似乎不想同我說話。 book18.org
「你怎麼啦,怎麼兩節課沒來啊?」 book18.org
「……..」 book18.org
「這麼熱的天你穿什麼兩用衫,不難受嗎?」我試著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book18.org
「別碰我!!!」 book18.org
她驚叫一聲,像是受了驚嚇的野兔,時時刻刻對他人保持著警惕,無時不刻不在戰鬥狀態,把其他同學嚇了一跳,於是教室里瀰漫著尷尬的空氣,混雜著松節油和鰹魚湯的氣味。我傷心極了,胸口酸酸的,難道她討厭我了麼?可我實在想不出什麼令她感到厭惡的理由,上次分別的時候明明還很好的,好奇怪。 book18.org
我照舊脫了衣服坐在熟悉的模特椅上,想著,等到下了課,找文婷把話說清楚。可一下課,文婷好像怕見到人似的,匆匆收作了畫圖的噶桑,等我從廁所間穿好衣裳出來,已經沒影兒了。平時她都在廁所外等我。 book18.org
「也許她在畫室里等我吧?」 book18.org
可我去了畫室,空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只有八月杪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地板上照出傾斜的幾何形狀,看上去無奈而憂傷。於是我也向迷了路的陽光一樣,心裡泛起失落和孤獨,好像掉了什麼東西,陽光一點一點移動,成億上兆的灰塵在光照下漫無目的地起舞,我也漫無目的地玩味著內心深處同樣漫無目的的憂鬱。 book18.org
12 book18.org
隨著八月的結束,我要離家的日子也越來越近了,這是我第一次離開生活了十八年的小縣城,一個人去大城市。爸媽積極又忙碌地幫我收作著行李箱,問這問那的,仿佛要去城市裡上學的是他們而不是我。看著客廳里擺著的我的兩大隻拉杆箱,心裡總有點不舒服。但我儘量不去設想分別時的情景,想著父母的臉,怕忍不住流眼淚。 book18.org
我為我在這裡的最後一個八月份進行著倒計時,想著,離出發還有兩周,離出發還有一周,還有五天,即使是還有五天,我心裡還並沒有將要離去的傷感或是對大學生活的興奮,只是在熟悉的客廳里來回踱步,怔怔地想著,一個星期後的我會在什麼地方,認識什麼樣的朋友,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真的要離開這裡了麼? book18.org
八月末的那天是二中的返校日,文婷在微信里告訴了我二中的很多事。我想著在離開之前,在和文婷說說話,於是抱著試一試的情緒,到了她高中的校門口,因為是返校日,學校差不多中午就放了,主要也還是發一發新學期的教材,交一交暑假作業,做一做教室清潔之類的常規操作,同學們假惺惺地交流著各自的暑假……那是我最討厭的事情。 book18.org
對了,我甚至沒有去我們高中的畢業典禮,也許是對同學的虛情假意的關照感到難以忍受,又或許只是害怕離別時的悲傷忍不住化成眼淚,我一向是憎惡離別的,不過好在我在高中里沒有什麼朋友,所以大概不會有人在意畢業典禮上缺了我這麼一個人。又或許,我只是在自我與他人隔離,故作清高的姿態,行著極為幼稚的任性。有時候真的很難區分這兩者的邊界在哪裡。我想,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我就會為我的幼稚行徑感到後悔。 book18.org
返校那天的天空陰沉沉的,層層疊疊的黃雲,整天不見太陽,也見不到一點兒藍天,潮濕而悶熱,用我們那兒的話說,這樣的天氣叫做「交關烏素,邪氣齁水」。然後穿著校服的男男女女結對成群地從大門出來,就好像她在人群里閃著光一樣,我沒費多大勁兒就看到了穿著夏季校服的文婷,低著頭,她似乎看到了我,只瞟了一眼,便慌慌張張地低下頭,也許是想裝作沒看到,又或許是怕我認出她來,直到我穿過擁擠的人群,拍了拍她的肩膀。 book18.org
「嘿文婷。」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這是邊上幾個女生湊了上來,看樣子是文婷的同學, book18.org
「哎,文婷,這是你什麼人呀?」 book18.org
「你真的在校外交男朋友了啊?哈哈哈哈哈。」 book18.org
「哎,你們在哪兒認識的呀?」 book18.org
「喲,文婷你害羞啦?要不要我們把這件事告訴吳老師呀?」 book18.org
「說不定是炮友呢?不會已經搞過了吧?」 book18.org
「哎,別裝傻啦,快說呀。」 book18.org
「別亂猜啊,他是我哥。」為了終結所有不快的閒話,文婷輕聲說道。 book18.org
「誒,你還有哥哥呀?」 book18.org
「說不定是推特上認識的那種『哥哥』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book18.org
「好了不說了我走了。」 book18.org
「哎呀,跟你開開玩笑嘛,真是。」 book18.org
沒等那幾個女生說完,文婷就一把拽過我的肩膀,朝著馬路對面走去,等到走了十幾米,學生散得的差不多了,才開口問我,幾乎是用指責的口氣。 book18.org
「你怎麼來了。」 book18.org
「真是的,為什麼不能來,我是你哥呀!」 book18.org
「別開這種玩笑了。」 book18.org
「啊,好吧……就因為我下周要走了,想再見見你。」 book18.org
「明天不是還有最後一節美術課嘛?」 book18.org
「啊,我怕到時候你又一聲不響就走了。像上次一樣。」 book18.org
「……」 book18.org
「我說你上回幹什麼不理我了啊。」 book18.org
「對不起……」 book18.org
我們沉默又尷尬地走著,潮悶的天氣讓文婷精緻又白嫩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香汗,我的後背也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book18.org
「哎,我幫你背書包吧,看起來還挺沉的。」我突然說道。 book18.org
「沒事兒我自己背。」 book18.org
「哎真沒事兒,今天不是發書嘛,書包挺重的吧,再說了……我是你哥嘛!」 book18.org
「好吧,你要這麼說那就沒辦法了。」 book18.org
於是她從肩上卸下書包,她校服短袖的後背和肩膀也早已被汗水浸透了,透著內衣的印子,散發著處女的體香, book18.org
「謝……謝謝你。」 book18.org
「這有什麼,應該的。」我這麼說道,背起她被汗水浸濕的書包,心裡卻想著,我好像還從來沒有想今天這樣和一個穿著校服女高中生肩並肩地行路。高中三年,我除了如何與自己的孤獨和解之外,貌似什麼都沒學會,想來還真可悲,高中一畢業,我就好像失去了再去體驗那種青春的校園戀愛的資格了。真是的,我高中三年都在做什麼啊。 book18.org
文婷卸下書包,好像是擺脫了什麼沉重的擔子,不禁伸了一個懶腰,我望著她掀起的校服下擺和裡頭雪白的腰肢上的肉,還有黑色校褲里若隱若現的內褲鬆緊帶,心裡不禁思緒萬千。我想著,要是時間能夠就這樣停止了,那該有多好,或者,全世界的人都在此刻消失,只留下我和文婷,然後我們將環遊世界,去任何我們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想做的事情,沒有家庭和學校的舒服和煩惱,沒有人際關係的糾葛,沒有過去的憂傷與未來的迷惘,只有連日陽光普照和兩顆尚未枯萎的心……總之時間就像坦克,碾碎了青春和一切單純又美好的理想,只留下一地夏天的碎片,在記憶里閃閃發光。 book18.org
然後我注意到了她手臂上的血痕。 book18.org
「哎,你的手。」 book18.org
文婷轉了轉她的手臂,把手腕對著我,我清楚地看到在她纖細又白嫩的手腕上橫亘著十幾道觸目驚心的傷痕,有幾道特別深的還沒有結痂,血肉模糊連成一片。 book18.org
「天吶文婷,你怎麼……」 book18.org
「啊,我自己割的。嗯。」 book18.org
「為什麼啊,不疼嗎?」 book18.org
「疼啊,怎麼可能不疼。」 book18.org
「那為什麼…..」 book18.org
「這個……說來話長哇。」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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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婷她父母又吵架了,這個暑假他們吵了不下十次,而他們吵架似乎並不需要什麼理由,只是單純地為了否定對方,或者發泄自己的負面情緒。為了很小的一件事情,甚至為了碗筷的擺放位置,他們也可以吵起來,至少五次,父親在餐桌上莫名其妙地在餐桌上把筷子擲向母親的臉。 book18.org
「你他媽的又去哪了」 book18.org
那天母親和她的男同事一起去吃火鍋,很晚才回來。父親發了一場火。 book18.org
「和你說了啊,去吃火鍋。」 book18.org
「吃火鍋這麼晚才回來?啊?你還是別回來了。去和男同事過夜算了。」父親帶著酒氣喊道。 book18.org
「哎,你輕點兒聲,文婷已經睡覺了。」 book18.org
「喲,現在假惺惺地裝作關心文婷的樣子啦?有你這麼做媽媽的麼?文婷遲早要和你學壞。」 book18.org
「你這話什麼意思?」 book18.org
「我可不想我女兒和你一樣成為一個臭婊子。」 book18.org
「你說誰是臭婊子?」 book18.org
「除了你還有誰?你要是不滿意可以不回這個家。」他把「這個家」說得特別重,似乎確實在強調這個家都是因為了他才得以存在。 book18.org
「幹什麼,你要吵架啊?」 book18.org
「你他媽的,這房子是我的,車是我的,家裡的錢是我掙得,你要是不滿意,就給老子滾出去。滾啊,現在就給我滾出去。」 book18.org
「你輕一點兒,文婷都聽到了。」 book18.org
「媽的我教你滾出去,你聽到了嗎,喂,文婷!」 book18.org
文婷被洪亮粗暴的聲音叫醒,然後酒氣未消的父親憤怒「咚」地捶開了女兒的房門,「你他媽的也別給老子睡了,都給我滾出去。媽的,和你媽那個狗逼養的一起,快點兒!」吼罷,便要去把文婷從床上揪起來。 book18.org
「哎,你幹什麼啊。」 book18.org
「我說的話你聽不懂?叫你給我滾,你怎麼還在這裡?去啊,和男人去吃火鍋去啊,拿著老子的錢,啊?」 book18.org
「好,我滾出去,你放開文婷。」 book18.org
「去你的,你和文婷一起走,快點兒。」 book18.org
文婷昏昏沉沉地被叫醒,只是低著頭,握著媽媽滾燙的手。 book18.org
「行,媽,咱們滾。」 book18.org
「哎,真是的,你爸在說胡話呢。」 book18.org
「誰和你們說胡話啊,我叫你們滾,聽不懂人話嗎?要我再說一遍?」然後,似乎是為了展示他的威嚴,又或者是為了發泄情緒,他抓起文婷書桌上的檯燈,重重地砸向地板,隨著清脆的聲響,玻璃燈管兒碎了一地,文婷嚇得捂住了耳朵,連拖鞋也沒來得及穿,光著腳跑進了廁所,把門反鎖了起來。 book18.org
「嘿,還敢跑呢?」 book18.org
「你別去管文婷。」 book18.org
「你算什麼東西,命令起我來了?我讓你知道這裡要聽誰的。」然後父親拿起文婷的粉色的拖鞋重重地抽在母親滾燙的臉頰上。啪一聲清脆又響亮。 book18.org
廁所里的文婷坐在馬桶上,光腳踏著冰涼的廁所瓷磚,聽著門外的父親的吼叫和母親的抽噎,盯著自己的慘白的腳背,忍不住哭了起來。她想到了小時候。她好渴望回到小時候,那個時候父親還會陪自己玩,給自己講笑話,放學接自己回家。那個時候母親每天早晨都會給自己紮好漂亮的辮子,父親從工廠回來,總會給自己帶一兩個有意思的小玩具,有時候是洋娃娃,有時候是模型。那時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那應該是小學吧,好想回到那個時候啊。 book18.org
於是她恍惚覺得,眼前的一切好像都是一場噩夢,只要自己閉上眼睛沉沉地睡去,就會在小學的那個遙遠午後的課桌上醒過來。 book18.org
…… book18.org
「……文婷,文婷,別睡啦,放學啦!」同桌小聲地搡了搡文婷的肩膀,後者昏昏沉沉地從課桌上抬起頭,甩了甩被腦袋壓得麻麻的手臂,又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下午太陽從教室外面照進來。外頭體育課學生的打鬧聲恍如隔世。小學五年級的夏天,外面是蟬鳴聒噪和樹葉的沙沙聲。 book18.org
「哎,我睡著了呀?」 book18.org
「是啊,你睡了一節課耶。都已經放學啦!備忘錄都抄完啦。」 book18.org
「唔,我跟你說哦,我剛剛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特別真實。真的。」 book18.org
「誒?是嗎?」 book18.org
「嗯,我夢見我小學畢業了,上了初中,然後還上了高中,唔,還夢見我哥哥死了,然後父母一直吵架。真是好奇怪的夢呢。」 book18.org
「啊,你怎麼夢見了這些啊。好可怕。」 book18.org
「沒關係啦,還好只是一場夢。不是都說夢和現實是相反的嗎?」 book18.org
「哈哈,是這樣的,誒,文婷,你爸來接你了。」 book18.org
於是文婷轉頭看向門外,看到很多來接學生的家長中,自己父親溫柔又親切的笑臉,那時他的頭髮還沒有白,臉上也沒有那麼多皺紋,也不喝酒,也沒失業,正隔著門上的玻璃朝著自己微笑,然後文婷理好書包,坐上父親的自行車后座,雙手環抱著他的腰,將落未落的斜陽把光照在小縣城的每一條街道,父親的汗衫上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煙味兒,讓人聞了感到安心。 book18.org
「今天學校里怎麼樣啊?中午吃了什麼啊?」 book18.org
「中午吃了魚,可不好吃了。」 book18.org
「是嗎,吃魚變聰明的,可不能不吃。」 book18.org
「啊,但是那個魚好難吃呀,大家最後都倒掉了。」 book18.org
「哈哈。爸爸小時候也討厭吃魚,還是你爺爺逼著我吃。」 book18.org
「還有,今天班上最皮的那個同學又沒帶作業,被教導主任罵了一頓,罵得可凶了……」 book18.org
夕陽下,自行車拖著長長的影子,嘎吱嘎吱地響著,夏天的太陽落的總是特別的慢,好像一個耄耋之年的老人,背負著承重的回憶,充滿了留戀與不舍,想要在最終離去之前再好好看一看這個充滿溫情與希望的世界,甚至在從未離開過這座縣城的人們心中喚起了一種莫名的鄉愁。街道上吃完晚飯的人在遛狗,或者拿著收音機散步,空氣中也瀰漫著一股廚房的油煙味和無數家庭的飯菜香,夏天傍晚特有的氣味。菜市場的叫賣聲。而明天,明天是那麼遙遠,充滿了希望。看到街上面孔成熟的高中生嬉笑著走過,心裡總盼望著能快點兒長大呀。 book18.org
「今天你媽做了紅燒大排,還有雞湯。」 book18.org
「耶,最喜歡吃紅燒大排了。」 book18.org
「那好,你和你哥都多吃兩塊!」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 book18.org
「哎,你他媽的去哪?」 book18.org
父親一路追著母親到了廚房,後者用顫抖的雙手抽出了一把水果刀。 book18.org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廁所里的文婷盯著腳尖,機械地想著,眼淚滴答在赤裸的大腿上,心裡是絞肉一般的疼。握著剃鬚刀的手微微顫抖,「大概是從哥哥的死開始的吧,那就是三年多前,爸失業後不久。」一面想著,一面開始用銹跡斑斑的剃鬚刀片切割手腕上的青藍色的鼓脹血管。這幾乎成了她的習慣性動作,每當父母吵架,她就會用刀片割開手腕,然後滴著血走到正在吵架的父母中間,一方面是為了停止紛爭,還為了獲得自己原應擁有的關愛。 book18.org
她感到,好像只有當自己的手腕滴著血的時候,父母才會對她展現應有的關愛,這種愛使她獲得某種虛假的滿足感與幸福,而想到這裡,似乎鮮血淋漓的手腕也一點兒不疼了,只覺得每滴血都是從扭曲苦痛的心裡滴出來的。絲毫沒有肉體上的痛苦,只有某種復仇的發泄與快感,不過,在情感極端失控的情形下,似乎肉體是無法感知疼痛的,這也大概是為什麼她能過習慣割腕的原因,只要壓力過大,文婷就會割腕,或是舒緩壓力,或是博得同情與愛。她的筆袋裡一直有一把美工刀。 book18.org
於是,當她這次再一次捂著血淋淋的手腕走到父母面前的時候,她只看到客廳的地板上一灘灘暗紅色的血,說實話她一開始沒有意識到那時血跡,還以為是撒在地上的果汁或是什麼其他的東西,知道她看到父親拿著水果刀把捂著腹部的母親往門外驅趕,像是驅趕一個乞丐,後者的血液汩汩地從傷口流出來,滴在地上,文婷突然意識到,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見到母親的血。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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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結局。 book18.org
「然後,鄰居就報警了呀。」 book18.org
「那,你媽媽後來怎麼樣了?」 book18.org
文婷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我覺得我好像問了什麼不該問的東西。 book18.org
「她還在醫院裡。」文婷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 book18.org
「她沒什麼大事兒吧?」 book18.org
「不知道。也許有事。不知道。」 book18.org
沉默。一陣風吹過樹梢,給這個沉悶的夏末帶來了久違的騷動和清涼。 book18.org
「那你的傷口,這…….」 book18.org
「哦,我是沒什麼關係啦,已經不出血了。」她舉起手臂說道。 book18.org
「不是,你沒去處理一下啊。」 book18.org
「不用,我已經習慣了。沒什麼的。不疼。」 book18.org
「不不不這不是疼不疼的問題,你這樣下去不行啊。」 book18.org
「那我能怎麼辦?你倒是說個辦法啊。」 book18.org
「啊,這。反正你這樣絕對不行的。真的,要想個辦法。」 book18.org
「有什麼辦法啊?」 book18.org
「比如,報警呢?」 book18.org
「噗,」文婷一下子笑了出來,「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你以為他們會管這種事情啊?只有真的出了人命他們才會來呢。」 book18.org
「那你也要想個辦法呀,想個辦法離開這種地方。」 book18.org
「我有什麼辦法。」 book18.org
「總之別泄氣,真的,那句話怎麼說的,只要思想別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呀!」 book18.org
「嘿,你說話的口氣越來越像我哥了。」 book18.org
「你吃午飯了嗎?」 book18.org
「沒呢。」 book18.org
「總之,先去吃午飯吧,我請你。相信吧,一切都會好的,真的。都會好的。」 book18.org
「是嗎。」 book18.org
「是的,一切都會好的,一定是這樣的。」但突然,我似乎覺得我根本就沒有資格評價和安慰他人的苦難。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book18.org
在穿過主幹道,經過關帝廟前的那個小兒童公園時,我們看到一個父親正帶著他四五歲的女兒在那裡玩鞦韆,倆人的臉上都露出稚氣的笑。文婷遠遠地站著盯著那對父女看了好久,突然毫無徵兆地哭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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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家遠行的前一天,我到畫室去做最後一次的裸模。烏雲層層疊疊地遮住了天,天氣預報說有雨。 book18.org
我最後一次脫了衣服,裹上浴袍,坐在那把無比熟悉的模特椅上,窗外陰沉沉的,空氣壓抑沉悶,雖然是下午,畫室里也開起了燈,把我的皮膚照得蒼白又病態,陰莖無力地蜷縮在濃密捲曲的毛里,耷拉著,簡直像是一具屍體。 book18.org
文婷好像整節課都心不在焉,看著我耷拉著的的陰莖發獃,沉浸在自己的回憶里,那樣會使得她好受一些。後天就開學了,今天來畫室的只有平常的一半不到,看著空蕩蕩的教室和零星幾個女孩兒,心中總有一種將要離別的悲傷,落寞,與依依不捨。空調單調著轟鳴,隱隱的,那遠方響起悶雷,興許是建築工地的噪音吧,更加凸顯這個午後詭異的寂靜。明天我將要離開這裡,而高中三年,倒也沒什麼值得留念的,初中和小學呢?幾乎記不起來了,那時候的小學同學現在也失去了聯繫,初中只有幾個好朋友還會一起約出來打打球,其他的都在短暫的重逢後漸行漸遠。 book18.org
有上了職高的,有去了省會讀高中的。大概從那時候開始,我就依稀覺得人與人的平等與平權是世界上最大的謊言,我們活在這樣的體制下已經太久了。總之,我已經受夠了這個正在死去的縣城的無奈生活。好像這裡是時間沖積而成的寂寞沙洲,與陸地分離,眼看著時間從周圍流過,卻無能為力。恆河沙數的私人回憶,連同著這個國族十幾年來的沉浮一起,真真假假,有的被沖走,有的被帶到沙洲上,停一會兒,又被新來的回憶掩蓋下去,那座小時候經常去玩兒的鋼鐵廠現在已經拆除,地產商在那工廠的原址上一幢挨著一幢造起了無數一色樣的高樓。 book18.org
似乎已經回憶不起來鋼鐵廠的澡堂子是什麼模樣了,唯一的記憶是那裡頭的一股鐵鏽味,和每回經過那條門前馬路上的一地氧化鐵的深紅,一下雨便格外的清晰,就像是一代代人的血液從柏油路下古老的黃土地滲透出來,喘一口氣,再喘一口氣。那個路口有一個無人的火車閘道,但軌道是廢棄了的,不會再有火車滿載著新鮮的鋼鐵隆隆地駛過,那兩道永不再落下的褪色的閘道杆成了歷史唯一的目擊者者與見證人。 book18.org
而在那條街上來來往往的騎著助動車的麻木的人,好像都拋棄了過去,恍恍惚惚,在麻木的當下里尋找一個沒有希望的未來,至少和那邊的高樓無關。鐵路兩旁長滿了一人高的雜草,一到秋天便有無數像蒲公英種子似的無根飛蓬隨風飄揚,盡頭是開發區永遠住不滿人的高樓,支撐起霧氣中的灰天,像是帕特農神廟的大理石柱,守衛著新時代的高高在上的神明。那神明可曾向這個絕望到被時間拋棄的小縣城青睞過一眼呢。於是只能夠在沉默中喊出。 book18.org
「神明……神明萬歲。」 book18.org
我在心裡默默想著一會兒要和文婷說的話,沒意識到下課時間已經到了。她好像是害怕見到我,同上回一樣,趕忙收拾了畫具離開教室,我趕忙追上去,顧不得自己赤裸著的身體和吊在一邊的浴袍,和一個變態一樣,光著腳底板啪嗒啪嗒地尾隨文婷而去,地磚的冰冷從腳底傳到全身,這時我在意識到,自己的腳底已經被汗水濕透了,在走廊的地上留下了一連串滑稽的腳印。 book18.org
「文婷,你等我一會兒。」 book18.org
聽到了這話的文婷走得更快了,幾乎是慢跑著轉入了樓梯間,洞洞鞋踏著樓梯發出清脆的響聲,在樓梯間迴蕩,通常這個時間,在那堵牆上,應該會有陽光。我也跟著跑下了樓,因為沒穿鞋,腳跟被堅硬又冰涼的地震得生疼,褶皺的陰莖也在晃蕩中左搖右擺,像是一條撈出水面不安分的活蝦。 book18.org
我到現在還弄不清文婷試圖躲避,拒絕同我好好告別的原因,既然她不至於討厭我,那大概是覺得這樣的告別過於傷感,因為不想承受離別的悲傷而拒絕作離別的儀式。也罷,畢竟我也出於同樣的原因而躲開了高中的畢業典禮。一想到自那以後所有朝夕相處的同學便要各奔東西,開始完全不同的生活,心裡便又一塊東西堵著,總是不那麼舒坦,但那又怎麼樣呢?說到底似乎還是一種懦弱膽小的體現,以及對不安和未知的消極迴避。離別就像生孩子,痛那麼一段時間,接著就習慣了,時間會使得分娩的疼痛被遺忘,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同樣疼痛的空虛和無聊,人便是在這樣的兩種無法逃避的痛苦中度過自己糾結空虛又輕飄的一輩子。 book18.org
「文婷,你等我一會兒。」 book18.org
但這種迴避似乎反證了我在她心中地位的真實不虛,這種地位,在那麼一個瞬間,使我狂妄自大的心靈沾沾自喜了一小會兒,當從玻璃反光里看到現實中我扭曲的身體和猥瑣的臉之後,這種自喜便墮落成同等量度的自憐與自惡。而自我厭惡又使得我的心獲得某種受虐的建築在擁抱惡之上的爽快。 book18.org
「你走開,別來。」 book18.org
她啪一下猛地推開樓底的那道門,外頭一股熱氣也同時包裹了我赤裸的身體,然後我下意識地想去擦蒙了霧氣的眼鏡兒,才發覺自己全身什麼都沒有。而空氣中的壓抑分子已經積累到了極點。 book18.org
又是一陣悶雷在不遠的厚重雨雲里發響,那是與建築工地類似的噪音,又像滿載鋼筋的火車隆隆駛過閘道。大抵算是自然對文明對自身的拙劣模仿的怒吼。光腳踩在人行道上,粗糙又滾燙,一滴熱水落到我的裸肩上,「是空調的冷凝水吧?」,接著是第二滴,滴三滴,於是夏天的最後一場雨便毫無疑問地來臨,蔓延著鋪天蓋地,墜落得氣壯山河,在這樣的地方,在這樣的時候,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好像雲彩被打碎,漫天繁星墜落,一地的碎片反映這巴洛克油畫似的天。 book18.org
街道已靜已極,一個人也沒有,不真實地簡直就是舞台布景,而我和文婷就是這齣存在主義戲劇唯二的演員,也是自己這幕荒誕劇落幕之前唯二的觀眾。雨水逐漸猛烈地墜落,人行道遇水變成深色,乾裂滾燙的柏油路氤氳著灰塵味兒的水汽,散發著工業城市特有的潮銹香。泥土的濕氣和氧化鐵的氣味兒混雜在一起,無情地衝擊著我和她的鼻腔,大滴又溫熱的雨水溫情脈脈地打在身上,酥酥麻麻,像是觸了電,小時候在鋼廠的澡堂里洗澡的記憶,就像深紅色的氧化鐵,經過雨水沖刷,從不知何處冒了出來,漸漸清晰。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 book18.org
「文婷你別走啊。」我用濕漉漉的手抓住了她同樣濕透的小臂。 book18.org
「放開我。我不要再見到你。」她掙脫我的手。 book18.org
「哎,你這是做什麼呀?」我絲毫沒有意識到我沒穿衣服的事實,只是頭腦發熱地吼著,完全是無意識地。 book18.org
「哎呀我不是說了嗎,我不要再見到你,你快走啊,快點走!你明天不是要走了嗎?快點去啊!快點離開這個地方,去城市裡啊。」還沒說完她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book18.org
我看著她雨中滴水的黏在一起的頭髮和狼狽的臉,便一把迎上前去,抱住了她瘦弱乾癟的身體,擁抱她之前,我從沒意識到她是那麼瘦小,像是抱著一捆濕淋淋的柴火,散發著隱約的香氣。她也好想知道自己就是一捆柴火,一旦淋了雨就失去了功能與價值,所以面向我,踢掉了腳上穿了一個夏天的黑色洞洞鞋,把臉埋在我滾燙又黏濕的胸口,嚎啕大哭起來,如同夏天那樣憂鬱,又像秋天那樣絕望。我不禁詛咒著這像淋浴般澆在身上的雨。在抽泣顫抖和憂傷的釋懷中,夏天終於結束了。 book18.org
「哥……哥…….哥!」 book18.org
「哎,別哭了,哥在呢,哥在,別哭,哥不走,不走了哦。」 book18.org
雨越下越大,像雪白的紗簾,連接天與苦難的人世間,把我倆的聲音都蓋了過去。低洼地積起了水。此刻如果有行人走過,他會看見那雨簾包裹中的一男一女,男的赤身露體,女的光著腳丫,那是伊甸園裡食用禁果前的亞當和夏娃。 book18.org
尾聲 book18.org
第二天,天氣依舊是渾濁的灰色,小雨淅淅瀝瀝。氣溫斷崖式下降,全城樹葉一宿變黃,風吹來冷颼颼的。爸媽開著車送我去了火車站,後備箱裡是我的兩大隻行李箱——終於還是要走了。甚至直到出發前的一刻,我還有「反正時間還早」的錯覺。 book18.org
去火車站的路上,媽媽一直叮囑我,到了學校,要主動去交朋友,多說說話,和室友搞好關係,冷了別忘記多穿幾件衣服,住到寢室里就和爸媽打個視頻,報個平安。火車站不大,擠滿了來送行的家長和拉著行李的學生,紛紛同家人揮手告別,我愚蠢地居然想在送行的人群中看到文婷的臉,隨後便被自己這個荒謬的想法感到可笑,笑完了卻又是一陣荒涼與空虛,我儘可能地把自己沉浸在對過去生活的回憶里,而不去看當下風別的場面,似乎要遠行的不是我。 book18.org
接著火車開了,我額頭抵著冰涼的車窗,濕的窗玻璃上,水珠紛紛後退,站台也退到後面了,然後是一閃而過的緊挨著的高樓,冒著白煙的煙囪,銹跡斑斑的工廠,雜草叢生的荒地,又經過了我熟悉的,從小生活的街區,我甚至看到了我們高中的校舍和畫室所在的樓房的頂。我的心裡產生了一種無所謂的近乎冷漠的平靜。 book18.org
「第一次以這種視角去看這座縣城呢,如果有太陽就好了。不過,這樣細雨淅淅瀝瀝也挺好……這次是真的,真的走了吶。」然後,我看到了畫室的樓頂天台似乎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正在朝著鐵路這邊張望,「那是文婷」的這個想法一瞬間在我的腦海里浮現,隨後漸漸無可置疑地清晰起來,於是,聽著火車在鐵軌上有規律地敲擊出節奏,心裡開始泛酸,仿佛再也無法承受水汽的烏雲,十八年的眼淚從眼眶裡肆意湧出,那是對被火車留在身後的過去一切生活的葬禮。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