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刀 (8-10完結)作者:漫天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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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刀兩斷 book18.org

  五明塔內雲收雨散,兩個穿好衣裳的人相對無言。五明塔外,卻仍然是細雨密集。book18.org

  兩人靜默了一會,「我還是出去守門。」曇光低聲說了一句。book18.org

  推開門,曇光卻一下站住了,手中的大悲刀也一下直直豎起,喝道:「什麼人?」book18.org

  段紋碧只道他是對自己說的,正要回答,卻聽得暗處有人道:「禿驢,你胡作非為,還要活命麼?看刀!」這最後一個「刀」字剛出口,一道匹練也似的刀光從邊上的林中激射而出。段紋碧心中一喜,心道:「是哪個叔叔來救我了?」book18.org

  段松喬的朋友太多,她也認不全。但見這人的刀法堂廡正大,也是個高手,想必是段松喬朋友中的前輩人物了。book18.org

  這人刀法雖快,曇光的長刀卻只在地上一點,人已借這一點之力退後了丈許,低低道:「阿彌陀佛,段姑娘在塔中,曇光不願再殺人了。」book18.org

  這人一刀走空,冷冷哼了一聲,道:「你以後想殺也殺不了,看刀!」這人刀法甚是高強,一刀落空後,竟然毫無滯澀,刀法如水之流,自然而然便倒卷了過來。刀氣森森,將雨點也逼得四射。book18.org

  曇光此時心神大亂,金剛禪定已被破了,被這人欺近到五尺許方才察覺。手中大悲刀沒了金剛禪的內力輔助,也似乎越來越沉,但臉色卻已定了下來,道:「原來是大馬場的大風歌刀法。」book18.org

  那人喝道:「不錯,老子正是石天威,看刀!」book18.org

  這時又是一個閃電劃破夜空,映出那人的臉。那人長著一張長長的馬臉,段紋碧卻也認得,正是來時鍛鋒堂幾次的大馬場三場主石天威。這石天威是被曇光所殺的石玉郎的三叔。石玉郎被曇光所殺,消息馬上便傳回到大馬場,大馬場場主石天信震怒之下,當即懸賞要曇光的人頭。石天威聽得石玉郎被殺,星夜便帶了兒子和幾個心腹弟子追了出來。石天信只有石玉郎一個兒子,侄子倒有好幾個,這石天威的兒子石玉琪也不是其中出類拔萃的翹楚,要想日後繼承大馬場,便要先做出一番事業來。石天威知道若是讓兒子提得曇光的腦袋回去,那麼石天信之後,場主之位多半便是兒子的了。他大馬場的馬匹都是良駒,因此追上來時雖不是第一個,卻是後來居上,比許多先追出來的人更快。book18.org

  段紋碧見是石天威,伸手推開門叫道:「石叔叔,我在這兒!」book18.org

  石天威聽得身後有個女子在叫,曇光便在跟前,他也不敢回頭,只是道:「阿琪,快將段小姐救回來。」他話音雖冷,心中卻是心花怒放。救了段紋碧回去,給了鍛鋒堂一個人情,日後有什麼事,鍛鋒堂自然也不好推託了。book18.org

  石玉琪聽得父親在叫,從暗中走了出來,到塔前道:「段小姐莫怕,我爹定會將這禿驢殺了。」這石玉琪倒是比石玉郎謙和得多,只是一張臉都與石玉郎一時瑜亮,也是大麻子套小麻子,一臉的星星點點。他頭髮也被雨淋濕了,這樣子便更加難看。book18.org

  段紋碧見了石玉琪的樣子,心頭一顫。雖然這石玉琪是來救自己的,但見了他似乎比被曇光掠來更覺害怕。她看了看雨中的曇光和石天威,兩人正直直地對峙著。她心中一沉,道:「叫石叔叔不要和他打了,這和尚說他不會殺人了。」book18.org

  其實曇光並沒有如此說過,只是段紋碧這時不想見到他殺人,也不想見到他被殺。book18.org

  石玉琪撇撇嘴冷笑道:「他殺了我表哥,這回讓他瞧瞧我們大風歌刀法的真正厲害。段姑娘,我馬上便送你回去。」石玉琪的刀法其實還不及石玉郎,只是石玉郎是大馬場少莊主,他向來對石玉郎不服氣。book18.org

  段紋碧見石玉琪聽也不聽,大聲向石天威叫道:「石叔叔,你們不要打了,他已讓我回去。石叔叔,我們回去吧。」book18.org

  石天威聽得段紋碧居然這般說,心中已有怒意,心道:「這小蹄子怎的吃裡扒外?大概跟這和尚有了一腿,戀姦情熱,連大仇都不顧了。」他這話雖不曾說出口來,臉上已有不悅之色,喝道:「段姑娘,這禿驢犯了武林中的眾怒,不將他殺了,石叔叔可不好向天下英雄交待。玉琪,將段姑娘帶了回去!」他生怕段紋碧再多說什麼,手中刀舞了個花,一招「大風起兮」,刀光如匹練護住全身,腳下已又踏上一步,心道:「我倒要看看這小禿驢的刀法究竟厲害到何等程度。」book18.org

  大風歌刀法分「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歸故鄉」四路,這招「大風起兮」是起手招式,刀風如同有形有質,雨點一觸之下紛紛變得粉碎,連半點都打不到石天威身上。他的刀法在大刀場可以排得上前三位,力量之大,只怕還在石天信之上。他只道曇光定會硬拼,哪知曇光臉上變了變,忽然向後一閃,竟然躲過這一招。他喝道:「小禿驢,躲什麼!」眼見曇光不敢硬擋,大風歌刀法氣焰更盛,怒吼一聲,這一路「大風起兮」連環三招,長刀在身前劃了三道弧,已阻住曇光向邊上的退路。book18.org

  段紋碧見石天威也是不聽,不由哭道:「石叔叔,他已經說過放我回去,你們不要打了吧。」book18.org

  石天威使發了性,聽得段紋碧還在要自己不要動手,怒道:「小蹄子!你是真與這禿驢有勾搭了不成?」他粗魯無文,這般想的,也終於這般說了出來。book18.org

  曇光閃過這一招,抱著長刀道:「石施主,段姑娘她……」話還未說完,石天威喝道:「此時討饒也沒用了,看刀!」他刀頭一顫,刀法已轉入了「雲飛揚」一路。這路刀法變幻英測,氣象萬千,儘是大開大闔,力砍猛殺,暗道:「這小禿驢武功也不怎麼樣,看來我的刀法當真算得天下第一流了……」book18.org

  他還不曾想完,曇光忽然眼中閃過一絲殺氣。石天威只覺心底一寒,身體便是一輕,整個人居然升了起來。他心道:「我的輕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book18.org

  但耳中卻聽得石玉琪和兩個弟子都在尖叫,當中還有段紋碧的尖叫聲,定睛一看,卻見自己的下半身還站在地上,上半身卻越飛越高,心中詫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曇光只一刀便將石天威砍作兩段,石玉琪已嚇得屁滾尿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石天威的兩個弟子卻已拔刀沖了上去,叫道:「師父!」他兩人動作一般無二,想也沒想便沖了上去。但衝到近前,其中一個忽然腳一點地退後一步。此時曇光又是一刀直直劈下,還有一個弟子咬緊了牙舉刀阻隔,大悲刀長達五尺,他手中一口小腰刀哪裡擋得住,「嚓」一聲,大悲刀從他頭頂劈落,連同腰刀,將整個人從中砍成了兩片。book18.org

  曇光的兩眼也已象要流出血來一般成了血紅。此時連殺兩人,大悲刀的刀頭只在地上一點,忽地倒卷上來,橫掃而過。石天威的另一個弟子已轉身要逃,但他逃得雖快,曇光的刀長達五尺,只跑得兩步,刀光已攔腰掃過。那弟子正在狂奔,上半段身子平著飛了出去,下半身卻還在地上跑著,又跑了五六步方才倒地。book18.org

  此時雨水中也已帶著一股血腥氣。石玉琪萬萬想不到以父親如此武功,居然擋不了曇光一招反擊,這時牙齒正咯咯地響,下身也已真箇屎尿盡出,坐在地上爬不起來。暮雨中,只見曇光大踏步走了上來,與方才的落寞恍惚完全不同,此時的曇光眼中滿是殺氣。他兩手撐在地上,手足並用,但手腳都已軟了,哪裡爬得動。book18.org

  段紋碧看著曇光的樣子,心中也不禁發毛。此時的曇光已象變了一個人,似乎在這個軀殼中關著一個洪荒時的妖獸,直到這時才放出來。她仍然想著曇光說讓她回去的話,壯了壯膽,攔在石玉琪跟前道:「大師,你不要殺人了,不要殺了!」book18.org

  曇光血紅的雙眼盯著段紋碧,手中大悲刀正在慢慢抖動。雨水打在刀身上立時被彈成粉末,一口刀便如活了一般。段紋碧怕得渾身不住發抖,心中只是想著:「他說過的,他要放我走的。」book18.org

  她卻不知曇光所修金剛禪本來便是要借殺戮消除心中雜念。宋名臣王韶早年用兵西北,縱部掠殺羌人,晚年出守洪昌時頗為悔恨,便請高僧佛印升座說法。book18.org

  佛印拈香說:「此香奉殺人不眨眼大將軍,立地成佛大居士。」滿座譁然,王韶卻若有所悟,立證金剛禪。曇光殺業無王韻之重,悟性也無王韶之高,本來修此金剛禪已是勉為其難,此時殺了石天威,禪心早為魔性壓倒,只有一刀將段紋碧斬為兩段,方才斬此一念,但屢次要運勁出刀,心中這一念溫柔眷戀卻固執不去,這一刀也出不了手。book18.org

  許敬棠騎在馬上,已是被雨水淋得渾身濕透。他偷偷看了一眼真秀,這和尚雖然僧袍也已濕得貼在身上,卻依然態度閒雅,直如神仙中人。book18.org

  這時真秀腰間突然「當」一聲響,許敬棠吃了一驚,叫道:「是什麼?」這聲音似是金鐵之聲,似乎是暗器擊來。真秀卻從腰間取下了大慈刀看了看,道:「許施主,莫要怕辛苦,大悲刀便在前面了。」book18.org

  這一刀竟是大慈刀受大悲刀感應發出的!初出來時,許敬棠見真秀一直面帶微笑,似不把此事放在心上,一直還有點擔心,但一旦上路,真秀卻日夜兼程,不惜將座騎累死。許敬棠已是追得精疲力竭,真秀卻依然如閒庭信步一般。這和尚是曇光的師弟,難道是要故意引岔路麼?許敬棠也曾如此擔心過,但馬上便想通了,單以真秀武功,鍛鋒堂滿門上下合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若他真要對自己不利,哪用得著如此辛苦。那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book18.org

  他正想著,真秀忽然道:「許施主,你想必在猜我為什麼突然會答應你與我師弟為難吧?」book18.org

  許敬棠吃了一驚,道:「大師說得是,我一直不甚明白。」book18.org

  真秀在馬上轉過臉,微笑著道:「金剛禪法,流俗看來自是邪法,諸派也多不承認,卻是只應此法極易出偏差,若無大慈悲心,安能有金剛手段?我師兄天縱奇才,原本家師之後只有他才能修行,唉。」book18.org

  說到這兒,他又長嘆了一聲,沒再說下去。許敬棠心中暗道:「這真秀也真是會笑,他長嘆之時,臉上也仍然帶著笑意的,真是怪。」只是印宗一門師徒向來怪異,他也不敢多問。book18.org

  這時,真秀忽然道:「到了!還好,師兄不曾渡江。若是過了江,可就糟了!」book18.org

  真秀說這話時,臉上仍帶著些笑容,看上去簡直有點皮笑肉不笑的,似乎言不由衷。許敬棠道:「過江便很糟麼?」book18.org

  真秀道:「家師五日前已經圓寂了,一旦師兄知道此事,那金剛禪難以降伏魔心,心火反齧之下,只怕……只怕……」book18.org

  許敬棠道:「只怕求道不成,反入魔道,是麼?」book18.org

  真秀臉上仍是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但眼裡卻又露出了憂慮之色,想必是默認許敬棠說得對了。 book18.org

  九、天道云何 book18.org

  段紋碧見曇光臉上陰晴不定,一陣紅一陣白,也不知他到底要做什麼。曇光心中實是有如火焚,大悲刀舉在頭頂,隨時便要斬下,但似乎有一根無形的細線在空中拉住了,總也斬不下來。石玉琪已是嚇得癱在地上,連動也動彈不得,只是喃喃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他出不信佛,卻是因為心中驚恐萬狀,順口便念了出來。book18.org

  聽得這佛號聲,曇光臉色越來陰冷,突然喝道:「閉嘴!」book18.org

  石玉琪嚇了一大跳,沒想到曇光聽得佛號竟會如此,連忙閉口不念。曇光的臉也已漲得通紅,大悲刀忽然抖了兩三下,猛地飛斬出去,「砰」一聲,刀風撞在了地上,激得泥水四處飛濺,地上多了一條深深的刀痕,大悲刀也有一小半沒入泥中。曇光吼道:「什麼阿彌陀佛,都是魔道!魔道!」book18.org

  石玉琪已是嚇得不敢亂說話,低聲道:「是是是,是魔道。」他說得甚輕,曇光也聽不到。曇光按著大悲刀,臉上也仍是變幻莫測,口中喝道:「斷生命乃至邪見皆有三種。一從貪生,二從嗔生,三從痴生。云何斷生命從貪生?謂如有一……」book18.org

  他念的乃是《大毗婆沙論》中的一節,段紋碧與石玉琪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聽得他從「以貪皮肉筋骨等故,害他有情,或為所愛悅意……」一直念到「云何從嗔生,謂如有一於他有情,有損惱心、怨嫌之心、惡意樂心,而斷彼命。」book18.org

  段紋碧忽然想到:「這和尚想必對我也是有情,故有了損惱心、怨嫌之心、惡意樂心吧。而下面是」而斷彼命「,難道他要殺我麼?」book18.org

  這時曇光已將這一段三種殺念到了由痴生那段,段紋碧聽他念著什麼「如有一類,起如是見,立如是論:駝馬牛羊雞豬鹿等、皆為祠祀,人所食用;是以殺之無罪。復有一類,起如是見,立如是論:虎豹豺狼蜈蚣蛇等、傷害於人,為人除患,殺亦無罪……」這話甚是淺顯,心道:「原來佛經中還有說什麼殺之無罪的。」又聽得說什麼「又此西方有蔑戾事,名曰目迦。起如是見,立如是論:父母衰老、及遭痼疾,若能殺者,得福無罪。」她心中大奇,暗道:「原來居然說什麼父母衰老多病,殺之也是無罪,怪不得他殺人不眨眼。」不由越想越怕。book18.org

  段紋碧其實也是一知半解,曇光所念之經全稱為《阿毗達磨大毗婆沙論》,乃是唐時玄奘大師所譯,此時曇光念的乃是「殺有三種」一段,說俗人邪見是由貪、嗔、痴三種而生,所謂「殺亦無罪」,實是由痴生的邪見。曇光修金剛禪證道,每每於此執著不休。他自見了段紋碧後,苦修的禪定實已毀於一旦,心知留得段紋碧一日,只怕便會有心火自焚之日。但若是揮刀殺了段紋碧,便正是由這貪嗔痴三種而生的殺念,終會「迷業果,起邪謗」。book18.org

  曇光眼角看著眼前的段紋碧,口中經文越念越快,到得後來,他口中的經文已響作一片,聽都聽不清了。聲音卻越發嘹亮,滾滾江聲也遮不住曇光的頌經之聲。book18.org

  此時真秀和許敬棠二人離得越來越近,隨著江風,真秀突然聽到了一句曇光的頌經聲,臉色忽的一變,笑容盡斂,叫道:「師兄入魔了!」book18.org

  他說罷,加了一鞭,座騎登時跑得更快。許敬棠沒有真秀這般好的耳力,卻也聽到了這聲音,知道定與曇光離得不遠,他心頭一凜,也加了一鞭,猛地追過去。book18.org

  此時曇光已將這《大毗婆沙論》第一百十六卷念到了最後,他大聲道:「欲邪行不定,謂若欲令要出不凈方成業道者,則三為加行由貪究竟。若有欲令才入穢門便成業道者,則三為加行由三究竟。所餘業道一切皆以三。為加行由三究竟。」book18.org

  念到這兒,大悲刀忽然發出一聲嘯鳴,曇光喝道:「擋路者,是佛是魔,皆殺!」book18.org

  這一聲厲喝喊得響徹雲霄,段紋碧只覺耳中「嗡」地一聲,曇光的大悲刀在地上一撐,人已沖天而起。她大驚失色,這一刀如排山倒海,當今之世能擋得住這一刀的只怕也不超過十個,段紋碧和石玉琪自然不在其列。段紋碧哪料得到曇光說動手便動手,心中一寒,百忙中心道:「我要和這石玉琪死在一處了……他長得也太醜了點。」book18.org

  石玉琪已嚇得只是「啊啊」地響,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正在閉目等死,突然只覺衣領一緊,整個人已騰雲駕霧般向後飛了出去。book18.org

  段紋碧也已等死了,突然覺得有條手臂一把將自己攬入懷中,耳中只聽得「當」一聲響,火星四射,她也只覺有一股大力奔涌而來,自己一個身體搖晃不定。book18.org

  她也不知出了什麼事,便已嚇得暈了過去。book18.org

  來的正是真秀。他輕功非凡,當曇光發刀之時,他距段紋碧還有丈許遠,情急之下,從馬上一掠而下,便已拔刀擋向曇光猛劈而來的大悲刀。大慈刀只不過兩尺有餘,連大悲刀的一半都比不上,但大悲刀縱如驚濤駭浪,大慈刀卻如銅牆鐵壁,大悲刀竟被擋了回去。book18.org

  曇光在空中一連翻了兩個空心跟頭方才落地。他雙手抱刀,愕道:「師弟,你怎麼會來的?你拿到大慈刀了?」book18.org

  這時許敬棠也已追了過來,真秀看了看懷裡的段紋碧,將她輕輕推給許敬棠,向著曇光道:「師兄,你走後第二日,師父便已圓寂了。圓寂前師父對我說,師兄你定是要不來大慈刀的。」book18.org

  曇光看著真秀手中的刀,臉上掃過一絲黯然。他就算不掠了段紋碧回來,也定拿不到這柄大慈刀的。他低下頭,只是淡淡道:「你想必也都知道我的事了?」book18.org

  真秀看了看倚在許敬棠懷裡仍然昏迷不醒的段紋碧,嘆道:「師兄,我原本不知你竟會棄十餘年苦禪出這等事來,待見到段姑娘,我也明白了。」book18.org

  真秀此時臉上笑容盡去,雖然也無嗔無喜,但聲音里已隱隱透出幾分頹唐。book18.org

  曇光淡淡一笑道:「當初師父說我縱然勇猛精進,終究是沙上建塔,磨瓦成鏡,看來也是說對了。其實師父圓寂前仍然念念不忘這柄大慈刀,也不能靈台不染塵支埃,也不算開悟。」book18.org

  真秀眼裡又閃過一絲痛苦,道:「師兄,你對禪理向來比我解得精深,我本不該多嘴的,但天理不外人情,大道也不外人情。師兄,你走偏了。」book18.org

  曇光笑道:「那一日我劫了段姑娘回來,便知今年定與我佛無緣了。只是師弟,無緣即是有緣。」book18.org

  「無緣即是有緣」這類話本是和尚打機鋒時的順口之談,但真秀此時聽來卻別有一番滋味。他嘆道:「縱然師兄開悟,但今日師弟也只得行世俗之道了。」book18.org

  曇光仰天笑道:「師弟,你殺得了我麼?哈哈。」在天童寺印宗只收了他們兩個弟子,真秀樣樣都較曇光不及,若以武功論,真秀也比曇光要差得一籌。book18.org

  真秀嘆道:「師兄,我於禪於武皆不及師兄你,若我落敗身亡,還望你能與師父一般回寺靜修,再不出來了。」他心知曇光已勝印宗當年,若也如印宗當年修金剛禪一般大造殺業,武林中只怕會腥風血雨一片。book18.org

  曇光喝道:「你說這等話,難道還是個禪僧麼?」book18.org

  真秀搖了搖頭道:「所謂禪是何物,道為何物,真秀愚鈍,終究一無所得。若是能以頸血給師兄棒喝,那又何妨。」book18.org

  曇光怔了怔,笑道:「那也好。師弟,若得你的性命,那我的金剛禪定只怕馬上便可回來。」book18.org

  他將大悲刀往回一收,猛地喝道:「真秀,看刀!」book18.org

  許敬棠抱著段紋碧,只覺眼前突然起了一陣狂飆,兩道人影如同化作兩個虛像,卷在了一處。此時大雨已停了,零星有些雨點落下來,曇光與真秀兩人所到之處,連地上的積水都被激得成了一個水環。許敬棠看得矯舌難下,心道:「天下竟有這等武功!這已不是武功了,簡直就是妖法!」曇光雖然已更象是妖孽,真秀卻大有高僧風範,但兩人的武功卻同樣奇詭莫名,也只有用妖法才能形容。book18.org

  人影卷到了林中,忽然「喀」一聲,一株碗口粗的大樹被從中截斷,倒了下來,許敬棠抱著段紋碧閃到一邊,這時段紋碧幽幽醒轉,許敬棠喜出望外,叫道:「師妹!阿碧!快醒醒!」book18.org

  段紋碧睜開了眼,只見自己躺在許敬棠懷裡,頰邊泛起一陣潮紅,羞道:「師哥。」她比許敬棠要小得十歲,小時候許敬棠還抱著她外出玩過。被曇光劫走兩日,終於又見到這個從小玩到大的師哥,她心中大是歡喜。book18.org

  許敬棠見她醒了過來,也甚是高興。這時林中突然發出了「當」一聲響,一個亮閃閃的東西沖天而起。許敬棠吃了一驚,心道:「這不正是曇光傷了葉真人那一招麼?飛起來這個不要……不要是真秀的刀啊。」book18.org

  若是真秀敗北,武林中准要大起一番腥風血雨了。他正在疑惑,這時突然響起了曇光的聲音:「師弟,你的大慈刀法果然很好啊,以前我只道師父創出這路刀來只是玩笑的。」他的聲音中氣十足,很是響亮。book18.org

  許敬棠心頭一沉,但馬上又想道:「真秀大師還沒說話,說不定兩人都沒受傷。」book18.org

  這時真秀道:「大慈刀法心中要有慈悲之心……」說到這兒,他突然咳了起來。許敬棠心已直沉下去,心道:「原來真秀大師已經受了重傷了。」這時真秀在和曇光說什麼慈悲之心,但曇光修金剛禪,他的刀法「悲」則有之,「慈」卻不知在哪裡。book18.org

  曇光笑道:「原來如此,哈哈,原來如此。哈哈哈。」book18.org

  曇光又笑得三聲,這最後一聲笑卻已變了,笑到中途嘎然而止。這時許敬棠見真秀轉身走了過來,他才鬆了口氣,心道:「原來是真秀大師贏了。」book18.org

  他的武功與真秀曇光兩人差得遠,連兩人如何比的都看不出來。真秀走到他們跟前,雙後合什行了一禮道:「師兄方才也已圓寂了,許施主,請你將我師兄的法體收拾一下吧。」book18.org

  他此時臉上再無一點喜色,倒是更增幾分莊嚴。許敬棠忙還了一禮道:「大師不必多視,此時我會辦的。」book18.org

  真秀看了看那邊的樹林,又嘆道:「師兄禪理精深,非我能到。唉,我只怕也是做錯了。」book18.org

  許敬棠道:「真秀大師,所謂大道,所謂天理,我想也該是一回事,金剛禪也決非以殺人為修行。大師,我雖是門外漢,卻也明白此理。」book18.org

  真秀臉上突然又浮起一絲笑意,道:「所謂是非,原本也不是我們這些凡夫所能知曉的。」book18.org

  這時東方既白,天已放亮。真秀又看了一眼樹林,遠遠的只是曇光靠在一株樹上動也不動,諒已死了。他將手中的大慈刀舉起來看了看,嘆道:「師父,所謂大道,也當真非我們所知吧。」book18.org

  他走到江邊,低下頭看著江水。紅日初生,將真秀的僧袍也染得通紅。許敬棠有些擔心,對段紋碧道:「師妹,你站著,我看看去。」book18.org

  他走到真秀身邊,只見真秀正看著水中的倒影。當浪不曾打來時,灘上的積水靜下來,登時映出人的影子,而一個浪頭打來,水中的影子便又驀地消散。許敬棠道:「大師,你沒事吧?」book18.org

  真秀也不抬頭,只是微微一笑,道:「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卻也未必譬如今日生。」book18.org

  他手中刀忽地一閃,刀光從水面划過,劃出一條刀痕來,久久不散。真秀伸手將大慈刀擲入水中,嘆道:「所謂大悲,所謂大慈,皆是不祥。許施主,天理昭昭,也許也真非凡夫所能偷窺的。」book18.org

  他沿著江灘慢慢向前走去,江水齧岸,打濕了他的僧袍下擺,沙灘上留下了一個個影子。許敬棠叫道:「真秀大師!」真秀卻如聽都沒聽到,只是雙手合什,一步一個足印,緩緩向前走去,口中喃喃地念著:「譬如暗室中,雖有種種物,無燈暗所隱,有目不能見。如是雖有智,不從他聞法。是人終不能,分別善惡義……」 book18.org

  十、尾聲 book18.org

  許敬棠跳下馬車,伸手拉開車門,道:「阿碧,出來吧。」book18.org

  自從他帶回段紋碧,段松喬醒來也豪氣頓消,將鍛鋒堂的「亂披風刀法」名號收拾起了,把段紋碧嫁給了許敬棠,連同堂主之位也傳了給他,便日日在靜室中念念經。鍛鋒堂不在江湖後,鑄刀的生意倒是一日好過一日,許敬棠整日忙個不了,連學過的這路武功也扔掉了,只有小師弟卓星仍然對刀法念念不忘,不過再過一兩年只怕也會忘了。book18.org

  這時已過了一年有餘。段紋碧經此大難,回去大病一場,近來方才痊癒。病一好,她便要許敬棠帶著她去天童寺還願。許敬棠原本不想去,但想到全是真秀消弭一場大災,事後因為怕給天童寺若麻煩,他也沒來過,既然段紋碧想去,新婚妻子的第一個願望自然要答應的,便將鍛鋒堂上下事務交給高振武打量後,和段紋碧兩人一路坐船坐車而來。book18.org

  這時他們已到了太白山下。天童寺位於太白山麓,依山而建,號稱「東南佛國」,是禪宗五山中的第二山,極是雄偉。段紋碧見四周茂竹修林,清溪石磴,景致清雅秀麗,甚是高興。許敬棠卻沒料到天童寺如此之大,也不知該如何找尋真秀,不免有些茫然。book18.org

  沿著石階而上,走了一程,在一個山潭邊見一個和尚正在挑水。潭邊的石頭甚滑,那和尚挑著一擔水走過他們身邊時,腳下一滑,許敬棠連忙扶住他道:「大師小心了。」book18.org

  這一滑,一擔水也潑出了一小半去。那和尚道過謝,將兩桶並作一桶,拿了個空桶再去打滿,重新回來,見許敬棠在看著他,微微一笑道:「施主好。」待看到一邊的段紋碧,突然「咦」了一聲,似乎看到什麼怪物一般。book18.org

  許敬棠原本見這和尚彬彬有禮,生了幾分好感,但見他這般無禮地盯著段紋碧看,心中不悅,道:「大師心中,原來也有萬千色相。」book18.org

  那和尚又是微微一笑道:「色相如荷上水珠,過而不留。」book18.org

  許敬棠見他說得大是不俗,微微點了點頭。在家裡天天聽段松喬念經也已聽得煩了,此時聽這和尚說的話,大有風趣。那和尚說完,又道:「只是,這位女施主當真象一個人,方才我還以為是她的,真是失禮了。」book18.org

  許敬棠微笑道:「是麼?象什麼人?」段紋碧生得清麗可人,得婦如此,許敬棠也大為高興。其實師兄弟們沒一個不喜歡段紋碧的,只是許敬棠給鍛鋒堂出了大力,段松喬最終才招他為婿。book18.org

  那和尚道:「象山下砍柴的劉老施主家的女兒。唉,真箇一模一樣。」book18.org

  許敬棠心中忽的一動,段紋碧卻聽得有人和自己如此象法,登時大感興趣,道:「是麼?那個劉姑娘在哪兒?我想瞧瞧去。」book18.org

  那和尚嘆道:「罪過罪過,大前年頭上,大概是山下放煙火,有火星崩到了劉老施主家,結果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女施主,若非我知道那位女施主已往生極樂,貧僧還真以為你是她呢。」book18.org

  段紋碧聽得那女子已死了,心中也有些黯然。這時許敬棠道:「大師,我想問問,那劉姑娘是不是……這個和寺中的一位大師甚是……要好?」book18.org

  那和尚臉色一變,怒道:「施主你這是何意?」話剛一說出口,忙又合什道:「善哉,貧僧犯了嗔戒了。不過出家人不打誑語,印宗大師的兩個弟子倒真與那位劉姑娘甚好。」他的話雖甚是平和莊嚴,聽他的聲音,卻對那劉姑娘與別人交好,不與他好有些醋意。許敬棠卻聽得「印宗」二字,驚道:「對了,是真秀大師麼?他在哪兒?我便是來找他的。」book18.org

  那和尚一怔,道:「曇光雲遊至今未歸,真秀去年自印宗大師圓寂後出去了幾日,回來忽然在大堂上坐化了,方丈還說他確有慧根呢。」book18.org

  「坐化了!」許敬棠吃驚得叫了起來,道:「真的麼?」book18.org

  那和尚道:「施主,出家人不打誑語的。施主你找他有什麼事麼?」book18.org

  許敬棠想了想,嘆道:「沒什麼事。」book18.org

  那和尚道:「阿彌陀佛。真秀師兄原本是修拈花禪的,回來後卻突然失了笑容,第二日便圓寂了。方丈說過印宗大師師徒三人都非凡夫,唉,我哪一日能修到這等境界便好了。」book18.org

  許敬棠聽那和尚的話意似是羨慕真秀能夠坐化,暗自好笑,心道:「你要坐化還早著。」但聽得這和尚這般說,他心思機敏,早已猜中了七八分,便道:「大師,我們都是真秀大師的方外好友,請大師帶我們去真秀大師生前所住之處看看好麼?」book18.org

  那和尚挑起水擔道:「這個自然可以。不過曇光大師還沒回來,房間已有一年沒人住了。」book18.org

  他帶著許敬棠與段紋碧進寺,指了指一間道:「就是那兒。」自己便去倒水去了。許敬棠和段紋碧走到窗邊往裡看去,只見裡面已積了厚厚一層灰土,西邊的牆上卻有一個微微凹下的人形,似是有人長年打座留下來的。book18.org

  門只是用搭扣扣著,許敬棠解開那搭扣,段紋碧驚道:「敬棠,你這麼進去好麼?」book18.org

  許敬棠進了屋子,揚起一片塵土。他捂住鼻子,向段紋碧招手道:「裡面灰塵大,你別進來,我馬上便出來了。」book18.org

  屋裡空空蕩蕩,印宗師徒三人不治私產,竟是什麼都沒有。許敬棠看了一周,也只看到桌上有幾支禿筆硯台,也沒見別的什麼,更有些失望,卻一眼看見門邊有個紙簍,因為一直沒收拾時,紙簍里還有幾張被撕破了的紙。book18.org

  他走過去揀起了兩張看了看,卻是一幅淡墨的工筆觀音畫,有一片還有落款,卻是釋門真秀恭繪。但這幅觀音圖與其說畫的是觀音,不如說畫得是個平常女子,清麗多於莊嚴,眉目間卻與段紋碧有七八分相似。book18.org

  那便是那個和尚所說的「劉家姑娘」吧。許敬棠只覺心中有些發冷。曇光自是愛上了那女子,因此見到段紋碧後,驚得居然連大慈刀也不再討要,劫了段紋碧便走。而寶相莊嚴、大有高僧風姿的真秀,在他心中只怕也是在愛著那個女子的。他們所謂的參禪,其實說到底仍比不過人情。book18.org

  許敬棠將紙片放回紙簍里,走了出去。段紋碧在門口等得急了,撲了撲他身上的灰塵道:「敬棠,你看到什麼麼?」book18.org

  許敬棠搖了搖頭,道:「什麼也沒有,回去吧。」book18.org

  他們意興索然而返,走到半途中,許敬棠回過頭又看了一眼天童寺,耳邊似乎又響起了真秀走進所念的那首偈子。book18.org

  便是印宗,二十七年枯禪坐下,他悟得的是什麼呢?許敬棠微微一笑,喃喃道:「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book18.org

  段紋碧道:「你說什麼?」book18.org

  許敬棠道:「沒什麼,走吧。」book18.org

  這時寺中有鐘聲響起。遠遠聽來,鐘聲繚繞,餘音裊裊不絕,如在白雲間穿行。 book18.org

【終】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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