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觸怒權奸因卻婿 book18.org
詩曰:book18.org
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book18.org
白首相知猶按劍,朱門先達笑彈冠。book18.org
草色全經細雨濕,花枝欲動春風寒。book18.org
世事浮云何足問,不如高臥且加餐。book18.org
右《酌酒與裴迪》book18.org
話說錢生正在憂懣不悅,忽值夢珠小姐差紅蕖以數行持至,錢生接來細看,那紙上寫道:前夕晤君,聞已許聘趙氏,若然,妾願居其次,因家君燕子磯回,雲在關帝廟中遇一申屠丈,天下異人也。子若竭誠往謁,或者明珠可求。至於王太常,品行不端,但宜婉曲辭婚,慎勿直遂,以取其怒。自今以後,妾之身,付在君矣。幸亟圖之。book18.org
錢生覽畢,不勝欣悅道:「小姐不僅深情,且有敏識。曩時申屠丈曾說:『倘有緩急,不妨謀諸我。』那梅山老人又道:『遇珠則圓。』這段姻緣想有幾分可就。然非小姐裁示,幾乎忘矣。」遂帶了紫蕭,直往燕子磯關廟訪問。book18.org
廟祝道:「相公莫非姓錢麼?」錢生問之,廟祝道:「申屠先生臨去時,囑咐小道云:『三日後,有一位姑蘇錢秀才來訪,可對他說,須到東昌相會。』」book18.org
錢生大驚道:「申屠丈可謂神矣。」想起堂叔錢一鶴正做東昌府知府,不如乘此機會,到彼省候,便可以從容尋問那申屠了。book18.org
主意已定,回到書館,請見范公道:「不肖執意辭婚,梅川年伯必然見罪。今有家叔蒞在東昌,意欲暫往省謁,俟王年伯服滿進朝,再當趨侍左右。」book18.org
范公大悅道:「賢侄所見不差,但途中須要保重。」book18.org
遂即庀藻作租。至夜席散,錢生方進臥房,把那行李收拾。只見紅蕖潛至,持一錦囊付生道:「小姐聞君遠行,無由面別,特俾妾來,以此不腆為贈。」book18.org
錢生謝道:「煩乞小娘子致意小姐,小生此去,倘或得了明珠,不時定聘,乃不可為著小生,憂損花容。」乃撿視囊中,只有紋銀一鎰,其餘俱是金珠,約值三四百金。錢生把那琴劍書符,留在其內,只把小姐所贈之貨,並要用物件,俱放在皮匣中帶去。曉起別公,出門之際,回頭頻望,魂斷意迷,不覺潛然泣下。珠娘一聞生去,玉怨花愁,其相憶之情,不待言矣。book18.org
再談呂主事,細述錢生推卻之意,回復梅川,梅川赫然大怒。玄卿笑道:「諒那腐儒薄福,豈能坦腹喬門。然在老先生,豈患無一嬌客,何必取此迂妄之人哉?比聞闇老有女,四德俱全,何不為令郎公求此佳婦?」book18.org
梅川道:「鄙意懷之久矣,因此公清奇簡傲,不近人情,又不知其女,可稱淑媛否?」book18.org
玄卿道:「昨日親見,范小姐《望月》一詩,請為老先生誦之。」遂朗詠一遍,梅川聽罷,欣然道:「有此美才,豈無麗質?但無人可做賽修。」book18.org
呂主事道:「聞有清士許翔卿,與范老先生至密,不若托彼為媒,下官亦當從旁相懇。」梅川大喜。book18.org
無何,已屆重陽,遣仆持柬邀請許翔卿,翔卿接柬視之,上寫道:制侍生王芬頓首啟翔卿兄愛下:久懷雅致,未獲識荊,茲屆重九,敝園樓台崇敞,願與君登高一談,君幸惠臨不倔。book18.org
翔卿暗忖道:「此公平昔勢利,矜以慢人,今特遣使邀我,其中必有緣故。」欲要推辭,又恐見怪,只得隨了來使,具名拜謁。book18.org
梅川一見翔卿,笑容可掬,直延進後園書室,備敘寒溫,少頃,擺列酒肴,賓主對坐,飲至半酣,梅川從容問道:「闇老近日起居何似?」book18.org
翔卿道:「范公琴酒陶情,頗得香山池上之樂。」book18.org
梅川道:「聞有淑愛,才色無雙,桃夭未詠,意欲為小兒求聘,吾兄試度其允否?」book18.org
翔卿道:「只恐范公不敢仰攀。」book18.org
梅川作色道:「翔卿何出此語?吾與闇然不唯同年,兼且累世通家,今以兒女聯姻,乃是一樁美事,故特奉迓玉趾,煩為小兒作伐,事成之日,柯儀必當重謝。」book18.org
翔卿道:「既承明公鈞諭,敢不藉口舌之勞,以締朱陳,俟與范公求得庚貼,即當回復。」book18.org
梅川大悅,呼童斟酒,連敬數杯。臨別,梅川又道:「小兒親事,全仗尊力,並煩致意范翁,不可學那錢蘭小畜生,不識高低,故為推卻。」翔卿唯唯,作謝而出。book18.org
不敢遲緩,連夜往見范公。范公道:「彼恃冰山作泰山,吾與往還,尚懼禍及,豈有以女締親之事。明日君去回復,只須依我如此如此,以辭絕其意。」翔卿領諾。book18.org
次曉即至王宅,求見梅川,梅川道:「許君清早惠臨,想必姻事得妥?」book18.org
翔卿道:「執柯無力,惶恐惶恐。」book18.org
梅川即變色而問道:「豈闇然有所不允耶?」book18.org
翔卿道:「范公非敢不允,只因小姐三歲時,曾有異人相道,此兒福薄,議親不可太早,早則不壽。須到二十歲,有以明月珠為聘者,方是夫妻。故議親雖多,范公一概不敢許諾。特俛小可致謝厚忱,異日尚要踵間荊請。」book18.org
梅川大怒道:「明明欺我,造此胡言,我今日方知那錢生不允親事,也是他的主意。罷了,拼我這窮太常,與他做一個對頭。」又叱翔卿道:「我好意做成汝做媒,准料汝也不知人事,為他捏造虛辭,特來誑我。」翔卿再欲開口,梅川已氣沖沖的踱進屏後去了。book18.org
翔卿滿面羞慚,回達范公,范公道:「由他發怒,我巴不得與他絕交。」book18.org
正在談論,忽見呂主事差人下書,公拆書細看,單為王太常求親一事,中間指陳禍福,無非迫抑公允從的說話。范公擲書於地,微微冷笑道:「鄙哉,玄卿!真小人也。我老范錚錚傲骨,豈為社鼠恐嚇耶?」book18.org
那遞書的在門首等候半日,不見回書,含怒而去,報與玄卿。玄卿十分不快;即時往見梅川。梅川道:「范耿公不允結親,毫無情面,我欲尋事害之,君謂計將安出?」book18.org
玄卿道:「老先生榮行在即,俟進京之後,設計中傷,有何難哉?」梅川搖首道:「怎耐得這許多時?」book18.org
玄卿道:「既要速行,更有一策,我聞裴大司馬,初為淮揚鹽院,被闇然彈了一本,已成不解之仇。先生何不捃摭其過,修書一封,送與司馬,則司馬必信公言,而老范難免不剛之禍矣。」book18.org
梅川大喜道:「此計妙絕。」即央玄卿起稿,星夜遣人北上。book18.org
且不說王、呂安排陷害,只可惜范公不知禍患臨身,猶以絕交為幸。正是:灶突已煙上,燕雀猶未知。book18.org
且說范公有一嫡侄,諱斐,字文甫,年踰弱冠,以恩例為國子監監生,自朝瑛沒後,公即承繼為嗣。一日偶從府前經過,聞得衙役人喧,傳說道:「聖上差下校尉,要拿一位鄉官。」范斐挨身相問,正問著王太常的家人,那家人也不認得范斐,隨口應道:「要拿做開封府太守的范闇然。」book18.org
范斐聽了大駭道:「那范太守居官清正,居鄉仁善,犯著何罪,聖上卻要拿他?」那人笑道:「這朝廷的主意,我們哪裡曉得。」book18.org
范斐驚得面如土色,飛報范公。話猶未畢,只見許翔卿疾趨揮汗而至道:「風聞校尉到府,雖未開讀,外人紛紛俱說為著明公,雖未知真假,不得不來相報。」公方大驚道:「我任開封二年,雖無功德及於百姓,未嘗得罪於朝廷,不知皇上拿我,為著何事?」book18.org
正欲遣人偵探,忽報呂爺來了,范公慌忙迎入。玄卿道:「闇老猶未知麼,適聞官旗到郡卻為著老先生,我想朝廷之上,權重的莫如大司馬裴公,與裴公至契的,莫如王梅老。今老先生遭此奇禍,據下官愚見,何不將令愛小姐,連夜送過王宅成親,待王老先生進京求救於裴公,則天威可解,而身家可保。」book18.org
范公道:「謹謝厚愛,若范某無罪,則聖明自然恩宥;如果悖逆不法,這是獲罪於天了,豈媚於□灶所能免乎?」book18.org
玄卿道:「老先生只因性氣躁直,所以見嫉於人,仕途坎凜,今當禍患已成,猶依然執拗,只恐廷尉未必於公,九重高而難吁,不聽仆言,悔無日矣。」book18.org
范公道:「與其在己以倖免,不如守正而待命,提騎一來,某即含笑而去矣。」玄卿知事不諧,即起身告別。book18.org
范公忙喚范斐商議道:「吾料禍根必起於梅川求親不遂,此老奸險異常,我若被逮入都,家內無人,他還要尋計毒害。汝今晚帶領叔母、妹妹、並汝妻子,悄然出城,明日五更即僱船,直走姑蘇,暫避在錢老夫人家下。」又向翔卿道:「君以家事清寒,斷弦未續,我有使女蓮香,每欲備查贈君,遲遲未果。今臨不測之禍,死生難料,君可速喚肩輿,從後門抬去,以遂我之初心,幸勿推卻。」翔卿頓首泣謝。book18.org
公即進內,與小姐訣別道:「汝兄天歿,所以承顏膝下者,唯汝一人。滿望贅婿,使我兩人暮年有靠,誰料誤聽明珠一語,遲延至今,竟以求聘不遂,遭了王賊之害。我今進京,萬一皇天憐我,無罪或得生還,與汝尚有相見之期。只怕群奸布網,天欲絕我,或斃在獄中,或受刑西市,則我父子自今一別,永無再見之日了。我他無所囑,唯承事母親,比我在時尤宜孝順。待錢郎一歸,即諧伉儷,事夫敬姑,若能各盡其道,則汝父雖在九泉之下,庶幾瞑目矣。」小姐聽罷,登時哭仆在地,哽咽不能出聲。book18.org
范公又謂夫人道:「本欲與卿白頭相守,奈何同林之鳥,大限各飛,若到姑蘇,切須照護女兒,伺錢郎東昌一回,不必明珠,即完了女兒姻事。至於家業,夫人自能料理,吾亦不及備細叮囑。」book18.org
夫人道:「相公保重。」剛剛說得半句,即淚如雨注,放聲大慟。左右女婢,無一人不墜淚者。公雖天性剛烈,亦覺悽然傷感。分咐未畢,校尉已至門首。book18.org
小姐牽住公衣,大哭道:「爹爹為孩兒被禍,孩兒不能學那緹縈女,上書叫屈,不如死在膝下,做厲鬼以報冤。」book18.org
范公再三撫慰道:「我為父的,不得罪於國家,到京自能申辨,汝不必過為無益之悲。」外邊催喚甚急,怎奈小姐牽住不放,公遂絕據而出。book18.org
是夜拘禁公館,次日把聖旨閱讀,即以檻車押赴長安,親戚故友,並無一人探望,唯有老僕金元隨身扶侍,可憐仁停愨,如公見幾而作,已退歸林下,猶不免於睚眥之辭。君子於此,每為之三嘆焉。book18.org
夫人、小姐當晚收拾細軟,同著范斐夫婦,一路悲傷,自向蘇州進發。翔卿得了蓮香,即諧花燭,蓮香泣道:「范爺為人剛方正直,所以小人嫉惡。今被逮入京,料必凶多吉少。平昔解衣衣君、推食食君,妾見其厚君者至矣,君獨漠然,不以為念耶?」book18.org
翔卿自肯道:「范公遇我甚厚,其如事關朝廷,力不能救耳。」book18.org
過了數日,蓮香復說翔卿自肯道:「王太常托君為媒,君順了范爺而違逆其意,今范爺已被不測之罪,所謂唇亡齒寒,禍及己身耳。故為君計,不如收拾到京,兼打探范爺消息,公私兩得,不識君能從否?」book18.org
翔卿自肯道:「賢妻之言深為有理。」於是治裝北上不題。book18.org
且說錢生便默默然跟了紫蕭迤邐出城,只因思憶小姐,心裡搖思。一回忽念著老夫人,未審安否如何?一回又想起趙友梅,不知移徙何處;屈指秋姻懷娠已經七月……真是離愁種種,別緒悠悠。況此時恰值秋末冬初,西風蕭瑟,木葉紛脫,碧空嘹亮,每逢過雁哀鳴,黃菊凝霜,遙見孤村野店,滿目淒涼,越添情況。有昔賢一詩為證。book18.org
詩曰:衡門無事閉蒼苔,籬下蕭疎野菊開。book18.org
半夜秋風江色動,滿山寒葉雨聲來。book18.org
雁飛關塞霜初落,書寄鄉山客未回。book18.org
獨坐高窗此時節,一彈瑤瑟自成哀。book18.org
右《秋日即事》book18.org
玉河楊柳已蕭蕭,羈思逢秋轉寂寥。book18.org
親舍每疑雲外近,長安翻覺日邊遙。book18.org
浮名肯似尊鱸美,壯志寧隨皮肉消。book18.org
自笑行藏渾未卜,巫陽堪問竟誰招。book18.org
右《秋日書懷》book18.org
離城約有十里之外,忽聞樹林中有人問道,「錢居士何往?」book18.org
錢生驚訝道:「此處並無相識,卻是何人喚我?」book18.org
回頭一看,有些面熟,遂即下馬相見。只因遇著那人,錢生幾乎化做橫匕之鬼。畢竟喚者為誰,且聽下回便知。 book18.org
第九回 投蘭若俠客除凶 book18.org
詩曰:book18.org
山頭禪室掛僧衣,窗外無人谿鳥飛。book18.org
黃昏半在山下路,卻聽鐘聲連翠微。book18.org
右《過初池》book18.org
說那喚生的,果是何人?乃青蓮庵寂如長老也。錢生去心如箭,只在馬上拱手。那寂如長老隨上里許,殷殷相懇道:「茅茨咫尺,請告一茶。」book18.org
錢生感其意切,跳下雕鞍。寂如合掌,錢生亦整衣而揖道:「不佞行色匆匆,過承上人見屈,浮生有幾,願偷半日之閒,但不知此去寶剎,還有多少路程。」book18.org
寂如以手指道:「過了小橋,前面竹林之內,便是荒居。」遂攜手同行。book18.org
不及半里已到庵前。門扉之外一泓碧水,桃柳成行,扉上一聯是摘唐人詩內「山光悅鳥性,禪影空人心」之句,字劃遒勁,即范公所書也。進入庵門,但見曲徑清幽,朱欄窈窕,蓮座邊貝葉閒披,寶鼎中香煙遙散,好一個精雅禪室。有昔賢詩為證。詩曰: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book18.org
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book18.org
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book18.org
薄暮空潭曲,安禪制毒龍。book18.org
那庵內有一老僧曰智直者,寂如之師也,寂如以下又有寂通、寂照,頭陀法雲共有五個,唯寂如是揚州人氏,少習儒書,中年披剃。當下請生進去與智真等一一相見畢,然後邀入方丈告茶。茶畢,又請入自己臥房,但見琴掛壁邊,佛懸窗左,紙帳竹床,事事清雅。智真長老忙令寂通剪蔬治齋。錢生以眾僧禮意綢繆,只得從容坐下。book18.org
常言道:「趨財奉富,莫如浮屠。」有錢施捨,便是施主檀越;滿面笑容,殷勤接待。你若無錢施與,他便情意淡薄,相知的也不相知了。自己化緣,則雲僧來看佛面;若俗家吃了他一茶一果,雖以數信奉酬,心猶未足。當日寂如與生,不過泛然一面,相知甚疏,為何這等倍常款接?只為范太守所許裝佛之銀,未曾見付,他以錢生與范公年家契厚,欲煩吹噓之力,所以極意奉承。book18.org
須臾齋畢,寂如談起心事,相求轉促,錢生道:「極該遵命,奈有東昌之往,歸期尚遠。吾師便中入城,何不自往索之。」寂如聽說,一片趨奉之心,頓然厭冷,錢生亦即起身作別。不期紫蕭登廁,智真又拉生到後邊靜室,瞻禮那新塑的送子觀音,頭陀法雲,獨向齋堂收拾。見了皮匣,傭手一提,覺道沉重有物,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疾忙招喚寂如,附耳私語。寂如笑而不言。book18.org
你道那法雲,果是何等樣人?原來是個山東響馬。俗家姓伍名彪,與寂如為中表弟兄。半年前,官兵追捕甚急,暫向空門隱避。若論其謀命劫財,也不知做了幾千百遭,雖幸漏網,怎奈凶性不改。只為錢生合當晦氣,被他見了皮匣,驟懷著不良之念,故喚寂如商議。誰知寂如又是佛口蛇心,極貪極毒,初時假意不肯。法雲道:「吾兄塑這一尊觀音,僅僅百金耳,乃沿門募化,舌敝口於,不知走了多少腳步,今財物自送上門,反棄而不恥,難為智矣。」book18.org
寂如道:「只是害他二命,予心不忍。」book18.org
法雲道:「只消多誦幾卷經文,超度他速生陽世,便可以功罪相准了。」book18.org
寂如道:「南無阿彌陀佛,但憑吾弟主意。」於是瞞了智真,又與寂照、寂通約會停當。等待錢生要行,寂如抵死相留。book18.org
錢生道:「多謝上人厚愛,敢不少祝但小生此往,急欲尋一故人,容俟異日返轡,再聆揮塵。」book18.org
寂如又問:「尊友為誰?」book18.org
錢生道:「是江湖上一位異人,喚做申屠丈。」book18.org
那寂如最有機智,探了口氣,便哄生道:「居士何不蚤說?那申屠丈向與貧衲至交,只在早晚,准來會過,方到東昌。居士既要見他,但須留在敝庵,何必崎嶇程路?」book18.org
錢生信以為實,忙令紫蕭,取銀髮回牲口。紫蕭打開銀包,約有十餘兩碎銀。寂如瞧見,轉覺動火,一面著人整治精潔素餚,開了一壇隔年陳酒,一面取出自己在撰的打油詩句,向生請政。其詩不能備載,姑錄一二,以為笑資雲。book18.org
《山行訪友》:book18.org
日出東邊雨又飄,山前山後草蕭蕭。book18.org
蛙如小鼓花間響,竹似長槍風排遙book18.org
幾處田禾農笠戴,數家村店酒旗招。book18.org
不知良友居何處,野衲來尋每問樵。book18.org
《春日即事》:book18.org
芳草沿堤長,老晴三月天。book18.org
桃花已紅落,梅子又清圓。book18.org
曬衲小橋畔,搔頭曲徑邊。book18.org
木魚聲未動,談笑自悠然。book18.org
錢生閱未數章,不禁失笑。忽見紫蕭進來,悄謂生道:「寂如的說話,未可深信。頃見寂通、寂照,不住的交頭接耳。這個所在,荒村僻路,杳隔人煙。觀那頭陀,又生得面目兇惡,未知人心好反,相公須要主意。」book18.org
錢生亦驚訝道:「汝何不早說?今已薄暮,只得權宿一宵,明早去罷。」book18.org
不多時,紅日沉西,晚鐘已動,寂如燃燭方丈,羅列素餚,請生赴酌。錢生酒量雖佳,乃是隔年窖下,初飲時,甘而香美,未及數杯,便覺頭目森然。寂通執壺,只管殷殷相勸,紫蕭在旁,頻以目見錢生。錢生會意,即起身告止。寂如直引到後邊客房安歇。錢生已是半酣,上床即寢。紫蕭即於床側,和衣寢寐,但聞庭砌寒蜇奏響,反側不能睡去。book18.org
將及更余,起身登廁,側耳靜聽,恍若磨刀之聲,心中惶惑,潛往聽之,只見頭陀法雲,袒褐蹲地,手中磨刀,有四尺余長。驚得冷汗浹背,疾趨進房,搖喚生醒,告以所見。生從夢中驚起,魂魄俱喪,忙問道:「此有後門乎?」口中雖問,奈何牙齒岑岑相擊,雙足酸軟,寸步不能移徙。紫蕭已探知後路,負生於背,啟戶而逃。book18.org
將及里余,遙望樹林中,火光閃閃,趨往扣門,內有一婦,應聲而出,怪問道:「若輩中宵奔竄,恐非良善君子。」book18.org
紫蕭放生於地,搖手道:「汝勿揚聲,此乃家主,適為賊僧劫害,暫向汝家躲避一宵,容當厚謝。」book18.org
那婦人移火照生,乃一美麗少年也,輕舒玉腕,扶生進門,笑向生道:「妾家良人,重利遠出,使妾靜守孤幃。天遣郎君寅夜至此,所謂有緣千里能相會,郎君豈亦有意於斯乎?」原來此婦姓戚,頗有河間之行,寂如每欲私之,而戚氏固執不允。是夜愛生美貌,欲求倉卒之歡。錢生驚魂未定,豈復措意於殘花敗柳?book18.org
俄聞喊殺聲至近,生與紫蕭,方欲出門避去,見法雲橫刀於前,寂如、寂照、寂通懼明火持杖雜沓而至矣。戚氏以身蔽生,寂如因有宿憾,趨前一杖,法雲後刺一刀,可憐年少蛾眉,倏爾蘭摧玉碎。錢生雙膝跪下,哀聲懇道:「囊資自在寶剎,願乞饒命。」法雲叱吒一聲,揮刀即剁,錢生只得閉目待刃。但聞一響,開眼視之,卻是法雲頭忽墜地。一人自樑上跳下,手執匕首,不滿一尺,往來飛刺,寂照、寂通俱迎刃而斃,只有寂如不知去向。book18.org
錢生細看那人,面黑須黃,形容古異,竟不知從何而來。又見屍首縱橫、鮮血飄流,毛骨俱寒,益深觳棘。那人向著錢生道:「郎君不須害怕,吾乃真真兒也,承主公之令,特來相救。」乃以白練二方使主僕各蔽其首,耳畔但聞江濤洶湧之聲,足下如躡浮雲,又如憑虛御風,不待移步,而飄然自往。book18.org
俄聞呼道:「至矣,至矣!」撤練一觀,乃是一所莊院門首。真真兒輕扣三下,其門自開,一人秉燭觀書,龍風姿容,江河劍俠。近前視之,其人非別,即梅花樓所遇之申屠丈也。book18.org
錢生驚喜而拜道:「一自吳閶賤教,迢隔仙凡,注想芝容,徒形夢寐。茲為凶僧覬覦,皆因智之失機。自非玄扈神威,幾乎魂歸冥漢矣。」book18.org
申屠丈亦答拜道:「俺自虎林獲遇梅山,便欲訪友燕雲,因以敝事,在燕子磯逗留數日,極欲會卿一面,又值故人訂期於此。不意郎君受此一驚,雖命中所犯,然文星正現,豈非凶禿所能加害也。但郎遠來訪某,必有所諭。」book18.org
錢生備以明珠為告。申屠丈拍腦數四道:「若諭別事,可以俄頃如命,至於夜珠,乃希世之寶,非購之賈胡,索之椒房熏貴,不可得也。然郎特來尋我,敢不竭力求之。此去東昌,程止四九,郎宜往省令叔,暫留府廨,俟某一獲奇珍,便當面奉。」book18.org
錢生聽見許允,非常欣喜,又問梅山行止。申屠丈笑道:「梅山亦為郎君,用了多少心機,他日燕子樓成,慎勿忘那撮合山也。」錢生雖不喻其意,然亦不及詳問而別。book18.org
且說錢公一鶴,字曰鳴皋,夫人米氏,一子錢菘,俱留在家,只攜琴書之任,蒞政期年,口碑載道,頗有在召之擬,五桍之謳。一日退堂閒坐,忽聞雲板傳進,姑蘇十一相公在外。鳴皋聞報,急忙請入衙中。相見已畢,各敘衷懷。鳴泉深以錢生遠臨為快,細叩學問,談文析理,俱中肯綮,不勝嘆服道:「一別數載,不意吾侄學業大成,鄧林之木,十霄可望,洵為謝氏之惠連,非復吳下之阿蒙矣。」book18.org
錢生亦備細問那起居近況,鳴皋道:「愚叔他無所樂,唯幸訟簡民安,日飲醇醪耳。」book18.org
自此生在衙中,倏忽月余,盼望明珠,久無消息,乃潛出私衙,觀探山川土俗。蓋東昌為南北往來之所,過客如雲,車馬闐塞。流覽之際,忽遇清士賈文華,文華驚問道:「聞說台駕自往南畿,為何卻在於此?」book18.org
錢生道:「此系家叔敝治,特來省候。不知賈兄此行為著何事?」。文華道:「某獲遇斐公子,刮目相看。近因大司馬促取進京,仆亦隨轅北上耳。」book18.org
錢生笑道:「古人有云:『游大人以成名。』今文華得遇貴人提挈,甚喜甚善。但長安道中紅塵十丈,得意濃時便宜馬首向南,勿使閨中冷落,悵望那陌頭楊柳,可也?」文華含笑而去。book18.org
又一日,錢生步出城外閒行,聞土人說道:「離城數里有陶府君別墅者,園亭卉石,頗為幽雅。」錢生即縱步尋之,數里之外,果見圓虜一座,乃以數錢,贈與管園人,方得進內。雖有竹亭月榭,然時值仲冬,光景蕭條,不堪娛覽。徙倚片時,聊以適興而已。既而轉身回出,忽見園左粉壁上大書七字云:「白雲峰零沽美醢。」錢生口吻枯渴,正有茗碗之思,因近前觀那店主,雖是市井中人,白須飄然,形相不俗。又觀其脯饌壺觴,十分精潔,遂入店中沽飲。白雲峰笑道:「相公像是南邊來的。江南好不繁華享用,我這裡野味村醒,恐不中意。」book18.org
錢生亦笑道:「細觀盛肆,可謂精雅之極。聊買一壺,以消閒況。」於是斜倚朱欄,把杯徐酌。不多時,卻消盡了二壺。想起明珠未知何日方有,欲作一詩記懷,乃向白翁借取筆硯。book18.org
雲峰道:「想是相公要吟佳句了。」忙進以桐葉之箋,松煙之墨,筆既兔穎,而觀亦端溪。錢生暗暗讚賞,即濡毫揮成一絕雲。book18.org
詩曰:偶情松醪浣俗塵,翩翩裘馬伴遊人。book18.org
妝樓只盼明珠到,北海何須待化鯤。book18.org
白雲峰道:「相公正要青雲高步,為何反有『何須化鯤』之句?」book18.org
錢生注目直視道:「翁亦知詩者耶?」book18.org
白翁道:「老溪少時,頗解吟詠,近因年邁,筆硯遐疏矣。」book18.org
錢生口中雖應,而心實未信。將歸,留銀一錠,並作下次酒資。自此不時往來,與白翁漸漸契密,然亦未知錢生是五馬公子之猶子也。book18.org
鳴皋以生時時出遊,唯恐涉跡於平康巷陌,乃稍為拘禁,而問生道:「汝來許久,我因衙門事情旁午,未及詢汝,年將二十,亦曾托媒行配乎?」錢生答以尚未。公又謂生道:「金須鍛鍊,玉必琢磨,吾侄武庫雖充,亦不可久荒范耳,明秋又是文戰之期,倘能高捷棘闈,自然有女如玉。」錢生未敢語以明珠一事,唯頷之而已。book18.org
時值歲闌,朔風凜冽,淒雨時蒙,遂不及再詣白翁酒肆。不覺殘冬已過,人日俄臨。是日,鳴皋被四府請宴,錢生以衙齋闃寂,又悄悄步出林垧。向著壚頭剝啄數聲,雲峰久不出見。俄聞班竹簾內嬌嬌滴滴的聲兒,應道:「來了」。應聲未絕,氤氳香氣沁入鼻端。book18.org
正是:兩處牽情,已惹相思無數;那知二生石上,重尋一笑姻緣。要知端的,且俟下回次畢其說。 book18.org
第十回 詠雪詩當壚一笑 book18.org
詩曰:book18.org
雙袖蹁躚舞越羅,小娃十五解吳歌。book18.org
灑壚體說臨邛好,閶闔門前花柳多。book18.org
右《竹枝詞》book18.org
西子湖頭賣酒家,春風搖盪酒旗斜。book18.org
行人沽酒唱歌去,踏碎滿街山杏花。book18.org
(同前)book18.org
當日錢生自尋白雲峰閒話,不意娉婷裊娜,走出一位佳麗人來。錢生注目視之,神瑩秋水,態著朝雲,其他不能細數,只這秀髮堆鴉,金蓮一捻,便是魂銷。那女子啟一點未唇,露兩行玉齒,逡巡問道:「郎君是欲沽飲麼?」book18.org
錢生道:「非也,特來尋雲峰閒敘。敢問姐姐,還是白翁何人?」book18.org
那女子道:「雲峰,妾之家尊也。去冬有一位做那『偶倩松醪浣俗塵』之詩的,或是郎君否?」book18.org
錢生道:「此乃酒後俚言,何勞記憶。」女便問生姓氏,所習何業,錢生謬答道:「姓孫,到此貿易。」book18.org
隨問其青春幾許,那女子道:「虛度三五。」又問芳名,答道:「小字瑤枝。」book18.org
錢生又問道:「余自客歲,即向尊肆沽飲,往來匪朝夕矣,為何不見姐姐?」book18.org
瑤枝道:「因外大父有恙,過去相援耳。今日家君亦為探望而去,想必抵暮方回。」錢生又問室中更有何人,瑤枝道:「止有老母,近亦抱病伏枕。」book18.org
錢生雖與眤敘良久,然一片芳心自在友梅、夢珠,並非鍾情於瑤枝也。惟瑤枝獨欽羨生才。及生欲別,固留道:「尊寓在城,風寒路迂,請以屠蘇暖居凍足。」book18.org
錢生笑道:「鄙人愧無玉杵臼,姐姐乃欲啜我以瓊漿耶?」方舉杯欲飲,而彤雲聚起,天昏欲晚。素雪既零,淒風凜冽,未幾,推扉一望,大地悉成縞素。錢生倚楹而喟,若有憂色。book18.org
瑤枝道:「歸途既阻,妾家衾裯頗備,君何憂焉?」book18.org
錢生道:「室無男子,而小生徘徊不去,將無瓜李之嫌,以貽尊君見罪?」book18.org
瑤枝道:「無害也,老父龍鍾,諒不能冒雪而歸。」乃令小環煽紅爐火,與生擁爐而坐。book18.org
錢生道:「姐姐既知拙詠,必工染翰,可無佳作,以貽予懷?」瑤枝即為呵凍,和生前韻一絕。詩曰:每恨桃源閉綺塵,無端輕別有情人。book18.org
妾心只羨鴛鴦鳥,不敢投梭惱謝鯤。book18.org
錢生覽詩大笑道:「詩誠妙絕,但不知謝鯤是誰。」book18.org
瑤枝道:「遠則千里,邇則目前。苟有情種,妾便以終身許之矣。」book18.org
錢生道:「小生因是有情者,可惜遇卿晚耳。」瑤枝默然。錢生又道:「清坐寂寥,曷若以雪為題,聯吟一律,可乎?」book18.org
瑤枝道:「唯命。」book18.org
詩曰:碎剪冰綃片片春,(生)瑤台多少散花人。(瑤)剡溪夜棹逵堪訪,(生)瘐嶺寒葩色掩真。(瑤)十二珠簾非拌日,(生)三千銀島凈飛塵。(瑤)小橋漁笠渾如畫,(生)疑是南宮筆有神。(瑤)吟訖,瑤枝進門,侍奉湯藥。於是陰風淒淒,瞑色白合,銀釭既點,角枕橫施。瑤枝直待其母睡熟,方得步出中堂,見生向火而坐,急問道:「君怕寒耶?」即卸下綿半臂,與生禦寒。book18.org
錢生謝道:「偶爾相逢,姐姐便鍾情如此,使小生何福消受?」book18.org
瑤枝乃詰問道:「妾細哦君詩,並觀君言語動靜,的是名家仕胤,決非商賈中人也。願明以語我。」錢生笑而不言。book18.org
瑤枝道:「妾固知之矣。君必欲終秘耶?」錢生乃以實告,且囑其隱而弗泄。book18.org
瑤枝道:「君既宦家,必已問名貴族,但不知充下陳、備洒掃者,曾有幾人?」book18.org
錢生憮然道:「尚乏齊眉,何雲姬媵。」乃以夢珠小姐月下相會,及尋申屠丈求取明月珠一事,備陳顛末。瑤枝道:「細聽君言,則君與范小姐,均可謂有情人矣。第不知今後又遇一人焉,其有情亦如范小姐者,君肯以待范小姐之情以待其後見者乎?」book18.org
錢生道:「余情痴人也,每閱裨史,至君虞之負小玉,王生之負桂英,未嘗不掩卷三嘆,而尤其孤恩薄倖。然世上又有一等,入秦樓而竊玉,過芝館而迷香,情慾搖搖,而歆彼羨此者,則亦好色淫亂之徒耳,而非所謂深情之士也。若夫信誓旦旦,終始不渝,生而可以死、死而可以生者,方謂之有情耳。使余今而後,又遇有情如范小姐者,欲我舍范小姐而從彼,則吾不能,若欲以待范小姐之情以待之,則胡為而不然?」book18.org
瑤枝道:「妾聞待媒而嫁者,正也;擇美而從者,權也。竊觀郎君,器宇不凡,溫然玉潤,誠騷雅之領袖、士林之翹楚也,故一睹丰儀,志念遂決。君雖無援琴之挑,妾實有炫玉之意,願獲託身姬侍,又未卜君子肯分涓埃之情、少及於濯浣之賤乎?」book18.org
錢生暗思:梅山老人曾許我以三位妻小,雖友梅、夢珠,會合無期,然盟言已訂,或者第三室之緣,其在斯乎?乃欣然許諾。瑤枝即求設誓,錢生乃誓道:「生則同衾,死則同穴,泰山如礪,心炳日月。」誓畢,漏下已三鼓矣。book18.org
燈火之下,細睹瑤枝,皓齒明眸,愈覺艷麗。乃笑道:「盟既訂矣,良宵難過,請坐何為?」book18.org
瑤枝正色道:「妾之所以午夜會君者,誠為百年之事也。今既蒙金諾,薦枕有日,雖鄙陋之軀,不足珍愛,然私皆萱幃以圖苟合,則妾亦淫蕩之人耳,君何取焉?」book18.org
錢生道:「卿言是也,我雖熱中,姑忍制以待合卺耳。」book18.org
直至雞鳴而息,終不及於亂。book18.org
黎明雪霽,錢生賦詩為別。詩曰:book18.org
邂逅相逢即誓盟,何須跨鶴入瑤京。book18.org
黃河莫道深無底,未及卿卿一片情。book18.org
瑤枝亦次韻以答生。詩曰:book18.org
休忘雪夜訂姻盟,作速觀光上玉京。book18.org
今後馬嘶門外路,凝妝終日盼多情。book18.org
吟訖,遂殷勤各道珍重而別。book18.org
錢生進行,錢公慍容詰問,乃謬以尋謁申屠丈求珠為辭。鳴皋驚道:「那申屠丈乃江湖仙俠,我雖聞其名,而未見其人,子何從而識面?又何因而求珠耶?」book18.org
錢生備告以姻親一事。鳴皋道:「昔日裴航,得玉杵臼以聘雲英,至今述異者以為美談。今吾侄亦欲尋明月珠,以求范氏,倘婚姻果遂,異日風流場中,又添一段佳話矣。但申屠丈既又許汝,只須靜以俟之,又何必棲棲然,而空騖於外哉!」book18.org
錢生退至側邊書室,思念瑤枝,作小詞以述其事雲。詩曰:有女艷當壚,疑是來姑射。十五正芳年,一幅春風畫。不必奏求凰,便許終身嫁。此後問相思,又在青簾下。book18.org
右調《生查子》book18.org
錢生又見齋前梅花盛開,以懷友梅,作詩一絕。詩曰:曾記芳名是友梅,梅花獨向郡齋開。book18.org
朝雲暮雨知何處,不入羅浮夢裡來。book18.org
過了數日,鳴皋坐堂將退,忽見皂快稟稱,有一申屠丈要見老爺。鳴皋慌忙請入後堂,掩門相見。又喚錢生出,會畢,申屠丈便向袖中取出明珠付生道:「俺自郎君見托,直踰嶺海,尋見賈舶,以三十萬緡購得此珠,雖淹滯十旬,幸不辱使命。在郎姻事可諧,而某報郎之心亦盡矣。」原來珠踰徑寸,光明圓潔,若黑夜放在室中,則一室皆明。或惠王所云「照秉」,季倫角以代燭,皆是物也。book18.org
錢生捧珠踴躍,再拜而謝道:「萍水相逢,過叨恩渥,既起之於垂殞,又錫之以奇珍,銘骨鏤心,感何可既。」book18.org
申屠丈又囑生道:「室家之事,因當勉圖,此外或遇閒花野草,亦須屏卻淫邪,以存陰隲,庶幾功名可成,而遐齡可保。郎宜珍重,俺從此別矣。」book18.org
鳴皋與生牽袂懇留,申屠丈執意要行。錢生欷欷道:「此別之後,不知何時再會?」申屠丈道:「後會無期,難以輕約。或子便鴻,當稍附一信耳。」言論,飄然策蹇而去。book18.org
錢生即於次日黎明,辭別叔父,帶了紫蕭,回詣金陵。鳴皋亦遣人護送,並修書一封,問候范公,為生中說親事。錢生一到白下,即入城先訪許翔卿。許家回說舊冬已到北京去了。錢生便由大街趨往范宅,但見門外悄無一人,門上封皮緊鎖。錢生茫然不解其故,遍處尋問,方遇一老蒼頭,蒼頭泣道:「家老爺不知為著何事,忽被聖上拿門,去年十月間已為錦衣衛校尉拘往長安去了。」book18.org
錢生又問:「夫人、小姐今在何處?」book18.org
蒼頭道:「當老爺臨去那一晚,夫人、小姐即隨著小相公出城,今亦不知去向。」book18.org
錢生聽見,旁徨不寧,悽然欲泣,乃謂紫蕭道:「我只道有了明珠,則姻期可以唾手。誰知又遭此變,如何是好?」book18.org
紫蕭道:「既范爺有了這件奇禍,即尋見了夫人小姐,恐亦無濟於事。不如原到東昌,再為商議。」book18.org
錢生曰:「汝言最是。」遂連夜出城,向客店中安歇一宵,次日五鼓起身就路,不則一日,又到了東昌。book18.org
鳴皋見生,驚問道:「吾侄去而復回,莫非親事不諧麼?」book18.org
錢生說出范公被逮之事,鳴皋大駭道:「闇老已謝歸林下,那當事者猶放他不過,必欲羅織以罪,真可為寒心矣。故仕宦之險,昔人喻以泛海,信不虛也。但吾侄姻事,將欲如何?」book18.org
錢生道:「姻事且不須提起,竊料范年伯此去,輕則貶竄遐陬,重則竟有滅身之禍。愚侄放心不下,欲到京師,探聽消息,不知叔父以為可否?」book18.org
鳴皋道:「今日正是小人世界,子去探問,恐或被人偵知,不唯無益於公,抑且惹禍於己。況今科試在邇,我正欲為汝斡旋前程,以向秋闈鏖戰。若到北都,豈不誤了科場大事?依叔愚見,還是不去罷。」book18.org
錢生道:「不然,平居無事,則依附門牆。一朝有患,即掉首不顧,此乃小人澆薄之態耳,侄豈肯效之?況范年伯青眼盼睞,既已骨肉我矣,今日到京一望,亦情理所不能已者。且不肖此去,自當小心在意,決不惹禍,以貽叔父之憂。」book18.org
鳴皋躊躕半晌道:「汝既要去,我即著人,為汝納了北監,以便在彼應試。須念三年辛苦,聞在寓中,再把經文用心細繹。倘遇朱衣暗點,豈唯爾叔之喜,庶不孤爾母倚閶之望耳。」book18.org
於是擇吉日起程,鳴皋置酒餞別,臨岐再三囑咐:「前途謹慎。」又作詩為贈,有「不獨秋風聆鶚薦,馬蹄並望探花歸」之句。錢生俯首受教,揮淚而行,因期促意忙,不及向白翁一晤。將抵部門,已四月中矣。book18.org
畢竟是皇都地面,風景繁妍,有多少劍履簪纓、嗚珂于丹陛;雕鞍紺幰,擊殼於通衢。以至龍樓鳳闕之崇華,四海九州之客旅。有先賢《長安春望》詩為證。book18.org
詩曰:南山晴望郁嵯峨,上路春香玉輦過。book18.org
天近帝城雙關迥,日臨仙仗五雲多。book18.org
鶯聲盡入新豐村,柳色遙分太液波。book18.org
漢主離宮三十六,樓台處處起笙歌。book18.org
錢生到京,尋一寓所,在國子監之左。其居亭主姓王,號季文,原籍姑蘇,以刀筆為生涯,蓋訟師也。有女蕙姑,年已二十有五,雖曾受聘,尚未于歸。生以桑梓之宜,且便於進監,故借寓焉。book18.org
此時王太常已起服進朝,連升二級,除授吏部左侍郎之職,錢生慮其猶宿舊憾,故從母姓,而改諱為芳。自有鳴皋遣來之仆,投遞文書,照例納監,不必細談。book18.org
生以鞍馬勞憊,在寓靜養數日,方到刑、兵二部打探范公消息。忽於中途湊巧遇著賈文華,便邀入酒樓敘晤。文華道:「台下進京,必有貴務。」book18.org
錢生道:「不為別事。只因金陵敝年伯,奉旨欽提,特來探候。」book18.org
文華道:「若尊駕蚤到半月,便得相會,今范公已出京去了。」book18.org
錢生道:「賈兄既知敝年伯出京消息,必知所以得禍之由了,願乞賜聞始末。」book18.org
文華乃附耳謂生道:「只因范公有一小姐,新吏部王爺欲與聯姻,范公執拗不允,故王吏部致書裴爺,求他尋計中傷,不料裴爺正怪范公冷落,故假旨逮了進京。初意不過但恐嚇他一番,使他驚懼,從了王太常的婚姻,便放耳,不料范公為人耿直,寧死不從。欲要重處他,又因他在開封做太守,清廉有名,故但謫到塞外去了。」錢生聽了,不勝嗟嘆。book18.org
文華飲罷,因有事別去。錢生悵然,回到寓所,毫無外事,每日只是閉戶溫習經史,以圖上進。但客窗誦讀殊覺寂寥,有詩細詠之道:枕疊殘書床繫繩,照人無焰是孤燈。book18.org
縱然異日青雲客,此際淒涼不啻憎。book18.org
卻說王季文的女兒蕙姑,因夫家無力未娶,琴瑟衍期,標梅失望,未免花朝月夕,對景生情。又見錢生少年風雅,愈覺動心。又聽見他夜夜誦讀,如鶴唳、如蛩吟,聲聲感人肺腑。這一夜按納不住,乘人睡熟,竟悄悄走至窗下竊聽。欲推門而入,門是關的,只得輕輕扣響,錢生聽了,忙掩卷問誰,卻又寂然。未幾,將欲展卷,又聞扣響如前。生平素畏鬼,亦呼紫蕭,而紫蕭已垂頭熟睡,乃執燈自起啟扉,只見蕙姑靜立於扉外。驚避進房,蕙姑亦尾後而入。book18.org
錢生愕然道:「小娘子寅夜至此,有何見諭?」book18.org
蕙姑道:「聞君靜夜讀書,特來作伴耳。」book18.org
錢生道:「小生自有聖賢為伴,請即進內,男女之間,嫌疑不便。」book18.org
蕙姑剔了燈煤,翻弄書帙,含笑而問道:「君乃風流名士,曾閱《西廂記》否?」book18.org
錢生正容道:「此乃艷曲淫詞,豈入我輩之目?」book18.org
蕙站又雜以諧謔,多方誘生,而生終不能動。乃雙臉暈紅,含慍而退。book18.org
自後錢生防避甚密。一日與王季文閒話,偶及蕙姑親事,姑知其婿文長儒,乃順天府學,一貧如洗,不克餬口。錢生以叔鳴皋所付囊資有餘,且憐蕙姑之情,乃呼長儒,以五十金贈之。book18.org
無何已是八月初旬,錢生因試期已迫,謐慮凝神,擬經書題七個,做成七篇。及入場,四書題悉如所擬,唯經題稍異耳。以後二三場,俱一揮而就,文藻燁然,若有神助。及揭曉,中在前列。book18.org
鹿鳴宴畢,謝過座主房師,收拾行李,將欲南轅。適值鳴皋遣人以書付生。生啟緘視云:閱鄉書,知侄果已奪標,使我老懷浣慰。此後更宜著鞭,把長安花一朝看盡,而錦里言旋,一副爾倦倦叔之望,尤為至快也。我老矣,將營糟丘,投簪而隱,爾弟豚犬,不足為言,所以紹青氈而有高門之慶者,獨在汝耳。時屆歲寒,燕山雪花如斗,唯侄加餐自慎為囑。外寄小菜數種,銀若干,以為汝旦夕薪水之費。須逐件檢入。book18.org
錢生得書,行蹤遂止,然心中怏怏,一片相思愈深幾倍矣。欲知春試如何,下回便見。 book18.org
第十一回 因賽神計劫蘭閨秀 book18.org
詩曰:book18.org
南方淫祀古風俗,楚媼解唱迎神曲。book18.org
鏘鏘銅鼓蘆葉深,寂寂瓊筵江水綠。book18.org
雨邊風清洲渚閒,椒漿醉盡神欲還。book18.org
帝女凌空下湘岸,番君隔浦向堯山。book18.org
日隱回塘猶自舞,一分門依倚神之枯。book18.org
韓康靈藥不復求,扁鵲醫方曾莫睹。book18.org
逐客臨江空自悲,月明流水天已時。book18.org
聽此迎神送神曲,攜觴欲吊屈原祠。book18.org
右《夜聞賽神因題即事》,唐李嘉佑作。book18.org
卻說錢老夫人,自從生往白下,即備重禮,酬謝了崔、李、陸三子,又托崔子文置灑虎丘,以答報那勸公呈的合學朋友。既而崔、李俱到外郡遊學,唯陸希雲不時到門訊候。老夫人膝下淒涼,少不得心中牽繫,俱不必細說。book18.org
且談秋煙姐,既切離思,又因懷娠,所以精神倦憊,情緒全無。聞啼鳥以驚心,愁眉常攢;睹花枝而增慨,涕淚時流。唯有繡琴,十分中意,往往微言帶謔,冷笑含譏。秋煙每不能時,亦以惡語相加,二人因而成隙。每一日早起,以人參湯進於夫人,夫人看見淚痕瑩頰,細為詰問,秋煙遂把他事抵飾。book18.org
繡琴知之,乃譖於夫人道:「向見秋煙與某童戲於廂房,前曉又見秋煙潛入錢吉房中,逾時而出。」夫人聞而稍有疑意。book18.org
又一日,秋煙要買繡線,尋見錢吉,持錢付與,因而閒話片晌。繡琴又以告夫人。夫人治家嚴肅,雖婢女,不容少有邪私,於是深信繡琴,而欲覓配以嫁秋煙。無何,乳腹漸高,夫人乃大怒,將呼杖而撻之。秋煙料難隱匿,以生所題羅帕詩奉進,夫人細玩,詩意清新,而筆跡可驗,即回嗔作喜道:「既有此事,汝何不早言,若幸舉一男,亦一快也。」於是恩寵日隆,女紅盡輳繡琴愈嫉焉,乃與桂子密謀傾擠,乘間竊其汗巾一條,置於錢吉枕底。吉妻見之,疑與秋煙有私,與吉爭鬧,而以汗巾訴於夫人。及呼秋煙審訊,秋煙茫然無以自明。book18.org
夫人大怒道:「汝與賤奴通姦,輒敢汙衊爾主。」遂以荊條撻之數十,即時祛出錢吉,而買藥墮胎。欲藥三劑,胎竟不下,於是褫去衣裙,每日蓬首跌足,供役廚房,兼又捶詈兼至。自此秋煙之苦,殆不可勝言矣。book18.org
至冬,將欲臨蓐,繡琴與夫人計議,俟其生下,即當淹溺。夫人又托梅三姐,尋配以出之。忽錢貞報進:「南京范夫人、小姐與小相公俱到。」book18.org
夫人驚喜出迎,范夫人肩輿陸續而至。相見畢,彼此各敘間闊之情,一一問安。次及范公,范夫人泫然泣下,便訴出奸人傾陷,被朝廷提問一事。小姐觸著愁腸,掩面而泣。老夫人亦不勝傷感,次後問生何在。book18.org
范夫人道:「賢郎在被難之前,已往山東省叔矣。」老夫人心下始安,治灑款待,雖殷殷勸慰,范夫人、小姐,終席不舉一觴,止啜薄糜而已。book18.org
范斐既已安頓家小,即往京師探望,辭別而去。范夫人偶見秋煙腹中懷孕,而因悴可憐,心頗疑之,因以訊夫人。夫人道:「言亦可丑,彼與狡童私媾,今將臨月耳。」隨喚秋煙,又羞辱了一常且說夢珠小姐,自公被逮之後,時刻悲思,寢食俱廢,每夕焚香籲天,願得聖恩寬宥。范夫人雖十分憂鬱,唯恐苦傷小姐,時時安慰,其如玉慘花愁,終不能少解。嘗作《憶父》詩云。詩曰:天恩何日釋南冠,歸雁雖多信尚寒。book18.org
讀罷《離騷》重拭目,白云何處是長安。book18.org
珠娘以夜長難寐,獨於燈下觀書,耳中忽聞嗚嗚咽咽,婉轉悲啼,聲甚淒楚。訊之,乃秋煙也。咽然道:「我有天大憂愁,只得含悲忍泣,爾乃自罹其苦,胡為徹夜號嘆乎?」book18.org
秋煙推扉而進,淚流滿面,終泣而對道:「奴有一腔苦衷,無可告訴,今天幸軒車遠至,願得少披肝膈,不識小姐亦肯垂聽乎?」book18.org
珠娘道:「我本愁人,今見爾貌楚言哀,使我殊為悲感,有何冤抑,不妨語我。」秋煙遂以錢生私昵之情,及臨別留詩。繡琴嫉譖之事,委曲敘畢,因泣道:「奴之一身不足惜,所恨讒言蔽明,心事莫白,以主人之胤,而為淫媾之私,倘蒙小姐肯賜片言,以白其誣,死且不朽。」珠娘聽知孕從生有,便懷憫愛之念。book18.org
次日進見夫人,力為辯悉,夫人道:「小姐不可信那花言佞口,我思之審矣,彼先與賤奴通姦有孕,唯恐事泄,乃私主以藉口,故詩雖真而情則謬也。」小姐又反覆言之,夫人終不能信,但含笑而已。book18.org
既而繡琴又與桂子有隙,曆數其短,以告夫人。桂子聞而大怒,始以謀竊汗巾及偷出減妝內銀花數事,一一陳訴。夫人嚴為鞫究,桂子之過是虛,而繡琴之事卻實,深悔誤信其言,呼秋煙而撫慰之道:「我屈汝,我屈汝。」即以繡琴發在梅三姐家。適有維揚客人,願出三十金,買以為妾,梅三姐匿其半價,而以十五金,請命於夫人,夫人深恨之,不考其人之清濁,欣然依允。book18.org
未幾,秋煙獲生一子,試其啼聲呱呱,卜為英物,老夫人大喜,以生諱蘭,而古有「何物老嫗,生此寧馨兒」之語,遂命名曰寧馨。少不得三朝彌月,自有親鄰慶賀,俱不及細敘。老夫人以小姐前為秋煙屢白其誣,至是繡琴事敗,深服其智識過人。又嘗於鏡奩內,得所作《憶父》一詩,詞意酸楚,感而墜泣,因嘆道:「嬉笑之怒,甚於裂眥;長歌之悲,過於慟哭。此語信然。」遂有為生納聘之意,而難於啟齒,私訊紅蕖,紅蕖述范公臨行之語以對,夫人大喜,自後待小姐之意,愈為恩密焉。book18.org
光陰荏苒,不覺冬去春殘,倏爾又逢仲夏。范斐自塞上遣人回報,始知公已遣謫孤山。范夫人心中稍慰。唯珠娘既有瞻父之孝思,復以錢生杳無歸信,怨紅愁綠,臻首時顰,待月迎風,愁城愈固,雖在喧譁笑語之下,不無咨嗟嘆息之聲。是以刺繡心灰,絲桐譜冷,時時托諸吟詠,以自遣其愁況雲。book18.org
《春日曉起紅蕖促看海棠因書即事》book18.org
詩曰:香閨曉日上窗紗,懶向妝檯理鬢鴉。book18.org
侍女不知心上恨,幾回催看海棠花。book18.org
《暮春詠懷》book18.org
冉冉朝煙溜碧蘿,啼鶯聲老奈愁何。book18.org
憑欄悵望家千里,照鏡慵梳發一窩。book18.org
風拂檐鈴催夢去,蝶隨柳絮繞簾過。book18.org
可憐滿徑殘紅片,不及羅衫淚點多。book18.org
因秋煙之事,慮生在外,又以花柳牽情,嘗試一絕雲。詩曰:成陰綠樹亂煙飄,紫燕雖歸信物□。book18.org
只怕春心渾未定,更隨明月聽吹蕭。book18.org
其詩連篇累帙,不能盡載,茲益選志一二,以見其愁怨恨聊之意焉。book18.org
且說老夫人以槐黃時近,科舉秀才,紛紛的俱向白門應戰,不知生進得場否,心下不勝憂慮。忽一夜,夢見中丞公笑容滿面,握手而言道:「吾兒鄉闈奏捷,當在丙子。那業師鄭文錦,原註定今科中式,只因文錦做了幾件虧心喪行之事,已把姓名褫革。吾兒在燕京旅邸,能拒絕蕙姑,不淫閨女,上帝以其操行清嚴,增壽一紀,又拔在今科連中,故特來與夫人報喜。」言未絕,但聞竹蕭細樂,一片喧沸,夫人因以問公,公道:「此正蕊珠放榜耳。」book18.org
夫人道:「相公誤矣,今方七月,秀才尚未入場,怎去放榜?」book18.org
公笑道:「夫人有所未知,人間揭曉,須俟八月下旬;至於天上,只在七月望後,便把應中俊英姓名俱已填定矣。」book18.org
夫人再欲訴敘衷懷,卻被樹枝一絆,忽然驚醒。夢中之言,一句不忘,只以錢生該在南場赴試。為何反在北京,猜疑不決。book18.org
曉起,以告范夫人。范夫人道:「賢郎君掞藻摛葩,才高八斗,今秋奏捷,不察可知,致使夫人得此奇夢,先為之兆耳。」book18.org
俄而三場考過,又早放榜之期,只見江上黃旗飛報崔李二生,俱獲捷了。同社中,唯陸希雲三報已捷。夫人望至月初,喟然嘆道:「我兒竟在孫山之外矣」。book18.org
蓋生雖在北場中選,只因鳴皋為生納監,注了金陵祖籍,又把姓名改了魏芳,故報捷的只到東昌任上,兼往金陵舊宅。直到十月中,鳴皋方有書至,說生已在北闈中式,夫人大喜道:「曩夕之夢,信不謬矣。」book18.org
范夫人、小姐,俱捧觴稱賀。秋煙聞了喜信,滿懷欣悅,不言可知。錢貞便欲豎立旗竿,夫人止住道:「偶爾僥倖,為什麼驚天動地?且待春闈及第,豎亦未遲。」又有幾個靠勢家人,概不收納。book18.org
既而陸希雲公車北上,老夫人饋送贐儀,並修書寄生不提。book18.org
且說鄭心如自謗生之後,崔子文訴向同社,將欲群聲其罪。又被李若虛當面唾罵了幾番,心如恐失體面,只得走出朋友,向崔、李懇息,又請各家,肉袒致謝,其事方寢。只因此名一播,那姑蘇仕宦,悉知其奸險異常,再有誰人請薦?心如自覺無顏,避到臨安暫祝恰好遇著在城鄉宦,有胡御史者,延請西席。book18.org
那御史是誰?即憨公子胡伯雅之父也,現任副都御史,告病在鄉,因憨公子目不辨丁,要請名師指教。鄭心如訪知這個機會,即央門客常不欺薦引,且許以厚謝,不欺便力薦心如,心如又謄出幾篇窗稿,具名拜謁。book18.org
胡御史把文章細觀,擊節讚賞道:「清新藻麗,必中之才也。」因此館事一言而妥。心如既進館中,援取憨公子之性,每日功課;並不講書做文,只談論些閒經賭訣,以至閨閫鄙褻之事。及在胡御史面前,則又極口贊道:「令郎公子,虧其指授窾竅,近來文字,氣已食牛矣」。兼以脅肩諂笑,慣會趨迎,故不但憨公子日漸投機,而胡御史亦破格相款。book18.org
自開絳帳,瞬息三載,其年暮春,胡御史起官北上,憨公子要到虎丘遊玩,同了心如、不期,隨即買舟至蘇,在虎丘寺內假一僧寮作寓。於時蘇人游虎丘者,往來紛錯如織,上自衣冠士女,下至蔀屋裙敘,莫不靚妝麗服,連臂而至。真是歌吹為風,粉汗為雨,羅紈之盛,多於江畔之柳,可謂艷冶極矣。所以憨公子縱目騁懷,十分得意。每日與心如、不欺觀看女客,看後則又數青論白,較其妍媸。至夜則飲酒啖肉,期於醉飽而已,究其胸中,不知山水為何物耳。book18.org
忽一日,有樓船艤岸,前艙靠窗,站著艷婢四五,□輕搖紈扇,或笑指岸花,紛紛的嬌聲婉語。心如挽了憨公子之手,趨前指看道:「此船必有麗人矣。」俄而群婢,先擁著兩位老者登岸,姿容俱極清雅。次有一個女子,年可二十,輕煙淡月,真所謂畫中人也。你道此舡果是誰宦宅眷?原來即是錢老夫人。因范夫人、小姐思憶范公,故特置酒船中,與他解悶,那賣花婦梅三姐,亦與偕來。book18.org
憨公子指手畫腳,正欲往來挨看,因是日遊人太多,夫人、小姐隨即下舡而去。憨公子立在水涯,凝眸遙睇,直待那畫舡去久,方回寓中,大聲道:「我今日害了相思病也。」book18.org
因閉目靜想了一會,不住點頭道:「我得之矣!我得之矣!」book18.org
原來憨公子,人雖鄙陋,那眼睛卻有高低,乃向心如道:「適見樓舡中那個女子,果是觀音出世,怎能設一計兒,向銷金帳里,取其一樂。先生既是蘇人,必然知其姓氏。」book18.org
心如道:「在城宦族頗多,何由認識。若要訪問,則亦易耳。」憨公子又問所以訪識之由,心如道:「頃甩賣花婦梅三姐亦在舡中,只須明日喚來一問,則此女之姓氏可知矣。」憨公子大喜。book18.org
次日尋一識熟梅三姐者,托彼相喚。有頃,梅三姐來,心如便問:「日昨那一位年少而美麗者,可是誰宦之女?」book18.org
梅三姐道:「乃是金陵范夫人的小姐,向來僑居錢宅,年方十九,名喚夢珠。」book18.org
心如道:「原來是范闇然的女兒。此位是杭州胡大爺;因見了范小姐的美貌,十分愛羨,故特請爾相商,不知爾能出一奇謀,使胡大爺得近嫦娥否?」book18.org
梅三姐搖首曰:「那范夫人操凜冰霜,治家清肅,范小姐又端莊靜一,尋常不肯輕易一笑,昨日因錢夫人力勸,偶爾一游。料想重門深閉,言不及外,雖有良、平,無所用其智耳。」憨公子聽說,悶悶不怡,以手摩腹繞廊而走。心如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公子既圖好事,何不先送酬金?」book18.org
憨公子忙取出五兩一錠送與梅三姐,梅三姐推卻道:「無功可居,何敢受賜?」口中雖說,然見了一錠紋銀,未免心動,便又轉口道:「銀雖權領,不知尊意必欲如何?」book18.org
心如道:「我聞牽引幽期,必須投其所好。故慕利者,可餌之以珠玉;懷春者,可誘之以風情,今范氏子生於宦族,則非財貨可邀。性既端貞,亦非淫邪可入,只須三姐早晚往覘,俟彼稍有動靜,便來回復,那時我自有計。」梅三姐欣然領諾而去。book18.org
俄而四月已盡,將屆端陽,梅三姐杳然無信,憨公子不勝焦躁。忽一日將暮,聞扣門甚急,急忙開視,則梅三姐也。訊以所託若何,梅三姐道:「莫訝久無回報,只因彼略無動靜耳。近錢老夫人以城居暑熱,特邀范夫人母子移住尹山園房,日昨妾往訊候,值范夫人有恙,卜於巫者,巫者云:『必於十八日,賽於五郎,方愈。』有此一事,特來回達。」book18.org
心如大喜道:「果如爾言,那范小姐在我掌握之中矣。」憨公子忙問計將安出。心如道:「彼既事神,我即假神以惑之。那尹山乃郊曠之地,而賽神必至於夜,更煩梅三姐假以探疾,先至其家。我這裡只用數人,俱以殊墨塗面,選一身長而力巨的,衣以緋袍,扮如五郎模樣,將至黃昏時分,潛匿園中。當迎神之際,鈴角既喧,人又散亂,此時梅三姐暗中潛出,關會小姐所在,衣緋的排閥直進,背負而走。彼即知之而不敢追,即追矣,見此神形鬼狀,必不敢近。我這裡預先收拾行李,覓一快船泊岸,俟小姐一到,連夜開船,載至秀州,又於鴛湖左近,賃一所園房住下,直待范氏心諧意允,然後攜返臨安。人問時,詒以姑蘇娶來之妾,豈非神鬼莫測,而且易於反手,此計何如?」book18.org
憨公子聽罷,哈哈大笑道:「妙計!妙計!」原來蘇俗祀神最以賢聖為重,相傳五月十八,乃其生日。其賽也,必用饅頭,及三牲蔬果之物,巫者唱誦神歌,一人發喉,數人和之,其聲嘔啞可聽。及至杯酒屢進,則又搖枝吹笛,與作樂相似。蓋其風俗然也。book18.org
梅三姐既受約而去,又托常不欺先經嘉興尋寓,其餘自有跟隨僮僕,依計而行,不必細話。book18.org
且說老夫人的別墅,在盤門之外,離尹山猶隔數里,其園雖不十分寬敞,也有四房繡闥,竹樹亭池,詢為避暑之所。那范夫人因冒風邪,染成一疾,老夫人平素佞鬼,便令巫者卜之。巫者附會其說,以為觸犯神怒,必須虔誠禱禳,不然,疾未能已也。卜未幾而疾瘳,愈信神祜之力。於是廣備醴牢,至十八夜,巫者登場,持鈴而謳,小姐焚香於庭,二夫人自在前廡閒話。其餘僕從,俱繞場而觀。book18.org
此時憨公子所遣之人,已撬開園扉,分匿林蔭,手持瓦礫,向空亂撒。眾人驚喊道:「有鬼!有鬼!」巫者亦戰慄不寧。俄而衣緋者,暗與梅三姐關會,直趨中庭,背負小姐而走。諸匿者,或作鬼號,或拋泥礫,披髮執仗,隨後而趨。所以小姐雖極叫呼,而僮僕等,俱股慄心悸,不敢向前。及紅蕖飛報夫人拘喚眾人追趕,而珠娘已載入舟中,峭帆風迅,去之久矣。book18.org
憨公子因以心如所囑,不可造次,遂獨放小姐於中艙,自與心如坐於艙首。珠娘惶駭不測,將欲赴水,怎奈防守甚多。是夜風便,黎明即抵南湖。book18.org
時常不欺已賃下陶宦的園房一所。那管園馮二,只有夫婦兩個,年將五十,俱是揚州人氏。憨公子忙央馮嫗扶起珠娘,已哭得眼皮紅腫,喉干聲啞。憨公子乃同心如道:「後或小姐不肯順從,教我如何答話,如何勸諭?」心如便教以如此如此。憨公子方才進前相見,珠娘叱之道:「汝等劫我至此,意欲何為?」book18.org
憨公子道:「特慕小姐丰姿,願為夫婦耳。」book18.org
珠娘大怒道:「我乃宦家之女,豈與爾等鼠狗為匹!我頭可斷,我身必不能污也。」book18.org
憨公子道:「我乃杭州胡伯雅尚書之孫,御史之子也,不為辱沒了小姐。」book18.org
珠娘厲聲道:「卻不道使君有婦,羅敷有夫?爾父爾祖既為顯官,爾乃作此盜賊伎倆,真犬豬也!」book18.org
憨公子道:「汝已在我彀中,若不從順,只怕插翅難飛,徒自苦耳。」book18.org
珠娘低頭暗忖了一會,便笑道:「爾既要為夫婦,妾亦不能違逆,但爾我俱是名家子女,豈可草草苟合,必須置辦香燭,喚一儐相,成了合卺之儀,方協于飛之願。不然,妾寧死不從耳。」book18.org
憨公子大喜,忙與心如說知,遣人置備各色,珠娘又以發亂,催取梳具,及捧進梳匣,內有裁爪利刀,珠娘回顧無人,淚流滿頰,低低嘆道:「我亦不難一死,只可恨錢郎盟約成虛,父母勤勞未報。罷罷!若再遲延,必遭奸賊之辱,我寧作貞魂,游於地下耳。」乃取刀向頸一刺,血濺如流,登時身仆,憨公子已令人點香燃燭,進內催喚,只見珠娘刎死在地,睕而笑道:「痴人!痴人!把性命如此輕賤耶?」趨告心如。book18.org
心如大驚,急向房中看驗是實,乃道:「三十六著,走為上著。」遂與憨公子開了側門,驚竄逃走。book18.org
管園馮二喚到儐相,等候多時,自往裡邊呼問,行李雖在,悄無聲息,掀開竹簾,忽見珠娘橫仆於地,急忙走出園扉,四野尋望,杳無一個人影,跌腳叫苦道:「這場橫禍,怎了!怎了!」book18.org
正在憂慌,剛值常不欺走到,馮二一把扭住道:「是爾借房,今又殺人在此,爾須償命」!常不欺愕然不辨其故,被馮二扯進房中,指著珠娘道:「你瞧,你瞧!」嚇得不欺冷汗淋身,半晌不能開口,低頭呆著。book18.org
忽聞珠娘喉中哽咽有聲,以手撫額,猶覺溫暖,忙與馮嫗扶起在榻,以湯灌下,須臾甦醒。原來小姐力弱,外邊皮肉雖傷,不曾損內也,是命不該絕。常不欺被馮二羈住不放,只得延醫調治,將及半月,漸漸平愈。珠娘始以不欺等假鬼行劫訴與馮嫗,因懇求道:「若得賢夫婦送返姑蘇,當以金帛重謝。」book18.org
馮二夫婦始初道是憨公子所娶之妾,至是方知搶劫來的,便假意要將不欺送官究治,不欺慌了,連夜遁去。要知馮二肯送歸小姐否,且聽下回再表。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