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貓book18.org
26、瞞 book18.org
派出所把這件事定義為正常的民事糾紛，主張雙方私下調解。雖說，當時是黃佳琪動手在先，但她有那個女人挑釁的錄音，其次燒烤店沒有太多的損失，而她傷得更重，所以展藝寬找了關係，讓那個女人賠了些錢，這件事就算完了。 book18.org
那女人是在燒烤店打工的，店裡有這麼一個彪婦，本來食客就少的小店再也沒人敢來，老闆一氣之下就把她給炒了，這是後話，此後不再提。 book18.org
黃偉被叫去簽字，張廷和他說了一下事情的大概，只說是黃佳琪和店員發生了爭執，並沒有說細節，也沒有讓他看監控，更沒有讓他聽那段錄音，所以黃偉即便憤怒，心裡存疑，但在黃佳琪的干擾下，也只好稀里糊塗地就這樣作罷。 book18.org
他可能不會再知道，這個夜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book18.org
張廷的含糊其辭自然也是展藝寬的手筆，黃佳琪在被送去醫院時，強忍著痛拜託他，希望他能幫她瞞住黃偉，看著她不顧一切，在混亂中，用那隻傷痕累累的手輕輕拉住他褲腳時，他就照做了。 book18.org
晚上難打車，張廷讓自己的徒弟趙柏樺送他們去醫院。 book18.org
警車不能隨便用，開的是張廷的車。 book18.org
黃佳琪被黃偉抱上車時，沒有再看到展藝寬，黃偉口中也沒有提過「你們班主任」這樣的話，她便明白了，展藝寬一定也沒讓張廷說出他自己。 book18.org
「今晚上多虧了我們班主任幫我，不然我估計就被打死了。」她主動說，「他人挺好的。」 book18.org
黃偉現在哪裡聽得了她說這個「死」字，墨色的眸中暗流翻湧，不能平靜，攬住她瘦削的肩膀的手下意識收緊，下巴抵在她發頂，沙啞著開口：「不會的，不會死的。」 book18.org
他絲毫沒有抓住她話里的重點，一味地沉浸在後怕和驚悸中。 book18.org
黃佳琪看不見他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講話。 book18.org
車裡有淡淡的血腥味，黃偉小心翼翼地避開她的傷處，把她抱進懷裡。 book18.org
車裡很安靜，沒人開口說話。 book18.org
趙柏樺是個很年輕的小伙，看起來應該二十出頭的樣子，他受不了這樣的氣氛，不一會兒就沒話找話：「那個……哥，你和你女兒感情可真好哈。」 book18.org
黃偉不知在想什麼，氣壓很低，沒搭話，話頭落在地上，氣氛又尷尬起來。 book18.org
小伙不知所措地開著車，看了眼後視鏡里的這對父女。 book18.org
黃佳琪只好忍著臉上的腫痛，接話：「謝謝你送我去醫院，這麼晚了，還耽誤你們，真不好意思。」 book18.org
趙柏樺立刻笑起來：「哪裡哪裡，這就是我們做民警的本職工作啊，再說了，你這傷得這麼重，看著我都疼，再不去醫院該拖壞了。」 book18.org
「還是謝謝你們。」 book18.org
「好說！」 book18.org
把人送到醫院，趙柏樺就得回去了。 book18.org
黃偉一路沉著臉，安頓她、掛急診號、抱她去看診、繳費、去照片，最後安排住院，全程都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 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已經午夜兩點，住院部很安靜，大多數患者已經睡著了。 book18.org
護士來給黃佳琪輸液後，把一些注意事項交代給黃偉就走了。 book18.org
男人一夜之間經歷了惶恐、自責、害怕和憤怒這些波動極大的情緒，此刻疲態盡顯，他的身體健壯，明明已經叄十多歲，平時卻看不出來，看著像個二十幾歲的。 book18.org
可是現在，他坐在床邊，眼窩深陷，以往鋒利的眉耷拉下來，嘴唇也沒了血色，眼裡透露出深深的無力感。 book18.org
黃佳琪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痛得不敢翻身，捏了捏他的小拇指，問：「你……吃晚飯了嗎？」 book18.org
她的確是餓了，從放學回家就沒吃過東西。 book18.org
「我去給你買點吃的。」他把她那隻手放進被子裡，「睡吧，等買回來我再叫你。」 book18.org
說著，就轉身離開病房。 book18.org
黃佳琪閉了閉眼，眼淚就被壓了出來，順著眼角沁進頭髮里。 book18.org
黃佳琪住的病房在六樓，黃偉得乘電梯下去。 book18.org
他一路都不敢抬頭，就連剛剛兩人對話時，他也不敢和她對視。 book18.org
電梯里沒人，他沒按，電梯就停在這一層，門關上，他拿著照的CT單，蹲在地上無聲痛哭。 book18.org
她身上的傷遠不止看上去的重，額頭上的那個窟窿是被煙灰缸砸的，左手的傷的確是被重物碾過造成的，但她不說是什麼，醫生猜想，看形狀應該是桌子倒下來軋的，而腳上的傷很明顯了，護士幫她處理傷口的時候挑出來了玻璃，看樣子應該是踩了碎掉的杯子或者酒瓶。 book18.org
至於胸口上那些被煙頭燙出來的洞，他不敢想像，那時她被扒開衣服，被周圍看客看光，被那個女人欺負時有多屈辱。 book18.org
一想起她剛剛甚至還在關心他沒吃晚飯，他的心就疼得抽搐。 book18.org
他張著嘴，卻沒辦法發出哭聲，歇斯底里地發泄自己的憤怒，他恨自己的無能，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明知道她一定在瞞著他，不讓他知道今晚發生的事，可他卻沒有勇氣問她為什麼。 book18.org
他咬牙狠狠扇了自己兩巴掌，恨不得現在躺在病床上的是他，她從未受過傷害，一切都沒發生過，她還好好的。 book18.org
可是，事情發生就是發生了。 book18.org
27、陌生的愛 book18.org
醫院附近的店面都關門了，一條路黑漆漆的，黃偉想，這麼黑的路她一定不敢走。 book18.org
南城的黑出租這時候開始生意火爆，只要上車，起步價就得二十塊錢，黃偉捨不得打車，飛跑回家。 book18.org
他打算煮點粥，弄點流食給她吃，但走到陽台時才想起，電飯煲里溫了今晚上她帶回來的燒鴨。 book18.org
洗凈手，套上手套把鴨肉給撕碎，再淘米熬粥，趁著粥還沒好的空隙，他回房收拾了幾件她的衣服和洗漱用品，然後又找到醫保卡，把它揣進兜里。 book18.org
一出房門就能看見放在客廳正中間的那個盒子，快遞是在那時她睡著的時候到的，他簽收之後就順手放在了桌上。裡面裝的是給她的生日禮物，還有一個星期是她的生日，也不知道她今晚出門的時候有沒有發現。 book18.org
他希望她還不知道，因為他想這件禮物對她來說能是一個驚喜，如果先知道了就不算了。 book18.org
即便現在小壽星受了傷，誰也開心不起來，但他還是想把它送出去。 book18.org
他小心打開盒蓋，出現的是某品牌最新款手機的包裝盒，他的笑容苦澀，想起那天在工地中午休息的時候，老闆的兒子比她還小叄歲，卻早早用上了這部手機，可她連一台舊手機都沒有，通訊用的還是家裡的座機……別的小孩兒有的，他也希望她有。 book18.org
他唯一的孩子，也是他和這個世界最後的牽連，不要說只是一部手機，他的血、肉都將會獻祭給她。 book18.org
珍重地將禮物放回房間的柜子里，他又用開水把鴨肉湃了湃，撇掉油腥，倒進粥里一起滾開後，打包。 book18.org
擔心她餓過勁，黃偉拎上東西就騎著摩托車回了醫院。 book18.org
在病房門口，再叄調整好情緒，他才推門進去。 book18.org
這件病房是四人間，隔壁床有一個大叔睡覺打呼嚕，幾人的磨牙聲、呼吸聲混在一起，黃佳琪睡得並不安穩。 book18.org
黃偉放輕動作，把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放去床頭櫃里，打開保溫飯盒，把粥盛出來。 book18.org
即便聲音再小，黃佳琪也還是醒了，在他出去的這段時間，藥水已經輸完了一瓶，但滯留針管還扎在手上，他輕輕牽起那隻手，觀察有沒有回血。 book18.org
她沒有亂動，護士的技術也很好，所以沒有回血的跡象。 book18.org
看她已經醒了，黃偉把床頭升起來，然後洗手喂她吃飯。 book18.org
粥還很燙，他耐心吹冷一點，再送進她嘴裡，溫熱的粥下肚，熱淚也隨之滾落。 book18.org
她本來以為這其實不算什麼的，被嘲諷，被打，被罵這些她都已經經歷過了，哪次她不是忍過去的，可是這次，他也會為了她煲粥，好像終於肯施捨一些愛給她。 book18.org
眼淚流過腫得高高的臉，火辣辣的疼，黃偉還以為她是因為太痛，所以在他面前掉眼淚，可她總是堅強的，哪怕是五六歲時她自己一個人在家做飯，被油崩到手臂，燙傷了一大片，她也只是忍著眼裡晶瑩的淚，還勉強笑著對他說不疼，還說對不起，不用去醫院，他當時真的以為她這麼乖，從來不會讓他分出心來為她擔憂。 book18.org
眼淚砸到他拿著湯匙的手上，他的心也隨著這滴淚劇烈地皺縮。 book18.org
他試圖抹掉她臉上的淚，可怎麼也不敢用自己粗糲的手掌刮傷她的臉，他放下碗湊近她，感受到她顫抖的鼻息，小心地用唇接住她的淚。 book18.org
「別！臉上塗了消腫藥……」 book18.org
感覺到他的動作，黃佳琪急忙制止。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可男人也只是嘴唇退開了半分，身體卻越靠越近。 book18.org
「咳咳！」 book18.org
房間裡響起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黃佳琪如驚弓之鳥一般迅速推開他。 book18.org
嘶！」猝不及防撕扯到手上的傷口，黃佳琪痛得整張臉都皺起來。 book18.org
她顧不得痛，下意識地想翻身，轉頭看聲音的來源，黃偉拉住她，不讓她動：「別動！等會再傷到骨頭了。」 book18.org
男人的話語冷硬，臉色也不好看，冷俊的面容看著駭人，手上卻輕柔地、妥帖地捧起她打了繃帶的那隻手，輕輕放在唇邊呼氣。 book18.org
黃佳琪愣了愣，仿佛無所適從般收回手：「不、不痛。」 book18.org
…… book18.org
又沉默下來。 book18.org
身後響起拖鞋踢踢踏踏的聲音，黃偉轉頭去看，只見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奶奶起夜，她一邊咳嗽，一邊往廁所的方向走去。 book18.org
他頓了頓：「再吃點兒，不是餓了嗎？」 book18.org
聽他說這話，她即便不方便親眼回頭看，是什麼人、出於什麼目的發出的響動，此刻也放心下來。 book18.org
喂女兒吃飽，剩下的黃偉都一併解決了。到了晚上十二點，醫院的浴室會斷熱水，他本想給她洗漱一下，起碼把粘在臉上的血給擦擦，現在也沒辦法了。 book18.org
看他想要去水房接水，黃佳琪拒絕了：「就這麼睡吧，髒點就髒點吧。我睏了。」 book18.org
黃偉也不願再折騰她，點了點頭，把熱水壺放下，給她掖了掖被角又在凳子上坐下了。 book18.org
「睡吧。」 book18.org
「你睡哪？」 book18.org
「我趴這眯會就行了，你睡你的。」 book18.org
「你上來一起吧。」 book18.org
病床這麼小，她身上還都是傷，一不小心就碰著了，黃偉想也不想就拒絕了：「睡吧。」 book18.org
他理了理她散落的發。 book18.org
我當然明白這層關係暴露的危險，所以如果明天一早天亮的時候，晨光照在我們共枕的床上，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脫險，我也不敢賭，那時你是選前程還是我，就像剛剛一樣。 book18.org
28、起意 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病房裡已經有病人起床，黃偉五點多就下樓去了，黃佳琪醒來時沒看見他。昨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太困和太餓，感官和知覺都薄弱，所以沒感覺到很痛，可現在，所有的感知都回歸，哪哪都疼，她感覺全身都像被汽車碾過一樣痛，連骨頭都要散架了。昨晚拍片出來後，醫生拿著片子說有一點腦震盪，她昨晚沒什麼感覺，現在是後遺症來了，腦袋又暈又痛，想吐得厲害，於是一個人頂著一張睡得迷濛的臉，艱難地爬起身坐在床上，等這一陣難受勁兒緩過去。 book18.org
為了轉移注意力，她默默觀察起和她同住的幾個人。 book18.org
她是30號床，隔壁床的大叔還在睡，33號床是位老奶奶，她已經早早起床，正背對著黃佳琪，34號床被帘子遮了起來，她不知道那裡住了個什麼人。椡連載首橃棢詀閱dú不мí璐：𝓅𝑜₁8ⓣ𝑒.𝕔𝑜𝖒 book18.org
她又觀察起這間病房的陳設。 book18.org
這間病房裡已經住滿了，狹小擁擠的空間裡並排放置著四張病床和兩張陪護床，床與床之間的過道上擺放著病人的許多日用品，只有黃佳琪這邊比較空，因為她昨晚才住進來，而且她的東西都被爸爸歸置得井井有條，幾乎不占什麼空間。 book18.org
黃佳琪不敢隨便轉頭，一旦轉頭的幅度大一些就會有頭暈目眩的感覺，她隨便看了看就收回目光。 book18.org
她躺下，神經一放鬆，昨晚的一切也開始湧入腦海。煙火繚繞的，油膩的，冷漠的，羞辱的，被撕扯的，被凌遲的，被燙的，被烤的，被圍觀的，被鄙夷的，被侵犯的，哭的，痛的，被欺騙的，麻木的，孤立無援的，鮮血淋漓的，噁心的，髒的，賤的，不被愛的，這些畫面，全都被開了倍速，像是黃佳琪小時候看的法制節目裡演的情景再現那樣，一幀一幀不連貫，模糊、緊張、刺激。 book18.org
但她卻覺得陌生，視角自覺帶入到那時在現場的看客，看著和她長了同樣的一張臉的人正處在中心被一個女人按在地上狠狠鞭打，如果不是身上的痛感不斷，時刻提醒她，事情都是真的，這些都不是假象。 book18.org
她因為他的謊言身陷謾罵和爭吵的時候，他在哪裡呢？她因為沒有媽媽，被同齡人嘲笑和孤立的時候，他在哪裡呢？她因為被他親手丟在福利院，過上被打被罵，在那群小惡魔手下討食，挨餓受凍的生活時，他在哪裡呢？ book18.org
那時，她會催眠自己，她相信爸爸很快就來了，他會來救她的，她掙扎著活下去，只要活下去，餓不死，打不死，就還會見到他，她自欺欺人地想，或許哪一刻爸爸就會出現，把所有欺負她的人都趕走，都打跑，他這麼強壯，一定會的，於是她在冷眼裡，在惡意里，在拳打腳踢里，她終於醒悟過來，他不要她了。 book18.org
現在，她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對他還有什麼奢望呢，他從來沒有在她最需要的時刻出現，卻把她推進火坑，冷漠地站在岸邊，看她燃燒殆盡。 book18.org
可悲哀之處在於，她明明白白地知道他現在所有的愛都是假的，卻貪戀這一點點愛的溫度，來之不易的愛是她用傷痕換來的，哪怕這愛里沒幾分真情，她也痴心妄想著這場戲能演得更久一點。 book18.org
黃偉回來時黃佳琪正坐在床上，她和一個女人，還有昨晚起夜的那位老奶奶正在聊天。 book18.org
少女的頭上還繃著紗布，臉上也一片狼籍，看起來可笑又滑稽，她自己卻笑得明媚，窗外的晨光被百葉窗阻擋住，斜斜映在她的臉上，仿佛為了鍍了層朦朧的光，卻又不像，因為她眼裡細碎的光明明比天光更耀眼。 book18.org
他提著早餐和她的作業走過來，說：「先洗漱，吃早飯吧，我和你們班主任請過假了。」 book18.org
黃佳琪疑惑道：「展老師知道了的，不用再和他請假了。」 book18.org
「展老師？你們班主任不是姓黃嗎？」 book18.org
「哦哦，是姓黃。」黃佳琪怕露餡，佯裝自己記錯了，敷衍過去。 book18.org
坐在隔壁床的那個女人看起來很年輕，和黃偉年紀相仿，她見兩人對話自然，便輕易聯想起黃佳琪剛剛說一直是她爸爸在照顧她，她沒有媽媽。 book18.org
她看著黃偉正在給女兒熟練梳理頭髮時一絲不苟的臉，出聲問道：「這是你爸爸？」 book18.org
「嗯！是我爸爸。」黃佳琪笑著回答。 book18.org
「父女倆感情還挺好的。我孫女天天都不挨家，和她爸一點兒也不親。」老奶奶苦惱地搖了搖頭。 book18.org
黃佳琪苦笑。 book18.org
她在叄人投機的聊天中得知，隔壁床的大叔和這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是兄妹，姓沉，黃佳琪叫她沉姐姐。 book18.org
沉大叔此時從廁所出來，看見坐在他床上的女人，不免詫異：「你怎麼來了？」 book18.org
沉之遙撅了撅紅唇：「我不能來？」 book18.org
男人似笑非笑：「哼，來看看我是不是死了？是的話，估計你要失望了，暫時還死不了。」 book18.org
29、繼承 book18.org
黃偉從工地回到家，渾身上下都是幹掉的泥漿和熏人的汗味，打開家門就聽見廁所里有水聲。 book18.org
南城的筒子樓是上世紀的產物，以前是給窮人住，如今還在住的也是窮人。黃偉住的這棟筒子樓的前身是合作社職工宿舍，空間狹小，每個單間只有十幾平，他租了兩間，卻只有一個廁所，他每天都和女兒共用一個衛生間，洗漱、上廁所都在這個小小的地方進行。 book18.org
廁所沒有門，因為市面上規格這樣小的門是沒有現貨的，買只能買定製的，但價格卻比這規格還大的門要貴上一百多，黃偉不想出這冤枉錢，索性上五金店裁了一張防水的帘子，正正好好能蓋住廁所「缺口」。 book18.org
他把沾了泥灰的鞋擺在家門口，光著腳踩在家裡的水泥地板上。廁所里的水霧從帘子的縫隙里不斷溢出，在這個整潔的家裡開始瀰漫，他定定地站在客廳中央，感覺濕潤的水汽像是撲灑到了他身上，衣服、身體和臉頰都黏糊糊的，耳邊傳來朦朧的、軟糯的歌聲，她的聲音也仿佛被水汽吸附住，不那麼清脆了，顯得水潤潤的。 book18.org
廁所外堆著一攤衣服，最上面的那件小小的，是粉紅色，薄薄一層，其上附著輕紗，還繡著可愛圓潤的小珍珠，在日光燈下發著閃亮的光，像星星，黃偉嗅了嗅空氣里的味道，好奇地想，她什麼時候換了沐浴露。他咽了咽乾澀的喉嚨，喉結快速滑動，他克制地不讓自己褻瀆的目光落在那件貼過她身的胸衣上，只專注於探究這香味究竟來自哪裡。 book18.org
他心裡清楚，但不願承認，香味的確是從浴室飄出來的，但一定不會是沐浴露的味道。 book18.org
水聲漸漸停了，一隻雪白泛著潮紅的手從帘子的側面伸出來，透明的水珠掛在指尖，滴滴答答滴在地板上，把那塊地染成了深灰色。黃佳琪摸索著取掛在門口的浴巾，把它拉進來圍住自己的身體。 book18.org
帘子慢慢拉開一條縫，她伸出腦袋左右看了看，客廳里空無一人，爸爸還沒回來，她這才放心走出來。在浴室里泡過的拖鞋踩在乾燥的地板上，落下一串濕噠噠的鞋印。洗澡前，她忘記收回晾乾的衣服，只好用浴巾裹緊自己再跑來陽台收。 book18.org
濕發、耳垂、深溝通通落入一人眼底，他逼迫自己移開視線，必須及時止損。 book18.org
他藏在昏暗的房間，像一隻骯髒的老鼠，陰暗地、小心翼翼地窺探女兒的身體，她的年輕、她的美好、她的芳香，無一不讓他為之犯罪，他知道這不對，這不好，可是要怎麼控制呢？她今年十六歲，他猛然發現，她已經十六歲，平、塌的鼻，薄唇，完美的臉型，都越來越逼近她母親的長相。 book18.org
她儼然是第二個她，她和他認識她的那年同歲。 book18.org
「喂？陳景？不好意思，我不認識……這個號碼是我上個月才辦的，原主我也不認識啊。」 book18.org
「嘟嘟嘟……」 book18.org
黃偉頹敗地看著被掛斷的電話，他日復一日地撥打這個再也不會有回應的電話，已經持續了叄年，可就在剛剛，這通電話接通了。 book18.org
他欣喜得幾乎落淚，喊出她的名字，回應他的卻是一個陌生的男聲，這個號碼已經有了新的主人，她拋棄了這個號碼，也把他拋棄了。 book18.org
家裡臭氣熏天，也沒有開燈，在周圍堆滿垃圾的客廳，他癱在地上，直直地盯著天花板，胸腔無力地起伏著，他眼裡儘是失去她的痛楚，儘是被她遺棄的絕望，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悲鳴，喉嚨里像是被一塊石頭壓住，壓得他快窒息，壓得他快心痛至死。 book18.org
她不會回來了，他被她徹底地排除在她的世界外，永遠地離開了。 book18.org
「爸爸……不要哭……」在黑暗裡，在他腳邊一處狹小的角落裡，有小孩的聲音，叫他爸爸，「爸爸……」 book18.org
稚嫩的童聲和害怕的哭腔，是他和她的孩子，是他們的女兒，是他們相愛的證明，可是她卻走了，再也沒有要回頭的跡象。 book18.org
她在哪裡，到底在哪裡，怎麼可以不要他，也不要這個孩子，不是最喜歡小孩兒嗎，也不要了嗎，連他們的女兒也不要了嗎？ book18.org
怎麼可以這麼絕情？怎麼可以說走就走？怎麼可以說不愛就不愛？ book18.org
當初說的「愛」都是假的！說結婚也是假的，布置這個家也是假的，說要永遠在一起也是假的！統統都是假的！ book18.org
他多想質問她，到底為什麼。 book18.org
可是，他明明清楚，還能為什麼？他在幻想什麼？他幻想富家千金真的會愛上一個連孩子都生不起，也養不起的乞丐嗎？他只是不願夢醒來罷了。 book18.org
他歇斯底里，他發瘋發狂，他心如刀絞。 book18.org
一雙小小的手撫在他的眼角，抹掉他的眼淚，小小的身體也蜷縮在他的腦袋旁邊，對著他的臉呼氣：「爸爸不哭，不哭，痛痛飛飛。」 book18.org
他不知她是怎麼感知到他在哭的，明明，他的哭泣是無聲的。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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