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火燎原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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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尋死的少年 book18.org
１ book18.org
在我捨棄壽命的第三次八月二十一日，星期六，陰天。 book18.org
打開窗簾後，天空一片灰濛濛的。 book18.org
明明是陰沉沉的黑白景色，卻令人感覺眩目。 我有多久沒像這樣眺望窗外的景色了呢？ 客廳充滿灰塵，電視和遙控器表面蒙上一層白灰；廚房則是隨便扔著杯麵等容器，散亂著免洗筷。 book18.org
我巡視死氣沉沉的房間嘆息。 book18.org
一想到一之瀨曾經來過這個房間，感覺好虛幻啊。 book18.org
「我……並不是因為想要錢才那麼做的！」 自那天起已經過了一個月，我還是沒有自殺成功。 book18.org
我必須以遺體不被人發現的方式尋死。我能想到的，只有在深山上吊或從海崖跳下去這兩種方法吧。哪一種應該都會死得很痛苦。 book18.org
只要在壽命將盡之前前往杳無人煙的場所，或許就能輕鬆離開人世，但死神並沒有告訴我具體而言會如何死去。結果還是有可能會死得很痛苦，或是在聖誕節前陷入身體無法動彈的狀態。 book18.org
為了不讓一之瀨知道，我打算趁自己還能自殺時先選擇自殺。 book18.org
然而，我如今也依然活著，沒有死去，一直活到現在。 book18.org
我也曾下定決心，打算前往遠處的深山。 不過卻在搭電車前往的途中，不小心翻開了手機的相簿。大概是基於想在最後再看一眼去動物園拍的照片這種天真的理由吧。 book18.org
手機顯示的畫面排列出許多我沒有印象拍過的照片，全是我的睡臉，拍攝日期不是同一天。當我看見以睡著的我為背景，伸出兩根手指比出勝利手勢自拍的犯人笑臉的瞬間，突然覺得無比地懷念。 book18.org
等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已坐在車站的長椅上，以顫抖的手緊握著手機。 book18.org
為了自殺而做好的心理準備早已消失無蹤，甚至不知道是否一開始就曾經存在過。 book18.org
返回家中的我，自那之後便無法自殺，直至今日。 book18.org
我已經不打算再見一之瀨了，想必對方也不想要見到我吧。暑假也接近尾聲，以她的條件來說，就算能交到男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book18.org
明明再活下去也沒有意義，我卻無法尋死。 這就是所謂的人間煉獄嗎？我從很久以前就覺得自己的人生了無生趣，但日子從未過得如此煎熬，搞不好當時過得還比較幸福呢。 book18.org
沖完澡後，已經過了下午五點。我換成外出服，將錢包與手機放入口袋，拿起鑰匙踩過掉落在玄關的數枚紙鈔後穿上鞋子。 book18.org
去年與一之瀨一起去觀賞的煙火大會，今年也有舉辦。 book18.org
今天就是舉辦日，對我而言是最後的煙火大會。這是我從小每年都會期待的活動，所以想在死前觀賞最後一次。 book18.org
打開玄關大門的瞬間，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熱氣，但氣溫其實並沒有那麼炎熱。我看著自己漆黑的房間，有種不會再回到這裡的感覺。 book18.org
我走在彷佛要落下雨滴的天空下，與我擦肩而過的人們都攜帶著雨傘。我拿出手機確認天氣預報，傍晚似乎會下大雨。煙火大會極有可能會取消，但我沒並有返回家中。 book18.org
愈靠近公園，行人的數量愈多，天色逐漸變暗，周圍傳來祈禱不要下雨的對話，或是如果活動取消該怎麼辦的交談聲。因為天氣的緣故，感覺遊客比去年少。 book18.org
進入公園之前就淅瀝瀝下起的雨，沒有停息的跡象，不只如此，還愈下愈大，抵達草地時已經跟天氣預報報導的一樣。 book18.org
沒有帶傘出門的我被冰冷的雨水侵襲，轉眼間便淋成了落湯雞。 book18.org
「今日的煙火大會因雨取消……」 book18.org
各處所設置的揚聲器播放通知取消的廣播。 四周的遊客發出早就料到會取消般的聲音，其中也能看見深感遺憾的小朋友，被親人安慰「明年還會舉辦」。 book18.org
我跟隨著開始朝出口魚貫移動的遊客行列，其中有父母牽著拿著小傘的孩子、有情侶兩人共撐一把傘，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裡。周圍的人都撐著傘，只有我渾身濕透。 book18.org
獨自未撐傘的我，看在周圍的人眼裡肯定很滑稽吧。那才像是沒有翅膀的蝴蝶般異樣的存在。 book18.org
即使撐著傘也能從背影看出。不，也許正是因為撐著傘的關係吧。 book18.org
彷佛在向自己炫耀他們各自的關係，而其中獨自淋成落湯雞的自己算什麼呢？沒有人願意讓我走進傘里。那是當然啊，誰會讓一個陌生男人共撐一把傘啊。我也不會讓別人共撐自己的傘。 book18.org
可是，我不禁心想：起碼有個願意讓我共撐一把傘的人也好吧。 book18.org
自從開始和一之瀨出門遊玩後，我覺得這個世界似乎變得溫柔了一些。讓我有點喜歡上曾經如此冷漠的世界。 book18.org
不過，那只是我的錯覺罷了，這才是現實。沒有人願意幫助我。 book18.org
在我被傾盆大雨擊打的期間，孤獨感漸漸轉變為激昂。 book18.org
──感覺現在我似乎無所不能。 book18.org
我大概不是想看煙火，而是想看這幅光景。 想像這樣感受自己有多悽慘，進而讓自己的人生划下句點。 book18.org
所以才沒帶傘來，為了得償所願。 book18.org
我在心中下意識地一直在等待今日的到來。 如果要自殺，就要趁今天。 book18.org
若是錯過這個機會，便會逃避到永遠。 腦海里浮現她的笑臉。 book18.org
我遺憾地心想：真想在最後見她一面。 我接下來──要自殺。 book18.org
走出公園時，我決心堅定。 book18.org
與此同時，雨停了。 book18.org
可是雨聲與剛才並沒有多大區別。 book18.org
往前望去，依然下著滂沱大雨。 book18.org
我仰望頭上，發現自己身在傘下。 book18.org
是誰為我撐起雨傘？ book18.org
是誰？ book18.org
用膝蓋想也知道。 book18.org
因為願意讓我一起撐傘的人，這世界只有一個。 「果然是相葉先生。」 book18.org
手持白傘的一之瀨，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 「你……怎麼會在這裡？」 book18.org
「我才想問你呢。你怎麼渾身濕淋淋的？」 一之瀨傻眼地拿出手帕，擦拭我的臉。 「你一個人來嗎？」 book18.org
看來是一個人，沒有看見朋友或男友的身影。 「是啊。相葉先生你也是嗎？」 book18.org
「看就知道了吧。」 book18.org
「我還以為你肯定是被女朋友甩了，傘被對方搶走了呢。」 book18.org
一之瀨嘻嘻笑著，收起手帕。 book18.org
「就說那傢伙只是普通朋友了。」 book18.org
當我正想走出傘下時，她握住我濡濕的手，不肯放開。 book18.org
「我送你回家。」 book18.org
她把傘硬塞給我，我不禁反射性地接了過來。一之瀨絲毫不在乎全身濕答答的我，主動挽著我的手臂。她的體溫溫柔地傳到我冰冷的身軀。 book18.org
「……要是被你學校的同學看見，會誤會的。」 「我倒是想被誤會呢……」 book18.org
一之瀨調皮地笑了笑，跟以前一樣，故意用力地將身體靠到我身上。 book18.org
我無從反抗她那犯規般的回應，只能任她挽著我的手臂走回公寓。 book18.org
看見她神采奕奕的模樣，我感到有點安心。而且我本以為自己肯定被她討厭了，她卻一如既往地對待我，令我內心鬆了一口氣。 book18.org
「回家路上小心喔。」 book18.org
我在公寓的大門和她告別，我怕再和她待在一起，有可能會回到從前那樣的相處模式。不過，一之瀨卻跟在我身後。 book18.org
「我想去拿我忘在你家的東西，可以嗎？」 我沒有印象有看過疑似那樣的東西，不過她使用過的餐具和牙刷等物品都原封不動地擺在原處。因為我突然趕她出去，或許其中有她想帶回家裡使用的物品吧。 book18.org
結果，我讓跟到樓上的一之瀨進到家中，被她看見掉落在玄關的紙鈔和放在廚房的杯麵容器。 book18.org
「相葉先生，你有好好吃飯嗎？」 book18.org
「無所謂吧。快點把你的東西拿走，別太晚回家。」 book18.org
「有所謂！不好好攝取營養的話，身體會搞壞的！」我無視從身後傳來的多管閒事，逕自走去浴室沖澡。 book18.org
不過，一之瀨在我沖完澡後依然待在我家。 「你還在啊？」我口是心非地這麼說。 「對不起，我說有東西忘在你家是騙人的。如果不這麼說，我想你不會讓我進家門。」 book18.org
我對愜意地坐在沙發上的一之瀨嘆了一口氣後，她便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事情就是這樣，我今天想留下來過夜。」吐出這種胡鬧的話。 book18.org
「『事情就是這樣』個頭啦！當然不行！再說換穿的衣物怎麼辦？」 book18.org
「啊，我的東西放在這裡是真的喔。為了能隨時留下來過夜，我偷偷藏了睡衣和毛巾，以備不時之需。」 book18.org
得意洋洋的一之瀨，從平常沒在使用的房間衣櫃里拿出陌生的袋子。什麼叫以備不時之需啦！ book18.org
「浴室借我沖澡喔。」一之瀨如此說道，打算走向浴室；我拉住她。 book18.org
「拿著那個袋子快點回去，要是傳出奇怪的傳聞該怎麼辦？」 book18.org
我差點屈服，卻還是拚命地試圖趕她回家，一之瀨卻不為所動。 book18.org
她自鳴得意似地微笑，並走向浴室。 book18.org
不久後，她穿著睡衣出來，面帶笑容地問我：「要玩什麼？」我只扔下一句：「不玩，我要睡了。」便鑽進被窩。 book18.org
「虧我特地來玩耶！」雖然聽見她不滿的抱怨聲，不過房間的電燈旋即熄滅。 book18.org
一之瀨跟著鑽進棉被，我立刻背對她。 「去自己的被窩睡啦！」 book18.org
「房間一片漆黑，我什麼都看不見。」 在我身後的她笑著用頭抵住我的背部磨蹭。 月光灑落的房間，與我第二十次阻止她自殺的那天夜晚是同樣的光景，唯一不同的地方，只差在我與身後的她之間的距離。 book18.org
「相葉先生，前段時間都在做些什麼？」 一之瀨似乎不困，手指在我的背部游移著，問我許多問題，像是「你為什麼一個人淋雨淋成落湯雞？」或是「感覺你沒什麼精神呢？」等等。 book18.org
我假裝睡著，沒有回答，不過一之瀨卻繼續說話。 book18.org
「上次我站在月台的黃線外側，結果被站務人員罵了。」 book18.org
一之瀨語氣愉悅地說道；我忍不住對這句話產生反應：「你幹嘛做那種事啊？」 book18.org
「我在想，如果我做出自殺舉動的話，你會不會來妨礙我呢？結果反而是站務人員先來妨礙我，我在橋上待了好幾小時，也不見你來……老實說，我覺得很落寞。」 book18.org
身後的聲音暫停後，一之瀨柔軟溫暖的身體包覆住我的背部。 book18.org
「我真的要自殺囉？」 book18.org
一之瀨以一種近乎誘惑的聲音說道。 book18.org
「你不是答應我不會再自殺了嗎？」 book18.org
我則是拒絕她誘惑似地回答。 book18.org
「是你先不守承諾的。」 book18.org
她的語氣中帶點賭氣的意味，卻仍溫柔地緊抱住我的身體。 book18.org
「我只是認為有你在我身邊的話，我可以試著再努力看看，現在依然保有想死的念頭。說希望你教我念書，也只是想找理由跟你在一起而已；去上高中也只是希望你稱讚我；為你下廚也不過是為了吸引你的注意。從那天起我就只是為了得到你的讚許而努力，可是你卻……你真是狠心。」 book18.org
對我愛慕到幾近可笑的她，令我覺得無比可愛，真想立刻轉過身緊抱住她。 book18.org
儘管如此，我依然必須抗拒。 book18.org
「我並不像你所想像的那麼帥氣。也許在你這個孩子眼中，大人看起來都很帥氣，但待在像我這種差勁的大人身邊，是不行的。」 book18.org
一之瀨氣惱地說：「又把我當小孩！」我回答：「你就是小孩啊。」 book18.org
「總之，現在的你只是誤解了。」 book18.org
「那你告訴我啊！把你覺得自己差勁的理由一一告訴我，由我來判斷你到底是帥氣還是差勁。」 book18.org
她呢喃似地多加了一句：「你的那些差勁的部分，我也會統統喜歡上的。」這句話聽在如今意志消沉的我的耳里，是甜蜜的誘惑。我的內心湧起前所未有的感情，差點把一切全盤托出。 book18.org
不過我還是摀住嘴巴，克制到底。 book18.org
我──跟拋棄我的父母不同。我不會為了自己的幸福，毀掉我珍愛之人的人生，我就是這麼生活至今的，事到如今已不可能更改。 book18.org
「……誰要告訴你啊，我要睡了。」 book18.org
沉默數分鐘後，我才開口。 book18.org
身後傳來溫柔的聲音：「總有一天要告訴我喔。」 book18.org
我的內心波濤洶湧，實在沒有精力拒絕她。 我在心靈與背部感受著她溫暖的情況下，慢慢閉上眼瞼。 book18.org
那一天，尋死少女妨礙了我自殺。 book18.org
２ book18.org
在我捨棄壽命的第三次八月二十二日，星期日，天氣晴。 book18.org
我醒來的瞬間，與一之瀨四目相交。 book18.org
「早安。」 book18.org
從上方探頭窺視我的她，對我莞爾一笑。 似乎是在偷看我的睡臉。比起錯過自殺絕佳機會的焦躁，我更安心昨晚的事情並非夢境。 book18.org
接下來該怎麼辦？我懶得思考，鑽進被窩打算再睡個回籠覺。 book18.org
「我肚子餓了，出門去吃早餐啦！」 book18.org
我的棉被立刻被掀開，回籠覺看來是睡不成了。 我拖著半夢半醒的身軀走向浴室。洗完臉後，一之瀨便用想去散步的小狗般的眼神望著我。我昨晚什麼都沒吃就睡了，所以也很餓，只好換衣服準備出門。 book18.org
一之瀨拉著我的手，領著我走向家庭餐廳。 時刻還是上午，外面非常悶熱。吵鬧的蟬聲叫個不停。 book18.org
平常這氣溫我絕對不會出門，但光是有一之瀨陪在我身邊，我似乎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成問題。若是能就這樣永遠和她待在一起的話，日子該過得有多幸福啊。相比之下，用銀表實現的理想生活根本微不足道。 book18.org
我們走進當地的家庭餐廳，坐在角落的沙發。冷氣很涼的店內門可羅雀，向女服務生點餐後，餐點立刻便送來了。 book18.org
「你總是點牛肉燴飯呢，你很愛吃嗎？」 「也許吧。」我含糊回答。 book18.org
「那下次我做給你吃。」 book18.org
我將視線從露出微笑的一之瀨身上往下移，用湯匙舀起牛肉燴飯並說道： book18.org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跟你見面。」 book18.org
我瞥了她一眼，觀察她的狀態，但她卻面帶微笑，與我預料中的反應不同。 book18.org
「為什麼呢？」 book18.org
「那是因為……被別人發現，會引發各種麻煩。」 book18.org
一之瀨嘻嘻笑道：「這倒是有可能喔。」 「如果見不到你，我乾脆來去自殺好了……」 她望著窗外，一臉若無其事地刻意用我能聽見的音量呢喃道。 book18.org
「就算是開玩笑，也別輕易說出這種話。」 「我沒有在開玩笑啊。既然見不到你，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book18.org
一之瀨表現出一副不卑不亢、若無其事的態度，那副模樣與自殺時期的她重疊在一起。 book18.org
「如果你想妨礙我自殺，就必須一輩子監視我。」 book18.org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嘛……總之，不要再見我，也不要再自殺了。」 book18.org
我如此說道後，一之瀨便斬釘截鐵地回答：「恕我拒絕！」 book18.org
直勾勾地盯著我的她，散發出來的氣息有別於以往。 book18.org
「過去我害怕被你討厭才隱藏起本性，其實我任性又愛撒嬌。當你和其他女性來我打工的地方時，我真的大受打擊、醋意大發。與其被其他女性搶走，早知道當初再更積極一點就好了，我一直覺得很後悔。所以我決定下次見到你時要盡情地撒嬌、說許多任性的話來讓你感到為難。」 book18.org
一之瀨喝了一口橘子汁後，補充道：「因此──」 book18.org
「就算你說不行我也會去見你，如果你不肯見我，我就去自殺。」 book18.org
「你等著瞧吧！」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向我下戰帖；我只能嘴硬地說：「隨便你。」 book18.org
隔天早上我醒來時，又跟一之瀨四目相交。 「早安。」 book18.org
面帶微笑的一之瀨把我從床上挖起來，我一如往常地蓋上棉被，又被她一如往常地掀開。她拉著我的手，開心地笑道： book18.org
「今天要不要去看電影？」 book18.org
「反正你也沒什麼想看的片吧……」 book18.org
我搶回棉被，再次蓋上，又被掀開。 book18.org
「有部片我想和你一起看啦！我們去啦！」 一大早便情緒高昂的一之瀨，用手指溫柔地戳了戳我的臉頰。 book18.org
「知道了啦，別戳我。」 book18.org
「好耶！」 book18.org
結果，這一天我也被一之瀨拉著去看電影。 在我捨棄壽命的第三次九月十五日，星期三，天氣晴。 book18.org
一之瀨從那之後，每天都來我家。 book18.org
即使暑假結束開學之後也依然如此，我們又回到和以前相同的狀態。 book18.org
就算我叫她不要來，她也充耳不聞，老是不肯回家。我沒有餘力趕她出去，拖拖拉拉地存活到今日。 book18.org
因此，這一天我計畫在一之瀨去上學的期間，留下寫著告別留言的紙條，離開這個房間。 book18.org
一之瀨說過我不肯見她的話，她就去自殺。雖然就這麼消失蹤影令我感到有些不安，但反正無法避免十二月二十六日將死的事實，我便賭她不會自殺，判斷早點離開才是為了她著想。 book18.org
然而，來叫我起床的一之瀨穿的卻不是制服，而是便服。 book18.org
「你今天不是要上學嗎？」 book18.org
我如此詢問後，她便回答：「今天是創校紀念日，所以放假。」 book18.org
「相葉先生，我們今天去遊樂場玩吧！」 她用雙手抓住我的手臂，試圖將我拽出床鋪。 「快點、快點！」 book18.org
「別拉我，我自己起來。」 book18.org
一之瀨拉著我來到的遊樂場，是我以前帶她來過的地方。 book18.org
我們站在射擊遊戲前，射擊殭屍。我們合作無間得與以前無可比擬，接二連三地擊退殭屍，一路打到大魔王，緊張得手汗直流，經過一番激戰後順利過關。 book18.org
「我們破關了呢！」一之瀨開心地抱住我，我也因為太過高興而緊抱住她。看在旁人眼裡，無疑是一對情侶吧。 book18.org
之後我們又跑去玩賽車遊戲、射飛鏢、打擊練習和推幣機，走出遊樂場時天空已布滿一大片美麗的晚霞。起初我根本沒什麼興致，卻在不知不覺中忘記自殺的事，沉浸其中。順帶一提，我射飛鏢創下連敗紀錄。 book18.org
我們在回家時經過的可麗餅店都點了巧克力鮮奶油口味。我懷念地心想：我們之前也像這樣邊走邊吃回去呢。 book18.org
「我前陣子點了特別綜合水果口味，很好吃喔。」 book18.org
「既然好吃，幹嘛不點那個口味就好？」 「我點巧克力鮮奶油口味是有深意的。」 「深意？」 book18.org
「因為我想和你吃同樣的食物。」 book18.org
一之瀨嘴邊沾著鮮奶油笑著說道。 book18.org
在我捨棄壽命後的第三次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二，天氣晴。 book18.org
決心「這次一定要離開這個家」的我，必須在一之瀨來叫醒我之前起床，展開行動……原本是預計這樣的。 book18.org
結果我早上在床上醒來後，感覺不太對勁，全身非常沉重，一掀開棉被後，看見一之瀨趴在我身上睡得正甜。 book18.org
「你……在幹什麼啊？」 book18.org
我搖醒一之瀨。確認時刻後，早已過了九點。比起為何手機的鬧鐘沒響，我對一之瀨沒去學校，還在床上一事感到更加疑惑。她這天穿的依然不是制服，而是便服。 book18.org
「你不用去上學嗎？」 book18.org
「今天是創校紀念日……」 book18.org
「你的學校一年裡究竟有幾次創校紀念日啊？」 我將一之瀨的臉頰拉向兩側，延展得非常長。她發出微弱的聲音說：「我今天不想去上學。」然後將臉埋進我的胸口。她的體溫令我睡意漸濃，也削弱了我離開這個家的決心。 book18.org
我撫摸她的頭撫摸了一會兒後，她在我胸前打了一個小呵欠便起身。 book18.org
「今天要不要去水族館？去你之前帶我去的地方。」 book18.org
一之瀨如此說道，今天也拉起我的手。 我們搭乘呈現包場狀態的電車車廂，確定沒有其他人在場的一之瀨，靠在我的肩上。與她再次相見之前，我萬萬沒想到還會有這一天的到來，像這樣與她在一起，彷佛像在做夢一樣。當我藉由將身體靠在我身上的她的體溫來確認這是現實的時候，抵達了目的地。 book18.org
進入水族館後，一之瀨挽著我的手臂。我沒有拒絕，宛如一對情侶般地在館內到處閒逛。 book18.org
「有那麼多數量，感覺會有魚被排擠呢。」 一之瀨仰望著一大群在水槽游泳的沙丁魚說道。 「真巧，我之前來這裡時也想過同樣的事。」 「如果我是沙丁魚的話，肯定會被排擠吧。」 「因為你在泳池也不會游泳嘛。」 book18.org
一之瀨一臉不滿地說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對不起嘛。 book18.org
「就算我變成沙丁魚，你也會來救我的。」 「即便救了你，兩隻沙丁魚也活不下去吧？」 我嗤之以鼻，但一之瀨卻搖頭說：「才沒有那回事呢。」 book18.org
「我們會彼此鼓勵地活下去。為了不被拋下，我會拚命地游，所以你要誇獎拚命游泳的我喔。」 book18.org
「這樣有彼此鼓勵到嗎？」 book18.org
「等你變得坦率一點，我也會好好誇獎你的。」 「那是怎樣啊？」 book18.org
粼粼的波光包圍著我們。 book18.org
「要是真的變成了沙丁魚，我們要兩人一起游下去喲。」 book18.org
「好啦好啦，如果變成沙丁魚的話。」 我仰望著一大群沙丁魚，心想那種生活方式或許也不錯。 book18.org
在我捨棄壽命後的第三次十月六日，星期三，天氣晴。 book18.org
「相葉先生，你差不多也該告訴我了吧？」 一之瀨眺望著公園草地飛來飛去的肥皂泡泡問道。 book18.org
「你是指什麼事？」 book18.org
我從鋪在樹蔭下的野餐墊朝草地吹泡泡。 「告訴我你差勁的地方啊。」 book18.org
「你還在介意那種事啊？」 book18.org
這天我本來也打算離開那個家，結果跟一之瀨在公寓的通道撞了個正著，被她拉到公園來。我們踩著天鵝船，喂完鯉魚飼料後，在草地打羽毛球，兩個人一起吹泡泡。 book18.org
過著不像再兩個月就要死掉的安穩日子。 不過，一之瀨也因此經常請假沒去上學，引起學校關注。她今天也沒去上學，像這樣和我在一起。 book18.org
「我反而比較擔心你，是在學校遇到什麼糟心的事嗎？」 book18.org
「沒有啊，你為什麼會這麼問？」 book18.org
「你最近請太多假了吧！」 book18.org
「唔……」一之瀨做出煩惱的舉止後，將腦袋枕到我的大腿上。 book18.org
「我只是想儘量跟你相處久一點而已。」 「跟學校的朋友玩比較好吧。」 book18.org
一之瀨在我的大腿上露出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在學校，我常常覺得比以前還要孤獨。沒有人知道我以前拒絕上學的事，也不知道我跟家人感情不好。所以，就算交到了朋友，學校也沒有人知道真正的我。」 book18.org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她吐露學校的不滿。因為我也經歷過類似的人生，所以早就預料到她應該會有這類的煩惱。 book18.org
不過，我憂慮的並不是這種問題。 book18.org
她打了一個大呵欠，呢喃道：「我有點睏了。」然後閉上眼瞼，風吹動她的劉海。我凝視著她安穩的睡臉，不禁撫摸起她的頭。 book18.org
還沒進入夢鄉的她，閉著眼睛勾起嘴角。 在我捨棄壽命後的第三次十月十日，星期日，陰天。 book18.org
這一天，我來到一之瀨打工的家庭餐廳。我來到這裡並不是來看她工作的模樣，而是為了確認某件事。 book18.org
穿著女服務生制服的一之瀨一臉難為情地不時瞥向這裡。當我以目光追尋著她時，突然有兩名女高中生開口向我攀談。 book18.org
「啊，月美的男朋友。」 book18.org
「你是相葉先生吧？你在這裡做什麼？」 向我攀談的兩人是之前在校門口見過的一之瀨的朋友。 book18.org
「這有什麼好問的？當然是來見月美的呀。」「也沒有別的理由了喔。」我對彼此笑著如此說道的兩人吐槽：「我不是她男友。」 book18.org
我有事想問這兩個人。 book18.org
我並沒有跟她們約好。聽一之瀨說，她們似乎經常光顧這間家庭餐廳，假日會來拍一之瀨穿著制服工作時的照片。一之瀨本人說她會感到很難為情，希望兩人別這麼做。 book18.org
「我有事情想問你們兩個。」我說明來意後，兩人便窮追猛問： book18.org
「什麼事什麼事？」 book18.org
「是想問月美的三圍嗎？」 book18.org
「我是很好奇啦，但並不是。」我如此回答後，便向兩人提出疑問…… book18.org
在我捨棄壽命的第三次十月十二日，星期二，天氣晴。 book18.org
這一天我將寫著告別留言的信箋放在桌上，決定在日出前離開這個家。信上也寫著暗示我會搭乘首班車的文字。 book18.org
凌晨三點，不是一之瀨會來我家的時間。 平常我會隨身攜帶錢包和手機，但今天我什麼都沒帶，直接走向玄關。 book18.org
當我穿上鞋，打開門後， book18.org
──映入眼帘的是一之瀨雙手抱膝坐在地上沉睡的模樣。 book18.org
要是有女高中生睡在公寓的通道上，任誰都會大吃一驚吧。 book18.org
然而我卻沒有。 book18.org
我就是知道會這樣，才沒有帶任何東西出門。 我搖醒睡夢中的她。 book18.org
「相葉先生……」 book18.org
她搓揉著眼睛四處張望後，似乎立刻便理解了狀況。 book18.org
「這是因為……呃……」她拚命想解釋，我握起她冰冷的手，一起出門散步。 book18.org
徒步前往的，是老地方的那座橋。感覺若是在這裡，似乎能無話不談。 book18.org
能聽見潺潺流水與蟲鳴聲。因為是深夜的關係，橋上比平常更加靜寂。一之瀨的黑色長髮隨風飄揚。 book18.org
我把手搭在欄杆上，沒有望向她，而是眺望遠方的景色。 book18.org
「離家出走……對，我是離家出走了！」 一之瀨像是突然想到藉口似地向我解釋。但這個理由很牽強。 book18.org
「那你進來家裡不就好了？」 book18.org
「我想要是吵到你睡覺就不好了……」 我問笑容生硬的一之瀨： book18.org
「煙火大會的時候，你為什麼會在那裡？」 「……什麼意思？」 book18.org
一之瀨雖然反問我，但似乎也察覺到我問這句話的意圖。 book18.org
「我聽你朋友說，那一天你們本來約好在家庭餐廳集合的吧？」 book18.org
一之瀨原本跟朋友約好要去煙火大會。可是天氣預報一直顯示下雨的符號，所以在活動的前一天決定不去了。 book18.org
改約在家庭餐廳集合，可是當天一之瀨卻沒有赴約。集合時間是我們在公園偶然遇見的不久前，聽說一之瀨突然向她們道歉說有急事不能來。 book18.org
一之瀨沒去家庭餐廳是理所當然的。 book18.org
因為當時她正讓我和她共撐一把傘，並且跟著我回家，不可能赴約。 book18.org
為什麼一之瀨會待在距離碰面場所遙遠的公園呢？ book18.org
原因很簡單。 book18.org
因為她事前便知道我會經過那裡。 book18.org
而且，她不只那次預料到我的行動。 book18.org
也知道我打算離開那個家。恐怕是像今天那樣一直坐在門前，監視我有沒有趁深夜出門吧。 book18.org
一到早上便走進我家，並這麼說：「我今天不想去上學。」 book18.org
然後，拉起我的手帶我去玩。 book18.org
也就是說，一之瀨──事先知道我的行動，故意妨礙我自殺。 book18.org
面對沉默不語的一之瀨，我緩緩開口： 「你是什麼時候跟死神交易的？」 book18.org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可能。就算長時間跟我待在一起，也難以做到連續妨礙我自殺這種事，除非有讀心術，或是倒流時光。 book18.org
「果然還是被你發現了。」一之瀨乾脆承認，笑著從口袋拿出懷表。那隻懷表與我的銜尾蛇銀表一模一樣，只有刻在表蓋上的銜尾蛇朝向的方向相反這點差異。我的銀表是向右，一之瀨的銀表則是向左。 book18.org
將兩隻銀表擺在一起的話，看起來便像是互相吞食的模樣。我曾在網路上看過這種圖案，就是銜尾蛇。 book18.org
果然如我推測的一樣，銜尾蛇銀表有兩隻。 「就在煙火大會那天。其實當天你已經自殺了。」 book18.org
我原本以為，就算我自殺，也不可能立刻被發現。不過，唯獨有個傢伙能隨時報警。我要在哪裡自殺，她只要讀取我的心便能輕易得知，也能在我自殺前就報警。 book18.org
打從一開始，死神的目的就是這個吧？如今想來，那傢伙根本不可能會幫我。而是為了與一之瀨交易才假裝是我女友，斬斷我們的關係吧。為了讓她再次恢復尋死少女的身分。 book18.org
一之瀨凝視著手上的銀表說道： book18.org
「當死神展示這隻表給我看時，我便全都理解了。因為跟你擁有的懷表一模一樣。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總是能事先洞悉我的行動，又為什麼打算從我眼前消失。」 book18.org
「既然知道得那麼清楚，為什麼還跟她交易？你早就知道我來日不多了吧？」 book18.org
我如此說道後，一之瀨便微笑回答：「那還用說嗎？」 book18.org
「因為我想再見你一面。這次換我妨礙你自殺，我還想和你去各種地方遊玩。」 book18.org
一之瀨開朗自豪地說道，實在不像是一個捨棄壽命的人。她的態度絲毫不見任何後悔的情緒。 book18.org
「就算是這樣……也不值得你拿壽命交換吧！」 「我就是怕你這麼說，才沒告訴你的。其實我本來打算一直瞞著你，直到你離開這個人世的。」 book18.org
看見一之瀨理直氣壯的態度，我生起悶氣。 「為了一個將死之人捨棄壽命，頭腦有問題吧？」 book18.org
「我一個將死之人，哪裡還需要在意那種事？」 一之瀨回嘴道，還得意洋洋地比出勝利手勢。 「再說，是你不好！妨礙別人自殺，竟然還想自己去死！扔下我一個人先走，未免太奸詐了！」 book18.org
我對惱羞成怒的她嘆息道： book18.org
「……你捨棄壽命，不會後悔嗎？」 book18.org
面對我的提問，她笑容滿面地回答： book18.org
「完全不後悔。我之前也說過，若是沒有你陪在我身邊，我活下去又有什麼意義？所以，我絕對不會後悔。」 book18.org
面對堅持如此主張的一之瀨，我輕聲呢喃：「你真傻……」 book18.org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就快要死了，不管你怎麼說我、多麼討厭我，我都不在乎。我要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book18.org
一之瀨如此說道，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所以啊，相葉先生。」 book18.org
我轉身面向一之瀨，她衝過來抱住我，力道大得快把我撲倒。 book18.org
她仰望我的臉。 book18.org
「反正我就快要死了……」如此呢喃。 臉愈靠愈近。 book18.org
然後── book18.org
我們的唇瓣交疊在一起。 book18.org
短短數秒。 book18.org
光是這樣我便全身發燙。感覺立在我們之間的那堵牆逐漸崩塌。我對她的感情宛如水壩決堤般滿溢而出，感到心滿意足。 book18.org
一之瀨離開我的嘴唇後，笑道：「做這種事也完全不覺得害羞。」隨後瞬間面紅耳赤。 book18.org
「你都滿臉通紅了，哪裡不害羞了啊？」 我拉起一之瀨的手，將她擁入懷中。 book18.org
「呀！」 book18.org
她似乎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立刻也回抱住我。 book18.org
「為了我這種人……要是你後悔捨棄壽命，我可不管喔。」 book18.org
我撫摸著她的頭，發出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怎麼可能會後悔呢？」 book18.org
一之瀨摩挲著我的背，溫柔地回應。 book18.org
「吶，一之瀨。」 book18.org
「什麼事？」 book18.org
我和一之瀨的體溫彷佛融為一體。 book18.org
「你願意陪在我身邊，直到我死去嗎？」 「我打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了。」 book18.org
我一直很憧憬。 book18.org
希望有人能將我這種人擺在心中的第一位。 渴望無償的愛。 book18.org
如今將我緊擁在懷中的她，給予了我凌駕其上的東西。 book18.org
這滿溢而出的心情，就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東西吧？ book18.org
那一天，我在床上將過去的事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 book18.org
一之瀨溫柔地緊抱著我，直到我將成長曆程一路至今的事說完。她聽完後，像一年前的我一樣開口：「我能做的也只有隨口附和而已……」不過，對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book18.org
竟然在年少的女友懷中哭泣，我真是丟臉。 不過，一之瀨看見這樣的我後，依然對我這麼說： book18.org
「你果然不是差勁的大人呢。」 book18.org
隔天起，我便不再偽裝自己，坦率地生活。 我們之間已沒有隔閡，能隨心所欲地與她共度時光。 book18.org
銜尾蛇銀表將時光倒流時，能保留持有者與其觸碰之人的記憶。一之瀨一再將時光倒流，儘可能增加我們相處的時間。 book18.org
我們手牽著手去各種地方遊玩、互相撒嬌、當眾親吻。將至今以為無緣的事情，盡情地把過去忍耐沒做的分量全都補回來。 book18.org
那些日子是我活至今日，最安穩幸福的時光。 ３ book18.org
在我捨棄壽命後的第三次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六，天氣晴。 book18.org
我僅剩的臨終之日，是平凡無奇的一天。 一如往常的光景。既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件，也沒有下雪。 book18.org
晴和的藍天，陽光和煦的冬日，讓人遺忘這世界上一秒中有多少人逝去。所以，我也對自己即將死去一事沒有什麼真實的感覺。 book18.org
來到公園草地的我們，將野餐墊鋪在陽光之下。我隨便躺在野餐墊上，望著在我身旁吹著泡泡的一之瀨。空氣雖然寒冷，但傾瀉而下的陽光暖呼呼的。 book18.org
我愈來愈困，打了一個大呵欠。 book18.org
「你睡了那麼久，還想睡啊？」 book18.org
一之瀨溫柔地對我微笑，像哄小孩入睡般地撫摸著我的頭。 book18.org
「你這樣讓我更想睡了啦。」 book18.org
我坐起來，舉起雙手伸展身體。 book18.org
我們現在度過的，是第二次的十二月二十五日。 簡單來說，就是一之瀨使用銀表，將時間從最初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倒流之後。 book18.org
因為是從晚上十一點半倒流二十四小時的關係，所以直到明天的上午十一點半，都無法再讓時光倒流。也就是說，等銀表恢復功能時，我已經死了。 book18.org
現在時刻是下午三點多。只剩數小時便將迎來我的死期。 book18.org
基本上還是可能從明天的上午十一點半回到今天的上午十一點半。 book18.org
不過，即便在觸碰屍體的情況下將時光倒流，也不太可能保留死者的記憶，就算失去死亡的記憶，我也不想再死第二次了。 book18.org
我跟一之瀨商量這件事，決定不再延命。 「你既然沒睡的話，也來吹泡泡嘛。」 我接過一之瀨遞給我裝著吸管和肥皂水的粉紅色容器，吹起泡泡。 book18.org
兩人同時吹出的彩色泡泡交錯在一起，逐漸飄向遠方。 book18.org
我們從以前就談論過好幾次要如何度過最後一天。不過到頭來還是一如往常度過，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 book18.org
本來還計畫出遠門遊玩，但前一天的疲累還沒有消除。 book18.org
前一天的平安夜，我們兩人去了遊樂園。 因為玩得太瘋，耗盡體力的我們步履蹣跚地回到家。洗完澡後在床上互相嬉鬧，不知不覺便進入夢鄉。 book18.org
兩人起床後已經下午一點多了，根本不知道是從幾點睡著的。 book18.org
時間上已沒有餘裕出遠門，加上身體還很疲倦，又懶得從床上起來，第一次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就在任憑一之瀨撒嬌的狀態下度過。 book18.org
晚上十一點半，我們將時光能倒流多少就倒流多少，結果我們似乎比想像中還要早睡，時光倒流到兩人都呼呼大睡的時間。 book18.org
結果，第二次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也一直睡到下午一點多。 book18.org
我萬萬沒想到人生的最後一天，竟然有半天以上都在睡夢中度過。 book18.org
感覺只有我是這麼度過的，沒有人會明知道有巨大隕石即將衝撞地球，還傻傻地去上學和上班吧。 book18.org
大多數的人應該都會採取和平常不同的行動，以免留下遺憾。 book18.org
可是一如既往的一天就令我心滿意足了。儘管是悠閒地吹著泡泡，只要能和一之瀨待在一起就夠了。從我開始坦然而活的那天起，我便有話直說，想去哪裡就去，兩個人隨心所欲地過日子。所以，沒有任何遺憾，事到如今也沒什麼想做的事。 book18.org
我已不害怕死亡，我內心的恐懼已緩和到甚至沒有了自己即將死去的實際感受。 book18.org
只是，對於獨留一之瀨在人世這件事感到不安。 她的壽命還剩兩年半，一個人沒問題嗎？會不會有一天也像我一樣後悔捨棄壽命呢？ book18.org
假如她沒有跟死神交易的話，我早已悽慘地死去。 book18.org
雖然對把她牽扯進來一事感到愧疚，但她本人不僅不後悔，還完全不在乎。證據就是她的銀表並未失去效力。該說她值得讚賞嗎……就是因為她這種個性，我才希望她能一直歡笑直到臨終。 book18.org
我看著天真無邪吹著泡泡的一之瀨，突然心頭一緊。 book18.org
我粗魯地撫摸她的頭後，她滑順的髮絲變得亂七八糟。然而她卻絲毫不感到厭惡，只是害羞地笑了笑。 book18.org
「幹嘛突然亂摸我的頭？」 book18.org
「我想說，得趁現在摸個夠才行。」 book18.org
「那你就儘量摸吧。」 book18.org
一之瀨靠過來，放下泡泡水，握住我沒拿東西的那隻手。 book18.org
「我說，相葉先生。」 book18.org
「嗯？」 book18.org
「如果我說其實我瞞著你從未來回到過去，吃驚的是到了明天你也沒死，你會相信嗎？」 book18.org
「不信，不可能。」 book18.org
我如此回答後，一之瀨便不滿地說道：「相信我啦。」 book18.org
雖然還沒有即將死去的真實感受，但我也不認為自己能繼續活下去。與一之瀨親吻後的那天起，每天過著如夢似幻的日子，此刻我也有點懷疑是不是在做夢。 book18.org
過著如此幸福的生活，感覺遭到天譴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book18.org
「我是說假如。假如到了明天你還活著，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book18.org
我望著遠處正在玩球的一家人思考。 book18.org
「我想和你再去哪裡遊玩。」 book18.org
「好耶。如果你沒死的話，我們再去哪裡玩吧。」 book18.org
她靠著我的肩，興致勃勃地問道：「還有呢？」 「沒有了耶。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好。」 「……這樣我也很開心啦，不過沒有其他想做的事了嗎？」 book18.org
「那你有想做的事嗎？」 book18.org
「當然有啊。高中畢業之後……我想和你同居！」 book18.org
儘管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的表情是如此認真。 我回答：「如果沒死的話啦。」她便綻放笑容開心地說：「太好了！」 book18.org
「既然都同居了，也養只寵物好了。」 「假如要養寵物的話，因為我家是公寓，不能養貓或狗喔。」 book18.org
「不養貓狗，也可以養倉鼠或是……六角恐龍之類的！」 book18.org
「六角恐龍感覺有腥臭味，我不想養呢。」 「咦……」一之瀨發出深感遺憾的聲音；我笑著安慰她：「開玩笑的啦。」 book18.org
「然後有時兩人一起出門逛逛，有時在家一起玩吧。」 book18.org
「結果我們兩人想做的事都一樣嘛。」 「才不一樣。總有一天我們會結婚，然後……」 直接陷入沉默的一之瀨，臉蛋愈來愈脹紅。 「然後？」 book18.org
我催促她說下去後，一之瀨便扭扭捏捏，一臉難為情地開口： book18.org
「……生小孩。」 book18.org
聽完後，連我也跟著羞臊了起來，不禁挪開視線，不料視線的前方卻是家人帶著小孩的畫面，真是自掘墳墓。 book18.org
「我、我們不是都跟家裡處不來嗎！所以，我想應該能夠建立一個美滿的家庭。」 book18.org
我想像如果真的和一之瀨組建家庭的話。 「應該會很幸福吧。」 book18.org
等我回過神時，才發現已脫口而出。 book18.org
「一定會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家庭。」 book18.org
「全世界最幸福嗎？」 book18.org
「全世界最幸福。」 book18.org
一之瀨溫柔地微笑。 book18.org
之後，我們也一直談論不會到來的日子。 一直聊到天色變暗。 book18.org
離開公園時氣溫驟降，我們牽著手回家。 回程時，她問我：「晚餐要吃什麼？」我回答：「我想吃你煮的菜。」於是她自信滿滿地回覆道：「包在我身上！」 book18.org
我們去超市購買食材，回到家時是晚上七點左右。 book18.org
接著吃了一之瀨做給我的牛肉燴飯後去洗澡，然後我們依偎在床邊，一直握著手。 book18.org
在寂靜籠罩的房間裡，我們聊起從邂逅那天起一直到今天發生的事。 book18.org
我本以為早就把想說的話都說完了，沒想到臨終之前依然有許多話從嘴裡吐出。 book18.org
時間在我們互相讚美、表達感謝之中漸漸過去。 即使過了晚上十一點，時間依然繼續流逝。 甚至感覺時間流逝得比平常還要快。 book18.org
隨著臨終之時將近，我們不斷接吻。 book18.org
晚上十一點五十分，我們凝視著手機螢幕。 「……還剩十分鐘。」 book18.org
一之瀨一臉落寞地說道。 book18.org
「相葉先生，你不怕嗎？」 book18.org
「不怕。」 book18.org
我不怕死。 book18.org
「真的嗎？沒有在逞強？」 book18.org
「沒有。」 book18.org
我只害怕又留下她一個人。 book18.org
「吶，一之瀨。」 book18.org
「什麼事？」 book18.org
「對不起喔。」 book18.org
我將她擁入懷中，撫摸她的頭。 book18.org
「沒辦法徹底拯救你。」 book18.org
雖然在一之瀨的陪伴下迎來生命終點令我感到安心，但如今我卻湧起後悔之意，還是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book18.org
然而一之瀨卻溫柔地微笑：「不要道歉啦。」摩挲我的背。 book18.org
「我一直獨自承受恐懼，是你為無能為力的我創造出容身之處。你拯救了我無數次。」 book18.org
一之瀨的體溫傳了過來。 book18.org
這份溫暖也只剩兩年半就要消失了嗎？ 「可是，我希望你變得更加幸福。希望你不再捨棄性命，走上另一種人生。」 book18.org
一之瀨拉著我的雙臉，笑道：「你在說什麼啊？」 book18.org
「我已經夠幸福了。如果能再次跟你相見，付出一條性命簡直太划算了。而且，如果我不陪在你身邊的話，你不就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嗎？」 book18.org
為了我捨棄壽命，還說得出「划算」的，大概只有她了吧。 book18.org
正因為我邂逅了尋死的她，才得到救贖的。 「你真堅強，竟然能不感到後悔。」 book18.org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說我『才不會後悔』。」 「是啊，在逛完動物園回去的時候說的。」 她的銀表直至今日讓時光倒流過無數次。錶針沒有消失，延長了我能活命的時間，這令我又悲又喜。 book18.org
隔了一會兒，一之瀨開誠布公似地開口： 「我一直很討厭自己的人生，遇到的凈是些難受的事，也曾抱怨為什麼自己非得遭受這種折磨。我一直認為這輩子我都必須憎恨著自己的人生活下去。不過，如果不是過著這樣的人生，我就不會跟你相遇了吧。當我開始轉念這麼想後，便能喜歡自己的人生了。」 book18.org
那一瞬間，類似詛咒般東西赫然消失。 「說得……也是呢。如果不是過著這樣的人生，就不會與你相遇了呢。」 book18.org
「就是說呀。你之前不也說過嗎？你說如果我正常去上學，跟家人也相處得很融洽的話，我們就不會相遇了。」 book18.org
一之瀨溫柔地撫摸我的頭。 book18.org
「因為你活到現在，我才有勇氣活下去。」 她的這番話讓我覺得自己的人生終於得到寬恕。 曾認為一文不值的過去，也確實富有意義了呢。 而賦予我人生意義的，正是眼前的她。 「一之瀨，謝謝你。我愛你。」 book18.org
我嘟囔般地說道。 book18.org
「不客氣，我也愛你。」 book18.org
一之瀨呢喃般地說道。 book18.org
我們將臉湊向彼此，雙唇交疊。 book18.org
交換彼此最長的吻。 book18.org
在親吻的期間，我再次想像。 book18.org
如果我沒有捨棄壽命，而是過著普通人生的話會怎麼樣？ book18.org
想必即使活了幾十年，都不會與一之瀨相遇吧。 就算過著理想的生活，我的身旁卻沒有一之瀨。 即便奇蹟似地遇見了一之瀨，我也無法阻止她自殺吧。 book18.org
我們必須以這種方式相遇。 book18.org
正因為我們都是捨棄壽命的人，才能建立起獨一無二的關係。 book18.org
這肯定是最棒的人生。 book18.org
不是後不後悔捨棄壽命的事。 book18.org
我的人生如果沒有遇見她，就不會得到救贖。 當我們的唇瓣離開彼此時，我如此確信。 在錶針指向五十五分之前，淚水開始撲簌簌地從一之瀨的眼眶掉落。她將臉埋進我的胸口，不讓我看見她流淚。 book18.org
我用右手溫柔地不斷撫摸她的頭。 book18.org
她沒有停止哭泣的跡象，時間就這麼不停地流逝。我所剩下的時間不到五分鐘了。我想至少在死前為她擦乾眼淚，打算站起來拿面紙。 book18.org
當我伸出左手朝後方撐著地板，正要站起來的瞬間，指尖傳來觸碰到冰涼物體的觸感。非常冷冽。大吃一驚的我回頭望向左手，手指掩藏在床下，看不見指尖的冰冷物體。 book18.org
我戰戰兢兢抓住那個物體，把它從床下拿出來，不過當我抓住它時，我便知曉那是什麼東西了。 book18.org
是蒙上一層灰的銜尾蛇銀表。從刻在表蓋上銜尾蛇朝向的方向來判斷，可以確定是我的，而不是一之瀨的。 book18.org
它怎麼會掉落在床下？ book18.org
自從它無法讓時光倒流後，我便不再隨身攜帶，將它擱置在房間裡。 book18.org
不過，我試圖挖掘最後看見它的記憶，卻始終想不起來，也沒發生過會將它掉落在床下的事。我心生疑惑地眺望著銜尾蛇銀表。 book18.org
就在這個時候── book18.org
銜尾蛇銀表從我手中滾落。 book18.org
等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全身無力，差點倒向一旁。 book18.org
一之瀨連忙想要將我扶起，我卻就這麼癱軟倒下。 book18.org
「相葉先生！你沒事吧？」她拚命地呼喚我。 我想回應卻發不出聲音。 book18.org
她的聲音愈來愈遙遠。 book18.org
她似乎緊握著我的左手叫喚著什麼，但我什麼都聽不見。 book18.org
也感受不到她握著我的手的溫度。 book18.org
我能看見一之瀨的淚水如雨滴般滴滴答答地掉落。 book18.org
這就是所謂的死亡嗎？ book18.org
眼皮愈來愈沉重。 book18.org
她抽泣的模樣逐漸模糊。 book18.org
過往的回憶浮現腦海。 book18.org
就是所謂的人生走馬燈吧。我本以為自己看見的走馬燈應該會很悲慘，沒想到全是和一之瀨的回憶。 book18.org
我竭盡最後的力量，伸出右手想要擦拭她的眼淚。 book18.org
不過，終究沒有觸及她的臉龐。 book18.org
耗盡力氣的右手掉落在銜尾蛇銀表上，已無法動彈。 book18.org
逐漸薄弱的意識中，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才能讓她停止哭泣。 book18.org
如果還能有時間讓我安慰她的話…… book18.org
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讓她停止哭泣呢？ book18.org
一、兩個小時似乎不夠。 book18.org
我想想……至少再給我一天的時間…… 我的眼瞼慢慢閉上。 book18.org
４ book18.org
我聽到聲音…… book18.org
呼喚我名字的聲音…… book18.org
「相葉先生！相葉先生！」 book18.org
我被耳熟的聲音喚醒，張開雙眼。 book18.org
一之瀨趴在我身上。 book18.org
從她眼眶滴落的淚水落在我的臉頰。 book18.org
我在搞不清楚狀況的情況下想要坐起身子，一之瀨卻緊抱著我哭泣，害我的腦袋用力撞到後面的牆壁。我捂著頭望著抽泣的一之瀨，看著看著就想起自己臨終之時。 book18.org
不過，我所在之處既非天堂，也非地獄，而是熟悉的床上。 book18.org
我望向放在枕邊的手機確認日期與時間。 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下午一點多。 book18.org
我不認為我在做夢，況且如果是夢的話，為什麼一之瀨在哭泣？ book18.org
「你將時光倒流了嗎？」 book18.org
我詢問一之瀨，她卻只是在我胸前搖了搖頭。 我不斷摩挲著她的背部，思考時間倒流的原因。 無論經過多久，一之瀨依然哭個不停，我也始終不知道原因。 book18.org
說起來，我好像在臨終時祈求希望再多給我一天來安慰她。 book18.org
……如果是這樣的話。 book18.org
我將手伸向床上，摸索尋找銜尾蛇銀表。 我抓起銀表打開表蓋一看，果然如我所料。 自從無法倒流時光而消失的錶針，又恢復了原狀。 book18.org
錶針停在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七秒。 book18.org
看來確實是這隻銀表發揮效力，讓我再次回到過去。看一之瀨哭著抱緊我的模樣，應該是因為直到最後都握著我的手的關係，也保留了記憶吧。 book18.org
為何銜尾蛇銀表的效力又恢復了呢？ book18.org
是因為一之瀨說的話，讓我心念一轉，對捨棄壽命一事不再感到後悔嗎？ book18.org
再怎麼思考也想不出答案，而一之瀨依然繼續在我胸前哭泣。 book18.org
我一個勁地安慰一之瀨，希望這次不要再留下悔恨。我花了三個多小時才讓她停止哭泣，即使哭完後她也一直緊抓著我的手臂不肯放開。畢竟經歷過那樣猝不及防的離別，兩人能一起度過的這段時光，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貴得無法放手。真想永遠這樣下去。 book18.org
我們沒有交談，默默地擁抱了片刻。房間內十分靜謐，能聽見時鐘秒針移動的聲音。可是，這個房間並沒有時鐘。 book18.org
耳熟的秒針聲音是從一之瀨的書包傳出來的。 一之瀨從書包拿出銜尾蛇銀表後，慌慌張張地跑向我。 book18.org
「相葉先生，我的銀表……時針在動耶。」 時針確實是在移動沒錯。 book18.org
照理說，一之瀨的銀表直到明天的上午十一點半都不能使用才對。 book18.org
為什麼時針在動？我們疑惑地思考。 book18.org
「既然時針在動，就表示能讓時光倒流吧？」 「……要試過才知道。」 book18.org
「……那麼，要試試看嗎？」 book18.org
我握住一之瀨的手後，風景瞬間改變。 我們正搭乘雲霄飛車，坐在隔壁的一之瀨緊握著我的手。發出「喀噠喀噠」聲逐漸往上爬的雲霄飛車，與前一天聖誕節前夕時搭乘的是同一輛。 book18.org
我們互相對視。 book18.org
「時光倒──」 book18.org
下一瞬間，雲霄飛車突然往下沖，一之瀨發出尖叫。 book18.org
「為什麼能倒流時光？」 book18.org
下了雲霄飛車後，我率先問道。 book18.org
「該不會像持有者一樣，銀表的記憶也會被保留吧？」 book18.org
一之瀨看著手上的銜尾蛇銀表說道。 book18.org
「銀表的記憶也會被保留？」 book18.org
「我從以前就一直很在意了。」一之瀨說出這句開場白後，提出她的意見。 book18.org
「倒流時光後，必須等三十六小時才能返回二十四小時前，然後再等三十六小時才能再用銀表對吧？」 book18.org
我點頭回答：「沒錯。」 book18.org
「可是，這樣不是很矛盾嗎？既然能返回二十四小時前的狀態，照理說再等二十四小時就可以讓時光再次倒流才對吧。然而錶針卻停在時光倒流前的時刻，直到再過十二小時效力恢復後才會再次移動，我在想銀表也像我們的記憶一樣，在接收相關的情報……也就是恢復效力前的這段經過時間。」 book18.org
仔細想想，只有交易的人才能使用、後悔的話便會失去效力等，許多部分都跟持有者有關。也許最後倒流時光後所經過的時間和記憶也都一起保留了下來。 book18.org
「如此一來，用你的銀表一起保留下記憶的我的銀表，也返回到最後一次使用後經過二十四小時的狀態囉。」 book18.org
我快要死的時候，她的銀表最後一次倒流時光後，已經過了二十四小時以上。接著用我的銀表讓時光倒流，如果銀表就這麼保留了經過的時間，那麼她的銀表便已經過合計三十六小時的時間。 book18.org
「如果假設成立的話，只要我和一之瀨輪流使用銀表……」 book18.org
「就能永遠讓時光倒流！」 book18.org
我穩穩地接住了朝我撲過來的一之瀨。 一之瀨開心得就快要哭了出來，我卻還不敢相信。 book18.org
「……怎麼可能有如此盡如人意的事？」 我之所以不敢相信這或許可能得救的希望，是因為腦海中浮現交給我這隻銀表的人物。那傢伙怎麼可能沒發現這件事？ book18.org
令我不禁想起與養父母初次見面時的恐懼感，擔心只是一時開心，最後空歡喜一場。害怕會不會又被現實背叛。如此一來，會讓此刻歡欣的她感到悲傷…… book18.org
當我思考著這些事情時，一之瀨突然用力拉扯我的雙頰。 book18.org
「相葉先生！你又在思考奇怪的事了吧？」 「喂、喂！住手……」 book18.org
「我們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 book18.org
一之瀨把手從我的臉頰鬆開後，用雙手包覆般地握住我的手。 book18.org
「我們只有靠這個方法才能活命，最後就相信看看吧。」 book18.org
溫柔微笑的一之瀨充滿自信，讓我感到安心。 都不知道誰才是大人了呢。 book18.org
她的話給予我勇氣，讓我抱著試著踏出一步的態度開口： book18.org
「不相信的話，一切都免談了。」 book18.org
我如此說道後，一之瀨便笑道：「就是說呀。」 就結果而言，她的假設是正確的。 book18.org
用我的銀表回到二十四小時前，立刻再用一之瀨的銀表回到二十四小時前。 book18.org
就算將時光倒流合計四十八小時，各自的銀表在三十六小時後都能恢復效力。 book18.org
換句話說，有兩隻銀表的話，就能永遠各自將時光倒流十二小時。 book18.org
銜尾蛇銀表就像我們倆一樣，兩隻合在一起才能成為完整的表，不辜負它的名聲。 book18.org
之後我們便利用兩隻銀表，開始不斷倒流時光的日子。 book18.org
我們一再返回過去，到各種地方遊玩。 持續著重複幾十次也不會厭倦的生活。 在一之瀨與死神交易拿到銀表的那天，到十二月二十五日為止的四個月，我們遺忘了一個季節的時間。從旁人眼裡看來，永遠重複的四個月或許就像是無法逃脫的時間迷宮。不過，只要能夠一起度過，我們什麼都無所謂，打算再重複個幾千、幾萬次，持續倒流時光。 book18.org
──直到死神出現在我們面前。 book18.org
某天白天，當我們兩人走在橋上時，後方傳來一道聲音： book18.org
「你們打算倒流時光多少次……才肯罷休啊？」 回頭一看，是死神站在那裡。因為以往只在夜晚、颱風天或是天色昏暗時才看見她，所以在白天看見死神感覺……還挺新鮮的。 book18.org
不過，更令人感到新鮮的，是死神的表情。 死神以前所未見般目瞪口呆的表情看著我們。 我們已記不清倒流了多少次時光。我和一之瀨都隨心所欲地過日子，每天都生活得很開心，不過對觀察人類的死神來說，大概受不了吧。她的臉色比平常還要差，一副快要吐出來的樣子。 book18.org
「我們會永遠讓時光倒流下去。」 book18.org
一之瀨一臉滿足地向死神比出勝利手勢。 「未必能如你們的願。」 book18.org
板著一張臉的死神，彷佛重現那一天似地說道： 「我今天是來給你們忠告的。」 book18.org
死神凝視著我們接著說道： book18.org
「你們這樣下去會後悔的。」 book18.org
「你的意思是我和一之瀨其中一人會後悔嗎？」 「沒錯，現在你們是為了彼此各自讓時光倒流，但當你們其中一方想放棄活下去時會如何呢？」 book18.org
我試著想像了一下，但再怎麼樣都想像不出自己放棄活下去的模樣。 book18.org
假如真有那麼一天，大概是一之瀨不在我身旁的時候吧。 book18.org
「銜尾蛇銀表必須兩隻一起使用才能無限循環下去，若是其中一隻銀表不能使用的話就完蛋了。為了讓其中一人活下去而心不甘情不願地讓時光倒流延續性命，就等同於是基於責任感而活。總有一天會覺得麻煩吧。畢竟若是沒有得到那隻銀表，你們根本不會相遇，就能一個人輕鬆死去了，甚至不需要捨棄壽命。」 book18.org
聽見這一番話，我們嗤之以鼻地說道： 「絕對不可能。」 book18.org
「絕對不可能。」 book18.org
我絕對不可能後悔遇見她。 book18.org
看見我們兩人的反應，死神詢問： book18.org
「為什麼你們能說得這麼肯定？你們不是一直很想死嗎？為什麼能斷言以後不會想再次尋死呢？」 book18.org
一之瀨回答死神的問題： book18.org
「就算我想死，相葉先生也會阻止我的，所以沒問題。」 book18.org
面帶笑容如此回答的一之瀨摟住我的手臂，附加一句：「而且他會安慰我的。」死神把原本望向一之瀨的視線移到我身上。 book18.org
「吶，死神。這下你明白了吧！」 book18.org
我已經不是當初捨棄壽命時的我了。 book18.org
現在的我有非活下去不可的理由。 book18.org
死神說得沒錯，也許今後會發生令我再想尋死的事情。 book18.org
不過只要有她在我身邊，我就不會隨便糟蹋我的性命。 book18.org
「會不會後悔，你只要讀取我們的心就知道了……不是嗎？」 book18.org
我沒有逃避死神投來的視線，目不轉睛地盯著死神的眼睛。 book18.org
潺潺流水聲令人聽得心曠神怡。 book18.org
將視線從我們身上挪開的死神，一臉遺憾地開口： book18.org
「看來無論我說什麼你們也聽不進去呢。」 一之瀨看著我的臉，莞爾一笑。我也回以她微笑。 book18.org
「不過，我可不能再放任你們繼續倒流時間。」 橋上一陣風吹來，一之瀨的黑色長髮隨風飄揚。 「我要收回你們的銜尾蛇銀表。」 book18.org
聽完死神的發言，我們兩人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收回？」 book18.org
「也就是說……」 book18.org
我們握著彼此的手，等待死神的下一句話。 死神依然沒有面向我們，面朝別的方向明明白白地如此說道： book18.org
「我要把壽命還給你們。」 book18.org
第一卷 尾聲 book18.org
我不斷妨礙某位少女自殺。 book18.org
那名少女總是陪伴在我身旁。 book18.org
那名少女很愛向我撒嬌。 book18.org
那名少女有些嬌弱，令人無法置之不理。 要妨礙她自殺非常簡單。 book18.org
只要陪在她身旁，到了假日就帶她去玩。 那天晴空萬里，湛藍的天空一望無際。「幸好是晴天。」「是啊。」我跟身旁的少女交談。 book18.org
四月某日，我們在車站的月台等待電車進站。 我們所站立的場所是月台的末端……才怪，是月台正中央稍微靠前方一點的隊伍。因為假日的關係，四周有一堆帶著孩子的父母和情侶在等電車。 book18.org
眼前的一家人正在閒聊，被父親抱著的小女孩對我們揮了揮手，我們也朝她揮手回應；後面有小學生精神奕奕地打鬧；旁邊的隊伍則有對情侶在卿卿我我，吸引眾人的目光。 book18.org
我把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看向我身旁的她。 她的名字是一之瀨月美。 book18.org
升上高中二年級的她，至今依然將「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倒不如死了算了」掛在嘴邊。留到背部的黑直發柔軟滑順，撫摸她的腦袋時觸感很好。身體雖然纖瘦，胃口還是非常大。她長高了一點，接吻時更方便了。外表成熟，兩人獨處時卻頗為任性，非常愛撒嬌。 book18.org
當我凝望月美的側臉時，月台播放電車即將通過的廣播。 book18.org
發車資訊板也跑過「電車即將通過，請勿靠近月台邊」的跑馬燈文字。 book18.org
我緊緊握住月美的手，月美也回握住我。 如此一來，就無須擔心她跳軌自殺。況且她倚靠著我的肩膀，根本沒有要跳軌的意思。 book18.org
電車轟隆作響，以飛快的速度通過眼前。 電車平安無事地通過後，月美便拉了拉我的手。 「對了，聽說我們之前去的動物園新增了一隻無尾熊喔。」 book18.org
「畢竟只有一隻太寂寞了，之後再找個時間去看看吧。」 book18.org
我們每周都會出門到各種地方遊玩。 book18.org
像是去遠一點的主題樂園、爬爬山、參加活動、去水族館看水母之類的，假日可說是一定會外出遊玩的程度。 book18.org
今天月美突然說她想去海邊，為了實現她的願望，我們一大早就像這樣在等電車。 book18.org
我們搭乘慢分的電車，並坐在七人座的椅子上。 月美靠著我的肩膀，我不禁撫摸起她的頭。 先前不斷倒流時光時，我們不在意旁人的眼光，隨心所欲地生活，已經養成習慣了。從旁人的眼裡看來，我們大概是一對笨蛋情侶吧。事實上也是如此啦。 book18.org
曾經做好心理準備要面對死亡的兩人。 如今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想，反倒是以前太過在意別人的眼光了。 book18.org
我們現在是真正意義上的在活著。 book18.org
並非是壽命失而復得或是逃脫無限時光倒流循環這類的事。 book18.org
而是更早之前就停止的指針重新開始轉動。 這一段路程崎嶇而漫長。 book18.org
不過，回首過去，卻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我妨礙月美自殺二十次，臨死前時光倒流，最後死神歸還壽命。 book18.org
明明過去事事不順遂，捨棄壽命之後未免太過一帆風順了吧！ book18.org
既然諸事順利，也沒有必要在意，但因為每個重要的分歧點死神一定會出現，才令我無法不在意。 book18.org
如果死神沒有交給月美銜尾蛇銀表的話，時間便無法無限倒流，而我早就已經死了。當我想要阻止月美第二十次自殺時，也是她告訴我月美不在月台。 book18.org
死神只是想觀察我痛苦的模樣，並非是想要我的性命。 book18.org
況且，她只是自稱死神，我還是不清楚那傢伙是何方神聖。 book18.org
從死神的言行舉止來判斷的話，她之所以把銀表交給月美，是因為想讓我的努力付諸流水，也有可能是因為想製造讓月美捨棄壽命的契機，才演出那場蹩腳的鬧劇。 book18.org
結果我們卻重修舊好，利用兩隻銀表無限倒流時光。 book18.org
當我阻止她第二十次自殺時又是如何？ 我抵達橋上時，月美的腳已經快撐不住了。 如果沒有死神的建言，我勢必會在車站月台不斷尋找她的身影，恐怕來不及拯救她吧。要是當時沒有拯救月美，我將會多麼地自責。這樣不是正好會發展成死神喜愛的戲碼嗎？ book18.org
難道只是事態不如她的預期嗎？ book18.org
還是她有其他的意圖？ book18.org
抑或是她其實是在誘導我──拯救月美？ 我曾經跟月美討論過幾次這件事。月美說：「她該不會其實是月下老人吧？」我反射性地否定：「不可能。」 book18.org
不過，我偶爾會想說搞不好真的是。 book18.org
我會如此思考，是因為死神將壽命歸還給我們時所露出的表情，清純得不符合她的作風。 book18.org
從那天起，死神便不曾出現在我們面前。 「是海耶！」 book18.org
來到沙灘的月美，舉起雙手做出像小孩般的反應。 book18.org
白浪湧上沙灘，春季剛到，風還有點冷。 我們漫步在沙灘上，留下明顯的足跡。月美比較兩人足跡的尺寸，說道：「大小完全不一樣呢。」 book18.org
「到了夏天，我想去游泳。」 book18.org
「好耶。到時候我們再來這裡。」 book18.org
像這樣事先安排計畫，也是遇到月美後才養成的習慣。 book18.org
不過，我們居住的世界依舊如昔，我們也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book18.org
像前幾天我又惹月美生氣了。「已經不需要再無限倒流時光了，所以你也沒必要非得跟我在一起。要是你不想待在我身邊的話，可以隨時跟我說。」我說出這類話後，月美大發雷霆。 book18.org
「我從未後悔為你捨棄壽命，又怎麼可能會不想待在你身邊呢？」 book18.org
月美如此肯定地說道，用力拉扯我的臉頰。抱歉。 book18.org
她也依然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早上都在說：「我不想去上學……」 book18.org
我總是撫摸著她的頭告訴她：「用不著勉強自己去上學。」結果說來說去，她還是會乖乖準備出門。因此，目前她還是照常去上學，沒有任何問題。 book18.org
我現在手頭上還剩下一點錢，但總有一天我也必須去工作才行。也許到時候會像月美一樣耍賴說「我不想去上班」吧…… book18.org
我認為我們現在依然難以在這個社會上生存，如果可以的話，我並不想與他人有任何牽扯。我覺得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月美陪在我身邊的話，我死也無所謂，月美似乎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 book18.org
反過來說，我們想趁現在還能到處玩耍的時候活下去。 book18.org
互相妨礙彼此自殺，共同生活下去。 book18.org
我們的戀愛或許就是所謂的共依存症吧。 我偶爾會聽說互相依存的關係不怎麼好，但我卻不明白哪裡不好。 book18.org
我認為會這麼說的人不是周圍有許多人存在，就是沒有真正愛過的人。這世上應該也有許多像我們一樣，必須有另一個想一起生活下去的人存在，否則便無法存活的人才對。 book18.org
這樣就好了。 book18.org
我們只知道這樣的生活方式。 book18.org
「月美，我愛你。」 book18.org
我為了不讓她感到孤單而吐出這句話。 「幹嘛突然這麼說？」 book18.org
「就突然想說啊。」 book18.org
「出其不意說出愛的告白可不好喔。」 月美一臉難為情地對我說： book18.org
「我也最喜歡阿純你了。」 book18.org
我們漫無目的地走在沙灘上。 book18.org
習慣這肉麻幸福的日子會到來嗎？ book18.org
目前還不知道。 book18.org
不過，我想只要有她在我身邊，我就能像這樣一直走下去。 book18.org
所以我──從今往後也會一直…… book18.org
妨礙尋死的她自殺，帶她去玩。 book18.org
第一卷 後記 book18.org
「要是能這樣死去就好了……」 book18.org
這是數年前一位女性友人呢喃的話。 book18.org
我當時只能說出一些含糊其辭的話敷衍帶過，令我後悔不已。 book18.org
說不出體貼人心的話也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我也和她有類似的心情。就算當天就是我的忌日，也沒什麼好睏擾的。 book18.org
我高中畢業後沒有上大學，也不工作，隨心所欲地過日子。即便是正在撰寫後記的此刻也處於同樣的狀況。 book18.org
或許有人會認為我──又沒有把壽命交給死神，為什麼要活得這麼愚蠢？但這是我深思熟慮後，想到最適合我的生活方式。 book18.org
自從改用這種自暴自棄的方式過活後，我才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很快活。 book18.org
某一天，我認識了一位女性，她是個很努力的人，但看起來活得很痛苦，有些部分跟以前的我很像。所以，才對她打開了心房吧。 book18.org
兩人出門時，我會不自覺地向她提起「以前的自己」。雖說對她卸下心防，但在我心中這不算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所以只能說出一些片段。 book18.org
可是聽完我的話後，她擺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又沒說「想死」，她卻跟我說：「不能尋死喔。」 book18.org
然而聽見她說出：「要是能這樣死去就好了」這句話，我卻只能說些敷衍的話帶過。我其實是想說些話鼓勵她的，但我想我這种放棄人生的人所說的話也沒什麼說服力，便收回了這個念頭。 book18.org
因此我思考自己是否能為她做些什麼事而寫起了小說。我想透過這個故事為她加油打氣。總比說些沒有說服力的話來得好吧。 book18.org
當然，我不敢直接對她說「我寫了小說，希望你閱讀看看」，而是妄想著「要是得獎出書的話，就請她閱讀吧」。 book18.org
如今回想起來，那時我大概是瘋了吧。不過，我可是超級認真的，從頭學習如何寫小說，拚命摸索著寫了出來。 book18.org
──結果請她閱讀的夢想在我得獎前就破滅了…… book18.org
之後我的生活也產生了巨大的變化，變得自暴自棄、揮霍無度，存款也快要見底。終於覺得自己的人生也差不多到此為止了吧。 book18.org
我就是在這個時候收到這部作品得獎的聯絡。 我從以前就非常討厭「只要活下去總有辦法的」這類話，但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或許還是必須多多少少相信一下才行吧。 book18.org
這本書就是我這種差點走上絕路的人所寫的故事。 book18.org
或許沒有說服力，但如果能讓各位讀者看完之後打起精神的話，將是我莫大的榮幸。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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