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滿 book18.org
59、他在往下沉…… book18.org
王初坐在小桌子前，看小劉和阿伯下棋，卻不時蹙眉瞟向欄杆前那正在做直播的一家四口。 book18.org
雙胞胎孩子被放在欄杆墩子上，年輕媽媽在鏡頭前扭著水蛇腰，一手拿著條束腰帶，一手誇張比划著邊跳邊說廣告詞。年輕爸爸站在叄角架後，監看手機屏上粉絲噌噌噌發言、打賞。 book18.org
脾氣絕不算暴戾的王初很想上去揍那個年輕爸爸兩拳。 book18.org
左邊的小孩小手撲騰時，王初已站了起來 book18.org
小孩往後仰時，王初已起跑 book18.org
兩個小孩往欄杆下、河裡墜落時——年輕媽媽轉身沖向欄杆，抱著頭喊救命，年輕爸爸左右亂竄，向路人求救：救救我的孩子——王初左手撐欄杆、大長腿已跨過杆欄，往下跳，他心裡奇怪的喊著：芊芊別怕、爸爸來了…… book18.org
兩個孩子吐著水泡，往水下沉； book18.org
王初迅速往下潛，多年來從沒拉下力量鍛鍊，他依然擁有極佳的暴發力； book18.org
左長臂一抄，左手撈抓到其中一個小孩，右手拇指、尾指抓夾住孩子的衣袖，水流、自重力令孩子脫離他拇尾兩指無力的提抓，繼續往下墜…… book18.org
略一思忖，救得一個是一個，他雙腳蹬水，浮上水面，快速游向親水平台下的柱墩，將孩子托給小孩爸爸。 book18.org
「還有一個啊！」小孩爸爸大吼。 book18.org
小劉要拽王初起來，「上面要放水了，我報警了，讓警察來處理。」 book18.org
「不行，還有一個！」年輕媽媽抱著懷裡哇哇哭的小孩歇斯底里大叫、拉住小劉，不讓他拽王初上來，「你能救起一個，就能再救一個！」 book18.org
小孩哭得這麼響亮？應該沒事。王初掃了眼那孩子，轉頭看向平靜的河面——如果那水下是他的女兒？ book18.org
雙手放開柱墩，他一頭潛紮下去…… book18.org
他冷靜分析落水點和水流方向，潛一會浮上來換口氣，再潛下去，午間陽光暴曬，水下冰冰涼，他似乎看到被水流裹涌往前的小孩了，孩子若沉到底，他也潛不下去，真是命大…… book18.org
他迅速潛游過去…… book18.org
別怕，芊芊，爸爸回來了…… book18.org
爸爸回來了，不會留級，能考上好的高中、好的大學的…… book18.org
拋下你七年的爸爸，回來了…… book18.org
他撈到小孩了！ book18.org
有什麼情緒隨著他抓到小孩在血液里奔騰！ book18.org
小熊芊芊考上大學了！有自己的想法，懂得挑城市、大學、專業了，她想報哪個，就報吧…… book18.org
雙腿用力一蹬，他緩緩浮出水面，向親水平台下柱墩奮力游過去！ book18.org
剛才潛扎幾下太猛，體力消耗過大過快，很快，他手臂划水的速度、力度都在迅速降弱，兼他還一手托抱著小孩兒； book18.org
去年工傷手術、康復折騰了他大半年時光，體力遠不如前，親水平台明明近在眼前，可就是游不過去。 book18.org
小劉一直朝他招手，喊著什麼？ book18.org
上面放水了？ book18.org
難怪，他朝前游兩米、被水流沖退一米！操！看了眼托抱在水面的孩子，咬緊牙關朝前游…… book18.org
當初，他們把孩子留在他這，對那軟軟小小整天哭鬧的傢伙，他敬畏多於愛，此刻，他也敬畏在他身上這條小生命！小傢伙，撐住！不能功虧一簣！ book18.org
敬畏是美德，敬畏也是他的禁錮。知敬畏的少年，錯愛的禁忌，誰懂得無法放下、又無破局邊緣欲歡的疼痛？她要的，他知道；她要的、他也要的，他給不起…… book18.org
他媽的、游不動了、他明明瘦了、怎麼還這麼重…… book18.org
還有五米、叄米，身子好沉，阻力怎麼這麼大，水流越來越疾，操！身上這孩子好像比小熊芊還重，他自己身子也越發沉重…… book18.org
他的芊芊回來了，來看他了！芊芊原諒他了！ book18.org
手碰到墩柱了…… book18.org
他咬牙、似耗盡最後一口氣，把孩子托上去，他們迅速接過孩子，他疲累而欣慰的笑了，交付給他的小生命、他都沒有辜負！ book18.org
欄杆邊好多人舉著手機拍照、拍錄，大喊，又撈托起一個了！這人真牛！ book18.org
小劉的手抓到他了，一個急流漾了過來，他太累、身體太重、手腕、手掌漸次從小劉虎口滑脫…… book18.org
人們在喊什麼？亂嘈嘈的…… book18.org
他緩緩沉了下去、水流不斷沖漾過來…… book18.org
疲累恍惚間見平台欄杆前站了好多人，芊芊肯定會再過來看他的？！他知道！小蔫熊超粘他…… book18.org
昨天下午，芊芊雖沒走過來和他打招呼，但他篤定，芊芊原諒他了！芊芊還喜歡他的！還願意和他…… book18.org
她肯定聽哪個同學說他在這裡下棋，專程來河邊看他！來看他，就代表愛，在！他們之間的愛從來就在，無需言語…… book18.org
太久沒見、沒聯繫、沒說話，近爹情怯了？所以不肯走過來？ book18.org
以前總傻傻看他的，現在居然看夕陽了？在想什麼呢？夕陽哪有你爹帥？可惜你沒見你爹年少時；一年沒見，小熊覺得他老了？瘦了？ book18.org
他今晚就去剪頭髮，明天又是精神大小伙啦…… book18.org
他被水流裹夾著繼續往下沉，他使勁想撲騰上來，不能沉下去。 book18.org
芊芊！他的芊芊！ book18.org
可他沒力氣了…… book18.org
好慌啊，芊芊那麼年輕…… book18.org
沒力氣了、他在往下沉…… book18.org
60、她看到一條一年前的訂票確認通知簡訊 book18.org
——她看到一條一年前的訂票確認通知簡訊！ book18.org
姜林招呼宋振過去，「就算撈到也絕不是在這裡了，先送他女兒回去休息，網上已暴開了，一會該有網友市民來這祈禱祝福什麼，她在這受不住。媽的，同學們說得對，他在哪，永遠都是焦點，但真不該以這種焦點方式退場。」 book18.org
宋振攙起王芊，開車送她到小公寓地下車庫，「我還回姜叔叔那，在s市的同學都在往這邊趕，姜叔叔和你爸關係最好，你完全可以當我們是親叔叔。我加你微信，你有事找我。有消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我相信，你爸會回來的。」 book18.org
「謝謝宋叔叔，姜叔叔。」王芊目送宋振的車開出車庫。 book18.org
如行走肉般緩緩走向電梯間，手裡緊緊握著她爸的千元土手機和皮夾子。 book18.org
幾年前，大家風風火火用果機時，他爸買了個千元老土機給她，家裡經濟並不寬裕，她知道，但千元機也有漂亮一點的好不好？她很生氣，天天瞪他，抓沙子放他鞋裡鬧他。 book18.org
半年後，他說：「這次月考你總分進前十，我給你換個漂亮的。」 book18.org
買了新的給她後，舊的便淘汰給他，摔過、壞過也修過，似乎只要還能開機，他便用著，屏保壁紙竟然還是當初她用時設置的幼稚大頭照。 book18.org
在河邊，她沒敢當眾打開手機，怕裡面有什麼隱私，此時站在小公寓門口，她顫著手，伸出手指償試解鎖，在試遍右手幾個手指後，最後償試左手小拇指時，桌面亮了…… book18.org
他沒全刪了她的指紋記錄，留下了一個。 book18.org
盯著手裡漫延著兩條長長裂紋的手機螢幕，隱隱覺得這方承載現代人最多隱私的電子設備，將向她揭開她爸一些秘密，比如為什麼一年沒見，他似乎完全不一樣了？那般蒼淡淡的？眸眼裡無一絲煜光？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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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芊推開門，小公寓擺設完全沒變，簡易衣櫃立在牆角，幾根細細的柱子已向一邊斜歪。 book18.org
鞋櫃和小圓飯桌上、比她在的時候，凌亂多，堆滿紙張、本子和雜物。 book18.org
她在鞋櫃旁的小凳子上坐下——離開前那晚，她爸就是坐這小凳子上和她說話的，她從小圓飯桌前拉了個椅子，坐在他面前。 book18.org
通宵，父女倆對話並不多，大部分時間各自發獃，尋思心事。 book18.org
手裡兩部手機，一直跳閃來電、微信qq信息簡訊通知…… book18.org
宋振給她發微信說，會有博流量無良記者在這時聯繫她、採訪她，別理就是。 book18.org
奶奶在【老王群】里 她問：怎麼回事？到底是不是阿初啊？ book18.org
她回覆：是，在撈了，會撈到的。 book18.org
群里安靜了。 book18.org
半天爺爺發出一句：就它媽多事！ book18.org
這個世界需要英雄，但沒有人願意自己的親人以生命代價去成為所謂的【英雄】 book18.org
皮皮奶奶：我們明天飛過去，你要吃飯。 book18.org
她再次眼淚嘩嘩…… book18.org
她爸的手機紛涌而至海量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也不知這幫人怎麼得到他的手機號？採訪、詢問信息居多，也有不少罵他詁名釣譽的，不親身經歷，永遠不知道人性的多樣化。 book18.org
她爸似乎有電子設備潔癖，收件箱很乾凈，幾乎沒什麼廣告、垃圾、服務通知等信息。 book18.org
跳過那些新的未讀信息，她看到一條一年前的訂票確認通知簡訊！ book18.org
就在她離開後兩周！ book18.org
61、王初的過去一年…… book18.org
王初、有想去找她、看她的！ book18.org
甚至訂了票！ book18.org
這一年來，【他沒來找她、看她】這個困擾終於有了答案！雲開月朗…… book18.org
——前年大年初一，他爸回老家過年，只吃了個團年飯，初一一早就飛回來給她一個大驚喜，一進門她爸便將她抱進洗手間給她洗小逼逼，那時她居高臨下看著蹲在她腿間的他，心裡涌滾的執念就是【你總會回來找我的】 book18.org
是的！ book18.org
他是愛她的王初同學、爸爸。 book18.org
——儘管從沒將【愛】字說出口。 book18.org
是什麼讓他最終沒成行？ book18.org
那個面無表情，對她不太理睬的姜林叔叔給她發來好友申請，加上好友後，只發來一句：【依然打撈中。不必回復。】 book18.org
言簡意賅、似乎不近人情又透著奇怪的體貼，王初同學，你的同學們，真好，他們都在往這趕，你要回來！ book18.org
王芊背靠牆，後腦勺咚咚兩下，撞著牆面，像那天晚上的王初。 book18.org
她換了拖鞋，先去洗手間小號，洗手洗臉。 book18.org
出來經過廚房，進去看了下：碗盤筐里依然擺著兩個大面碗、兩雙筷子，兩個小湯勺，幾個盤子，和她在時一模一樣，像她從沒離開過，他經常得下廚給她煮一大碗雞腿青菜湯麵，再加兩個煎蛋。 book18.org
在小圓桌前坐下，掀開小圓飯桌上那迭白色張紙和本子，小手再次捂住嘴。 book18.org
眸眼驚瞠，眼淚再次汪滿眼眶、奪眶而出，被自己的手捂得緊緊的嘴裡泄出悶悶的哀嗚…… book18.org
「王初同學……」 book18.org
她的王初同學！ book18.org
——那是一迭病歷、X光報告…… book18.org
她一本本、一張張掀開來看…… book18.org
最後什麼字都看不清，眼前水影盈動…… book18.org
圓飯桌上還有小沙袋、彈力帶等康復用具，鞋柜上則有一袋X光片，估計放那是為了便於出門複診時帶上，後來就一直放在那了，旁邊還有一迭康復卡，最後一張是四個月前，上面寫著手臂伸屈功能完全恢復，YEAH，應該是他自己寫的…… book18.org
抽出其中兩張術前、術後手掌X光片，她雙眼緊闔，滾出兩行淚，緩緩蹲坐在地上，雙手捂臉，指縫不停滲出淚來…… book18.org
「爸爸！」 book18.org
病歷、X光報告的文字描述，已讓她心碎成拼不起來的細片，直觀的X光片則完全讓她的世界就此崩蹋。 book18.org
再次睜開眼，眼前影像、文字都像泡在水裡蜿蜒變形。 book18.org
他訂了票，出行前兩天，手指被機器絞軋、前臂骨被震折，未能出行！ book18.org
所以，沒去找她、看她！ book18.org
右手手指前後歷經兩次手術，折騰了半個多月，前臂打了近兩個月石膏，康復期長達五個月，直到七個多月後、四個月前，如最後一張康復卡上寫的：手臂伸屈功能才完全恢復…… book18.org
所以，去年底，她沒再看到他在朋友圈曬在簽名板前的照片；春節，他也沒回老家…… book18.org
她想起，昨天下午他吃飯盒時，全程用左手拿著塑料小勺慢慢舀著吃，右手一直插在褲兜里，她以為是難吃才吃得那麼慢，其實是單手操作不便； book18.org
她淚眼婆娑環視這方小屋，他是如何一個人撐過那段時間？淚眼前晃過一幕幕： book18.org
右臂長達兩個月無法動彈的他，在小屋裡艱難地自理：單手狼狽的穿褲子系皮帶、絞毛巾、晾衣服……，後期每晚坐在這小飯桌前壓著沙袋咬牙忍痛進行屈伸康復鍛鍊，身影孤獨、神情蒼淡淡…… book18.org
孤獨忍受術後劇痛、各種後遺症、生活不便、致殘後濃重的精神挫敗感、焦慮抑鬱…… book18.org
女兒遠在帝都，父母遠在老家，他沒想告訴他們中的任何一個，獨自住院？一個人去康復中心做理療康復鍛鍊？ book18.org
不！王初同學，當你需要我的時候，你要呼喚我！ book18.org
他陪了她十幾年，卻不願意讓她知曉他經受著病痛…… book18.org
等他回來，她要打他PP掐他脖子咬他肩膀，他欠她兩回了…… book18.org
她撥通宋振微信語音，「宋叔叔，我爸爸工傷怎麼回事？這麼大的事公司不通知家屬？」 book18.org
宋振跟她說了許多：送院後立即做了第一次手術，人事部沒能打通他預留的緊急聯繫電話、家庭電話，醒了後他自己聯繫了個陪護，謊稱是他家屬。 book18.org
宋振去看望他，他說傷了手而已，又不是傷了腦袋，早前犯了事，虧欠爸媽、孩子太多，自己能扛過的去事自己扛，讓孩子、爸媽舒心些。 book18.org
「你爸真是條漢子。多疼都沒吭一句，抽兩根煙就撐過去了。可畢竟手指沒了，那段時間難免消沉些。」 book18.org
「他在朋友圈發和您的合影致謝時，就在醫院？」 book18.org
「在醫院樓下花園。」 book18.org
「謝謝宋叔叔。」 book18.org
「不客氣。麻藥勁將過沒過時，他一直喊芊芊。」 book18.org
…… book18.org
再次抹去洶湧的淚。王芊第叄回記下，等他回來、掐他脖子咬他肩膀。 book18.org
過去一年，她爸一共發了兩次朋友圈，除了致謝宋振那次外，還有一次是上個月、即六月下旬，他發了一張照片：照片里只有一棵頗茂密的樹。 book18.org
——她搜過，那是棵槐樹。 book18.org
她在手機上搜索【關於槐樹】時搜索軟體自動羅列一堆奇奇怪怪的東西：【你想搜索關於槐樹的傳說？童謠？】…… book18.org
她點開一首童謠： book18.org
槐樹槐，槐樹底下搭戲台…… book18.org
人家的閨女都來了，俺家的閨女咋不來？ book18.org
那天是六月下旬的周日，她將這個日期輸進搜索框。 book18.org
心厲痛了起來，那天是、是——【父親節】。 book18.org
「你想在哪一天收到禮物，生日、情人節、父親節？只能選一天，」她曾看著他問。 book18.org
——「父親節」他說。 book18.org
他又說：「不用禮物，每年父親節，一條祝福簡訊或一張賀卡就行。」 book18.org
那天，他等到零時，一直沒等到她發來祝福信息，於是隱晦的感慨：發了一張槐樹照片——人家的閨女都來了，俺家的閨女咋不來？咋連條父親節祝福信息都不願意給他？ book18.org
她曾認為，他就是（只）想當回她爸。對他來說，他就是她爸爸。 book18.org
這點，他們倆似乎暗有分歧。在背德關係中，她在規避把他當爸爸，她想要個情人、男人、丈夫…… book18.org
而他，沒辦法徹底背判自己、她和血脈關係，他在背德狂戀的同時，也是她的爸爸、也把她當女兒…… book18.org
尤其當兩人鬧矛盾時，他更渴望那份血脈依然在…… book18.org
多麼疼痛、糾結、無解的彆扭！ book18.org
在帝都時，她一直想得很苦很苦，他有沒有很想念很想念她？想念她為什麼沒給她發信息、打電話、來找她？ book18.org
麻藥勁將過沒過時他喊著芊芊，父親節時他等她的祝福簡訊等了一整天…… book18.org
天生血脈關係鐵證一般存在，撓心撓肺的愛也瘋狂一般存在著。這是王初叄年來無法跨過去的坎。 book18.org
他匯給她的錢，拆賠款減掉給爺爺奶奶和修墓地的，還多了二十萬，這二十萬，估計是工傷補償款。王初同學啊！她長長呼了一口氣，真想撲在他懷裡咬他…… book18.org
頹重重起身，她重新在小飯桌前坐下，那迭病曆本最下面有個本子，他在這本子上習練左手寫字。其中一頁寫滿【你好嗎？】、【我很好】、【和解】，另一頁寫滿【敬畏】，她怔滯看了許久…… book18.org
宋振、警官、姜林沒有發來好消息，也沒有壞息，兩者對沖，事態朝最壞的可能奔赴…… book18.org
貼主:吻眼淚於2024_03_11 4:06:55編輯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