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蒲珠book18.org
作者:煙水散人 book18.org
序 book18.org
予謂天下有情士女,必如綺琴引卓、蕭寺窺鶯,投彩箋之秀句,步氏傾心;寄組織之迴文,連波悔過。以至漱園之詩、曲江之酒方足為風流情神,垂艷人齒。然而蒼梧之泣,竹上成斑;寤寐之求,河洲致詠。必其一往情深,隔千里而神合;百優難挫,阻異域而相思。牡丹亭畔,有重起之魂;玉鏡台前,無改弦之操。如是之後,謂之有情始不虛耳。若夫靜女其孌,貽彤管而躑躅;采蘭於洧,贈芍藥以夷猶。而或愆期於茹蘆之阪,邀歡於風雨之晨,斯財鄭衛之風,淫蕩之匹,烏睹所謂金門雋彥、蘭閨婉秀者哉?book18.org
予自蚤歲嗜觀情史,每至綠窗以菁藻摛毫,羅帳以珊瑚作枕,卻使君於桑陌,嫁碧玉於汝南,莫不攬茲艷異,代彼萱蘇。是以午夜燃脂,選校香奩之什;清晨弄墨,唯謄繡閣之文。不謂數載以來萍蹤流徒,裘敝黑貂,徒存季子之舌;夢虛錦鳳,遐辭太乙之藜。而曩時一種風流、逸宕之思消磨盡矣!book18.org
忽於今歲仲夏,友人有以《合浦珠》倩予作傳者,予遜謝曰:「才子名妹俱毓山川之秀氣,故以芝蘭為性,琬琰為才,至其相慕之殷,心同膠漆。若欲以蕪蔓枯槁之筆,摹繪婉孌靜好之情,是何瞽目而論妍媸,將無貽識者之消?」而友人固請不已,予乃草創成帙。book18.org
蓋世不患無傾城傾國而患無有才有情,惟深於情,故奇於遇。若謂今世必無奇人俠士,如古押衙虯髯公者,乃拘攣之見也。是故煙花隊里不無冰雪之姿,錦繡園中必生龍鳳之質,甚而當壚一笑,訂偶百年,天涯之遠,必逢帳魂,可起者始謂之情中之至耳。世之君子,須信風流之種不絕,芳韻之事足傳,又何必考其異同、究其始末耶? book18.org
第一回 梅花樓酒錢贈俠客 book18.org
詞曰:book18.org
韶光遲速,體名利關心。塵途碌碌,門外鶯啼,正值春江拖綠,襟懷瀟洒須祛俗。締心交,芝蘭同馥,草堂清晝,彈琴話古,諷梅哦竹。憑世上雨雲翻覆,唯男兒倜儻,別開看目。莫笑寒酸,自有文章盈腹。翠幃遙想人如玉,待他年貯伊。金屋畫哦,窗下賡詩,花底河流方足。book18.org
右調《疏簾淡月》book18.org
又詩曰:book18.org
才子自應逑美媛,不須仙洞覓胡麻。book18.org
請君試看明珠報,莫謂今無古押衙。book18.org
話說人生七尺軀,雖不可兒女情長、英雄志短,然晉人有云:「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故才子必須佳人為匹。假使有了雕龍繡虎之才,乃琴瑟乖和,不能覓一如花似玉,知音詠絮之婦,則才子之情不見,而才子之名亦虛。是以相如三弄求凰之曲,元稹待月西廂之下,千古以來,但聞其風流蘊藉,嘖嘖人口,未嘗以其情深兒女,置而不談。book18.org
予今不及遠拾異聞,姑以耳目所及,衍述成編,以為風月場中談資一助。book18.org
這段佳話在明朝天啟中,有一錢生者,諱蘭,字九畹,排行十一,原籍金陵人氏。其父中丞公,歷宦浙西,因見姑蘇風物清妍,山水秀麗,遂買宅於胥門內大街。蘭生五歲,中丞公即已棄世,其母魏夫人,有治家材,且嚴於規訓。蘭亦天性穎敏,至十歲便能屬文,通《離騷》,兼秦漢諸史。及年十七,即以案首入伴,雖先達名流,見其詩文,莫不嘖嘖讚賞,翕然推伏。蘭亦自負,謂一第易於指掌。其居金陵祖宅,諱叫一鶴者,蘭之嫡堂叔也,以恩蔭,現任山東郡守。book18.org
蘭門第既高,又筆名藉甚,況生得面秀神清,皎如玉樹,雖衛玠、潘安無以逾也。因此吳郡縉紳巨族,咸欲得蘭為婿,央媒議姻的,門無虛日。魏夫人因以年齒漸長,擇其門堵相對者,將欲許光,蘭以功名未就,力為阻止。嘗讀《嬌紅傳》,廢卷而嘆道:「不遇佳人,何名才子?我若不得一個敏慧閨秀,才色雙全的,誓願終身不娶!」家有數婢,曰紅葉,曰秋煙,回桂子,曰繡琴,皆十六七歲的佳麗人也;然蘭無一當意者。群婢中,唯秋煙尤覺艷麗,狡慧機警,能猜人意中事,蘭稍注念,往往因事雜人稠,亦未及向海棠枝上試腥紅。所與交遊,皆當世名流韻士,其同窗社友最為相知莫逆,唯有崔子文、李若虛兩個。每自會文功課之暇,必與二人尋芳拾草,以飲酒賦詩為樂。book18.org
一日,值二月中旬,蘇人游虎丘者,契榼攜壺,紛紛接踵。又聞梅花樓灑肆甚佳,錢生遊興勃然,遂致柬邀訂崔、李。至期,二子以事阻不果,錢生悵然道:「俗哉!二君。何酒以塵務相絆,誤我遊興?」有一書僮,喚做紫蕭,在旁相勸道:「既崔、李二相公有事不來,趁此風月清美,相公何不自去隨喜?這叫做『乘興而往,興盡則返』,何必見戴?」錢生點頭微笑道:「不意汝亦能解說佳話。」遂攜杖頭錢,令紫蕭隨往。到了虎丘,果見畫船鱗次,羅綺如雲,乃覓幽勝之處,徘徊片晌,始詣梅花樓,沽酒獨酌。只是樓中飲侶滿座,皆酒後暄語,俗氣逼人。錢生不勝厭悶,持杯而起,倚窗遙望,見淡煙芳草之中,乃真娘墓也,因朗吟白香山之詩云:真娘墓,虎丘道,不誤真娘鏡中面,唯見真娘墓頭草。霜摧桃李風折蓮,真娘死時猶少年。脂膚荑手不牢固,世間尤物難留連。難留連,易銷歇,塞北花,江南雲。book18.org
吟詠至再,興猶未已,乃問店家索取筆硯,向那粉壁之上,題著七言古體一篇。book18.org
詩曰:book18.org
春風處處黃鳥啼,桃花李花爭芳菲;book18.org
花了笑語人不見,花外香塵暗拂衣。book18.org
虎丘山寺鐘聲曉,虎丘山路生芳草;book18.org
香車寶馬往來多,水色山光領略少。book18.org
我來選勝破春愁,拂衣獨酌梅花樓;book18.org
樓中寂寞添幽緒,遙見真娘墓邊樹。book18.org
翠細羅衫化作塵,墓門留得詩人句;book18.org
鏡里嬌容想著時,只今煙裊綠楊枝。book18.org
可憐不是巫山雨,惱亂襄王起艷思。book18.org
錢生題訖,自吟自笑,連飲數杯,俄而日已亭午,遂與紫蕭下樓。只見店主面紅耳漲,扯住了一個穿白的人,正在那裡喧沸。在旁觀看的,紛紛說道:「這也忒殺奇哉,真正是個無賴棍徒,白撞酒食。」或笑或詈,或欲揮拳相向,或勸店家剝取衣服。觀那穿白的人,卻又面不改容,昂昂自若。book18.org
錢生不解其故,向前詰問,店主道:「這人素昧平生,日昨忽到小店沽飲,欠銀三錢,毫釐不還。說道:『寓在專諸巷內,待至明日來飲,一併還清。』老拙萬分不肯,見他又不像個哄騙之徒,只得破格應允。到了今早,果然又來。老拙道他是個信實君子,仍與酒饌,大飲大嚼,誰料身邊原無半文。念小店貸本營生,哪有酒肉與人白吃之理,不由老漢不怒從心起,為此與他廝鬧。」錢生笑道:「事亦甚小,我看此友不是尋常之輩,所欠若干,少頃與我酒錢一齊等還,不消發話。」店主慌忙致謝道:「既承相公應認,老拙再有何言?」book18.org
錢生一手攜了那人,重上樓來,施禮坐定,從容問道:「老丈眉宇軒軒,決非塵埃中人物,何故欠少酒債,致受小人之侮?」那人答道:「不才邀游湖海,聞說蘇杭乃是天下名郡,故不遠而來,卻因盤桓日久,資斧空乏。近有故人,訂在虎丘相晤,故每日到此,無聊之際,沽飲三杯,尀耐店主不能識人,輒爾曉曉。」又問其居址姓名,那人道:「我浪跡萍蹤,何有定處?雖複姓申屠,其實並無名號,江湖上相知者但呼為申屠丈耳。」錢生見其談吐如流,竦然起敬道:「適間獨飲,殊覺意致索寞,不意邂逅間,忽逢老丈,使人佳興倍添。」於是呼酒對酌。申屠丈仰首一看,忽見壁上題詩,墨跡初干,擊節嘆賞道:「此必郎君佳作,藻思綺句,不減瘐鮑。」錢生含笑不言。book18.org
已而夕陽在山,紫蕭促歸。申屠丈即放杯起身,拱手作別。錢生牽袂懇留,必欲再飲。申屠丈道:「與君萍水相逢,謬承雅愛,但仆高陽酒徒也,一吸五斗。如尊駕必欲入城,即此告辭,倘有僧舍可以借榻,願卜其夜。」錢生大笑道:「老丈妙人也,六恨相見恨晚,即十□□飲,尚可淹留,何況一夕乎?」申屠丈亦掀髯大笑道:「君雖書生,絕無一些酸腐氣,異日青雲事業,未可量也。」錢生便令紫蕭歸還酒錢,並買佳肴數味,美醞一樽,借一幽雅禪房,剪燈細酌。申屠丈高談闊論,娓娓不倦,直至二更方才就寢。book18.org
次日早起,住持長老知是錢公子,不敢怠慢,急忙整治晨餐。二人梳洗方畢,對坐閒話,見一小沙彌走進,口中連說「怪事!怪事!」錢生呼問其故,沙彌道:「適才打從梅花樓經過,聞說店主有銀二十餘兩,臨臥時放在枕頭底下,今早起來,分毫不見,只有老夫婦在房,又門戶不開,竟不知從何處去了,驚得店主目定口呆,沒做理會處。豈不是件怪事!」申屠丈見說,掩口而笑,錢生怪而問之。申屠丈道:「吾惡此老索酒錢甚急,聊戲之耳。」便向沙彌道:「汝去對那店主說,不須煩惱,銀子只在床側右首小皮箱內。」錢生亦未相信,只見小沙彌去不多時,即便回來說:「銀子果在皮箱裡面,那店老又驚又喜,還說要來謝罪。」錢生與住持始信是實,暗暗驚異。book18.org
須臾飯畢,謝過眾僧,便與申屠丈作別回家,申屠丈亦不致謝,但云:「敝寓在專諸巷左首第三宅內,翌日午前,望君獨枉玉趾,再獲一談。」錢生唯唯而別。及抵家,值崔子文亦至,即告以游虎丘得遇申屠丈,及店家失銀一事。子文道:「此乃方士弄術耳,何足為異?」錢生不以為然。book18.org
次日如期過訪,申屠丈早已倚門相候,延入客座,但聞異香芬郁,沁入襟懷,其羅列器玩,無不珍奇,初不似客游窘乏者,未幾進茶,其茶葉碧綠細嫩,香若蘭花。敘話移時,復邀入內室。只見陳設肴饌,皆是珍美味,青衣以琥珀杯斟酒,酒色殷紅,與杯相映。錢生雖是宦家,其筵席之盛,亦不能及此。book18.org
酒過數巡,申屠丈道:「賓主對酌,無以為歡,幸有女樂,令歌以情酒。」言未畢,只見屏後輕移蓮步,走出兩個美人來,俱年十七八歲,一及紅綃,一衣紫綃,雲鬢翠蛾,輕盈窈窕,真國色也。紅綃妓以金蓮杯斟酒奉錢生,揚袂而歌曰:春風繞象床,春心滿洞房,憑誰寄語薄情郎。花既謝兮春晝長,早歸來兮匆徜徉。book18.org
紅綃妓歌竟,紫綃妓以碧玉卮斟酒相勸,手按象板,低低歌道:懶換春衫晝掩扉,看花幾度淚沾衣。book18.org
別時羅帕空留篋,史見雕梁雙燕飛。book18.org
歌畢,申屠丈道:「音雖下里,不及陽阿薤露之曲,然郎君工於染翰,愧無珠玉,以寵斯技。」錢生不能推卻,乃口占一絕云:仙洞雙妹雲剪衣,能歌玉樹使人迷。book18.org
嬌音若在花邊落,應遣流鶯不敢啼。book18.org
申屠丈連聲讚賞道:「佳作!佳作!所愧二女子,歌匪金縷,有辱即君,口吐夜珠。」乃令二妓復以巨觥送酒。錢生以妓女立近身邊,羞澀不能即飲,紅綃妓乃高捧金卮,向著錢生嘴唇一灌而荊申屠丈亦搏髀高歌曰:朝出去兮訪丹丘,暮歸來兮月滿樓。book18.org
煙波浩浩兮山萬里,家四海兮任遨遊。book18.org
申屠丈歌竟,又向錢生道:「清歌寂寥,不足以為娛,和作舞劍之戲,郎君願觀之乎?」book18.org
錢生道:「願乞一觀。」只見申屠丈取出寶劍一口,擲在空中,其劍自能迴旋飛舞。倏又化作二劍,一舞於左,一舞於右,舞不移時,二劍又相湊而舞,作斗格之勢。須臾又變作六七劍,劍劍自舞,而有時往來間雜,無限錯綜轉折之妙,但覺寒光閃閃,悲悲悽淒。既而舞畢,仍是一劍在空。紫綃妓徐徐以手接之。其時日轉西軒,暮霞零亂,錢生以不勝杯酌,堅決告辭。申屠丈道:「歸路甚遠,亦不敢強留。只是區區天下有心人也,他日郎君或有緩急,不妨謀諸我。」book18.org
錢生道:「仰辱厚喧,敢不服膺。只是老丈留在敝郡,可以不時奉候,萬一行旌別指,則山川間之,何以圖晤?」申屠丈道:「我明日□一帆遙指武陵,將渡錢塘,或走山陰會稽,或探龍湫雁盪,果是行從未定。但郎君懷一欲見□意,自有會期。」錢生遂即起身謝別。申屠丈送至中庭,復問道:「郎君年將弱冠,未審雀屏曾中否?」錢生搖首道:「尚未受室。」申屠丈道:「以子才貌雙全,簪纓華裔,豈患天佳配哉?然而姻緣前數,只在赤繩一系。吾聞玄妙觀新來一梅山老人,能以神相知人過去未來之事,吾子何不竭誠投謁,以卜前程?則姻事功名,一言可以了了。」錢生連聲應諾,直至門首,各道珍重而別。book18.org
抵胥門已昏暮矣。錢生少處書帷,未嘗親近美色,那一日一見歌妓,不覺神魂飄蕩,幾不自持。明日會著崔子文、李若虛,告以所見,遂偕往訪之,則已門房扃鎖,詢於鄰居,皆雲彼原僦居一日,今早已遷移他去矣。三子遂悵然而返。book18.org
逾數日,生復邀崔、李同往玄妙觀,謁見梅山老人,那老人蒼姿白髮,骨格清奇,儼然四皓之侶。錢生備陳求相之意,老人即便先看崔、李,口中嘖嘖道:「二足下神清相旺,甲科無疑,但目下文戰未利,一交眼運,必然高捷。」以後相到錢生,老人吃驚道:「這位錢兄自然也是甲科了,只是目下就有一場災險,老夫意欲直陳,未知可否?」book18.org
錢生道:「君子問災不問福,但請老丈直言,切勿隱諱。」那老人不慌不忙說出幾句話來,管教:未來休咎姻緣事,只在神奇一相中。book18.org
畢竟老人說出什麼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二回 秋煙婢兩度醉春風 book18.org
詩曰:book18.org
別有柔枝惹斷腸,春風暗裹惜垂楊。book18.org
花陰略做鴛鴦偶,裙底深聞醬醋香。book18.org
躡足輕輕股繡帶,殘更悄悄赴西廂。book18.org
心驚只為愁獅吼,幾度叮嚀莫顯揚。book18.org
這一首詩,單道那偷婢的妙趣。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這是為何?蓋因人家有了美貌的侍兒,其妻妒悍的,則不敢偷;不妒的,亦不必偷,唯是妒不深而醋意復不淺,於是灶前廊下,潛竊口脂之香;捧水傳茶,輕摸酥潤之乳,欲近而不敢近,欲拋而不能拋,暗丟眼色,巧覓私期,較之長夜同眠,無人拘束的,更有情味。況且人家美婢,原不可少,假如有了一個美妻,又有幾個美婢跟隨,轉助其美。就如牡丹,有了嬌花,必須綠葉,所以鄭康成家有掌箋奏的青衣,白樂天有「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之詠。book18.org
閒話休提。且說梅山老人先相了崔子文、李若虛,然後相至錢生,卻說道有些災難。錢生再四懇求直言,老人道:「細看尊相,必然是少年登第,但氣色昏滯,主有非罪之災,幽閉囹圄,雖不久就釋,要滿七七之期。此後更有客途一厄,雖不致損害,也有一場天大的虛驚。自此穩步雲梯,漸入佳境。然看足下今日來意,不特問那功名,兼且為著內助。據觀尊相,應有三位賢美夫人,初求甚難,後亦甚易,尚當寬緩歲月,直待高中之後,方得完姻。吾有八句俚言,子須牢記,他日自有應驗。」遂取小箋,提筆寫道:book18.org
青年科第,文章率然;book18.org
彼有淑女,遇珠則圓。book18.org
雨花庵里,桃葉渡邊;book18.org
若逢四九,返爾林泉。book18.org
寫畢付與錢生,連囑保重。錢生即令從者呈上謝儀,老人堅卻不受道:「且俟三君掛綠之後,然後領賞。」三人致謝離觀。book18.org
於路中,錢生問道:「二兄以梅山風(釒監)若何?」book18.org
若虛道:「此亦相士套語耳,何足憑信。」book18.org
子文道,「九畹兄恂恂若處子,每日不離書館,安得有危厄之事?即此一言,足征其謬矣。」book18.org
錢生道:「只怕人事不常,難以預定。」book18.org
正說間,忽遇著同社陸希雲,問其何往,希雲道:「敝齋前海棠盛開,今日特屈二兄暫輟牙籤,詩以賞之。頃造九畹兄潭府,遇尊價紫蕭說,與崔李二相公同到玄妙觀去了,小弟因即步來相候。」book18.org
崔子文道:「賞花賦詩正吾黨勝事,但有費主人物料,奈何?」book18.org
錢生道:「明日便是小弟治觴。」book18.org
希雲道:「然則明後日又輪到崔李二兄了。」說罷四人皆大笑,隨即同詣陸子齋頭。book18.org
看到海棠花,果然夭艷無比。子文道:「一觀此花,宛若西子在前,太真復出。」book18.org
錢生笑道:「不意范大夫載去之後,李三郎□浴之餘,復受仁兄清盼。」book18.org
希雲道:「海棠雖好,允賴三君名士賞鑒。」book18.org
若虛道:「有此名花,就該有賢主人了。」調笑未畢,酒肴已備,即設席於花下,四人傳杯換盞,極盡歡噱。book18.org
希雲道:「清飲不足以展懷,乞崔兄行一口令。」book18.org
子文道:「我要海棠詩一句,中有一個花字。」即舉杯飲盡,念詩一句云:「只恐夜深花睡去。」book18.org
若虛道:「要罰三大杯。」book18.org
子文不服道:「北乃令官,豈有受罰之理?」book18.org
若虛道:「遇知己,賞名花,可無佳吟?乃效□學究所常道者,豈不該罰?」book18.org
崔子文大笑,乃把杯連飲三爵,既而分韻賦詩。book18.org
酒至半酣,希雲道:「青樓中近有一仙人謫下,三兄亦曾相聞麼?」book18.org
三子道:「不知也。乞兄為弟輩言之,其色藝何如?」book18.org
希雲道:「那個妓女,年方破瓜,其容色姣媚,固已遠出尋常,加以詩畫棋琴,無不妙絕,雖門前之流水接軫,而矜色自高,罕有得其回眸一笑。我輩雖是酸措大,豈有名花在前,不為品題,以作片時之樂?」book18.org
若虛道:「兄言及此,使弟情興勃勃,便當訂期一訪,但不可與九畹偕行。」book18.org
錢生道:「豈以弟非韻士,故獨見卻之深耶?」book18.org
若虛道:「弟輩須髯如載,若與玉山相併,不無形穢,恐洞中仙子,獨垂盼於錢郎耳。」book18.org
子文道:「少年老成,其如九畹,弟在十四丑歲,即已情恣難遏。」book18.org
希雲道:「錢七家故多姬侍,安知無妖嬈兒,偷近郎側?想那花陰月底,牡丹芽已撥動久矣。」book18.org
錢生舉杯道:「今後有不談席間事,而涉於他事者,罰以巨觶」book18.org
時已日暮,移席齋中,後猜枚擲色,酩酊而散。book18.org
將已更余矣,老夫人因冒風寒,早已睡熟。候生歸者,在外唯有老僕錢貞,書僮紫蕭,在內唯秋煙諸婢。book18.org
錢生進入臥房,未及呼茶,秋煙即以橄欖湯雙手遞至。蓋群婢中,唯秋煙善察人意,姿態尤媚。若繡琴,則如牡丹初放,非不妖艷,而肉質頗肥。若桂子,宛如秋水泠泠,素梅迎雪,而清瘦可憐。至於紅葉,亦復身材裊娜,秀髮修眉,所少者惟軀膚不白,其餘若櫻桃、彩霞則色之最下,不堪入目矣。book18.org
是夜生已半酣,因在席上,被崔李二君百般諧語,引得春心難遏。及歸臥室,值秋煙捧進茶來,見其雙臉膩霞,手腕如玉,轉覺慾火如焚,不能按納。乃令群婢皆寢,獨謂秋煙道:「我今夜醉甚,不能即睡,爾姑留此以伴我。」book18.org
秋煙道:「往夜官人醉即熟寢,獨今夜不能即睡,何也?」book18.org
錢生注目熟視,笑而答之道:「往時之醉,醉於酒,今夕之醉,醉於汝。」book18.org
秋煙道:「語言顛倒,官人真醉矣。」book18.org
錢生又問道:「春色惱人,欲眠不穩,信有之乎?」book18.org
秋煙道:「在官人則有之,若奴婢無思無慮,恐玉漏相催,何不穩之有?」book18.org
錢生道:「汝謂睡不能穩,亦有說乎?」book18.org
秋煙道:「鴛鴦衾里,尚少一捏就、玉琢成的小姐,免不得倒枕槌床,豈能眠穩?」book18.org
錢生道:「今夜權以汝作小姐,何如?」book18.org
秋煙低鬟微笑,以手弄其裙帶。錢生即忙向前摟抱,秋煙半推半就,低低說道:「只恐柔枝不勝風雨。」book18.org
錢生乃去其褻衣,撫摩之際,惟覺嫩蕊初枝滑潤如錦,於是銀扣鬆開,□胸全露,繡鞋高臥,纖指按腰,哪管桃浪之翻殘,一任靈犀之歡合。兩意綢繆,不待言矣。book18.org
錢生與秋煙之調戲也,群婢皆寢,獨繡琴假寐而不卸衣。蓋桂子、紅葉,俱年十五,情竇尚淺,唯繡琴最長,而芳心已盛,往常愛生俊雅風流,實有仰上之意。是夜見生獨留秋煙在房,不能無疑,乃悄悄潛立於紗窗之外,以窺其動靜。及其陽台既赴也,遂於窗縫窺之。只見生之下體潔白如雪,初合之時,若艱澀而不能即進者。但聞秋煙口中作呻吟之聲,徐徐問道:「縱容些?」book18.org
錢生應道:「且耐片刻。」book18.org
有頃,只見柳腰輕擺,玉筋頻抽,又聞生問秋煙道:「汝樂否?」秋煙搖首而不言。錢生道:「我但覺津津有味。」book18.org
既而殘燈半明,不能備張,但聞帳鉤搖響,笑聲吟吟而已,斯時繡琴已是十分情動,雖津唾屢咽,而裙褲之內,薔薇玉露,浸溢於旁,只得和衣而睡,亦不能窺其雲雨之畢矣。將至雞鳴,秋煙與生重訂來夜之期,潛歸寢榻。book18.org
至曉,錢生約那崔李共設席於陸宅,以答敬希雲,兼不負海棠之盛。方早膳畢,錢貞報說鄭相公來望,錢生急忙整衣出迎,敘話良久。book18.org
鄭秀才道:「近日有一名妓來自維楊,年方二八,姿容技藝,樣樣皆精,所居就在胥門外,倘賢弟得暇,何不同去一訪。」錢生因為有酒,約以異日。鄭秀才又道:「凡人讀書,雖不可不用功,亦不宜拘拘然如道學腐儒,終日正襟危坐,當此暮春如煦,便是聖門的曾點,也有『浴乎沂,風乎舞□』之興,況在我輩。或衍衍,或琳宮,不妨偷閒隨喜,惟在心有準繩,便不棄失正事。且以賢弟這樣敏慧絕倫,亦不必埋頭苦心。豈可以青年而便形如木偶。」book18.org
錢生道:「先生所諭極是。」book18.org
須臾換茶,鄭即起身別去。原來這鄭秀才就是錢生的業師,諱叫文錦,字曰心如,雖有時名,為人奸詭異常,見利忘義,專要誘人欺賭,卻在內中取利,乃儒而小人者也。錢生自鄭業師去後,因崔子文遣價頻催,亦即赴酌。是晚,句聯五字之奇,饌罄八珍之美,知己暢懷,亦不必細話。book18.org
且說秋煙姐,往常不情不緒,或停針凝想,或對月攢看,雖是年及破瓜,亦為賦情特甚。自為錢生御後,不覺姿容愈媚,笑靨時開。惟有繡琴心懷不足,乘間詰之道:「往日妹妹眉頭鎖翠,愁思居多,今日為何說也有,笑也有?」book18.org
秋煙道:「憂樂乃人之常情,彼此異時,姐姐何消詰問?」book18.org
繡琴道:「我前日聞官人在書房中讀書,口中頻誦兩句,道是:『有女懷春,吉士誘之。』我不解書義,問於官人,官人便解說道:『有女者是有個女子,懷春者是思想丈夫,吉士是文雅的郎君,誘之是哄誘女子做那件勾當。』我只道是官人戲言,由今看來,信不差也。」秋煙道:「想是姐姐芳心已動,故曉得不差,若妹子年雖十六,並不知道懷什麼春。」book18.org
繡琴道:「妹妹是個無思無慮、惟恐玉漏相催的,與我心動者原不相同。」book18.org
秋煙知其諷刺有因,頓覺雙頰暈紅,面有慚色。繡琴道:「我和你自小進門,情厚如嫡親姐妹,誰料昨夜之事,便要瞞我,哪曉得其間詳細,我已悉知了。」book18.org
秋煙道:「豈敢瞞著姐姐,這樣事我並無心,只為官人逼勒,沒奈何,逆來順受。」book18.org
繡琴道:「妹妹是有福之人,所以主人見愛,但不知此事果有趣否?」秋煙低了頭,含笑不答。繡琴道:「只我兩人在此,又無別個,說亦何妨。」book18.org
秋煙道:「起初時,內中疼痛緊澀,甚是難禁,以後便略略有些趣兒。」book18.org
繡琴道:「這樣一個風風流流、唇紅面白的俊俏郎君,不知是那一個有福的小姐受享,卻被你先嘗了甜頭,只覺太便宜了些。」book18.org
秋煙道:「既是姐姐十分羨愛,我今夜做個撮合山,也成就了你的好事,何如?」book18.org
繡琴斜覷了秋煙一眼,嘻嘻的笑道:「我逗你耍,你便要拖人下水,只怕你也難捨。」book18.org
兩個調謔正濃,忽聞老夫人呼喚,遂各散去。book18.org
且說當晚,錢生赴席,因有秋煙在心,便以魏夫人染恙為辭,黃昏時候,先別而歸。卻值老夫人病體稍痊,尚未安寢,只得進房問候。book18.org
夫人道:「汝終日看花覓友,飲酒賦詩,卻不可廢了正業。」book18.org
錢生道:「兒亦懶於應酬,奈何同社相邀,難以固卻。」book18.org
夫人道:「既做了一個文士,那詩詞歌賦,原不可不曉,但聞先賢未第之時,未嘗不以舉業潛心,孜孜矻矻,俾夜作晝,直待成名之後,方可尋章覓句,聊以養性陶情。今汝棄本務末,玩時愒日,措心於無用之地,不唯負爾母之訓,而何以慰先人於地下乎?」book18.org
錢生道:「仰聆懿誨,敢不書紳,自今兒即杜門卻客矣。」言畢,急欲抽身辭出。老夫人偏又留住,將那家務細談,直到更闌方得告歸寢室。book18.org
連聲喚茶,秋煙心雖要往,唯恐繡琴嘲笑,反推櫻桃捧進。錢生道:「誰要你遞茶,老夫人正要安置,汝等自去侍候,只與我喚那秋煙來。」櫻桃便連聲叫喚,秋煙故意慢慢的不動身。繡琴戲道:「秋煙姐不要誤了良時,正所謂佳刻已到也,雙雙請上床。」book18.org
秋煙道:「姐豈無心,何獨見謔?」須臾又聞催喚,方走進房,只見生已盥手浴腳,便要秋煙上床同睡。秋煙推拒不肯。錢生乃雙手摟定道:「汝豈怪我耶?」book18.org
秋煙道:「官人以千金之軀,即仕宦求婚,猶遴擇而不屑輕許,今乃愛一賤婢。奴所慮者,唯恐屬垣有耳,使風聲漏泄於老夫人知道,那時秋煙亦甘心受責,其如有玷於官人。」book18.org
錢生道:「我既作主,誰敢多言。即使老夫人他日知之,自有我在,決不致加罪於汝。當此千金一刻,你不要假惺惺,把那良時虛過。」遂滅銀燈,下繡幌,解帶卸衣,共枕而睡。book18.org
當晚雲雨之情,雖鴛鴦之在蘭苕,翡翠之在雲路,不足以喻其歡娛也。錢生屢屢笑問「何如」,秋煙嬌聲婉轉,態有餘妍,仍恐有人竊聽,但點首而已。book18.org
且不說羅帳歡情,再表繡琴姐,無限春心,勉強展衾而臥,朦朧之間,忽遇生來,連呼道:「秋煙!秋煙!我特來尋你。」遂抱住求歡。繡琴亦將錯就錯,不與分辨。剛赴陽台,又值老夫人走到,遽然而寤,乃是南柯一夢。惟見几上殘燈半明半滅,窗上月光射進,照見床頭孤衾寂寂,不覺長吁了數聲。正是:冰簟銀床夢不成,碧天如水夜雲輕。book18.org
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book18.org
自此錢生每與秋煙乘間邀歡,亦不必細述。只見魏夫人親責,果然繭足書窗,那有朋儕探望,亦託言他出。book18.org
忽一日,陸希雲遣使致書,錢貞知是社友,特為遞進。生接書拆開,看云:外日花間良晤,足快千古,惜乎文旆速返,使花神寂寂,未免笑錢郎情薄也。所云青樓麗人,弟雖偶逢半面,然非佳公子,不足以邀其傾城一笑。特於翌午!煮茗焚香,以迓從者,牽伊綺袖,請聞子夜新歌。醉子霞杯,求吐青蓮妙句,恐誤芳辰,入行相汀,屆期願俟,莫滯高軒。book18.org
錢生看畢,知道書中之意,就是前日席上所談的妓女,但不知那鄭心如所說的,可是她否?即忙寫書回答:「料因知己相招,不能推卻。」book18.org
要知生訪那妓女果是如何,且待下回便見分曉。 book18.org
第三回 訪青樓誓締鴛鴦 book18.org
詩曰:book18.org
天津橋下陽春水,天津橋上繁華子;book18.org
馬聲回合青雲外,人影搖動綠波里。book18.org
綠波輕迥玉為砂,青雲離披錦作霞;book18.org
可憐楊柳傷心樹,可憐桃李斷腸花。book18.org
此日邀游邀美女,此時歌舞宿娼家;book18.org
娼家美女鬱金香,飛去飛來公子觴。book18.org
的的朱簾白日映,娥娥玉顏紅粉妝;book18.org
花際徘徊雙蛺蝶,池邊顧步兩鴛鴦。book18.org
傾國傾城漢武帝,為云為雨楚襄王;book18.org
古來容光人所羨,況復今日遙相見。book18.org
願作輕羅著細腰,願為明鏡分嬌面;book18.org
與君相向轉相親,與君雙棲共一身。book18.org
願作貞松千歲古,誰論芳種一朝新;book18.org
百年同謝西山日,千秋萬古兆邙塵。book18.org
右《公子行》book18.org
話說陸希雲置酒妓館,適邀同盟諸子,故特致柬訂期,錢生即寫回書,付與來人去訖。畢竟是少年心性,見說是個絕色佳人,便不覺手舞足蹈,巴不得即時會面。book18.org
到了次日,清早起來,假託文會之期,先向夫人道:「昨承陸希老遣人相報,今日同社諸子,定在虎丘會文,晚間公分備酒,即于山房借榻,故特向母親說知。」book18.org
魏夫人信以為然,略不阻卻。到得飯後,陸希雲又遣價立等。錢生換了一套新鮮衣服,頭戴唐巾,足穿朱履,飄飄然好一個少年英雋,不數何郎閒雅,勝如張緒風流。隨即叫了紫蕭跟去。正是:未為折桂客,先作探花郎。book18.org
卻說那妓女,原不是倚門獻笑、塗脂沫粉的一流,姓趙,名素馨,字曰友梅,鴇母叫做趙月兒,原是廣陵角妓,因犯了一件沒頭官事,所以舉家徙避蘇州。這趙友梅年方二八,巧慧絕倫,言不盡裊娜娉婷,真乃是天姿國色。既嫻琴畫,又善詩詞,時人往往以薛濤相比。然在平康中較論,則友梅固是濤之流亞。若友梅心厭綺羅,性甘淡泊,譬如蓮花,雖出於淤泥而塵埃不染,則又非薛濤之所能及也。自到姑蘇未及二月,只見車馬紛壇,其門如市,然都是膏粱俗質,紈袴庸姿。每每嘆道:「向聞姑蘇名郡,有多少才人賢士,乃今所見,不及所聞,豈以妾之命薄,故不能一遇歟?何為有才有貌、高情脫俗者竟寥寥也?」蓋其心唯欲覓一意中人,以終身相托。book18.org
不料事有湊巧,恰值陸希雲作東以延社友,當日希雲先至其家,友梅道:「今日陸兄廣陳珍饈,所延的想必是知心契友,但不知佳客為誰?」希雲即以崔李二子對。book18.org
友梅道:「僅此二客已乎?」book18.org
希雲曰:「更有一佳士,乃我同窗盟友,才如班、賈,貌似潘、韓,甚不欲令友梅得見,然業已邀之矣。俟其來,當令子魂醉耳。」book18.org
友梅掩口而笑道:「是何等兒,即能令子魂醉那?第不知貴社中有個錢十一郎否?」book18.org
希雲道:「卿何此之問?」book18.org
友梅道:「數日前,有錢君的業師鄭心如者,偶在席間道及當今時髦年少風流,唯有錢中丞之子。妾因而問其名字,並索其平日所作詩稿,蒙鄭君錄以見示。日來妾細味其詩,藻艷可擬梁、隋,高曠不減李、杜,觀其詩,是以相見其人,故爾問及。」book18.org
希雲道:「我所云佳士者,即十一郎也,不料卿亦如此羨想。然則今日之酒,竟為友梅而設。」book18.org
友梅聞言,不覺嫣然一笑,喜形於面。遂重臨駕鏡,整刷雲鬟,上身換了一領藕色花藕妙衫,內襯著大紅繡襖,下著一條鴛繡羅裙,裙底下露出那窄窄的一雲兒紅繡鞋,真箇是天生麗質、絕世蛾眉,又立時焚了一爐好香,將泉水烹茶以俟。book18.org
未幾,只見紫蕭進來報說:「相公已到了。」希雲即與友梅下階迎接。book18.org
進入客座,生向希雲謝道:「前飫郎廚,令人齒頰皆香,日昨復承華翰相招,盛渥至矣,性無一臠為荅。」book18.org
希雲笑道:「今日一觴聊當胡麻飯,引入劉郎以會仙子。」便指錢生向著友梅道:「此即卿所想念錢十一郎也。前日因詩而想人,今日見其人,又當想其詩矣。」book18.org
友梅秋波一轉,以袖掩口而笑。錢生道:「初次幸逢,尚未曾詢及芳卿姓字,又何以得見鄙人拙句?」book18.org
友梅微啟朱唇,低低答道:「乃尊師鄭心如錄以見示。」book18.org
言畢,即以陽羨茶,斟滿一盞,雙手奉與錢生,而雙目注視面上。錢生反覺羞恧,不能正看,唯時時偷眼而覷。兩人在座,恍若玉樹瓊枝,光彩相映。book18.org
少頃,延入側邊一室,只見明窗淨几,瀟洒絕塵,中間持唐六如美人圖一幅,几上放金錢草一盆,博山內焚沉水之香,畫屏前置菱花之鏡,錦瑟在床,玉蕭掛壁,以至文房器具,靡不珍美。看玩未周,友梅即以素縑索詩,錢生不加思索,援筆即書。詩曰:鴛繡絹裙入幅裁,香風飄起盡簾開。book18.org
趙家真箇逢飛燕,疑是昭陽殿重來。book18.org
友梅道:「君詩才敏捷如此,真名下無虛士也。只是蒲柳陋姿,忒覺揄揚太盛。」希雲亦讚賞不已。錢生乃與友梅手談,局完,友梅輸了二子。book18.org
直至日中,崔子文、李若虛方到,希雲先出迎迓。子文道:「九畹兄曾來否?」希雲未及答,錢生自側邊趨出道:「拱候久矣!」友梅亦即出來。book18.org
相見畢,希雲道:「二君為何來遲?」book18.org
若虛道:「偶與子文有一賤事,因此仁兄雅命難方,兼以趙卿芳姿未覿,是以撥冗而來。」book18.org
子文道:「自與九畹花問一晤,歲焉半月,心之耿耿,一日三秋。」book18.org
若虛道:「兩次造謁,值閽者皆以他往為辭,弟因書鳳於門,子亦見否?」book18.org
錢生亦戲道:「若佳客至,弟即倒展,如李若虛,正當閉門不納耳。」book18.org
子文熟視友梅道:「久仰芳容,果然名不虛得。」book18.org
友梅道:「到蘇雖久,不意吳中之美獨有崔君。」book18.org
正閒敘間,侍兒芳英以松蘿茶捧至。錢生正值口渴,一吸而干,友梅即以手中茶分半盞與生。若虛笑道:「古詩有云:『玉樓曾記聞香處,分得佳人半盞茶。』今目睹之矣。」book18.org
友梅道:「文因病渴,玉川七碗,水厄之多,文士皆然。」言未既,一人寨簾鼓掌而入,視之,乃清士中善吹蕭的賈文華也。book18.org
希雲道:「老賈一來,不患寂寞矣。」book18.org
文華塵未定,即談笑風生,引得滿座捧腹。時已過午,餚果俱齊,於是几筵肆設,行令擲色,酒政肅然。已而令至賈文華,文華道:「今日相知在座,勝友如雲,何敢以俗令相污,貽諸君之一笑哉?仆吹蕭人也,索趙娘唱一套新時妙曲,請以薄技相助。」book18.org
希雲道:「文華之言雖善,然必須行過一令,方敢請教妙音。」book18.org
此日友梅因九畹在席,加以崔李數子,俱是風流人物,進不推辭,唱出時曲《春閨怨》一套,賈文華便嗚嗚的吹蕭相和。那友梅唱道:〔步步嬌〕門掩梨花,燕子重來了,鸞鏡空留匣,春山久不描。羅袂生寒,曉風清峭,怨別已魂銷。恨啼鶯,偏向紗窗鬧。book18.org
〔五供養〕鱗稀雁少,欲寄迴文,水遠山遙。淒爾琴瑟韻,拆散風鸞交。想你凌雲雖賦,怎便得錦衣榮耀。只恐怕憔悴播安鬢,空題司馬橋。潦倒風塵,悶縈懷抱。book18.org
〔江兒水〕你那裡得失渾難測,我這裡深閨閉寂寥。全不記別時頻囑歸須早,到如今幾載無消耗。鳳城何處長安道,遍把欄杆倚靠。目斷天涯,只見萋萋芳草。book18.org
〔川撥掉〕從春到,萬千愁,只自曉。最難禁永晝消宵,最牽懷柳嫩花嬌。撇瑤琴,爐香懶燒。只落得溫羅衫珠淚拋,濕羅衫珠淚拋。book18.org
〔錦衣香〕靜幽幽簾攏悄,急剪剪風繚繞。這幾寸裙帶頻松,只為腰圍瘦校玉容拼得為君憔,還愁薄倖別戀紅綃。向歌樓舞館,只把那金釵買歡笑。因此怎歸期,野花雖好,也須念操持並臼,怎便把糟糠撇掉。book18.org
〔漿水令〕一聲聲花邊啼鳥,一絲絲煙拖柳梢。雙雙蛺蝶自相邀,可憐春色虛度昏朝。空悒快,歸信杳,那知孤負人年少。白頭詠,白頭詠,朱弦斷了。悔當日,悔當日,不阻征軺。book18.org
〔尾聲〕紅顏薄命休把春風惱,要相會除非夢裡招,直待歸鞍怨始消。book18.org
友梅唱得詞句既清,音律又正,每一字幾盡一刻,其聲之杳渺淒婉,真能繞樑而遏行雲。及唱畢,聲音裊裊,猶不絕如縷,合座聞之,無不莞然頤解,而贊其妙。book18.org
若虛道:「曲亦備盡閨中怨念之懷,即唐詩所謂『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之意。」子文道:「填詞雅麗,非俗筆所能,殆杖山、怕虎之流歟?」友梅道:「非也,此乃金陵范公闇然所作。」book18.org
錢生道:「范公乃敝年伯,今方蒞任開封,雖嫻於詞曲,芳卿何自而得之?」book18.org
友梅道:「范公與斐司馬有隙,被司馬劾以政苛於虎,不協興情,去秋即已解綬而歸。嘗過維揚,授妾以新曲十套,此乃十套之一也。」book18.org
錢生憮然道:「范公為人正直清廉,到官只此琴雀相隨,頗有政績,奈何中以苛猛,公論竟安在哉?」book18.org
子文道:「闇老猶可,若近日周老師蓼洲被逮,更覺駭聞。」希雲見二子談起朝政,遂以巨觴罰酒。錢生舉杯飲盡道:「仁兄見罰,敬如命矣。但聞友梅頗多佳制,願再飲一卮,以乞妙音。」book18.org
賈文華道:「錢相公之言,最為有理,趙娘幸弗以珠玉而有吝色。」book18.org
友梅道:「安於早春偶製得《黃鶯兒》一闋,倘不見曬,願歌以佐觴。」book18.org
友梅乃唱道:〔黃鶯兒〕草未入簾青,嫁東風碧草新,一分春色三分恨。羅衣淚湮,蛾看翠顰幽心,只許梅花問,欲銷魂。蕭蕭疏竹,窗外已黃昏。book18.org
友梅唱畢,一座莫不稱佳。錢生道:「詞意蘊藉,字字清新,真所謂咳唾隨風,無非珠玉。」book18.org
時近黃昏,崔、李為著路遠,起身先別。希雲挽留不住,送至門首。崔子文附耳而謂希雲道:「九畹兄年少風流,此煙花地,勿宜留之只坐,以或其情,暮夜不能入城,兄當留歸一宿。」希雲道:「遵教極是。」遂一拱而別。book18.org
錢生與友梅雖亦送出,然因並肩私語,及門而止。賈文華是個伶俐的人,即遠遠立在一邊,但聞友梅道:「今夕之會,信非偶然。雖曰牆花,願言棲鳳。」錢生點頭唯唯,及見希雲進來,遂各就坐。此時賓主只剩四人,無非談鋒相接,酒兵對壘。book18.org
飲至更余,希雲已是醺醺沉醉,甚欲與生同歸。然看錢生意不在酒,而有戀戀之色,但誦詩云:「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又見友梅屢屢以目送生,眷顧甚濃,亦哦詩以答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book18.org
賈文華已會二人之意,乃謂希雲道:「今夕才子佳人,恰當為匹,想陸相公必然回宅,小子亦即告辭,容俟明晨,再當會面。」希雲不得已,遂與文華向生作別。book18.org
錢生欣然獨留,即令撤席,又命紫蕭寢於外室,攜了友梅的手,同入臥房。但聞蘭麝之香,襲於衣襟,至其床慢衾裯,俱是錦緞。生乃除去巾幘,卸下外衣,抱友梅置於膝上、越看其容,越覺美艷。撫其胸腹,柔滑如脂,肌膚潔白,瑩然如玉,不覺神情搖搖,恍若游瓊覯仙子。於是解含羞之扣,吹帶笑之燈,以至雲鬢橫飛,星眸慵展,款款接唇,而玉婉輕挽;匆匆失笑,而香汗如珠,兩情浹合,非寸穎所能摹寫曲。book18.org
既而夜分,錢生摟著友梅問道:「觀子語言態度,頗有良家風範,胡為失身平康?抑趙媼親生者耶?」book18.org
友梅泣道:「奴本良家子,姓宋,名喚雲兒,父為仇家所陷,斃於獄中,母氏驚郁,亦相繼而殞。妾時始年十歲,被惡叔騙賣,以致墮落火坑,含汗忍垢,迄今六載矣。每蓄從良之念,奈未獲其人,那使裙布荊釵,心之所願。若失迎新送故,以歌舞取憐,則雖衣羅紈、味珍羞,非妾之素懷也。」言訖淚如雨下,繡衾盡濕。book18.org
錢生再三撫慰。友梅道:「妾觀郎君,不特丰容秀韶,抑且才情兼備,真妾向來所夢寐者。非不亮煙花賤質,不足以配君子,然願得為小星,承侍巾櫛。朝來一見,便懷此意,因陸君等在座,未敢唐突。頃蒙問及,輒敢剖腹披里。又未卜郎君雅旨以為何如?」book18.org
錢生道:「辱卿厚愛,豈不知感,即以子為正室,予所願也。其如卿是籠中之翼,我則堂有慈母,恐事多間阻,則如是之何?」book18.org
友梅道:「此亦不足為慮,唯在君子一言許可,使妾無主風花,忽因春而有主,則雖仍鎖籠中,而此心有屬,便不如飄飄柳絮,浪逐東西耳。郎君奉命營堂,而依依膝下,再謀婉轉其垂慈,妾雖乎康被陷,而世不乏崑崙,不妨留心細訪,豈在一時?」book18.org
錢生道:「卿既欲作遠圖,予當熟思長策,若卿願嫁,我願娶,諒有同心不待言矣。」book18.org
友梅聽了大喜道:「蒙君訂盟,則妾此身已為君之身。若遭坎坷,不得相從,情甘一死以報君,決不改移。」book18.org
二人說得情親,百般偎倚,這一夜真是歡娛恨短,說不盡枕上深衷。正是:只睹蛾盾已可憐,又加情態苦纏綿。book18.org
縱教鐵石難張主,何況郎君正少年。book18.org
錢生與友梅溫存了一夜,到次日起來,猶依依不捨。錢生恐母親查訪,只得硬著心腸別了回家。book18.org
才到家,李若虛恐他留連妓館,就來訪問。錢生接著,遂將友梅待他情意甚厚,並說再三立誓要嫁他一事,因求計於若虛。若虛艴然道:「兄乃閥閱門楣,豈患無名族閨秀?況春秋正富,急須努力芸窗,以取青雲事業,何得留意狎邪,而墮其萬往之志哉?且吾聞剪髮誓盟,乃娼家哄人之局套,子亦何愚,而墮其術中耶?時在盟契,輒敢愕愕正言,吾見其熟思之。」錢生默默不應,李若虛亦即起身別去。book18.org
正在悶悶不悅,忽見錢貞傳進一緘,接來視之,乃友梅所寄之書也,因即悄悄拆觀,書曰:妾薄命,早失怙恃,以致變生骨肉,誤陷風塵。□性徒芳,素絲已□。雖紫塞之泣胡笳,猶不足以喻其點辱。是以筵前勸酒,何夕非悲。月下徵歌,有聲皆恨。裹箜篌春夜,掩紈扇於秋風。於茲六載矣。所悵者,無價之寶易求,而有心之郎難獲。歲月空淹,鉛華欲退。雖質等山雞,何敢棲棲以覓鳳?然身非柳絮,烏能泛泛以隨風?book18.org
日者仙馭惠臨,洵乃天作之合,願幸陪歡於杯酒,薦枕於陽台。後承佳公子錫之盟言,訂以姻好,使章台之柳,足保長條;而合浦之珠,不愁群采。妄之鄙願,足矣,畢矣!book18.org
但楚炳猶虛,洛川仍迥。我心匪石,決不琵琶之別抱;話言在耳,尚析皦日之無違。惟是數日以來,便覺相思填臆,心搖而若失,意怏怏以如痴,願安得即睹耿光,以慰其離緒乎?數行如晤,聊奏微忱,一絕附呈,統希清照:無限傷心豈為春,玉容消瘦只因君。book18.org
才郎不信相思苦,請驗裙腰透幾分。book18.org
錢生覽畢,即喚來人,密語之道:「本欲即寫回書,因為心緒不寧,且待明日,自今小价持奉,煩為我轉致趙娘,不必憂慮,只在早晚,當圖面會。外酒銀三錢,聊代一飯。」來人不勝歡喜,再三致謝而去。book18.org
錢生再將來書,仔細看玩。只見紫蕭進來報說:「鄭相公在外。」急忙趨迎,鄭心如已踱到廳上,遂請入書房坐定。book18.org
那鄭心如滿面堆笑,即問道:「賢弟近來功課如何?今日可能少暇否?」book18.org
錢生不待話完,即將到趙友梅家飲酒停宿,細細的述了一番,又將寄來的書,雙手遞與心如。心如接來,從頭至尾,朗誦了一遍,便滿口讚賞道:「妙甚!妙甚!我前日原對賢弟說,此女才色雙全,今看了這一封書,她的才情,也不在蘇孝關盼之下。自古道『千金買一笑』,又道是『不惜傾人城,佳人難再得』,今賢弟所不足者,非財也,何不再去盤桓幾時,然後慢慢的見機而動,謀為側室?」book18.org
錢生道:「不肖正有此意,唯恐老母罪責,是以躊躕未決。」心如道:「賢弟枉叫聰明,這樣小事,便不能籌畫。若以鄙意揆之,易於反掌。」book18.org
錢生欣然問道:「先生計將安出?」鄭心如便如此如此說出幾句話來。有分教,歡喜場中,幾惹出滅身之禍。要知其詳,且待下回分解。 book18.org
第四回 陷羅網同窗急難 book18.org
詩曰:book18.org
世風雖日下,友道未全非。book18.org
會杜須同志,談文自合機。book18.org
性情蘭共馥,肝膽雪交飛。book18.org
試看扶危處,誰言管鮑希book18.org
卻說錢生心戀友梅,問計於鄭心如。心如道:「子所慮者,唯在老夫人拘管太嚴,然而內外各別,易為掩蔽。只說以虎丘肄業為名,請於尊堂,倘或不允,子又說之道:『在家讀書,不如到虎丘去,其便有三:在家不時閒事纏擾,到彼山房間寂,則性靜心專,其便一;在家賓客往來,難以峻拒,到彼則離城路遠,不致俗家相擾,其便二;在家孤陋寡聞,學問安有進益?若到彼則與同社商論經史,彼此磨礪,其便三。』如此委曲細陳,則尊堂必然首肯,然後覓一心腹之仆,叫他隨去。」鄭心如說到此處,便呵呵大笑道:「那時即悉憑賢弟眠花臥柳,累月經時,又何患老夫人之罪責哉?」book18.org
錢生道:「先生之言良是,但恐社友來訪,說出不在虎丘,又怎麼處?」book18.org
心如道:「此亦甚易,君家管門錢老,做人小心可托,賢弟只須以心曲告之,令他善言回復,便不致漏泄了。」book18.org
錢生聽說,不覺滿心歡喜,遂留了酒飯,心如自作別而去。book18.org
到了明日,悄然備下花紗二匹,玉簪一枝,金扇二把,並取金箋一方,寫書以答友梅。書道:記得前夜與卿相會,恍若臨月窟而覯嫦娥,笑語生芬,鬢鬟流艷,使人塵心頓祛,而不覺沾沾色喜。想卿乃是閬苑仙妹,自合仙郎作匹,何獨眷眷於儂,即以終身許委?卿真有情哉!惜乎!鄙人未獲金屋貯卿耳!book18.org
歸來蘭麝之香,猶滿於衣袂。念及燈下嬌波,帳中巧笑,每夜夢魂栩栩,又未嘗不繞卿床褥也。book18.org
日昨捧接瑤箋,兼獲佳什,真字挾飛霞,句含芳芷,展玩未終,鵲腦愈深矣。想在望前,即日面晤,以罄種種。惟卿加餐自愛,弗致花容憔悴為幸爾。外具色綃二端,玉簪一枝,畫扇二柄,物雖輕少,而意實殷殷,唯卿一笑而留。佩愛不淺。並踵韻奉答,以伸鄙私:book18.org
見說傷心不為春,因儂憔悴更憐君。book18.org
孰知寂寞書窗下,我已相思有十分。book18.org
錢生寫訖,即時緘封,暗著紫蕭送去。隨即向魏夫人說知,要到虎丘讀書,委曲備言社友相拉的緣故,魏夫人果然依允。只有秋煙姐聞知,心中怏怏,又不敢阻卻。錢生又對管門的錢貞說明心事,囑他善於回覆,並要瞞著夫人。那錢貞只要奉承主人歡喜,又有何不肯。book18.org
過了兩日,錢生便令紫蕭收拾書箱行李,並喚錢貞之子錢吉跟隨,又令紫蕭約會了鄭業師。book18.org
話休繁絮。且說那鄭心如曉得事已妥當,一日走到趙家,向趙月兒備說錢公子家私巨萬,況年少不諳世或,可以哄騙,「汝等只管設計需索,我在中間吹噓,倘哄得銀兩,十分之中,我要三分。」趙月兒聽說,不勝歡喜,連聲應諾。這正是小人局套,不必細談。book18.org
且說趙友梅自接了錢生的回書便懸懸相望。一日曉妝初畢,只聽得窗外鵲聲喧噪,友梅暗暗視道:「喜鵲喜鵲,倘我與錢郎果有姻緣之分,你便連叫三聲。」那鵲兒果然不多不少,叫了三聲,即便飛去。友梅心中,十分欣悅,正要換一件玄色羅衫,忽聞侍兒報說:「錢相公來了!」友梅慌忙出迎。book18.org
相見方畢,恰值鄭心如亦到,心如料想二人要說句衷腸話,便捧了一杯茶,自到庭中,看玩金魚。生與友梅,果然卿卿噥噥,把那衷曲細談。時已午後,趙鴇速忙整治酒肴款待。鄭心如西向而坐,生與友梅,並肩東向而坐。趙月兒打橫相陪。四人笑語諧謔,直飲至更闌,方才席散。book18.org
是夜旬有三日也,月色溶溶,幽輝半床,二人解衣就榻,行雲雨之情,更深於曩夕。一則得諧前約,不覺芳興之甚濃;一則幸續新歡,自然眷懷之愈熾。譬如鸞鳳之倒顛,雎鳩之戲狎,鬢雲膩枕,香汗沁衾,纏綿徹夜,喜可知也。book18.org
既而天曉,起來櫛沐。友梅先為錢生挽發,整好巾幘,然後解開雲窩,照鏡梳椋。錢生親為刷鬢,又以黛螺畫了那細細的翠眉。梳妝已畢,遂並著香肩,坐於碧紗窗下。忽見薔薇架上,飛來兩個鵲兒,連聲噪響,錢生戲以青梅拋去。友梅急止之道:「此靈鵲也。」即以昨日暗卜之事相告。book18.org
錢生道:「靈鵲雖能報喜,然今日得與卿卿相會者,乃鄭先生之力也。」book18.org
友梅道:「君以尊師為何如人?」book18.org
錢生道:「篤實君子也。」book18.org
友梅棲首道:「不謂君相關甚久,尚未知其品行,以為小人則然。以為君子,則妾未之信也。」book18.org
生愕然驚問其故。友梅乃以鄭心如向鴇母所云,為生述之。錢生性極躁直,一聞其言,便即怏怏在心。book18.org
自此,鄭心如來,相待之禮比前疏簡。每有事用,友梅開口,無不依允;若心如在旁贊勸,便堅執不從。然心如亦未知生之誹己也。過了數日,錢生買得花羅數端,心如極口贊妙,意欲秋風一匹,而錢生佯為不知。又一日,要買龍泉餅,連呼錢吉,而錢吉他往,心如道:「何不便差紫蕭?」book18.org
生道:「他年少不諳世事,只恐被人哄騙。」book18.org
心如默然久之,自思此言,必有來歷,然別無他人,意必友梅所譖,心中憒憒,便欲尋計中傷。自後留在心上,冷眼看生待他何如,但覺語言動靜,種種俱有嫉憎之意,遂勃然大怒道:「畜生無禮,我必有以報之!」book18.org
不料錢生合當有事,那一日忽值裴公子來訪友梅,正是:情疏能取怨,樂極卻生悲。book18.org
那裴公子是誰?是現任兵部尚書裴汝恆之子裴玄,其年天啟丙寅,正值東廠太監魏忠賢盜弄國柄,當時朝紳黨附為奸者亦難枚舉。內中單表兩上,一個是金陵人氏姓王,號叫梅川,與錢中丞鄉會俱是同年,現任太常寺少卿,因丁母憂未曾起服;一個蘇州人氏,就是大司馬裴妝恆。book18.org
單說汝恆之子裴玄,目不辨丁,因試官受囑,已曾領過鄉薦,當時蘇州撫台姓狄,諱叫霍雛,亦是忠賢門下,與裴司馬相厚,故裴公子特到姑蘇,要打抽豐。在此盤桓日久,聞得趙素馨才貌雙全,乃青樓中第一個人物,因此特來相訪。恰值友梅立誓要嫁錢生,意在情濃之際,怎肯出來接見。趙鴇月兒亦因錢生揮金如土,也不願那友梅出見裴公子,便再三辭卻:「小女臥病在床,不能起身,倘大爺來即返駕,容俟病痊,即當迎請。」book18.org
那裴公信以為然,只得有興而來,沒興而返。book18.org
卻歡喜了鄭心如,正中機懷。訪知裴公子寓所在城隍廟東房,即時別生回去,寫了一個晚生名柬,直到裴寓晉謁。book18.org
那裴玄因為自己學問空疏,走喜與名士往還,故心如投刺,彼即欣然接見。敘話中間,心如以言挑之道:「近日敝郡遷來一個維揚名妓,喚做趙友梅,乃是天下絕色,未審尊邸無聊亦當物色否?」book18.org
裴玄道:「學生亦慕其名,適才相訪,卻值趙姬抱恙在床,竟不及一面,可謂無緣之極。」心如只是微笑,裴玄道:「是天笑而不言,卻是何意?」book18.org
心如唯唯,欲言而止者三。玄法問不已,乃答道:「彼言有病者,謬也。只因敝郡有個錢生九畹,與友梅綢繆相愛,故不以允從為意,而推辭以病耳。」book18.org
裴玄道:「只恐所聞未確。」book18.org
心如道:「頃因過訪,親見友梅博弈於後軒,豈敢道聽途說?只為錢某即是晚生愚徒,所以承問,而不敢即對。」book18.org
裴玄大怒道:「那賊娼妓不知有幾顆頭顱,敢於哄俺!只是錢某也有耳目,豈不知蘇州有一裴生耶?乃敢妄自占據,而欲蔑如此。俺決不能默默無言!」book18.org
心如道:「偶爾談及,不意有觸尊怒,反是晚生得罪了。」言罷,即告別而去。book18.org
卻說裴玄到了次早,寫一個待生貼子,答拜心如,遂出胥門往趙友梅家來,怒悻悻走進客座。那些豪奴悍仆不住的大呼小叫,嚇得趙鴇戰戰兢兢不敢出頭。明知有人挑唆是非,只得央生從後門而出,反向前門進去。那裴公子怒氣未絕,忽見錢生緩緩的踱進來,儀容秀雅,衣冠濟楚,便霽容相見,揖遜而座。錢生假意問了姓名、鄉貫,裴玄亦即詢問家世。book18.org
錢生道:「晚生姓錢,賤字九畹,先考錢某,與金陵王梅川老叔,鄉會俱是同年。」book18.org
裴玄連忙打拱道:「原來令先尊即是錢老先生,與王梅老既系年家,便與舍下也是通家了。乃未及一通名字,罪極,罪極!」book18.org
錢生道:「晚弟忝在東道主,尚未及烹伏洗罍,以享從者,罪亦不淺。但此間乃樂地也,想兄翁此來,欲從桃花扇底,以聽宛轉之歌耳。乃觀尊容,反若慍怒,何也?」book18.org
裴玄道:「尀耐趙鴇以病誑辭不肯接見,因此小弟十分著惱。」book18.org
錢生道:「聞說趙姬有恙,故今日某亦便路相問,料想妓家所慕,唯在金帛,雖庸俗之士,猶不敢抗違,何況貴介如翁兄,唯恐邀之而不來,詎有來而辭相拒之理?此必有人不悅趙姬,故成是貝錦耳,望乞兄翁息怒。」book18.org
裴玄笑道:「有人還說是吾兄鍾愛,所以避客。」book18.org
錢生喟然道:「人之訛言,洵可畏也,不惟謗趙,而又無端媒孽及某,殊不知牆花路草,豈區區所能專主?自非兄翁明鑑,使晚弟幾亦開罪於門下矣。」book18.org
那裴玄畢竟是北人性直,見生剖辨有理,便覺十分之怒,已去九分,然而欲見之意,必不能卻。於是友梅做妝病態,雲鬢不整,毀容易服而出,然其妖冶之姿,終不能掩。裴玄亦不住點頭稱美,喚過從者,取銀五兩,付與月兒備酒。錢生固推不肯道:「今日自然是晚弟治酌,少盡地主之情。」book18.org
有頃,酒肴畢備,六欲送席,只見鄭心如亦至。那心如此來,卻是為何?他只道裴公子有些舉動,好在內中取事,不料二人友歡若舊交,呆了一會,只得勉強與酌。book18.org
是日席上,唯裴玄與生舉觴連飲,談笑自如,鄭心如酒量雖寬,反覺蹴躇不安,而有慚色。友梅則佯推腹痛,雙眉皺綠,不發一言。book18.org
酒行數巡,錢生道:「今日幸遇兄翁,不意友梅抱恙,致今賓主鬱郁,無以盡歡。鄙意欲乞尼翁作詩一首,以紀念今日之會,家師與晚弟少不得搜索枯腸,以博大方一笑。」book18.org
那裴玄雖然是個舉子,原來腹內空虛,並無半點文墨,見說做詩,口中雖勉強應道「是是」,不覺耳根漲紅,心下十分著急,乃斜靠椅上,低頭不語。book18.org
錢生雖是思索詩句,忙喚紫蕭捧過文房四寶,裴玄提筆在手,移之不能下。只見面如土色,搖頭閉目,口內不絕吟哦之聲。心如也不思索,但含笑而已。生不能待,先援筆一揮而就。book18.org
詩曰:翠簾窗紗竹蔭垂,流風入座展幽思。book18.org
蘭亭可惜徒清詠,金谷何須羨異姿。book18.org
燕子在樓名豈盼,捧心有恨姓疑施。book18.org
最憐采袖香初細,欲把霞杯勸酒遲。book18.org
錢生吟畢,先送與裴玄請教。裴玄道:「錢兄自是目中遊刃,弟輩小才,何敢望旆。」乃援筆寫了數字,須臾又塗抹了,複寫,寫完又復塗抹,足有兩個時辰,方成四句。笑謂生道:「小弟平時做詩,也是敏捷的,不意今日多飲了幾杯,詩興便乾枯了。雖不辱命,只得半篇,聊以博笑而已。」乃先送與心如看過,然後遞生,生接來視之。book18.org
詩曰:東風蕩蕩吹柳枝,詩不成來仔細思。book18.org
座上如花一塊玉,酒中不語幾番痴。book18.org
錢生朗誦一遍,假意贊道:「絕妙好詩!不減盛唐絕句,真所謂好物不須多也。」book18.org
此時友梅亦忍笑不住,只得以袖掩口,假作腹痛之狀。錢生又問心如道:「先生何為輟筆?」book18.org
心如道:「共探驪龍,吾子先得其珠,可謂出於藍而深於藍矣,使我何能措詠?」原來鄭心如不是不能成章,因見裴玄是個曳生之士,唯恐詩成使他抱愧,所以假託不能。明明是奉承他的意思,正是極奸極巧之處。book18.org
閒話休談。且說當晚裴公子甚欲停宿,因尼友梅滴酒不飲,還認是真疾,到了黃昏時分即起身回寓。友梅見他去了,方才放心,略飲數杯,與生安寢。一夜無話。book18.org
只有鄭心如回到家中怏怏不快,躊躕了半夜,心生一計。到次日清晨,又詣裴寓求見。裴玄道:「鄭心者請晨應臨,必有所諭。」book18.org
心如道:「愚有一言,願得效忠於左右。唯恐執事訝其交淺言深,那不知者,又道是背後讒言,是以口將言而囁嚅,然未知台意亦欲相聞否?」book18.org
裴玄急忙問道:「足下所言何謂也?」book18.org
心如道:「便是那錢蘭的小畜生,雖系愚徒,其實傲氣可恨。日昨席上強逼要人做詩,無非賣弄自己學問,卻又揚揚得意,毫無師長在□。至於友梅,何嘗有疾,偏令其假扮病容以欺侮□事,使人心中實覺憤憤。」book18.org
玄恍然而悟道:「君言是也,我一時昏昧,被其所賣。」book18.org
心如道:「此猶事小,他曾拜從在周蓼洲門下,原是東林一黨。前蓼洲被逮進京,他買舟送至無錫,作詩相贈,有『欲請上方劍,斬取佞臣頭』之句。」book18.org
裴玄聽到此處,不待話完,即勃然大怒道:「那畜生如此放肆,若不殺之,何以雪我之恨?」心如道:「耳目甚近,願輕言些。」book18.org
裴玄道:「笑我豈懼一孺子者哉!」book18.org
乃與門客谷期生商議,期生道:「要處置他,亦有何難,只消把周順昌招攀為由,如此如此,他便不能彀話了。」玄大喜道:「此計甚妙。」遂寫一書,送與宗師,又進見狄撫台,說是順昌口供,乞詳究其事。撫台即時批下牌來:「仰蘇州府陳,速拘欽犯錢蘭,審明解報。」book18.org
一日清晨,錢生方在梳洗,忽見府差四個,硃筆拘提,嚇得生與友梅面面相覷,好似半青天打了一個霹靂。正是:長雖螺線非其□,伯寮之愬如奈何。book18.org
卻說李若虛自別生後,終日在館讀書,忽一日有事經過胥門,即往錢宅相探。錢貞回說「家相公到雲間訪友去了。」若虛半疑半信,怏怏而回。book18.org
過了旬余,又值便中詣問,錢貞回說如初,若虛心下狐疑,自想道:「我前日雖是語言太直,拂了他的意思,然亦是忠告善意,豈九畹以此憾我,故令閽者誑辭耶?」正在自言自語,只見崔子文疾趨而來,若虛迎住道:「崔兄何往?」book18.org
了文喘息定了,方才答說:「要去會九畹兄。」book18.org
若虛道:「有何事情,吾兄這等急促?」book18.org
子文道:「兄還未知,錢九畹已被宗師發下憲牌,仰學除名,頓承李正齋老師相喚,故小弟得知其詳,未審吾兄曾晤九畹否?」book18.org
若虛大驚道:「小弟兩次過訪,那管門的老錢俱以松江探友為辭,今忽有此奇禍,弟與兄再去問個明白,即不然請見錢老夫人,報知此信。」book18.org
子文道:「甚善!甚善!」book18.org
二人即詣錢宅,尋見老錢,老錢照前回答,子文正色道:「我二人此來非為別事,因你家相公,被宗師發牌仰學,已把前程革去,竟不知犯著何罪?為此特來相探,既不在家,煩汝通報老夫人,說我二人有事求見。」book18.org
錢貞聽說,驚呆了半晌,只得吐出真情。若虛道:「既如此,我們且先會了九碗,便知分曉。」即離了錢宅,取路向趙友梅家來,未及里許,遇見紫蕭,忙問道:「相公何在?」book18.org
紫蕭道:「家相公在趙友梅家,今早忽被府差拘去。到得府前,又值太爺退堂,不問情由,竟把家主下了司獄了,故家主特遣小人報知各位相公。」book18.org
二人聽罷驚得面色如土,竟不知所以得禍之由,遂同至李若虛家。又細問紫蕭,初至趙家,何人陪去,以後又與何人往來。紫蕭例以前後事情,細訴一遍。book18.org
子文沉思半晌方悟道:「是了是了!那鄭心如原是衣冠禽獸,此必求謀不遂,即挑弄是非,而鼠牙挑訟,則發難於裴玄耳。」又問相公進獄,曾有使用否。book18.org
紫蕭道:「家主帶去資□已匾,幸得趙娘把私蓄五六十金,凡衙門上上下下獄官禁卒,俱已納賄。頃小人來時趙娘親到獄中探望。」book18.org
若虛歡道:「妙女有情,亦不易得。」又謂紫蕭道:「汝未可回去報知老夫人,俟我等會了陸相公,另有區畫。爾且再去獄前,會著錢吉,察探消息何如,即來回復。」book18.org
紫蕭沐諾而去,二子正在商議間,陸希雲已到,畢竟陸生來有何議論,果能救得錢生否,姑俟下回解說。 book18.org
第五回 蠢頭顱在尋風月 book18.org
詩曰:book18.org
相見無日期,相思幾時歇。book18.org
羅帳不同歡,紗窗空待月。book18.org
過船決不抱琵琶,誰言婦性如楊花。book18.org
君不見趙娘一諾重丘山,至今貞操令人夸。book18.org
話說陸希雲一到,崔、李即問道:「兄亦知九碗被陷之事麼?」book18.org
希雲道:「頃聞自紫蕭,弟即往府前偵察,原來是裴薊州為著友梅之故,恨及九碗,故提出寥老口供,面見撫台,即著太尊發問。第恐中禍已深,卒難排解,二君何以策之?」book18.org
子文攘臂而起道:「既在同盟。便宜赴湯蹈火,以急其難,若逡巡畏縮,首鼠兩端,非丈夫也。」book18.org
若虛道:「弟聞中丞公與白下王梅川是同年同門,今梅川亦在魏家門下,與老裴至厚,意欲煩希雲到彼一往,倘求得王太常一書,則事當冰解。」book18.org
希雲即起身作別道:「小弟今晚便行,只是在城事體,兩兄須要主意。」book18.org
若須道:「兄自做兄的事,弟輩自做弟輩的事。」希雲既去,子文道:「弟亦別兄返舍,即遣小价報知合社朋友,兄於今晚亦須寫好公呈二紙,明日辰時,俱在府前相會,一齊進去求懇府尊。」book18.org
若虛道:「既如此,弟當約了舍侄輩。明晨准在府前候兄。」book18.org
原來錢九畹時望甚偉,兼以李、崔首倡,不論府學縣學,相知不相知,到了次早,在城秀才,無不畢集,約有二百餘人,乃進見陳太尊。太尊推託上台批發,本府不充專主。眾人又一齊去求稟狄撫台。撫台看了公呈,不肯批准,子文挺身向前道:「生員錢蘭,力學好古,士行無玷,今乃以莫須有之事,而羅織以不可測之罪,致使眾論噓噓,莫不切齒不平,伏乞祖台為朝廷惜士,超豁無辜,恩均覆載。」book18.org
撫台道:「錢生既系冤誣,日後自當寬有,爾諸生何須群吁?」book18.org
子文道:「昔孟軻有云:『無罪而戮民,則士可以徒。』況今無罪而陷士?某等實切寒心,豈能袖手旁觀、不發一言,以彰公道?」book18.org
狄撫台見眾論曉曉不已,厲聲道:「錢蘭既到官,其曲直自在官矣,諸生何必強辨,以取抗法之罪?獨不見顏佩韋之事乎?」book18.org
若虛道:「前時蓼州被逮,猶奉聖旨,況擊苑官旗,故佩韋不免於難耳。若今日之事,唯在祖台犀照,便徹覆盆,況生員等既為公舉,雖碎首殞身,有所不畏,又安知以佩韋為鑑乎?」撫台見眾論不屈,只得准了公呈。子文等遂叩謝而出,復向眾朋友一一致謝畢,自與若虛到司獄,問慰錢生,不消細話。book18.org
再說鄭心如探知錢生入獄,十分中意,乃以探信為由,直至獄中,對著錢生道:「賢弟無辜被陷,惜我綿力,不能代控奇冤,然觀裴孝廉之意,不止為那友梅,因聞賢弟家道殷實,故有此舉。目今若得三百金送他,在我身上,足保無事。」錢生嘆道:「身陷獄中,家母處尚無消息,又何從措辦此銀?」book18.org
心如知事不諧,即往趙家說友梅道:「錢老夫人以誘惑恨卿,裴公子復以裝病見罪,裴之勢焯,卿所知也。若能與我三十金,則我以二十兩,密賂裴之門客谷期生,方免不測之禍。其十金,則以委囑錢之僮僕,庶無驅逐之憂。不爾,則禍不旋踵而至矣。」友梅知其設心驅騙,乃謝道:「承君雅念,為妾深謀,第妾自錢郎被獄,方寸已失,唯冀彼之速脫,又何暇慮及於斯?」book18.org
心如乃艴然而出,於中路遇著賣花婦梅三姐,鄭向所狎熟也,因詢其何往,梅三姐道:「偶進胥門耳。」book18.org
心如道:「胥門內錢秀才,被妓女趙友梅局騙不遂,暗唆裴公子訟於都堂,都堂即著本府拘審,今監禁在司獄司,已一月余矣。汝經來其家,曾知之否?」book18.org
梅三姐大駭道:「十一相公自在虎丘讀書,哪有此話?」book18.org
心如道:「千真萬真,我豈戲言?」book18.org
梅三姐一聞此信,進得胥門,如飛的走入錢宅,報與老夫人知道。book18.org
原來錢生在獄中三十九日,那錢貞每日雖到獄中訊候,卻瞞著老夫人,家中大小雖或相聞,俱被老錢致囑,兼以未知的確,亦不敢輕易亂傳。不料那日梅三姐卻把鄭心如所說,備細說出,嚇得老夫人冷汗淋身,半日不能開口,急忙喚進錢貞詰問。錢貞不能隱匿,只得支吾說:「初去時,俱是鄭心如誘引,以後惹禍之由,老奴尚未知其詳。」book18.org
老夫人便把錢貞痛罵了一場,卻又放聲大哭,秋煙姐在旁在也不住淚如雨點。梅三姐與繡琴諸婢,俱來勸慰。老夫人收淚,向梅三姐殷勤致謝。又喚過錢貞道:「先老爺在日,待汝不薄,及臨沒之時又再三囑託『撫我佳兒』。今乃通同誘引,釀此奇禍,倘幼主少有差失,雖碎割汝肉,不足以償我之恨!」錢貞亦低頭含位,夫人又道:「別樣官事亦不足為慮,豈不聞炎炎之勢,雖楊左諸君,猶陷於羅網,而況於孤兒寡婦乎?吾且問你經今月余,只管彌縫不露,將幼主沉於獄底,作何了局?」book18.org
錢貞道:「皆頃崔、李二相公出冤揭,動公呈。若奶奶要知端的,除非請來一問。」book18.org
老夫人即著人去請崔、李,又以禍起於趙友梅,便著錢貞喚集僮僕一十餘人,直到趙家廝鬧。那些家僮巴不得有事,奉了主母之命,少不得哄然蜂擁而去,不題。book18.org
卻說崔李請到,坐在前廳,老夫人於屏後致謝扶救之力,並問事體若何。崔李便將前後事情,備說一番。因賀道:「恭喜佳郎公出獄,只等撫台病痊,即日無事。但細查禍之所起,皆出於鄭心如,俟力畹事平,晚侄輩還要約齊同社,鳴鼓而攻之。」book18.org
老夫人道:「此皆不肖子自貽伊戚,兼老身失教之故,於心如何尤?」遂具酒飯款待。二子略飲數杯,即辭謝而去。book18.org
原來錢生得脫狴犴,因請客賈文華。前在趙家陪飲之後,生贈以數金,賈甚德之,其後賈與裴玄,一面即契,留在寓中。一日閒話,偶及友梅之事,賈文華為生辨剖甚悉,且言疏財好友,做人溫裕謙恭,亦茲不曾拜從蓼洲門下。玄聞之,頓悔輕信心如。又值崔子文私賂門客谷期生,期生乘間屢白其冤,於是玄有寬釋之念矣。天何希雲求得王梅川書至·書中剖悉諄諄,詞音懇切,玄乃致書扶台,令其有放。不料生之厄運未滿,狄撫台忽然患病匝旬,及至發牌仰府時,又多了十餘日。book18.org
錢生既釋,崔李陸三子俟立於道左,相見之際,悲喜交集,屈指在獄日期,恰野四十九日。忽想起梅山之言,喟然而嘆道:「梅山老人,信神人也。」三子亦各嗟異而別。book18.org
須臾抵家,老夫人預置一杖,俟生歸,當撻之數十,及見生容顏憔悴,手軟不能杖下,唯跪而責之道:「爾母德涼,雖不能比數於三遷、畫荻之訓,然亦費了多少辛勤,冀汝成立,乃不能守身如三,而幾啖虎口。雖爾之自作自受,其何以衍宗桃而慰垂白之母乎?」夫人說至此,不覺涕淚交下,錢生亦嗚咽不能對。既而夫人又謂生道:「汝之被禍,皆因含沙所謝,今雖幸見,恐斯人尚不肯忘情於汝。金陵范闇然,汝父同年也,其夫人蘇氏,與我恩若嫡親姐妹。日前曾有書來,備說謫官在家。我今晚寫下回書,汝明日即往南京,一則有慰年伯,一則在彼攻書,明年鄉試,若不得一第,休來見我!」生唯唯受命。book18.org
至夜歸房,秋煙潛來話別,泣謂生道:「自承愛幸,便已身懷六甲,今官人遠行,歸其未卜,倘後來生下,或男或女,夫人疑妾外私,而不肯相信,奈何?」book18.org
錢生乃取羅帕,題詩一絕,留與秋煙為證。book18.org
詩曰:瑞葉熊羆夢已通,海棠曾記試春風。book18.org
欲知別後相思處,只在秋林煙影中。book18.org
是夜即留秋煙同寢。book18.org
至曉,遣人密約友梅,欲與舟中一會,不料友梅遷去已久。錢生得報,愴然不樂,只得往請同社作謝,然後起程。恰值崔、李、陸三人俱至,言起金陵之往,皆扼腕不怡。book18.org
將行,老夫人又握手叮嚀道:「竹林之下,願汝相親;綺陌之塵,慎勿再踐。還有一件,那王太常,雖系年家,他近在寺人蔭下,更宜絕跡。」時桂子、紅葉諸婢俱隨著老夫人送出,獨有秋煙泫然欲泣,唯恐夫人審問,先掩袂而歸。崔、李、陸買舟送過無錫,然後作別。正是: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客情。book18.org
且把錢生按下不題,再表趙友梅。自從錢生系獄,情思恍惚,寢食俱忘,每每問卜求籤,更以釵珥施千佛寺,祈生免禍。那一日忽值錢老夫人差人喧鬧了一場,趙月兒不勝氣苦,又恐裴公子要來尋事,自想安身不牢,即忙雇了船,一直遷到杭州。租一所園房居住,在明聖湖邊,岳王墳之左,正當山水勝處,余曾有《西湖十詠》,附錄為證。book18.org
詩曰:路入西泠照曙霞,氤氳香霧覆晴沙。book18.org
孤山月落鍾初歇,古埠煙迷柳半遮。book18.org
芳草欲迓遊子騎,好風將送泛湖槎。book18.org
綠窗猶擁鴛衾臥,簾外聲聲喚賣花。book18.org
右《蘇堤春曉》book18.org
裊裊隨風萬縷輕,搖空似浪暗藏鶯。book18.org
只緣夢綠嬌翻舌,豈為啼紅巧弄叢。book18.org
畫舫能傾遊客耳,香聞解動美人情。book18.org
最愁春暮花如雪,老卻歌喉懶不鳴。book18.org
右《柳浪聞鶯》book18.org
涼飈蒲院麥秋天,歷亂荷開照水妍。book18.org
治袖翻紅吳苑女,舞衣剪翠蕊珠仙。book18.org
花心瀉露清銷暑,葉底披襟小泊船。book18.org
一陣艷香心已醉,夕陽幾處送繁弦。book18.org
右《曲院荷風》book18.org
曲港花陰間柳陰,漣澗拍岸水深深。book18.org
有時戲藻金梭擲,忽地吹波玉尺沉。book18.org
貪餌恐為漁父釣,穿苹應避鷺鶿淳。book18.org
非魚雖不知其樂,跳躍悠然是會心。book18.org
右《花港觀魚》book18.org
嶙峋對立直凌空,南北巍峨勢並雄。book18.org
玉柱全撐青靄表,蓮花共透白雲中。book18.org
月明黛色垂千仞,雨後嵐光積萬重。book18.org
安得躋攀最高頂,掃開浮翳擁蒼穹。book18.org
右《兩峰插雲》book18.org
幽然夜色渚煙牧,渺渺湖光漾碧流。book18.org
錯落培涵三個影,空明月涌一輪秋。book18.org
纖雲己逐金風掃,燈水遙連玉宇福book18.org
我欲扣舷歌古調,波心只恐老龍愁。book18.org
右《三潭印月》book18.org
塔影亭亭掛夕暉,小廬取次掩紫扉。book18.org
一峰紫翠煙容達,列壑蒼黃樹色微。book18.org
鳥宿亂隨浮靄去,馬嘶爭惹落花飛。book18.org
笙歌半在南山路,多少遊人帶醉歸。book18.org
右《雷峰夕照》book18.org
雲深古剎隱南屏,向夕蒲牢遁遠音。book18.org
催散玉樓歌舞宴,驚醒客邸利名心。book18.org
睞聲遏籟天邊落,清響隨風月下沉。book18.org
促得山僧歸去急,獨攜藜杖上遙岑。book18.org
右《南屏晚鐘》book18.org
萬頃澄波一派秋,冰蟾皎潔印中流。book18.org
風來鷲嶺天香遠,雲散銀河兔影悠。book18.org
寒照兩峰嵐翠重,光生千里柳煙收。book18.org
扣舷朗詠坡仙賦,直欲憑虛到玉樓。book18.org
右《平湖秋月》book18.org
一道修梁跨水隈,銀沙十里映樓台。book18.org
疏杯似剩瓊花片,荒蘚疑飛鷺羽來。book18.org
晴日乍鎔新水漲,曉風已卷凍雲開。book18.org
如何策蹇提邊望,半是尋詩半探梅。book18.org
右《斷橋殘雪》book18.org
說這武林洵為山水名區,只因趙友梅心在錢生,哪有情懷賞玩,每日間,禁不住兩行珠淚,丟不下一片愁腸,不覺香銷粉悴,非復疇昔之花容月貌矣。book18.org
到得旬余,便引動了闖寡門的清士,耽風月的狂童,怎奈友梅不言不笑,並沒有一點溫存意態,所以來的,俱含慍而去。本郡有一個宦家之子,姓胡,字伯雅,為人痴頑不韻,人都稱為憨公子,也慕友梅之名,同一個門客,喚做常不欺,特來相訪。友梅關了房門,不肯接見。趙鴇貪他是個宦家,逼勒數次,只得出來相會。憨公子目不轉睛,看了又看,不住的贊道:「妙妙妙,佳佳佳!」book18.org
常不欺道:「從來佳麗出在楊州,今見趙娘,果然名稱其實。」book18.org
憨公子默坐了一會,忽然問得:「我小弟幼時,嘗聞家祖先尚書說,揚州有一個名妓,叫做李端端。今友老也是揚州人,可曾相熟麼?」book18.org
友梅不睬。常不欺便插口道:「說起那李端端,真真美貌非常,前年在下曾到揚州去,與她相好之極。」book18.org
趙月兒在內,只聞二人敘話,並不見友梅接口,唯恐憨公子不悅,忙出來寒溫道:「拙女只因病後,故懶於言笑,大爺何不與常老爹擺那棋抨,決一個勝負?」book18.org
憨公子遂與常不期對局,不欺一連佯輸了五六盤。憨公子道:「我的棋,比你何如?」book18.org
不欺道:「大爺這樣妙棋,不要說在下不敢爭先,便走遍了杭州府,也尋不出一個敵手。」憨公子拍手大笑,整棋再著,常不欺又詐敗了兩局。book18.org
值酒肴已備,擺列出來,憨公子把杯相勸道:「酒是引興之物,乞趙娘多飲幾杯,助助興兒。」友梅低了頭,只不做聲。憨公子道:「我們此來,無非取樂而已,若友梅這樣敷情而避焉,請勿復敢見矣。」book18.org
不欺道:「畢竟是才人之口,話出來,無不鬱郁乎文哉!」book18.org
二人且說且飲,只有友梅,不勝煩悶,長嘆了一聲,不覺掉下幾點淚來。憨公子怒道:「一人向隅,滿座不樂,這也可厭之極,可厭之極!」即便站起身來,拖了不欺就走。book18.org
不欺曰:「大爺既不耐煩,不如到吳山腳下,李一娘家裡去罷。」book18.org
憨公子點頭道:「有理有理」。遂不終席而去。等得趙鴇出來挽留,則去已久矣。book18.org
你道友梅為何不怕趙鴇,這等自由自主?只因生性聰明,那趙月兒愛惜如親生之女,自十四以至十六,三載之間,所獲纏頭,已不下千金,故月兒不加訶責,唯冀其改情易慮,其如萬般苦勸、委曲開陳,而友梅之心,不可轉也。book18.org
當晚憨公子不別而去,氣得月兒麵皮紫漲,忍耐不住,便大怒道:「你這賦淫婦,原不受人抬舉,你到我家,雖已識得幾個字兒,我卻用了無限心機,把那書畫棋琴,件件教會。寒時便怕你冷,夏天便憂你熱,把你受惜如掌上之珍。這是為何?無非要你興旺門頭,使我暮年安享,誰料一見那錢十一的小冤家,便把魂靈兒落在他身上,終日價不情不緒,沒心沒想。只恐你有他心,他無你意。他是仕宦人家,少什麼金釵十二,要與他圖做夫妻,你也忒妄想了。你愛他有貌,我看他瘦削臉兒,也不能賽過二郎神。你羨他有才,只會做幾句歪詩,也不能比那七步曹子建。況今生在獄中,犯了裴公子之怒,生死未卜,你還要時刻挂念,只怕你害了失心瘋的病了。不要說在蘇費用,即遷到臨安,日買柴糴米,難道是天上落下來的?我們開個門頭,一日無客,一日不話,天幸來了這個憨公子,你又不瞅不睬,使他含怒而去,總不氣死我老娘也!」book18.org
月兒話到此處,轉氣得手腳冰冷,直僵僵挺在椅上,只管喘息。停了一會兒,又道:「你這賤人,但知其一,未知其二。若從良是件美事,我做娘的亦不遲至今日了。只因有了丈夫,便要被他拘束,何如春風秋月,散誕自由。若富足之家猶可,設或花費無窮而家私有限,吃的是萕鹽,穿的是市素,又何如飫珍羞之味、服羅紈之衣?這還是一夫一婦,若不幸而做了那七大八,動不動被正妻藉辱,罵是娼恨賤妓,其苦更有不可勝言者。況男子漢心腸最狠,始初恩愛,果然似漆如膠,到得後來別戀了新歡,便把你撇在腦後,那時即進退兩難,噬臍何及!怎熬得那清宵寂寞,永晝淒其?倒不如今日憑你看中那個俊俏郎君,和他相處幾時,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其苦樂又不啻天壤之隔也。汝乃聰明人,亦何俟叨叨細說,只要你依了我,萬事全體,稍有不然,汝認得我皮鞭麼?」book18.org
友梅泣道:「兒閱人多矣,其才情具足,未有如錢郎者,故一言已訂,雖九殞無悔,唯乞母親垂憐其意,不致深訶,則沾德無涯,而報恩有日。」book18.org
月兒微微冷笑道:「好個自在話兒,我也不與你長舌廣說,只問你依也不依?」book18.org
友梅瞪目應道:「一言已決,何必再問!」book18.org
月兒不勝忿怒,乃以皮鞭,自肩至脛,撻至五六十,可憐潔白肌膚,寸寸皆青,損傷之處,血流如莊。友梅唯哀聲呼痛而已,卻絕不改口。月兒再要打時,見她遍體皆傷,無處下手,只得假放手道:「今且饒你去細想,明日若還不知悔悟,我肯饒你,只恐皮鞭也不肯饒你!」因叫侍女勞英,扶她去睡。book18.org
友梅到了房中,睡在床上,千思萬想道:「錢郎不知生死,冤家又苦苦相逼,你看這樣光景,料不能留得此身與錢郎會合,倒不如拼著一死,以報錢郎罷了。」book18.org
捱到人盡睡熟,竟取了一條長汗中,懸樑自縊。不知性命如何,且待下回分說。 book18.org
第六回 有心人巧竊花枝 book18.org
詩曰:book18.org
自從銷瘦減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book18.org
欲識舊時雲髻樣,開奴床上鏤金箱。book18.org
卻說友梅命不該絕,恰值侍女芳英起來小便,此時殘燈尚明,於燈影之下,忽見友梅似打鞦韆的,高掛在梁,嚇得魂不附體,登時狂喊那趙月兒在夢中驚覺,也不及披衣,赤身來救,即忙解中放下,四肢雖冷,胸額猶溫。乃與芳英大聲呼喚,徐以薑湯灌進。直至二更,方才甦醒,開眼一看,即轉身向里。book18.org
月兒愈怒道:「汝以死嚇我,我偏不怕。」連叫取那皮鞭來,友梅微嘆道:「死尚不惜,又何懼乎皮鞭?」book18.org
月兒雖說,見其肌肉皆傷,還不敢下手。既而友梅長號一聲,仍復暈去。急得月兒又連聲呼叫,多時而醒,乃泣道:「兒自幼雖蒙恩育,數年以來,所獲金帛,亦足以償母矣。薄命之軀,唯求速死,卻又頻頻喚轉,何必相苦如此那?」月兒亦無可奈何,只得回嗔作喜,溫言勸慰。book18.org
到了清晨,轉覺身熱如火,昏昏沉沉,口中呻吟不絕,進以茶湯,即時嘔出,月兒自悔發怒之暴,心下著忙,於是延醫看視,親奉湯藥。將及半月,病雖稍可,奈容顏日漸□贏,月兒恐有不起,乃慰之道:「昨有人自姑蘇來,言錢郎已脫桎梏,汝宜放寬心胸,以圖相會,今後惟汝是依,吾不強汝。」友梅聞說,信以為然,不覺心境頓舒,飲食稍進,又將半月,方得平愈如初。book18.org
且說錢塘門外,有一開鹽肆的姓程,名必孚,表字信之,原系徽州府休寧縣人氏,自祖上移居虎林,已五世矣,年方二十,家累千金,娶妻林氏,姿色平平,而妒悍異常。必孚年少檢,頗狎昵於花街柳巷。一日偶至岳廟,聞人說道:「張家園內住的趙友梅,淮揚名妓也。」book18.org
必孚聞之,心動神飛,即時過訪。時友梅病體已痊,豐艷如舊,聞有客來,即掩房深匿。月兒出來接見,留坐待茶,必孚殷勤露其來意,月兒嘆道:「只怕程君無緣。」book18.org
必孚愕然道:「小可但慕芳姿,不惜財帛,孰意老娘這般見棄,卻是為何?」book18.org
月兒乃以誓嫁錢生一事,細細訴說。必孚聽了,悵然自失者久之,乃道:「既如此,某亦不敢相強,唯獲一面,鄙願足矣。」book18.org
月兒進內,曲勸至三,友梅閉了房門,終不肯出。必孚因以厚贈啖月兒,月兒凝思良久道:「翌日午前,妾與之博棄於廡下,君聽棋聲,即悄然闖進,我便擁持於後,不容趨避,則足以飽君之目矣。」必孚大喜,後諄諄然相約而別。book18.org
至次日飯後,友梅不知其故,果與月兒對局於前廡,俄而程生自外趨入,友梅急欲避時,已被月兒雙手推往,自面至足,被程生看個仔細。因以挾持而見,變臉斷紅、泫然欲淚,其怨恨之容,轉覺可憐。此時程生,神情飄漾,頃刻難持,正欲向前作揖,友梅已用力掙脫,翩然而逝矣。必孚莫能再睹,惘惘而歸,懷念之殷,幾忘寢食。book18.org
有汪生者,諱見昌,亦徽州郡籍人,入泮於錢塘,必孚之表叔也。偶於途中相遇,汪生深詳其銷瘦,程以實告,且言姿色之美,目所未睹者。汪生乃歷舉在杭名妓以擬之,皆曰非其倫。時有薛素之者,名重東吳,汪生又舉以為□,必孚搖首道:「亦不如也。」book18.org
汪生駭然道:「天下信有如此絕色,雖西子王嬙,不足數矣。然彼既有屬意之人,吾侄作單相思,亦復何益?」book18.org
必罕道:「侄有別墅,在涌金門外,意欲圖為側室,不知久後如何?」汪生道:「婦人水性,既歸吾侄,涼無終拒之理。只恐趙鴇索價太高,吾當效張儀,為子作說客,可乎?」book18.org
必孚道:「倘獲事成,侄以三十金為壽。」汪生遂欣然別去。book18.org
逾數日,即詣張園,向月兒備述其意,月兒正萌脫卸之念,唯恐不成,止索銀二百兩。汪生歸告必孚,必罕欣然領諾,於是擇吉成交。至期,月兒謬謂友梅道:「我與你自到臨安忽已數月矣,坐吃山空,終非久計,意欲返轉姑蘇,只不知錢郎果然脫獄否,又不知汝之姻事若何。吾聞關聖簽,靈應如響,且去此不遠,曷往訴諸?」友梅不知是計,果即梳妝登轎,轎夫先已受囑,遂由小路,直往涌金門別墅。book18.org
必孚預備酒肴蔬菜,焚香燃燭以俟,更覓一能言孫嫗,以便臨時勸慰。俄而肩輿已至,友梅出轎進門,抬頭一看,並非廟宇,只見燭火煌煌,大驚道:「爾等何人,輒敢哄我至此?」book18.org
程生自內趨出,深深揖道:「多承尊堂厚情,已將娘子嫁於程某。豈娘子有所未知耶?」book18.org
友梅大怒道:「妾自有夫,君豈無婦?若依舊送歸則罷,否則吾以頸血濺爾之衣矣!」book18.org
孫嫗笑勸之道:「趙鴇不仁,豈能遂娘所欲?今程大爺真實君子也,允與不允,悉憑主裁,倘有商議,不妨緩為之計,何必以彼為歸,而視此如仇哉?」book18.org
友梅沉吟了半晌,乃道:「既要留我在此,必須臥不同床,坐不同席,他日一遇錢郎,即便相從而去。計爾所費,加倍奉償,並不許異言推阻。」必罕聽其言辭剛勁,不能措語,惟鞠躬唯唯而已。book18.org
夫妓以色事人者也,且又程生年甫妙齡,家非窮乏,乃立志不移,貞行皎皎,雖傳說所稱揚娼李娃者,何以加焉?book18.org
友梅自歸程之別業,因防衛甚謹,兼以利刃刺於腰間,遂使必孚不能相犯。然以錢生急難相會,愁心日益,珠淚時零,往往調玉軫以寄悲,托貞松而詠志。所作詩詞,不能備載,姑錄其《碧芙蓉》詞一闕。詞曰:晚雨浥梧梢,催起恓惶,一聲啼鳥。別弦雖彈,此曲誰能曉。西湖水與淚爭流,兩峰雲比愁還少。花枝有主,寄語東風不必空相繞。西樓閒倚遍,難禁入夜清悄。咫尺姑蘇,夢也如何杳。甫能夠幾夜歡娛,拾得來千回煩惱。重門深囿,憑誰寄信,相思宿債應難了。book18.org
忽一日與婢女輕紅,倚門閒立,只見一個相面先生,生得形容秀異,修髯如雪,頭戴方巾,身穿一領醬色布袍,手腕掛一面小紙牌,牌上寫道:「五錢一相。」從門首向東而去。book18.org
友梅暗想:「此人一表非凡,且相價甚高,必非尋常相士」。急令輕紅,向前相請。那先生即隨著輕紅,走進草堂。book18.org
友梅深深的道了萬福道:「賤妾鼠目獐頭,敢辱先生神鑒。」book18.org
先生道:「老夫相人別有奇術,不比那走方的相士,走把達摩相訣與那麻衣相法中幾句說話胡亂鬨人,只是一味直講,娘子休要見怪。」book18.org
友梅道:「但求直言為妙。」book18.org
那先生即令友梅立正了,自上至下凝神細看,又把雙手輪了一回,乃道:「娘子十歲以前,安穩無事,不消細說。單講十歲這一年,就該令尊令堂一齊見背,從此蕭牆生難,離異祖基,陷身羅網。今年貴庚十幾歲了?」book18.org
友梅道:「妾是辛亥生的,今年一十六歲。」book18.org
先生又捋十指輪了一回,踴躍而起道:「恭喜恭喜!目下就有異人提拔,雖不能做個正室,也是一位三品夫人。」book18.org
友梅道:「賤妾運蹇,悉如先生所諭,一句不差。若雲命有貴夫,現今身居坑坎,死亡只在旦夕,先生休要見謔。」book18.org
先生道:「老夫據相直談,安肯戲言失實?」book18.org
友梅道:「妾是淮揚人,細聽先生口氣,亦像揚州,敢問尊姓大名?」book18.org
先生道:「老夫果是鳳陽人氏,浪遊江湖,棄姓埋名已久,賤號只叫做梅山老人。」book18.org
友梅忽然想起,錢郎曾說,有個梅山神相,莫非即是此翁?便問道:「春間在蘇州玄妙觀中,有一位梅山長者,可是先生否?」book18.org
梅山道:「即是老夫,娘子何以曉得?」book18.org
友梅道:「妾實淪身青樓,與姑蘇錢中丞之子錢蘭有伉儷之約,彼時錢郎曾經相遇,故賤妾得知寶號,不意今日天幸相逢,並乞先生一言指示,妾與錢郎果有重會之日否?」book18.org
梅山道:「只憑一點貞心,自然鬼神呵護,命合有期,不須疑問。」言罷即欲起身,友梅慌忙挽住,雙膝跪下道:「妾身雖脫勾欄,仍罹機檻,每為狂且所逼,度日如年,自非先生闡破迷途、一言垂救,莫道斷釵重接,能詣琴瑟之和,只怕環佩空歸,難結鴛鴦之緣。」book18.org
梅山道:「老夫四海為家,一身流寓,有何異能,脫子於厄?」book18.org
友梅涕淚滂沱,牽衣不放,梅山亦覺悽然,乃安慰道:「子不須掉淚,我有一故人,幸亦云蹤暫寄於此,他是英雄劍俠,專肯濟困扶危,與錢秀才也有一面之契,我去為子懇求,諒他必能赤手相扶,只在八月311十五二更時分,子其端坐以俟。」友梅便斂在再拜,拔下金釵為謝。梅山堅辭不受,揮手而去。book18.org
友梅深幸得遇梅山,然以二更之約,猶疑信相半。忽見一人推簾進來,視之,乃孫嫗也。book18.org
友梅笑迎道:「孫老娘此來!莫非又作說客耶?」book18.org
孫嫗道:「非也,恐娘獨處無聊,特來閒語耳。」book18.org
於是坐談良久,嫗即從容諷道:「老身豈敢為程郎遊說,特以娘終身之事籌之,莫若順從為便。假使程郎蕭然四壁,家無擔石之儲,則不敢勸。即有使家有金穴,而春秋已富,或貌甚不揚,則亦不敢勸。即使富家矣,年少而容美矣,然娘是明媒正娶,不幸而做了斷釵破鏡,乃守節不移,此是綱常倫禮之正,則又不敢勸。今聞錢公子不過是一言之私訂,反不若程郎有二百金之聘儀,錢郎之情重,然以程郎待娘何如?至其家,月余未嘗聞用強凌逼,每每市綾羅,購珠玉,委曲以奉娘歡,其情情拳拳,又何深也。若娘堅執不從,萬一程郎怨恨,將娘另嫁一個蠢劣兇惡之徒,那時節又怎能保全冰操?此是老身藥石之言,唯娘三思,勿貽後悔。」book18.org
友梅謝道:「仰辱厚情,妾當銘骨不朽,若要土梗盟言,改弦易操,雖使儀木復生,吾志斷不能回矣。」孫嫗乃不悅而退。book18.org
無何已屆中秋,程生暗地著人將菱藕芡實,兼灸鵝火肉、鮮魚月餅之類,陸續送來。將晚又著人送至湖白酒四瓶。友梅以葷餚瓶酒,一半賞與著房夫婦,一半飲於孫嫗,自己只吃藕菱芡,烹茶而啜。是夜萬里長空,毫無片雲遮絮,俄焉推起一輪皎月,清光如畫。其杭城賞月之盛,真是家家弦管,戶戶笙歌,只有友梅凝妝靜坐,作《風吹柳》一章,寓意以謝程生。book18.org
詩曰:灼灼園中花,詎無桃李姿。book18.org
好風是何意,偏吹楊柳枝。book18.org
相扶固雲陋,貞信恆自持。book18.org
莫怨柳情薄,只因風吹遲。book18.org
願為華陰雀,卸環報恩私。book18.org
友梅將素帕一方,題詩方訖,忽聞譙樓已打二更,四壁悄然,只有風聲即即。友梅嘆道:「梅山之言謬矣。」book18.org
俄而窗外一聲桐響,仰首視之,則見一人立於處下,頭戴氈笠,身穿箭衣,年可四十,形軀秀偉,進前謂友梅道:「俺承梅山之託,特來相救,玉漏已半,幸勿遷延。」book18.org
友梅且驚且喜,忽搖手令其勿言,低聲應道:「有守房夫婦,寢於外廂,倘被知覺,反為不美。」那人便不開口,背了友梅,踰垣而出。其步履如飛,瞬息之間,到了一個宅宇。book18.org
原來那人即在昭慶寺東、賣雨傘的張仰坡隔壁,賃一所廳房作寓。友梅方進儀門,遙見堂上,列炬輝煌,丫環五六,簇擁著兩個美姬,出來迎接。友梅見有內室方才放心,那人進去,換了方巾出來,重與友梅施禮。book18.org
友梅再拜而謝道:「小妾不幸,陷身匪類,仰承君子,仗義相扶,使妾得與錢郎重遇,見出二天。願聞高姓大名,以便鏤之心骨。」book18.org
那人答道:「俺有姓無名,人但呼為申屠丈,曩與錢郎在虎丘梅花樓上,曾會識荊。昨晤梅山兄,備悉趙娘貞操卓然,徒俺不勝欽敬。至於移花接柳,匡難除凶,乃區區恆事耳,何足沾齒?」言畢,即令擺列筵席,款待友梅。申屠丈自到後房飲酒,只留二姬陪酌。既而斗轉參橫,將次雞鳴而息。book18.org
次日,梅山老人亦來探望。友梅慌忙出謝,申屠丈因從容問道:「趙娘貞行,雖已略知一二,其與錢郎聚散始末,尚乞賜聞。」book18.org
友梅便把前後事情,詳細說了一遍。申屠丈聽罷,拍案大怒道:「裴玄那廝,危於朝露,也不必話了。至於趙鴇不仁,若不殺之,難消此恨。」book18.org
友梅道:「趙母恩養數年,亦不足怪,唯恨惡叔宋鈳,將奴哄賣為娼,以致受諸茶毒,真堪痛入骨髓。」book18.org
申屠丈便問:「宋鈳今在何處?」book18.org
友梅道:「住在廣陵新城,因做人兇狠,人都稱為宋黑虎。」申屠丈即喚:「真真兒何在?」book18.org
喚聲未絕,忽見一人,立在階下,身長七尺,腰闊數圍,鳳目彪形,黃須黑臉,向前應喏道:「主公有何鈞諭?」book18.org
申屠丈道:「今有廣陵宋鈳,為人殘暴殄義,與爾匕首,為我速取頭來。」真真兒應了一聲,霎時不見。book18.org
申屠丈悄謂梅山道:「中原賊星甚熾,將來國祚傾危,道兄夜瞻乾象,亦卜其數之遠近否?」book18.org
梅山道:「只在二十年內,天下便當鼎沸,所恨老夫年邁,不及見君輩匡時之略矣。」book18.org
二人閒話,未及兩個時辰,真真兒已回,手提一顆人頭,鮮血淋漓,擲於階上。申屠丈令友梅向前識認,友梅舉目一觀,嚇得魂驚心悸,多時不能開口,只把頭點。申屠丈向葫蘆內,取藥一丸,傅在頭上,頃刻化為清水。因謂友梅道:「我這真真兒,一日一夜能行萬里,俺令他把天下無義漢子,共誅了四十九人,連今日宋鈳,湊成五十。」book18.org
友梅聞說,心益竦然,即斂衽致謝道:「妾承二位洪恩,既拯於陷溺,復雪其大仇,但妾在此攪擾不安,倘即送往姑蘇,早晚得與錢郎相會,尤為恩便,沒齒難忘。」book18.org
申屠丈笑道:「趙娘不須性急,那錢郎雖脫囚扉,己被夫人遣往白下,只在冬初更有一場大難。俺今訪友燕京,即於便路解救。子留敝寓,自有二妾奉陪。兼以梅山在邇,雖使程生追究,足保無虞。」book18.org
友梅遂不敢再言,申屠丈忙令左右置酒話別。既而半酣,二姬共聯一絕,以當驪歌。book18.org
詩曰:陰雨丹楓脫送君,休將別淚染榴裙。book18.org
一聲清嘯卻何處,宦背俄驚萬里雲。book18.org
二姬吟畢,申屠丈斟滿巨杯,送與梅山,自亦立飲二爵,遂與友梅相別。梅山亦便起身送出。要知友梅與生,何時方會。申屠丈此去,如何救難,且待下回便知分曉。 book18.org
第七回 傳情錦字為憐才 book18.org
詞曰:book18.org
香閨深掩暮雲低,家在鳳城西,好風吹起相思夢,因蕭史,美玉心迷。潛出秀篩一面,暗將錦字重題。怨歸心去逐鷓鴣啼,才子為情羈。客中未及明珠騁,意惆悵,幾度沾衣。菡萏花須並蒂,鴛鴦鳥詎孤棲。book18.org
右詞寄《風入松》book18.org
卻說錢生,自在無錫,與崔、李、陸三子分袂,帶了紫蕭,向前進發,一路淒淒涼涼,想起友梅,恩愛方深,忽被一場橫禍,以致兩下分離,又苦又恨,每每對月長吁,臨風墮淚。過了數日,方抵金陵。因天晚不及入城,即向客寓過宿。book18.org
次日咨訪店主,知范太守住在聚寶門內大街,令紫蕭算還飯錢,沿路問至范宅。只見室宇蕭然,門可羅雀,那管門的,詢知蘇州錢公子,不敢怠慢,即忙請入前廳,一面著人進內通報。錢生徘徊細看,果然收拾精雅,中間掛一幅孫雪居寫的《山陰訪戴圖》,上有一扁,是「芝秀堂」三字,乃雲間董玄宰先生題贈,瞻玩未完,范公已整衣出見。錢生以年侄,不敢當客禮,再三謙遜而坐。范公見生舉止安徐,儀容秀韶,心下十分愛重。book18.org
寒暄方畢,又將家事一一細問。錢生言辭敏瞻,應答如流,范公益肅然起敬道:「憶自令先尊仙逝,老夫漬灑臨吊,一見賢侄,不覺倏又長成如此,詢乃宗廟瑚璉,奚啻謝家玉樹。」book18.org
錢生道:「老年伯宏猷碩望,正宜股肱明廷,何乃急流勇退,以尋竹塢花坪之樂?侄恐太傅不起,其如蒼生何?」book18.org
范公道:「老夫蹇材拙運,故歷宦二十年,僅至郡守,若再貪戀雞肋,豈不為鄧禹笑人?況西河抱戚,老淚幾枯,益覺紫霞念長,紅塵計短矣。」book18.org
錢生喚過紫蕭,取出回書,雙手遞上。范公亦即傳命,請出夫人相見。少頃,蘇老夫人出來相會,錢生備致老母譴候之意。夫人亦殷殷致問起居,拆開回書,與范公看畢,范公欣然而笑道:「若得賢侄在此下帷,使老夫朝夕得聆珠玉,尤為深幸。」book18.org
於是置酒款待,延生進內,飲於凝芳閣中,夫人亦出來陪敘,命侍女紅蕖行酒。錢生偷眼視之,輕霞暈頰,秀髮齊眉,如有幾分姿色,想起秋煙,不覺情意淒其,幾欲淚下。范公酒量甚寬,見生能飲,其興益豪,乃以巨觥對酌,直至更闌,痛醉而散。即以閣之東廂,為生寢室。book18.org
方生飲酒時,見繡簾邊,雲發半露,嬌艷非常,時來窺覷,錢生意是公之騰。及歸房,紅蕖以茶捧至,因以訊之,紅蕖道:「此乃小姐珠娘也。」錢生又問芳春幾何,答道:「十六。」復問受聘未,紅蕖搖首含笑而去。book18.org
錢生既已酩酊,又值心緒不佳,漸覺酒湧上來,和衣睡倒。俄而紅蕖復至,喚醒生道:「小姐恐郎君酒後口乾,特奉涼瓜以沁喉吻。」book18.org
生笑謝道:「承小姐投我以木瓜,愧無璦琚之報,煩小娘子為我多多致謝。」book18.org
紅蕖既去,錢生獨坐,悄然把殘燈剔亮,見几上有花箋一幅,乃吮毫作詞一闋。詞曰:昨夜碧紗窗靜,拾得相思一枕夢。忽到羅浮,卻被紅兒推醒。心耿心耿,不見玉梅花影。book18.org
右詞寄《如夢令》,蓋寓懷友梅之意,折為方塊,置於硯匣之下。至曉起來,與范公相見,同吃早膳畢,謂公道:「家叔雖任山東,荒塋在選,欲去一拜。」范公欣然遣儼引道。book18.org
錢生去後,忽王太常遣使,邀賞荷花,公不能辭,午前即去。原來范公諱耿,止生一子一女,子名朝瑛,已在開封任上,患疾而亡,故公有西河抱戚之語。其女性敏慧,工琴書,真有班妃、易安之才,生就沉魚落雁之色。因夫人初孕時,夢見仙女授以明珠一粒,故以夢珠為名。及年三歲,有道人見之,謂乳媼道:「此子異日敏巧絕人,有以明月珠為聘者,方可妻之。」book18.org
言訖,已失道人所在,公益奇之,是以遴選東床最難愜意,既要才與貌兼,又須夜光照秉,雖巨族名門,屢求庚貼,而公莫之許也。book18.org
其夜錢生坐在席上,珠娘潛於簾縫窺之,退謂婢女蓮香道:「天下倩美之士,復有如錢郎者乎?」既而紅蕖來備述錢生所問之語,珠娘笑道:「郎真狡獪,豈亦覬見我耶?」復令紅蕖送瓜以觀生。book18.org
及次日,錢生既去探塋,范公亦即赴席,珠娘瞞了夫人,與紅蕖悄悄的潛入生之臥房,見其琴劍書筒,文房器玩,無不珍美。忽於硯匣邊,有花箋微露,取而觀之,乃《如夢令》一闋,諷詠數四,知其別有寓托。然時方季夏,不能喻:「玉梅花影」之句,乃展開花箋,楷書二絕於後。book18.org
詩曰:book18.org
靜幾明窗日到遲,牙籤相伴下帷時。book18.org
江郎莫貞生花筆,留向春閨學畫眉。book18.org
其二:book18.org
菡萏初開香滿池,何須更憶玉梅枝。book18.org
彩箋詞比琴心怨,借問相思為阿誰。book18.org
寫畢,仍折為方塊,藏於硯底而出。book18.org
至暮生歸,記起前詞,恐為范公所見,將欲藏於筐中,展開詞尾,忽見小楷數行,字畫端勁,真有顏筋柳骨。及細味其詩,則又暗托芳情,並寓觀諷,心下狐疑,竟不知是何人所作。俄而紅蕖以瓜李送進,錢生即以箋詩問之,紅蕖笑道:「昨夜令妾送瓜的是誰,則做詩之人,從可知矣。」book18.org
錢生驚喜道:「既是小姐的佳句,小生當珍為至寶,飢則以為食,渴則以為茶,坐而哦、睡而諷矣。」book18.org
紅蕖戲道:「見了詩句,就是這樣寒酸,若見了小姐的花容,只怕郎君還要咽許多饞涎哩。」言訖,帶矣而去。book18.org
錢生復將二詩吟哦了數遍,嘆息道:「吾則道天下有才有色的佳人,只有一個趙友梅了,誰知又生一個范小姐,使小生獲睹此詩,好不僥倖也。」當夜無話。book18.org
朗日公謂生道:「昨日王梅川邀請工部主事呂玄卿賞荷,並來邀我,偶在席上,談及令先尊,他因說賢侄與裴孝廉有隙,前日特為寫書勸解。如果有此事,賢侄既在敝居下帷,須去面謝,此老雖不可交,然禮亦不宜疏閥。」book18.org
錢生雖受母戒,然以公命,即往投刺。只見門第赫奕,僮僕如雲,往來車馬,絡繹不絕。等候了半日,方得進去,坐在廳上,又有一個時辰,方見梅川科頭跣足,手搖羽扇,慢慢的踱出來。及見錢生,又假意說「快取巾服」,錢生一把拖住,梅川便拱手道:「溽暑中衣冠久廢,只得欠禮了。」錢生婉款伸謝梅川,唯略敘寒溫而已。須臾茶畢,錢生起身告別,梅川亦不挽留。才下庭除,即一拱道:「幸恕褻衣,不及遠送了。」錢生意甚怏怏,殊悔多此一來。book18.org
歸之語公,公哂道:「此乃小人得勢之態耳,何足介懷?」正在慨嘆間,忽見一個長老進來謁見,公即降階而迎,相待之儀,十分恭敬。book18.org
顧謂生道:「此位乃清蓮庵寂如上人,戒律清恪,予方外椒蘭也。」book18.org
錢生見其修眉方耳,蕭然有出世之姿,亦欽然起敬。那寂如長老,講起妙諦,滾滾如貫珠,真能使天花亂墜。臨別袖中出一緣薄道:「小庵新塑一尊送子觀音,尚少數金,乞檀越助成善事,功德無量。」范公欣然允諾,又留吃素齋,然後別去。book18.org
自此錢生日在窗下,唯把友梅所寄之書,時時展誦,誦畢,又將夢珠二絕,又復吟哦。一連十餘日,送茶捧飯,俱是小婢山茶,而紅蕖久不見至。錢生悶悶不悅,作詩一絕,以抒幽懷。詩曰:欲寄相思少便鴻,新愁更比舊愁濃。book18.org
羅幃咫尺猶難見,何況行雲無定蹤。book18.org
卻說夢珠小姐,自那日窺見錢生之後,刺繡渾慵,懷忠不置,有時雕閒斜倚,脈脈無言;有時鸞鏡半窺,悠悠凝想,不覺眉山鎖翠,金釧俄松,唯有紅蕖深解其意,乃勸慰道:「小姐是千金艷質,老爺又選擇門楣,怕沒一個風流快婿?何乃注念錢郎以致憔悴至此?」book18.org
珠娘喟然長息道:「是非爾所知也。我嘗誦詩,至桑中淇上之約,未嘗不醜其行,豈肯躬蹈之乎?只因世人,有才的未必有貌,有貌的未必有才,如錢郎之貌,固不待言矣,前日爹爹嘗把他的課藝進來,我細細覽閱,文辭秀雅,格局高華,黃鐘大呂之音,白雪陽春之調,以此出戰,誠探巍科而有餘。若錢郎者,所謂崑山之壁,價值連城;北海之鵬,程搏九萬者也。我每欲潛出一會,以觀其意,奈夫人嚴於拘束,跬步不離。雖婚姻之事,主在椿萱,然可托終身亦須斟酌。當此之際,誠不能不為之耿耿耳。」book18.org
紅蕖道:「小姐敏心卓識,信非奴輩能窺,但夫人拘管雖嚴,何不潛賦一章,待紅蕖送去,以探錢郎之意何若。」book18.org
珠娘凝思良久道:「汝言亦是,乃以薛濤箋,賦七言近體一首。詩曰:倚遍雕欄每倦唫,近來愁壓黛眉深。book18.org
花源已泛劉郎棹,銀漢休孤織女心。book18.org
詎謂藍田無美壁,可能煙島擬文禽。book18.org
玉人若喻詩中意,莫吝瓊瑤惠好音。」book18.org
紅蕖接詩欲行,珠娘又叮囑道:「切須謹慎,不可漏泄與夫人得知。倘錢郎有甚話說,急來回復。」book18.org
紅蕖乘間走出凝芳閣來,錢生正在倚柱咿唔,見了詩箋,即展開細看,嘆道:「吾固知小姐情深,若得為比翼之鶼,連理之樹,余之願也。但有一腔心事,必須當面訴聞。小姐既不吝瑤篇贈我,更不知有須臾之間,使鄙人得睹芳容否?」book18.org
紅蕖道:「郎君要見小姐,何不也做一詩與我捎去?」book18.org
錢生即取碧筠箋,次韻一首,折做同心方塊,付與紅蓿紅蕖得了詩箋,即忙回報珠娘。珠娘接來視云:book18.org
書幌淒其久廢唫,粉垣雖隔兩情深。book18.org
欲援綠綺聞芳耳,難托青鸞訴苦心。book18.org
蘿蔓抵慚依玉樹,雲衙何日效鶼禽。book18.org
彩屏肯自瑤台下,重倚朱欄詩好音。book18.org
珠娘又問道:「錢郎還有何言?」book18.org
紅蕖道:「他道有一腔心事,必要與小姐面談。」book18.org
珠娘笑道:「我亦欲圖一見,以決終身,其奈夫人何?」book18.org
紅蕖笑道:「我有一計,只要用著蓮香,不知小姐以為何如?」book18.org
珠娘道:「汝有何策,第為言之。」book18.org
紅蕖道:「明日老爺約定呂工部,要到牛首山、燕於磯諸境隨喜,想必信宿而回。乘此機會,何不令蓮香假充小姐,與那錢郎一晤?面上雖有了幾點麻兒,只須多擦些粉,金蓮略大些,把那繡裙放下,也可隱瞞。小姐欲訴的衷腸,說與蓮香念熟,若錢郎說甚心事,只消含糊答應,以待小姐自己主裁,雖行回話。只要把夫人陪住在房,待紅蕖伴著他,悄悄出去,此計何如?」book18.org
珠娘莞然而笑道:「不謂汝倒有陳平之智,只怕蓮香不肯。」紅蕖道:「以小姐之命,諒他不敢違拗。」珠娘即時喚過蓮香,以此語之,蓮香點頭微笑。於是紅蕖復至書房回復。book18.org
次日清晨,范公果別生而出,將及黃昏時候,珠娘把那珠衫繡裙重熏蘭麝,換與蓮香,妝束齊整,宛然是個閉月羞花的小姐。紅蕖跟著,裊裊娜娜走出東廂來。book18.org
錢郎憑欄凝盼,但見月上梧梢,猶未見至,悵然道:「豈謬耶?」俄而聞竹屏之外,足音跫然,則見紅蕖隨著小姐,已翩翩而至矣。錢生喜躍趨迎,深深一揖,堅欲迎迓入書館,蓮香固推道:「即此共誤片晌罷。」遂拂石而坐。即蓮香原有幾分姿色,兼以星月之下,轉覺婉麗動人。錢生笑謝道:「小生以蓿幃之命,覲候尊親,不意緣契三生,遂獲簾邊半面,然自料弇末之夫,何足以配仙質。忽承小姐貺以瑤箋,使鄙人喜出非常,感深五內。」book18.org
蓮香述小姐之意以對道:「妾聞婚姻之事,冰人言之,高堂主之,非兒女子所當私議。但以君子惠中秀外,學究天人,信乃曠世難逢,何可失之當面。故不恥自媒,輒敢以蕪蔓之詞,竭其鄙誠。倘君子不棄,葑菲結以秦晉,妾得躬執箕帚,幸莫大焉。」錢生太息道:「過承小姐錯愛,豈不欲即求偕老,但心有隱憂,未也輕許。」book18.org
蓮香道:「郎君有何心事,不妨為妾言之。」book18.org
錢生道:「實不相瞞,小生與淮揚妓女趙友梅曾有夫婦之約,今雖風流雲散,相會無期,然言猶在耳,若即寒盟,是乃鮮情薄倖之徒,不唯友梅罪責,即小姐亦必我尤矣。然執守前言,以負小姐一片美情,則又眷戀不忍,際此兩難,故欲面商之耳。」book18.org
蓮香未知小姐之意,不敢妄對,但唯之而已。紅蕖惟恐夫人呼喚,連聲促回。蓮香臨行,復謂生道:「門客許翔卿,與家尊至契,郎君若以作伐求之,則姻事可諧矣。」言訖,瓊佩珊珊,翻然而逝。book18.org
錢生佇望久之,黯然魂失。因蓮香語意含糊,唯怕好事之不成也。乃以衷曲懇於翔卿,翔卿即轉達於范公。范公道:「錢郎才貌絕佳,可稱快婿,但弱息幼時,曾經異人相道,有以明珠為聘者,方是夫妻,故求婚雖多,者夫唯恐不是姻緣,未敢輕諾。若錢郎果有明珠,老夫無不依允。」翔卿又以公言復生,錢生雖系宦家,然火齊木難,世不常有,聞之殊覺怏怏。book18.org
俄而節屆中秋,范公設宴,以請呂工部,亦邀王太常相陪。呂玄卿自恃少年科甲,睥睨一座,旁若無人。然生亦軒軒霞舉,雅言雋語,辯若懸河,范公又欲顯生之才,授以紙筆,令生作詩。錢生承命,即書二絕。book18.org
詩曰:長河澹澹碧雲收,秋色平分月到樓。book18.org
莫謂勝情唯瘐亮,於念不數晉風流。book18.org
其二:book18.org
遙空群籟靜無聲,雲外天香滿鳳城。book18.org
可惜清樽雖共賞,嫦娥應笑未成名。book18.org
初時王梅川待生甚倨,及見詩,方卓然獎異,遂欲以女妻生。次日親來謝宴,即俛公作伐,公欣然應允,述以告生。錢生堅卻道:「煩老年伯善為侄辭,此事斷難從命。」原來公與夫人,愛生才貌,甚欲得生為婿,因以明珠一言,猶豫未決。及見錢生不允梅川,心中大喜,過了數日,梅川又遣人致書,公拆開視云:弟初見九畹,以其年少輕佻,意甚忽之,及叨盛宴耳,其燦花之論,使弟爽然自失。以彼其才,異日燕台市駿,誠良樂之所急也。小女標梅待賦,欲托紅絲,唯借年兄執柯,則錢侄必無推阻。前已面抒鄙懷,未審鼎言轉致否。肅此再讀,佇俟迴音。book18.org
范公回書,不與生看,即便寫書回復。book18.org
又過了兩日,正與錢生講論經史,忽見門公慌忙報說,工部呂老爺來望。公謂生道:「玄卿此來,之為吾侄姻事矣。」book18.org
錢生道:「若為姻事,全仗老伯委曲回之。」范公點頭而出,與玄卿相見,各敘寒溫畢,玄卿道:「王老先生有一淑愛及棄,欲招年侄九畹為婿,特請老先生作伐,此乃美事,何老先生回書推託?梅老十分不悅,念又央某進宅相求,唯老先生玉成為妙。」book18.org
范公道:「此因敝年侄以不奉母命為辭,在仆豈能專主。」book18.org
玄卿道:「既如此,可請九畹面談。」范公即著人請出錢生相見,邀玄卿到書房待茶。玄卿踱進書房,靠窗案上,有紅箋一幅,范公急欲收拾,已被玄卿看見。范公笑道:「此乃小女看月之作,不妨請政。」玄卿接來觀之,乃七言律一首。book18.org
詩曰:碧梧金井暮煙收,露濯清輝炤入樓。book18.org
靈藥又逢銀兔搗,塵思不起素娥愁。book18.org
羅衣借簾鑒須倦,團扇翻題句自幽。book18.org
看到夜分人靜處,塞鴻遙送一聲秋。book18.org
玄卿誦畢而贊道:「令愛有此詩才,不在班謝之下矣。」言未既,錢生肅容出見。book18.org
玄卿道:「九畹兄高才絕俗,王小姐美貌無雙,此乃天付良緣,九畹兄不可固卻,以負王老先生一腔美意。」book18.org
錢生答道:「謬承王老年伯厚愛,晚生焉敢推辭,但老母在堂,未曾請命。晚生自幼又發一個痴想,不弟春闈,誓不聘娶。況因先君早喪,家業飄零,雖有觀巢之思,實無白璧之聘,今以王老年伯,高門鼎族,何患無乘龍佳客,而必以某之學疏才淺,子然瑣尾之士哉?」book18.org
玄卿道:「既是年家,又是太常公門第,也不為辱沒了兄。況聞春間被獄,若非王老先生出書解救,吾兄豈能安然無事?今以好意聯姻,故作客談推卻,且下梅翁起服北上,不惟魏公待以腹心,又與裴司馬橋梓至厚,吾恐拂逆其意,禍不遠矣。」book18.org
錢生道:「詩不云乎:『娶妻知之何,必告父母。』今王老年伯,國之大臣,豈不欲令人克全倫禮,而忍以威勢劫之哉?」玄卿見生不允,又見范公默默無言,遂勃然變色而別。book18.org
錢生退入書館,低首自思:友梅不知下落,珠娘姻事難成,欲歸無顏見母,欲留又恐梅川尋事加害。左思右想,悶悶不悅。忽見紅蕖走至,以片紙付生道:「小姐所命也。」book18.org
錢生接來一看,不覺變愁為喜。要知范小姐紙上寫的是何言語,下回便見。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