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珠book18.org
作者：麗麗薇安 book18.org
（一） book18.org
沈明珠第一次見到紀明途，是在鍾家大小姐的訂婚宴上。book18.org
交響樂在耳邊流淌，只是輕柔太過，明珠腹誹西方交際思潮荼毒，周圍起舞者無數，宴會廳寬大至此都阻礙了音樂的傳達，她數著拍子聽地實在艱難。book18.org
腰際的那雙手掌熨帖著她，明珠借著轉圈功夫抬眼看向共舞的男人。book18.org
彼時她正在和晚宴女主角鍾宛桾寒暄，後者隨意提起紀明姝身體欠佳、謝峰赴美出差怕是來不了的遺憾種種，突然察覺失言般怔愣，小心覷了明珠一眼。book18.org
明珠啜了一口櫻桃汁，酸甜不夠，苦澀有餘，只覺鍾家選的承辦方有失水準，面上依舊維持著上流得體的微笑：「謝峰如今是我們當中最出息的，成了紐約客，能掙美國人的錢回來建設祖國。」book18.org
宛桾聽明珠不著邊際的玩笑，忽然門口喧鬧，只見話題主人眾星拱月高調進場，遊刃有餘地同周圍說笑。book18.org
西方的風潮傳入華國需要時間，謝峰往返兩國，經濟金融還是時尚風潮，蘭城的公子小姐們不由都以其為風向標，除了老一輩的偏愛中山裝，其餘人皆是把自己塞進剪裁得體的三件套內，抬頭挺胸遊蕩在蘭城的舞會宴席中。book18.org
許久不見的謝峰，身著放量的寬大西服，脫去緊身的馬甲，一身黑色中，花色領帶裝點了他的不羈。book18.org
「謝峰這一身倒挺特別。」book18.org
明珠沒答，下一秒，謝峰身邊多了一道高大身影。book18.org
稜角分明的俊臉上是一副淡漠的神情，頭髮向後梳地一絲不苟，在一眾深黑群青的男色中，他的煙灰套裝格外搶眼。book18.org
謝峰終歸尚存東方男人的清瘦，大同小異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寬鬆太過，但此人身量有型，不至於肥大，倒是顯得頗為雅痞。book18.org
大堂明亮的燈光映襯著這張西式英挺的俊臉，隨著他一舉一動間揚起落拓的瀟洒。book18.org
明珠看著宛桾的未婚夫徐持硯領著兩人擺脫人群朝她們走來，與宛桾耳語道：「本來看著謝峰、徐墨水還能恍惚一下以為到了華爾街，現在倒好，被襯地不過還是建國路邊。」book18.org
宛桾雖然內心認同，但總歸刻薄，只得無奈搡了搡明珠，迎上來人。book18.org
明珠無心他們交談，退開幾步側身拿起空盤取了一塊草莓蛋糕。book18.org
藍色多瑙河的曲調響起，謝峰作勢邀舞宛桾，挑眉暗含挑釁地詢問起徐持硯：「反正在鍾先生這個身份上我已經爭不過了，開場舞總得輪到我。」book18.org
徐持硯家道中落攀附鍾家苟活，在蘭城不是什麼秘辛，但對於入贅之類的調侃在當事人面前提起總歸害臊。book18.org
明珠嗅到了幾人間暗流涌動的火藥味，剛抬眸就撞進一雙沉靜卻強勢的眼，棕綠色的瞳色在過於明亮的暖光中散發著幽光。book18.org
本著練就了二十多年名門貴女的禮儀，明珠羞澀地朝之禮貌微笑，隨即看向另外三人，宛桾毫不意外選擇維繫未婚夫的體面，四兩撥千斤地拒絕了謝峰的玩笑邀約。book18.org
謝峰捧心裝作受傷，倒也不強求，拍了拍身邊男人的肩；「我還要和我爸說些事情，你要一起麼？」book18.org
「我等他們到了再去找你和伯父。」男人搖了搖頭，「好久沒跳舞，或許這曲結束再說。」book18.org
謝峰點頭，看了躲在巧克力小型瀑布後的明珠一眼，停頓一下還是轉身離開了。book18.org
明珠驚訝於他中文流利，隨著周圍人一個個走開，年輕男女找到舞伴往中間集聚，金曲華裙，當真名流。book18.org
她今天不曾帶伴，畢業後這種宴會她參加的頻率比之從前可謂是直線下降，如若出席也是男伴常換，前陣子在劇院認識了一位音樂指揮家，昨天告知她臨時要去海城出差。book18.org
明珠倒是難得不做驕矜，本來覺得帶一個認識沒多久的男伴前來，對於她和宛桾多年摯友的情誼尚不成幾分火候，只是邀請已經說出，倒是羞於撤回了，那人的爽約讓明珠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思緒跳躍，想起自己也很久不曾跳過舞，下一瞬間，耳畔傳來一道清冽男聲將她的心思擺在台面。book18.org
「可否有幸請小姐共舞？」book18.org
明珠咽下最後一口奶油，嗓子膩地連帶著一顆心也發慌。book18.org
雖然他們身處宴會角落，可男人外貌實在出色，加上一副異國情調，本作低調打算的明珠又一次成為宴會焦點。book18.org
蘭城不比京都海城，保守風氣猶在，明珠深知哪怕他前去邀請其他的夫人小姐，怕是沒有幾個敢和一個外國人近身起舞的。book18.org
想他飄洋過海遠道而來，來者是客，猶豫片刻，白皙纖細的手掌終是搭上了去。book18.org
男人身上有很好聞的松香味，明珠一張小臉揚起，盯著他的發梢看，鬢角是淺棕的顏色，遠遠整體打量倒是勉強能融入人群的深發，只是五官實在打眼，每一處起伏都恰到好處的英挺。book18.org
明珠見過一些長相過於突兀的西方人，並不是所有深刻眉眼都能協調美觀。book18.org
這是混血兒麼？book18.org
明珠滿腹狐疑，就在她第三次因為走神踩錯拍子攆上那雙華貴皮鞋時，終於收回眼神羞紅著臉致歉。book18.org
男人低沉的笑在頭頂響起，只見他嘴角輕抿，整張鋒利濃重的臉上唯有那不那麼上揚的眼尾中和了冷戾，兩人距離親密，明珠甚至能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撲撒。book18.org
明珠有些暈眩，只把罪責怪責到那杯不僅難喝或許還加了酒精嫌疑的櫻桃汁上。book18.org
「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明珠抬眸，覺得自己今日舉動實在莽撞，看著面前詢問自己名字的異國男人，遂撒了個她信手拈來的小謊。book18.org
「明姝，我叫紀明姝。」book18.org
話音剛落，輪到男人愣住，隨即又笑開，這次抑制不住的笑音從嘴角溢出，笑地胸腔欺負顫動。book18.org
明珠被他笑地暗惱，心道此人好沒風度，說好的紳士呢？book18.org
「我是城北紀家的二小姐，你呢，你又叫什麼？」book18.org
男人終於不再笑，目光如炬。book18.org
「真巧，我也是城北紀家的人。」紀明途微眯著眼，勾起唇角，「如果不是我忘記我妹妹長什麼樣的話......book18.org
「明珠小姐，難道是我那父親散養在外的滄海遺珠？」 book18.org
（二） book18.org
明珠一雙杏眼瞪得溜圓，甚至直接忽略了他到底是在喚誰，只想退離。book18.org
不料紀明途手掌使了力，緊緊握住面前女人的腰肢不讓其逃離，低頭湊近她的耳邊；「一曲未盡就丟下舞伴這種沒風度的事情，我相信明珠小姐做不出來。」book18.org
明珠錯亂著舞步，含恨瞪了紀明途一眼，此刻的心情苦澀，不知因為此人是自己死對頭的親哥哥讓她羞惱，還是她和死對頭時常謊報身份互相給對方挖坑而自己卻出了丑更晦氣。book18.org
顯然，都抵不過和死對頭的親哥哥跳舞還被他親自揭露謊言這種荒誕程度，怎麼不算是在荒謬中贏過了紀明姝呢？book18.org
明珠欲哭無淚，在心裡自我開解，扭曲了一張芙蓉面，落在紀明途眼裡，像一顆剝了殼的荔枝，沁出了汁水。book18.org
邀舞前他看著她躲在食物後面旁觀，尖翹伶俐的下巴，配了一副桀驁的眉骨，眉毛左邊微高，注意力在他們周邊游離，哪怕面無表情地盯著人看的時刻，也像帶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批判。book18.org
和那些照片上的一樣，表情總是如此奕奕生動。book18.org
明珠大腦飛速運轉終於找到紀家人的些許信息，紀明姝確實提過自己有個哥哥在英國生活，可那都是高中時候的事情了，於她而言，去思考看不順眼的人相關是一件殺死腦細胞的事情。book18.org
忽然一激靈，想起前兩天家中幾個表兄在席間提起的紀家長孫要回來的談論。book18.org
明珠從未覺得三分鐘如此漫長，好容易挨到曲終，下一場的探戈無論如何也不願再和紀明途作伴，挽著男人的手臂只當把謝幕做到完美收尾就要撤離。book18.org
人頭攢動間，明珠後知後覺。book18.org
「認出我不是你妹妹很正常，可你又是怎麼知道我是誰呢？」book18.org
聽到明珠發問時兩人已退至場邊，紀明途拿過一杯香檳，沒有立刻回答，餘光間，門口處自己要等的人終於出現，腳步一旋。book18.org
「見過你沈明珠還記不得，那才是不正常。」book18.org
明珠看著他轉身離去，和他說這句話的瞬間，激烈昂揚探戈舞曲《一步之遙》前奏此時奏響，擊穿了她的耳膜。book18.org
手撫上心口，原來宴會廳的音樂從未輕微，只是她持續跳動的心臟震耳欲聾了一整首藍色多瑙河。book18.org
上一次心臟如此跳動，也是撒謊。book18.org
兩年前明珠曾去過一次美國。book18.org
八十年代末的黃金時期，鼓動了許多家庭前往大展身手。book18.org
她的初戀男友也是其中之一。book18.org
宋長清是她的高中同學，同校不同班，從入學到高二鍥而不捨地追求終於讓明珠在高三伊始鬆口答應，也算是當時蘭城一中的一段佳話。book18.org
和所有情侶一樣，甜蜜、爭吵、求和，就在明珠以為她的感情歷程只會被宋長清填寫一輩子的時候，簽字筆斷了墨。book18.org
明珠無法忘記那一天，繁星點綴著幽藍的深空，眼前的少年一如初見她時的慌張無措，鼓起勇氣般上前訴說著心意。book18.org
在今天的明珠看來，「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和「我一定會回來找你我們永遠不分離」才是他們這段感情的開始與結束，而不是三年前的明珠聽著少年的話語，願意跨過太平洋為他們的三年感情續命，然後不過兩個月，話筒里冰冷的英文宣告著他們的所有徹底消逝。book18.org
明珠扯謊外出旅遊，實則偷偷辦了所有手續，買好前往紐約的機票靜靜地坐在候機廳，耳邊是飛機起落的轟鳴。book18.org
她從未體驗過這樣的長途，二十多個小時，跨越了十二個時區，落地的那一瞬間，明珠只剩下疲倦，手機里依舊是再也撥不通的冰冷機械聲，明珠突然升起一陣勇氣。book18.org
她顧自租了車前往曼哈頓，數著錢在一家酒店包了兩晚，然後她拎著小包閒逛在紐約街頭，兩天裡，她放任自己迷失在這篇鋼鐵森林中，她對著地圖看到了華爾街的那隻銅牛，坐著觀光梯爬到帝國大廈最高處俯瞰。book18.org
那一刻，明珠突然覺得比起找到宋長清，看到她從未見過的風景似乎更有趣。book18.org
蘭城和紐約一般大，大到僅僅從城西到城東就要花一個多小時；可蘭城又很小，不然為什麼她從美國回來後，身邊的人都要眼含惋惜地看她，仿佛她是八零年代的新戲劇里的棄婦，再不敢提起她這段感情的一切相關訊息。book18.org
明珠自詡十分配合她們的暢想，於是回來後她交往的所有新人，無一例外，都與那個不能宣之於口的男人七八分相似。book18.org
終於，沒人再明目張胆地當面惋惜她「被拋棄」。book18.org
明珠看著鏡子中自己的臉很久，最後用手指輕輕抹掉唇周因為吃喝蹭花的唇彩。book18.org
整理完畢後，推開連門都要鑲金的廁所大門，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往宴會廳走去，剛一轉角有個落地窗，煙草味逐漸鑽入鼻腔。book18.org
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倚在窗邊，指尖猩紅湮滅。book18.org
整座酒店都在追求歐洲中世紀的復古，走廊昏暗，落地窗巴洛克的彩色玻璃在晚上和普通玻璃的美感似乎沒什麼區別。book18.org
明珠抬腳準備繼續向前，窗前男人回頭叫住了她。book18.org
「明姝？」book18.org
腳步一頓，明珠意識到來人是誰，正琢磨著要不要回應，只見那道身影迅速滅了煙朝她走來。book18.org
紀明途走近了才發覺自己叫錯了人，肅然神情：「抱歉，這裡太暗了，我只看到你的裙擺顏色，才把你認成了明姝。」book18.org
明珠點點頭，早在來衛生間前她就看到了珊珊來遲的紀家，身體不舒服的紀明姝赫然在列，穿著剪裁得體簡介的弔帶，和她的晚禮服出自同一品牌的當季秀場款式。book18.org
如不是她今天這件胸口到腰處是粉色抹胸，光看下半部分的不規則黑色輕紗，確實會以為是同一件衣服。book18.org
「我是粉黑拼接，你妹妹是全黑。」明珠挽了鬢髮，語氣間染上了俏皮，「就當和早先鬧地烏龍扯平了。」book18.org
「烏龍？」book18.org
「就是跳舞的時候發生的意外。」book18.org
紀明途意識到她的誤會，將錯就錯：「我國語還有些生疏。」book18.org
明珠阿諛誇讚：「不不不，你說的很標準，不看臉以為就是純種華國人呢。」book18.org
不看臉的純種。book18.org
用紀明途十多年來只和自家妹妹偶爾用華國語言溝通的語文功底去近義詞反義詞配對的話，那看臉的他不就是，雜種？book18.org
幽藍的月光透過窗棱灑在兩人身上，明珠半張臉顯得柔和透亮，垂眸不語的時候像八音盒裡的精緻娃娃，優雅易碎，如果蹲下收拾肯定會被粗糲的毛邊剮蹭，不深刻但足夠引起顫動。book18.org
紀明途率先提議一起回宴會廳，明珠落後他一步，看著他高達寬闊的背影，偷偷丈量起自己褪去高跟鞋還能否到他耳垂。book18.org
思索間已來到大廳側門，紀明途一隻手拉著把手，卻沒有立刻打開。book18.org
這裡的禮儀似乎十分講究三辭三讓，思及此，他轉過身看向明珠，book18.org
「再次致歉，為我剛才的冒失。」book18.org
「只是認錯衣服，人別認錯才是。」明珠有些驚訝，不過立刻調整了神情，換上熟練的柔美甜蜜，「你這麼頻繁致歉倒顯得我剛才過分驕矜，不如這樣，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好啦。」book18.org
「我叫沈明珠，掌上明珠的明珠。」book18.org
看著面前伸出的右手，紀明途隨即鬆開了門把手握上她，學她的模樣為自己的名字做上文縐縐的註解。book18.org
「紀明途，明珠暗投的明，迷途知返的途。」book18.org
多年後回想這一幕，短短八字，早在這晚就透析了他和她的結局。 book18.org
（三） book18.org
宴會廳刺眼的暖光重新鋪陳在眼前，兩人進門後各自尋找到家人。book18.org
「今日怎麼不見你和謝峰說話，我記得你們還是高中同班同學？」book18.org
明珠敏銳地捕捉到大哥話語裡的牽出的一根紅線，立刻擋回去：「大哥難道不知他打算常住紐約？」book18.org
「那怎麼了，姊姊要是和小峰哥哥成了，別忘了帶我去見見世面呀......啊！」book18.org
表弟高鴻捂著胳膊突然痛呼，明珠收回手抱著高輝的胳膊：「大哥你想啊，紐約紙醉金迷我去了人生地不熟，他萬一有個情況我去捉姦我英文不熟練吵架都吵不過，氣勢就輸一截......再退一萬步，大哥難道捨得我離家千里麼？」book18.org
「紐約到蘭城兩萬里。」高源低聲提醒。book18.org
「哦，謝謝二哥......離家萬里麼？」book18.org
明珠朝著端肅俊秀的男人作楚楚可憐狀，後者終是敗下陣來。book18.org
餘光瞟到宴會廳中央的一群人，明珠故作羞澀道：「大哥要選，總不能比他差吧。」book18.org
三人順著明珠的視線看去。book18.org
今晚鐘家的主場隱隱有焦點轉移的趨勢，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對這位強勢歸國的紀家長孫身上。book18.org
Cadogan，似乎只要冠上這個古老貴族的頭銜就能輕易引得眾人側目。book18.org
「他就算了。」高源隱晦提醒，「小珠，倫敦和紐約離蘭城一樣遠。」book18.org
蘭城的之江截不住泰晤士的河流。book18.org
此時宴會也到了尾聲，明珠找尋不到來時的披肩，只得先作罷，高鴻適時遞上自己的西服外套，明珠接過披上與其他幾個表兄弟和鍾家打了招呼前後離開酒店。book18.org
從旋轉門後走出就是一陣冷風撲面而來，蘭城的冬末依舊瀰漫著瑟骨濕寒味道。book18.org
明珠整理著揚起的裙擺，只見右手邊站定的一行人是城北紀家。book18.org
紀老爺子已經七十高齡，依舊精神奕奕，只是終歸腿腳不便，拄著拐杖與他們一一相握。book18.org
輪到明珠的時候，明珠率先問好，只見老爺子笑地慈藹，撫摸了一下她的臉頰。book18.org
「小珠也長成了蘭城最美的那顆明珠。」book18.org
明珠垂眸作乖順狀，隨後退回原位，泊車員開著一輛輛豪車在台階下停駐，他們兩家出來地晚，一齊在門口等候。book18.org
抽了抽鼻子，明珠抬手捏住西服領口攏了攏把自己裹緊些，注意到身側有兩道目光，明珠回視過去，只見紀明途正為紀明姝圍上一條粗呢針織的圍巾，紀明姝透過縫隙打量著她。book18.org
紀明姝的大學與蘭城幾個公子千金不在一處，算起來幾乎有四五年不曾見過了，哪怕今日同場的宴會也是一處等車了她們才得空近距離觀察彼此，第一印象便是這女人比少年時期看起來更冷傲。book18.org
明珠不確定今晚那個插曲兄妹兩有沒有互通有無，有些躊躇，下一秒又暗罵自己作何心虛，遂整理表情回以一個明媚的笑容。book18.org
「好久不見。」book18.org
紀明姝朝她走近幾步，松香撲鼻，她抬了抬下巴：「不想這麼久沒見，好多東西都變了，唯獨你品味沒變。」book18.org
還是記憶里熟悉的腔調，早已習慣她冷嘲熱諷的明珠笑道：「沒了紀設計師指點多少遺憾，有空出來一起玩。」book18.org
印象里紀明姝去了香江讀書，學的設計。book18.org
其實初中那會兒她就已經初露端倪，在明珠、宛桾之流還在被套進甜美白裙的時候，前衛潮流已經成了紀明姝的代名詞，哪怕剪著厚重的齊劉海，搭配著她冷艷五官也只是增添了她的精怪靈氣，骷髏架子更是無論多麼怪異難穿的衣服她都能穿出不一樣的味道來。book18.org
如今沒了劉海，發色也不再被學校管束恢復了本來的淺茶色，明珠勉強能看出兄妹倆臉旁相似的影子來。book18.org
「我馬上就要去英國深造了，怕是難約。「book18.org
明珠心裡暗暗翻了一個白眼。book18.org
如果這麼多年還有沒變的東西，那就是紀大小姐的不解風情，哪怕一句客套話她也不放過，不管真假總要被她煞有介事地拎出來提起。book18.org
前面幾個男人還在聊著投標、地皮的東西，階下兩家的轎車一齊抵達，泊車員下車來立在門邊等候。book18.org
明珠踩著細高跟，斜著角度慢悠悠下台階，認真專注地欣賞著自己月光下拉長了的美麗剪影，突然被一個不速之客破壞，遮擋地一乾二淨。book18.org
「明珠小姐可有婚配？」book18.org
蘭城的大部分淑女聽到這種問題，要麼扯開話題不答，要麼千篇一律地回應「父母做主」。book18.org
明珠眨了眨眼睛，煞有介事道：「今天暫時還沒聽說，可能下一場宴會我外公和大哥核查完新的蘭城未婚名單就幫我有了。」book18.org
一般人聽到明珠開玩笑大多都會忍俊不禁，笑地無奈而寵溺。book18.org
可是面前男人沒有轉頭更沒有被她逗笑，反而越過她看了一眼身後的高鴻，後者因為在風裡等了太久，一邊摩梭著手臂一邊三步並作兩步飛快鑽入自家的車子。book18.org
紀明途收回眼神，揚眉：「看來明珠小姐身邊的位置競爭激烈。」book18.org
走下最後幾個台階，因為紀老爺子最長，高家作為晚輩一齊照顧著他先坐上車。book18.org
明珠只能勉強勸解自己紀家兄妹倆只是不會開玩笑，絕對沒有在對自己陰陽怪氣。book18.org
「喜歡我的人排隊要從蘭城排到英國，不過我家很開明的，到時候你和明姝回去了，也幫我留意一下倫敦美男。」book18.org
紀明姝一直在旁聽，在聽到明珠這番話後終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先走一步鑽進車內，紀明途依舊是那副淡漠的神情。book18.org
明珠憋笑，看著自家大哥二哥往回走，正打算告別這個沒有幽默細胞的男人，一陣晚風吹散了她的作別話語。book18.org
「可惜了。」book18.org
明珠整理著吹亂的頭髮下意識抬頭，哪怕是紀明途，面對疾風，多麼嚴整的髮絲再難紋絲不動，在晚風中飛揚。book18.org
「這次回來，我已做好了在蘭城長居的打算。」book18.org
紀明途為她拉開車門，明珠盯住那幾縷劉海垂落在男人雕塑般的額頭上，他背對著月色，一半臉只有一個流暢堅毅的剪影，唯獨一雙眼能被看清，閃爍著琥珀的微光。book18.org
「所以，明珠小姐可以把我放進那張名單了。」 book18.org
（四） book18.org
明珠記得自己那次紐約遊玩回來後，高輝高鴻來迎接，她坐上車笑著和他們說按照計劃中的香江見聞，最後趴在座椅，湊到開車的長兄高輝耳邊許願以後要嫁一個在證券交易所上班的男人，那裡的人哪怕地上丟了一百塊①錢都不會揀。book18.org
多麼善良，多麼高尚，多麼......有錢有義！book18.org
顯然那天的話被高輝記進了心裡，明珠在鍾家訂婚宴結束的一個禮拜後的除夕聚餐上，被外公和大哥告知需要和紀明途接觸。book18.org
明珠晚上守夜結束趴在床上數紅包，那張二十美元安靜地躺在夾層角落，有些恍惚起來，好像回到了那個踏入華爾街的午後，與銅牛合照完準備離去發現少了錢，四下搜尋無果終是放棄，返回時在地鐵口發現了那張折了兩折的二十美元。book18.org
這種感覺從知道自己丟錢開始，做好了找不到的準備，隨著時間流逝一路上用各種藉口開解自己，試圖用「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成長的代價」將遺憾損失美化，就在自己都快被自己說服的前一秒，發現了丟失的東西，心臟瞬間被填滿，撐地都有些酥麻了。book18.org
就像明珠看待自己的婚事，就像她得知對象是紀明途。book18.org
可是整個蘭城都知道，紀明途絕不會是只有二十面值的金龜婿。book18.org
明珠一邊帶著耳環一邊下樓時，紀明途的特助已經在門口接應，以至於半道碰上準備來催促她的高鴻一副見鬼模樣，嘟囔著「今日姐姐倒是沒有墨跡拖延」便把她塞進了勞斯萊斯里。book18.org
紀家是木材起家，幾代下來政界、商界都有紀家人的身影，可謂是南方上位圈的掌舵人，紀明途作為長孫非但沒有藉機去和叔伯們去分房地產的一杯羹，反倒是一頭扎進他遠在倫敦外祖父家族在華國的新聞媒體產業。book18.org
明珠接過男人遞來的餐前麵包，張嘴撕下小小一口：「聽林特助說，你們最近要在嚴城開發影視基地？」book18.org
紀明途抿了一口香檳，不置可否：「我二叔他們有意，不過是古裝片。」book18.org
明珠驚訝了一下，她平常擺在明面上的娛樂活動無非逛街、喝茶，只有晚上關起門來才敢打開電視，沉迷在連續劇中無可自拔。book18.org
「你要和你二叔謀地皮？原以為你不進紀氏是為了躲是非。」book18.org
紀家子嗣眾多，紀明途有好幾個叔伯年歲與他相仿，甚至還有一個尚在讀初中，空有長孫這個頭銜就要和他們一群惡狼奪食實在沒什麼分量。book18.org
這些話他當然不會和面前目光澄澈且直白的人說。book18.org
紀明途挑高一邊眉，眼睛微眯：「二叔他們搭戲台子，而我負責輸送唱戲的人，為什麼要避開。」book18.org
明珠刮著黃油，點了點頭：「曉得了，你們互利共贏，win win~」book18.org
「看來我這筆投資意外合了明珠小姐的心意。」紀明途慢條斯理地處理著面前的龍利魚，遊刃有餘地姿態仿佛在進行一場小手術，散射的金屬微光打在四方桌角落的紅玫瑰花瓣上。book18.org
這是一雙修長到過分好看的手，骨骼分明的手指拿著刀柄，泛著冷意，和他周身的矜貴氣度隱合。book18.org
明珠在心裡讚嘆，而後專心對付自己手下的小牛排：「像《紅樓夢》《西遊記》這種古裝劇近年很火熱，如今戲劇團電影廠留不住人才，都選擇出來單幹了，這筆投資有戲。」book18.org
紀明途叉起一塊魚肉送入口中，看著這張比刀叉間的魚肉還要白上幾分的面孔，奉承的客套話像她的妝容一般得體恬美。book18.org
「我還不曾看過，只是不知道明珠小姐昨夜看了你說的那兩部里的哪一部？」紀明途搖晃著酒杯，緩緩靠向椅背，一隻手半握拳放在桌上，十足優雅，也十足壓迫，「不然就是睡前喜歡喝牛奶的習慣造成了眼下的青色。」book18.org
話音剛落，明珠下意識眨了眨眼睛，隨後撇了撇嘴：「到底是親兄妹，明明已經知道答案，還要再替我找補一個別的藉口，看似貼心，實則讓人下不來台。」book18.org
知道你們聰明敏銳了好叭╮(╯-╰)╭book18.org
悠揚的小提琴音在內室流淌，伴隨著佯裝生氣的抱怨一齊鑽入紀明途耳朵，話雖如此，面上沒有絲毫惱怒。book18.org
他看著她地側過臉，裝作無意地欣賞窗外夜景實則打量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的行為，想起那個晚上，她晃晃悠悠地下台階，原以為是她害怕鞋跟不穩，走近看才發現不過是在欣賞自己的剪影。book18.org
對此他並沒有什麼別的感想，一個被家族保護地滴水不漏的溫室花朵，還是一朵姿容美麗的嬌花，庸俗膚淺於他而言算不上缺點。book18.org
明珠確定自己眼下不至於非常明顯後，安心地回過身子享用自己的晚餐，她知道對面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但她不願在進餐的時刻胡思亂想，何況自己早就練就享受到美味的同時還能吃得賞心悅目的本領。book18.org
紀明途沒有迴避視線，她吃得緩慢但專注，放下刀叉後只剩下幾株香料和裝飾品。book18.org
不得不說看美人進食也是一種享受，光是不挑食一氣呵成就能讓人輕易忽略了她全部吃光的事實，甚至挑起了他消失了有一會兒的食慾。book18.org
紀明途咽下最後一口酒：「這次去嚴城發現他們當地特產不錯。」book18.org
「我知道，他們火腿很好吃。」明珠拿起餐巾仔細地擦拭嘴角。book18.org
「聽說當地叫兩頭烏，下了高速綠化兩旁上有塑料雕塑。」紀明途停頓一下，看了一眼明珠，「頭尾黑色，只有中間身子粉色，很奇特。」book18.org
明珠取出小鏡子自照，不解對面的人為什麼要與她侃侃而談豬肉品種。book18.org
直到很久以後她整理舊衣，翻到那條粉黑拼接的禮服，她沉浸在和他的初見里，紀明途突然又提起兩頭烏：「鍾家訂婚宴上，你穿的和它們一個配色。」book18.org
然後她憤怒地撲上去捂嘴。book18.org
具體細節明珠早已模糊，只知道就是那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的相處一直被這個物種單方面貫穿其中。 book18.org
（五） book18.org
一個深諳運作資本的商人，在約會方面也是習慣做安排方。book18.org
年後兩人之間約會頻繁，而相處久了總會暴露出些小尾巴來。book18.org
這個尾巴可以是明珠懶病再犯，也可以是紀明途毒舌顯現。book18.org
明珠自詡有點冷幽默的尖酸在乾脆直接的嘲諷前格外不堪一擊，甚至有些懷念起紀明姝拐彎抹角的玩笑來。book18.org
慶幸的是紀明途一視同仁地刻薄所有人，偶爾幾次明珠去他公司等他下班，因為公司是中外合資，幾次隔著休息室的門撞見他訓斥下屬，導致明珠時而勉強聽得懂，時而又只能悄悄推開一條縫隙，從外國友人的扭曲面孔中判斷紀明途用宛桾嘴裡所謂「英倫牛津腔調」話語的刻毒程度。book18.org
可是話說回來，明珠小姐拿喬一下，還是想要獲得一點點男朋友的偏袒。book18.org
雖然他們已經約會半個月，卻依舊身份定位模糊。book18.org
明珠嚼著波波布丁，望向街道旁玉蘭樹枝椏上的小花骨朵，有些惆悵。book18.org
「我們蘭城小珠今天這麼哀怨，難道紀明途同志不夠給力？不應該吧，不都說外國人身體素質很棒來著.....」book18.org
友人們悉數落座，宋樂怡搡了搡明珠，調戲完只見對面的徐穎撲過來捂住她：「要死啦，你以為還在國外......」book18.org
宛桾出手調停，明珠又吸了一口奶茶緩緩開口：「你們說，怎麼判斷你和一個人真正在一起了呢？」book18.org
「你和紀明途約會這麼多次難道還不算戀愛？」徐穎闔上菜單率先開口，「不是說『不以結婚為前提的戀愛都是耍流氓』麼。」book18.org
宋樂怡翻了一個白眼：「照你這麼說，流氓罪還在，我和小珠應該被拖出去即刻槍斃。」book18.org
「你之前交往過的男朋友們呢，當時你是怎麼和他們在一起的呢？」book18.org
明珠蹙起眉：「以前都是他們來認識我約我吃飯，但也僅限於此了，我好像沒表示過，可能當時並沒有很想要戀愛吧......」book18.org
「不如你旁敲側擊看看他到底什麼態度？」宛桾拿著小匙攪拌著花茶，「最近你們約會的時候問一問。」book18.org
「唔，今晚我們約好一起看電視來著。」book18.org
「看電視？為什麼不是電影？」book18.org
「《西遊記》還是電視劇比較完整吧。」book18.org
話音剛落，三人一齊噤聲，宛桾相對沉穩，重複一遍：「你們每天約會就在看《西遊記》？」book18.org
「也就最近兩天才開始的，他要投資古風影視基地，我頂多是捨命陪做市場調研。」明珠做回憶狀，「昨天剛好看到黑熊精偷袈裟。」book18.org
「誒誒，那不是快到三打白骨精了？當年全集播出是高二那會兒吧......哦呦，我最喜歡那個女兒國國王......」book18.org
「還記得老李為了元旦晚會在年紀大會表演讓我們排演話劇那次？誒呦，我和樂怡為了誰當玉面狐狸扯頭花，結果被那潑猴玩上性轉版玉面狐狸了，得，宛桾做鐵扇公主，老娘成了牛魔王......」book18.org
話題瞬間跑偏，明珠的煩悶一掃而空，與她們一齊回憶高中趣事，課後她們就會湊到一塊兒討論前一晚的電視劇內容，評價《西遊記》里的各路女妖精。book18.org
有喜歡玉兔精的妖媚也有喜歡鐵扇公主的颯爽，更多的人喜歡女兒國國王的美麗，明珠回想自己從前最喜歡的不是那些漂亮妖精也不是降妖除魔的孫大聖。book18.org
明珠喜歡八戒，好吃好睡，出事了有大師兄擔著，平常有能幹的沙僧殿後，即使不小心被妖怪綁了去永遠能被第一時間得救。book18.org
但她可不能說出口，蘭城一枝花最想在西遊記里做一隻豬？雖然活得很愜意，但十五歲的少女終歸臉皮薄，轉輪盤轉到她，她也只得回答「我，我最想做西遊記里的那隻.....蛛精。」book18.org
奶茶見底的時候，紀明途正好驅車前來，明珠付過錢和三人告別後鑽入車內。book18.org
線型華麗優美的昂貴轎車滑入夜幕，宋樂怡一邊感嘆著紀明途的外形優越，一邊恨鐵不成鋼著明珠的矯情心思：「有這等絕色還管什麼名不名分，先睡服了再說！」book18.org
徐穎捂住耳朵念經，宛桾失笑招來服務員結帳。book18.org
「紀明姝也是，有這樣一個倫敦戶口混血基因的哥哥，幾乎沒見她提起過幾回，這麼藏著掖著太不厚道。」宋樂怡裹上圍巾，抬手攔車，「兄妹倆也是奇怪，早前一個在倫敦一個在蘭城，現在倫敦的回了蘭城，蘭城的又上趕著去倫敦，什麼錯位關係！」book18.org
宛桾笑著拉開車門，把車先讓給了徐穎。book18.org
「也許，人家本就志不在呢。」 book18.org
（六） book18.org
「娘子可是嫌我來得太晚了......」book18.org
電流的微弱滋響迴蕩在客廳，明珠蜷縮在沙發一隅偷瞄去倒水的男人。book18.org
紀明途換上了居家服，劉海沒了髮膠固定，散開順毛垂落，威壓感消逝了大半，白衣白褲站在那俊逸出塵，不經意抬眼看過來，明珠感覺此時的自己，就和電視中八戒站立在高翠蘭閣樓門外一樣手足無措book18.org
左側陷落，明珠集中精神把注意力放回電視劇上，只是腦海里一直迴蕩著先前茶話會上宛桾她們幾個的話語。book18.org
此時劇中上演菩薩捉弄師徒三人的場景，明珠忍不住小聲嘟囔：「我是不相信一個法力無邊的菩薩管不住自己的坐騎，平常吃齋念佛耳濡目染的黑熊精怎麼一下凡就不顧佛法了呢？」book18.org
紀明途沒接話，傾身斟了一杯雪莉，靠回沙發：「其實七歲前，我在蘭城上的學也算看過原著，但就電視劇而言，這裡麵塑造的不管是妖怪還是菩薩，都像個凡人。book18.org
「而作為一個人，就會有劣根性，無法改變。book18.org
「裡面所有人物都有自己的私心，就說主角三人吧，唐僧看似大愛實則懦弱，孫悟空沒了緊箍咒依舊會我行我素魔性難除，沙僧老實過頭便是毫無主見，你已看過一遍，能說出他讓你記憶深刻的壯舉麼？」book18.org
明珠有些語塞，她想反駁一句，可是腦子裡翻來覆去地也找不出反駁的點來，突然轉過頭湊上前：「你說了這麼多，那八戒呢？」book18.org
雪莉特有的清香縈繞在紀明途周身，隨著明珠突然的距離拉近他不曾挪動身子，只是眼睛依舊盯住螢幕。book18.org
「如果佛法也有七宗罪，他應該立馬下十八層地獄。」book18.org
男人聲音毫無波瀾，飲酒過後在寬敞的客廳里聽著格外凜冽，明珠忍不住打一個寒顫，退回沙發角落：「看來他很不討你喜歡。」book18.org
「他似乎並不在乎別人的喜歡，甚至可以算得上最自私的角色之一了。」紀明途語調散漫，「可也是這樣自私、貪婪、懶惰的一隻豬，為了討高小姐的喜歡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田禾，不用刀杖。」book18.org
窗外黑夜降臨，整個內室只有玄關處一盞暖光，明珠再次側過臉，電視機發出的藍光籠罩在他的身上，刀刻般的五官在光照下如雕塑般，俊美神聖。book18.org
「如果讓你選擇做裡面的一個角色，你也會做豬八戒麼？」book18.org
紀明途放下酒杯，終於看向明珠，後者抱膝側坐，腦袋靠在右手臂彎里，捲曲的長髮順著她的動作遮住了大半的臉，只留下一隻漂亮的眼睛，內含的期待快要漫出來。book18.org
「不，我選擇做高翠蘭。book18.org
「哪怕沒有緊箍咒，完全心甘情願地討一個人的歡心，生生剔除了劣根性，八戒對高小姐的感情就像一個隱晦的告白。」book18.org
紀明途的頭配合她的姿勢微微低下，撥開她半遮的發，不可避免觸碰到的指尖像在撥弄她的心簾。book18.org
「『我將違背我的天性來愛你』。」book18.org
眼前的男人像是戲中最深情的書生，可又是戲外冷靜自持的分析師，念出一個他所得的再正常不過的結論。book18.org
明珠呆愣著，那一瞬間仿佛所有感官失靈：「我第一次看的時候，就想做八戒。」book18.org
「我知道。」紀明途直起身子，手指在膝頭敲點著，「畢竟是你的同類，這是磁場相互吸引作用......」book18.org
啪嗒一聲響起，或許是遙控板被碰到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音，或許也是旖旎的氣氛就這麼被破壞導致明珠心碎的聲音，她一個起身撲倒了重心不穩的紀明途，好在沙發足夠寬大，明珠掙扎著支起身子坐在身下人的胯上。book18.org
「討厭，老是說我是豬！」book18.org
紀明途緩了緩背部肌肉，身上的人其實沒什麼重量，此刻撅著嘴氣鼓鼓地看著他。book18.org
「我只是叫你而已，不是麼？小珠。」book18.org
「啊啊啊啊，不許這麼喊我！」誰知道是小珠還是小豬。book18.org
「為什麼，難道我連你的名字也不能喊了麼？」book18.org
「只有你不許喊！」book18.org
鬧了一會兒，明珠輕喘著撥開遮住視線的髮絲，居高臨下地看著身下面無表情的男人：「其實八戒對高翠蘭那麼好，也是因為她對八戒很好啊。」book18.org
紀明途垂著眼皮，哼哼兩聲算作回應。book18.org
明珠較勁，湊上去試圖和他對視：「你看，高翠蘭洗衣飯端茶倒水完全是大大的賢妻良母啊，我如果是八戒也掏心掏肺地對她。」book18.org
「不用假設你本來就是。」紀明途不堪其擾地躲避著，索性抓住她兩隻腕子不讓她作亂，「突然暴露自己是一隻豬的事實，高小姐被嚇到再正常不過。」book18.org
雙手被他拉下置於腰處，明珠被禁錮地無法動彈，嘴巴依舊努力尋求答案：「所以，即便知道是這樣的豬，你還願意做高翠蘭。」book18.org
哪怕暴露出真實的面孔，還是會愛著豬八戒的高小姐。book18.org
紀明途一隻手做捆豬繩，另一隻手捏了捏鼻樑，明珠眨巴眼睛等待著，在昏暗的室內他只要抬眸就能對上晶亮的眼。book18.org
「目前看來，我還是選擇她吧。」 book18.org
（七） book18.org
情人節紀明途送了明珠一對耳釘，粉色的鑽石折射的光彩照亮昏暗曖昧的餐廳一隅。book18.org
距離上一次約會結束，紀明途一頭扎進工作中，印象最後一次見面已經是九天前。book18.org
明珠挽了一個低髻，露出兩隻耳朵，耳垂的兩抹淡粉在鬢髮晃動間時隱時現。book18.org
她摁響了紀明途高檔公寓的門鈴。book18.org
門從里推開，來人看了她一眼，揚了揚手中的電話，優雅流利的英語隨著他抬腿上二樓的步伐消失在拐角。book18.org
明珠從善如流地換好了拖鞋，橘粉色的毛絨拖成了這方入目皆是黑白灰空間的割裂所在。book18.org
茶几上放了果盤，只有一個品種，沙糖桔。book18.org
想到昨晚外公逼著高鴻高輝他們消滅各路年貨，明珠不由自主代入紀明途剝橘子的模樣，突然笑開。book18.org
沙發上是翻閱痕跡明顯的晨報，倒扣在珊瑚絨坐墊上。book18.org
明珠拿起它們走到電視機櫃邊專門用來累積舊報紙的地方，對半迭好置於昨天的時經財報之上，又覺得太高怕倒塌，遂挪開了半臂高的量另起一摞。book18.org
站起身的一瞬間，忽然發現報紙後面整齊地堆放著一排大小不一的盒子。book18.org
側邊的窗戶灑下最後一絲夕陽的暖光灑在最上面的一個雕刻著繁複花紋的銅質盒子，配套的頂蓋半闔。book18.org
盒子裡的東西最上層是一張照片。book18.org
明珠不由自主聯想到潘多拉魔盒，明明清楚地記得這個故事的前因後果，可她還是毅然把蓋子徹底挪開。book18.org
照片里的主人公是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book18.org
這是高一運動會時候拍的，照片里其實不止她一個人，還有紀明姝、宛桾她們幾個，印象里是宋樂怡用她爸爸從美國帶給她的拍立得，運動會帶到學校四處給她們拍照。book18.org
明珠看著十五六歲的她們穿著碎花裙笑地一派天真，只有最邊上的紀明姝揚著下巴，眼眸微眯。book18.org
她很好奇紀明途怎麼會有這張照片，探頭再往盒子裡看去，下面是一些信，大多都是英文，心裡猜測是兄妹倆的信件往來。book18.org
說起來，她和紀明姝認識的要比宛桾她們更早，畢竟她倆初中就已經同班。book18.org
明珠看著照片里被淡藍色畫筆圈起的自己，陷入沉思。book18.org
手腕輕轉發現背後竟然還有中文書寫的一行字。book18.org
她就是沈明珠。book18.org
電光火石間，明珠想起那支不歡而散的圓舞曲後紀明途說的那句話。book18.org
「見過你沈明珠還記不得，那才是不正常。」book18.org
明珠咬著唇瓣，她不敢居功美貌到了那等讓人過目不忘的地步，畢竟她和紀明途此前從未見過面，可是看著手裡的照片，明珠又遲疑了。book18.org
高家和她同輩的人本就不多，明珠在海城出生，來到蘭城這個大家族裡來往相見的幾乎是清一色男丁，父母走後長兄如父，高輝只知道她已小學畢業，也不管兩地的學制不同，轉頭就安排她去了初一。book18.org
來蘭城後她就一直是班級里年紀最小的那個孩子，過分美麗的少女總是很難交到知心朋友，她得到他們平日裡前呼後擁的讚美，可是她還是一個人吃飯打水上廁所，而班裡另一個獨來獨往的女生就是紀明姝。book18.org
慢熱的人與人交往是在溫水煮青蛙，時間久了明珠終於擁有了自己的飯搭子，從前她是在假裝習慣，可紀明姝似乎是真正享受獨處。book18.org
同樣的校服穿在她身上只看得見高瘦鋒利的姿態，一如課間休息時明珠周圍總是最喧鬧所在而投來的眼神，厭煩嘲諷。book18.org
她作為蘭城千金圈子的「插班生」，總是自然而然地與大多數人一個陣營，紀明姝總是特立獨行的那一個，無法融入任何一個團體，準確來說，她以一己之力孤立她們所有人。book18.org
明珠捫心自問其實沒有真正把紀明姝當作罪大惡極的敵人，只是她的眼神姿態實在容易讓明珠破防，更加確定自己在那些華麗的英文字母里拼湊出來的形象大概不會太美妙。book18.org
想到一種可能，嚇得明珠把照片丟回盒子，偽裝成從沒被碰過的樣子，呼吸侷促地摸索回沙發坐定。book18.org
又過了許久，紀明途才下樓，在客廳找到了明珠。book18.org
他沒想到一個電話會議硬生生拖到了現在，早就超出了餐廳預訂的時間。book18.org
倫敦那個家裡的女人們素來不耐煩等待，雖然不會表現出來，但總會在致歉後拿著等待很久這個說辭作為籌碼，來向他博弈後續的情感或是金錢的補償。book18.org
顯然，客廳里的那個在某些方面也喜歡戳人心窩子。book18.org
心裡在思考著怎麼安撫，走近一看茶几上多了一座用沙糖橘皮堆成的小山，始作俑者察覺到他的到來，轉過臉呆呆地看著他。book18.org
紀明途挑眉：「你這是在幫我打掃我家的年貨？」book18.org
明珠面上飛霞，支支吾吾：「誒呀，一時沒注意......怎麼辦，我再下樓給你買兩斤？」book18.org
「不必了，本來打算送給明天來打掃的阿姨的。」紀明途拉住明珠的胳膊，重新把人摁回沙發上坐著，自己走到壁櫥前挑選了一支雪莉。book18.org
明珠拿著餐巾紙把橘子皮掃進垃圾桶，臉上的熱度漸有消退趨勢。book18.org
一想到紀明途暗戀她那麼多年就莫名緊張起來，本來只是想吃一顆橘子緩和一下，沒想到越吃越停不下來。book18.org
牙齒都有些酸軟了，看了看自己手指，微微泛黃，抬頭再看邁著長腿而來的男人，心裡慌慌的。book18.org
「你餓不餓啊，不是說還預定了餐廳麼......」book18.org
「你確定你還吃得下東西？」紀明途坐下後遞上一杯溫水，「我無所謂，進食對我來說就像開會，不得不做的事項。」book18.org
明珠揉了揉肚子，聞言看向他：「如果吃飯對你來說難道是件苦差事，那你去約會豈不難熬？」book18.org
「別人或許是，但能和小豬小姐共進晚餐怎麼能說煎熬呢？」紀明途看向她，工作完難得放鬆的語氣，「有個詞怎麼說的，秀色可餐？」book18.org
男人像一隻餮足的獅子，優雅從容地與她調笑。book18.org
明珠覺得自己的臉又開始升溫，想到自己的照片，腦子裡漿糊四飛，不自覺揚高了聲音回答道：「你別瞎說八道！」book18.org
紀明途喝了口酒：「低食慾是事實怎麼算胡說呢.....難道你要聽我說『看著你我吃不下飯』麼？」book18.org
「你敢！你真這麼想的話，我就......」book18.org
「你就怎麼樣？」book18.org
明珠氣鼓鼓地看著他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一隻手搭在靠背上，像是把她圈起來，面容依舊硬朗，可是他們離得近，近到明珠清晰感受到眼角寒冰融化成一汪春泉，裡面倒映著一顆小小的明珠。book18.org
我就，就讓你的暗戀再延遲一會兒才被我接受。book18.org
明珠在心裡悄悄地說。book18.org
好奇怪，從來沒有暗戀經歷的她仿佛一瞬間感同身受起來。book18.org
既然都說暗戀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紀明途的嘴巴實在太壞，就懲罰他多吃一天暗戀的苦好啦。book18.org
「我就把你家所有東西都吃光光。」book18.org
紀明途期間看著她神情變換，生動地不知道在上演什麼大戲，結果就等來這一句「懲罰」，冷情冷感這麼多年也失笑：「看來蘭城人都也不必請家政，養你便足夠。「book18.org
「那不行，我只把你的東西吃光，怎麼好意思去霍霍別人。」book18.org
後知後覺自己就這麼又上套，明珠有些羞惱，看著男人嘴角笑意更盛，終是倒回椅背。book18.org
反正吃了這麼多年的苦，今日勉強讓他沾點口舌甜頭又何妨？book18.org
「明日我要飛一趟紐約，你若真要掃蕩我家冰箱也不攔你。」book18.org
紀明途自然感覺到了身邊人從他下樓開始就不對勁，但想到自家小妹有時的變扭便打消了套話的念頭。book18.org
會說會笑，沒有他以為的嚴重。book18.org
「有什麼想要的禮物麼？」book18.org
明珠抿唇思考，輕輕搖了搖頭：「暫時想不到，可以先寄存嗎？」book18.org
紀明途仰頭飲盡最後一滴酒，喉頭滾動：「過期不候。」book18.org
語氣依舊傲慢淡漠，明珠盯住黑色半高領的緊身衣勾勒出噴涌著蓬勃性感的身軀，打算再延遲一天搭理他。book18.org
這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最惡劣的懲罰了。 book18.org
（八） book18.org
明珠踐行著不主動搭理紀明途的打算。book18.org
這樣的結果就導致她的一顆心一直被手機牽著走。book18.org
起初還能安慰自己飛機上通訊不便，可一直到第二天，收件箱裡還是沒有等到她想要看到的名字時，明珠有些煩躁了，埋進被子裡翻滾幾圈後，決定出門轉移注意力。book18.org
用過晚飯，明珠系上呢大衣的腰帶，拎包打開大門。book18.org
關上大門的一瞬間，客廳里的古董鍾剛剛敲完第七下。book18.org
明珠到朱樓的時候，宛桾已經訂好了包間，甚至還點了她最喜歡的芡實糕。book18.org
一坐下明珠立馬拿起一塊送入口中，眯起眼，像一隻狡黠的小貓，幸福地尾巴翹起來。book18.org
宛桾見她不似電話里那般如烏雲籠罩般低落模樣，一邊遞給她紙巾一邊玩笑：「看來芡實糕快紀明途一步在奪取明珠注意力的這一分鐘的勝利。」book18.org
說話間，宋樂怡風風火火地進來：「小珠！快快，細說你和紀明途的事情！什麼照片什麼暗戀的，一字不許落！」book18.org
明珠被她揚聲器般抖落她的少女心事突然一噎：「咳咳，要死啦！」book18.org
宋樂怡不覺有他繼續追問：「怎嘛，他還沒落地啊？兩百年前老貴族們划船這會兒都該登陸見到印第安人了。」book18.org
「現在這個點怕是還在睡夢中。」明珠喝了一口水，抬手看了一眼表，七點三十三分。book18.org
「不過他的特助說今天下午一點的飛機飛海城。」book18.org
昨天兩人聽了整整一個半小時明珠最近的發展情況，事無巨細到從兩個人第一次對話到「你做豬八戒我做高翠蘭」，用明珠的原話說這一段是定情證據。book18.org
顯然明珠小姐煲電話粥的初衷是為了抒發對紀明途斷聯的不滿，可是說著說著總是偏離論題，粉紅泡泡順著電流漫溢過來。book18.org
「我昨天聽完就在想一個問題。」宋樂怡做回憶狀，面容扭曲，「像紀明途這種人也會玩暗戀？」book18.org
紀明途無疑長了一張性感的臉，可常年通感缺失的冰冷神情又只能把氣質歸到了禁慾自持的範圍，和神明一樣只可遠觀。book18.org
神是因為對世人的愛而讓人不忍褻瀆，後者明顯更因為自身威壓讓人主動退避，如果說性慾、愛欲、死欲在某些程度上來說是一樣的，那紀明途則是把一半性慾轉化成了別人見之畏懼的死欲——比如替他工作的精英們。book18.org
之於明珠，難道是另一半性慾無處安放才添到愛欲里麼？book18.org
「難說。」宛桾挑眉，發現明珠突然沉默，試探的話語在舌尖繞了一個圈，「你在害怕什麼，明珠？」book18.org
被點名的明珠回過神，粉黛未施的小臉吐露著茫然的霧氣。book18.org
「像他這樣的男人，我怕一旦愛來得太輕易，就會濫情。」book18.org
包間裡瞬間安靜，宋樂怡環住明珠的肩膀拍了拍，像在活躍氣氛語氣異常肯定確切。book18.org
「可是他愛上的是明珠啊，誰會愛著明珠後還注意到別人呢？」book18.org
明珠眼角有點濕潤，自認為是個心大忘性也大的姑娘，也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多愁善感些，等到一覺醒來，高鴻他們幾個逗樂耍趣又她立刻把愁緒拋之腦後，也一直很慶幸她能有這些朋友。book18.org
宛桾開口道：「別寄期望於永遠，因為永遠的時間是可以被測算的，從說出口開始到反悔，就那麼久。」book18.org
手肘邊的手機亮了了一下，明珠下意識低頭看去，把她一整顆心揉圓捏扁了兩天的名字赫然出現在螢幕上。book18.org
因為調了靜音，這已經是第二條消息。book18.org
「誰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所以你只需要確定在這一秒他是愛著你的，這就足夠。」宛桾的臉素白如春水，氤氳在茶盞升騰起的水霧後。book18.org
她察覺到此刻明珠翻滾的情緒，勾起唇角：「他來找你了。」book18.org
「他給我發簡訊了。」明珠胡亂點點頭，站起身，「但是我想親口告訴他。」book18.org
這話說地含糊，宋樂怡有些懵懂，只是側過身讓開一條道，看著明珠走出包間。book18.org
明珠只覺得這兩天裡她的賭氣十分沒有意義，明明過分想念卻被自己憋回肚子，到頭來只是看到他的一條簡訊所有努力前功盡棄，既然如此，何苦氣了自己兩天。book18.org
手機在掌心發燙，嘟嘟的電流聲太過漫長，明珠緊抿雙唇，看著因為無人接聽被自動掛斷的一串數字，來回按鍵看著那兩條簡訊，反反覆復。book18.org
——20：12我已經在世貿中心，會議前半小時可以自由支配。book18.org
——20：15打算什麼時候兌現寄存的心愿。book18.org
前台的收音機轉播著新聞，冰冷的機械女聲，熟悉的扼制感重新覆上她的脖頸。book18.org
「紐約時間二月二十六日八點四十分，紐約世貿中心地下停車場發生巨大爆炸，整個大樓的動力系統全部切斷，許多人被困其中......」book18.org
明珠腦內一片轟鳴，許多聲音交雜叫囂著，表達著同一個主題——她現在只想馬上見到紀明途。book18.org
坐在計程車內，明珠握著手機，收件箱的兩條訊息，仿佛要把他們盯出一個洞，左右鍵不停轉換。book18.org
明珠親身體會到「死亡」這個概念的時候，她將將九歲半。book18.org
她在海城生活到五年級畢業，假期里會回蘭城探望外祖。book18.org
小學畢業那年，國道上一輛逆行的貨車加速沖向了前來接她回家的父母。book18.org
最後，她不僅在蘭城度過了暑假，如今掰著指頭數，這顆滬上遺珠竟然已經寄居了十二個春夏。book18.org
誠然外祖家這些年對她算得上是盡心盡力、無微不至，可一到家庭聚餐，高輝高鴻和大伯娘二伯娘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明珠便顯得形單影隻起來，可是教養又不允許她的難過表現出來，那樣太掃興。book18.org
孤女這個身份在最初一段時間讓明珠獲得高家上下同情的眼神，大伯母會把所有好菜擺到她的面前，二伯母會輕輕摸著她的頭讓她要什麼就儘管開口，可是一轉頭看見的是幾個兄弟姊妹眼巴巴地瞧著她面前的菜肴。book18.org
然後明珠輕輕搖搖頭，說自己已經吃飽。book18.org
明珠親外祖母在生完她的媽媽後落下病根沒多久去世，如今的高太太是外祖續弦，雖然沒再生養，倒也對他們疼愛有加，只是老輩子思無法轉變，終歸對她的幾個兄弟更上心。book18.org
這種忽視是無形的，她無處伸冤，外人看來她還有什麼不知足呢？穿最新式的洋裝，接收別人這輩子或許都無法觸碰到的思想，高家傾注的心血與光芒齊聚在蘭城最美麗的明珠上。book18.org
誰還會相信她在家卻是連一隻雞腿都要斟酌半天是否伸筷呢？book18.org
電話又一次被轉入語音信箱，這一次明珠忍不住流了淚。book18.org
「紀明途，我的心愿還不算過期，我想好我要的禮物了.....」 book18.org
（九） book18.org
孔融讓梨獲得了美名，明珠讓了這麼多個雞腿終是換來了蓮橋軍用機場的緊急調用。book18.org
高輝趕來的時候，明珠一顆腦袋埋在圍巾里，聽到聲音抬起頭來，瓊鼻微紅，他摸了摸她的頭。book18.org
「希望這次我們明珠不用一個人在紐約街頭遊蕩了。book18.org
明珠詫異地看了高輝一眼，這個亦父亦兄的男人，原來她的小聰明小伎倆永遠瞞不過他。book18.org
在高輝的叮囑聲中明珠登上飛機，關閉艙門前，明珠又紅了眼。book18.org
抵達甘迺迪機場時，明珠已是飢腸轆轆。book18.org
飛行員告知她高鴻傳來的消息，爆炸發生時紀明途已抵達雙子塔的九十八樓，救援天台離得近，直升機救援成功的人很快將他們帶走，現下在離世貿中心最近的醫院。book18.org
航站樓里不同膚色、不同語言的人們揮舞著信用卡換取一張離開的機票。book18.org
明珠艱難地在人海中逆行，好不容易走出航站樓，抬手攔了了一輛出租，報上醫院地址。book18.org
曼哈頓許多街區被封鎖，車水馬龍間堵塞嚴重。book18.org
明珠恍然發現自己忘記在機場兌換美元，懊惱地翻找自己的手提包，然後在錢包內看到了那張二十美元。book18.org
「hospital」的字樣映入眼帘，明珠最後看了紙幣上的四道摺痕一眼，忍痛遞給了司機。book18.org
接過找零後明珠衝進醫院大堂，急診室已是人滿為患，血腥撲鼻，入目皆是傷員。book18.org
導診台圍了一圈人，明珠擠進去，用不甚熟練的英語詢問，護士只給她一句「這裡全部都是世貿中心過來的傷者，根本登記不過來。」book18.org
明珠眼神黯淡，片刻後又安慰自己只有特別嚴重的才會被登記，她沒找到紀明途的名字說明他傷得不重。book18.org
胡思亂想間，喑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book18.org
「沈明珠？」book18.org
這一刻，明珠從來沒覺得被連名帶姓地點名也會讓她感覺到幸福，她迅速轉身，看到了整整四天不曾見到的面孔。book18.org
紀明途尚沒看清臉，就見一團黑影撲到他懷裡，整張臉都埋進他的衣領，在如此嘈雜的環境中，她哭得天崩地裂。book18.org
「明明我才成功逃離死亡，你哭得這麼傷心以為下一秒才是末日。」book18.org
明珠聽著頭頂男人調侃的語調響起，稍微鬆開一些抬頭去看他。book18.org
無瑕的臉龐依舊是極致俊美，沒穿西裝外套，袖子挽起露出勁壯的小臂，全身上下只有散亂的頭髮昭示著經歷了一場慌亂。book18.org
紀明途看著終於捨得把頭退出來的人，瑩白的眼皮變成艷麗的粉紅，髮絲混合著殘留的淚痕粘在臉頰上。book18.org
距離恐怖襲擊已經過去一天半，他們等待救援時謝峰出了些意外，如今還在昏迷，同樣出現意外的還有他的手機，於是林特助成了他的臨時通訊工具。book18.org
本以為她會和大部分人一樣，選擇曲線救國聯繫林特助，他這一天半里數不清接了多少個電話，甚至連只是參加過同一個飯局但他壓根對不上名字和長相的人都來慰問了。book18.org
恍惚間，發現遲遲不見那個人的來電，他靠坐在醫院的牆壁掛斷不知道哪個品牌連鎖大亨的電話。book18.org
一個正常人經歷連續的暴亂、貪慾後，應該是後怕，可紀明途素來冷感，程序般應對他生命中的所有。book18.org
深夜終於得逞一回，給他籠罩上一層疲倦與失意。book18.org
直到十分鐘前，林特助帶來了他的手機殘骸還有一個消息。book18.org
沿著住院病房外七拐八繞的走廊，終於在導診台看到了那個嬌小纖細的身影。book18.org
後來紀明途在最痛苦的那一年回憶起這一眼，他終於理解了什麼是劫後餘生，可同時也忽略了有個聲音宣判了他的在劫難逃。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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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給手機充上電後，發現了病床邊一堆黑色碎片。book18.org
林特助輕聲解釋了前因後果，原來是紀明途把幾位達成合作機率大的董事送上第一批直升機的時候，一個人突然衝上前要把謝峰拉下來，紀明途毫不猶疑地把手機砸了出去。book18.org
那人不肯罷休，氣得謝峰與之扭打在了一處，被拉開後，暈血加恐高的謝三少爺成功暈倒在紀明途褲腿邊。book18.org
紀明途從外面推門進來，吩咐林特助去辦理明日返回的機票。book18.org
病房此時只剩下三人。book18.org
紀明途在她身邊坐下，查看重新錄入的聯繫人，把手機遞給明珠：「輸一下你的號碼。」book18.org
明珠接過按鍵，突然一副欲言又止的糾結惋惜模樣：「換了新手機不是舊手機里的簡訊語音都不見了。」book18.org
「通訊工具發展到今天，這點不該已經是基本常識？」紀明途接過手機，在那串數字前輸入備註。book18.org
明珠偷偷覷著紀明途給她備註什麼，看到明晃晃的大名出現的時候忍不住一酸。book18.org
「好冷漠的三個字。」book18.org
紀明途手指一頓：「我原以為明珠小姐對於自己名字寓意是十分滿意的。」晚宴門外無人的連廊，仰著脖子介紹自己作為掌上明珠的驕矜。book18.org
「那你想叫什麼？」book18.org
明珠噎了一下，什麼嘛，明知故問！book18.org
嬌橫地撇了他一眼，賭氣開口：「我原以為憑咱倆的關係你多少願意叫我諸如『全世界最美麗可愛的明珠小姐』的愛稱。」book18.org
紀明途凝眉作思索狀：「除非是作為寵物，不然棚里那些養殖的一般只有編號，沒有愛稱。」book18.org
明珠氣極，漂亮的桃花眼瞪地溜圓：「紀明途！你討厭！」book18.org
「我又討厭了？」紀明途哼笑兩聲，兩指捏著機身抵在大腿上轉弄。book18.org
明珠氣鼓鼓地背過身去第一百零八次決定再也不要理旁邊這個人，紀明途沒什麼溫度的聲音再次響起。book18.org
「想改就自己改吧。」book18.org
看著遞過來的手機，明珠遲疑接過，然後挪動指尖，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原來的名字。book18.org
「既然覺得原來的備註冷漠，不如叫炭烤小豬，保證火熱。」book18.org
明珠認真地打字，並不搭理紀明途的『好心』建議。book18.org
紀明途本以為是玩笑，看著備註空格真的被「全世界最美麗可愛的明珠小姐」幾個字填滿，額角抽了抽。book18.org
「我沒有質疑這句備註的真實度的意思......要知道來電顯示最多只有前三個字。」book18.org
可是，她就要這個效果啊。book18.org
明珠輕哼兩聲不置可否，腦海里忍不住幻想，他接到她的來電時螢幕會閃爍著「全世界」三個字。book18.org
不管是否顯示完整，哪個結果她都滿意。book18.org
紀明途沒得到回應也不再深究，從善如流地收起手機。book18.org
「你一開始突然提起什麼簡訊和語音，是之前給我發了什麼我沒看到麼？」book18.org
明珠一瞬間怔愣住，而後垂下眼：「也沒有什麼大事，就是看到你的簡訊後想打電話讓你實現我的心愿來著。」book18.org
看到自己當時那般洶湧的情感匯聚成的話語傾訴給這部已變成廢鐵的手機時，心情就像那張二十美元被她遞給司機時，心裡隱隱不安。book18.org
是不是她以為她能得到的東西實際上根本不會屬於她。book18.org
紀明途也不自覺愣了一下，心底那抹難以察覺的期待轉瞬即逝，看著身邊姿態扭捏起來的女人，又些許不甘心地確認：「難為明珠小姐飄洋過海來督促我履約。」book18.org
明珠開始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再回想一次自己留言時候那種慌亂的心情，如果她是個衝動一點的性子，估計那會兒連「我真的好愛你我不可以沒有你」這種話都要說給他聽。book18.org
如今紀明途又提起這件事可他的話聽在耳朵里又有些不對勁，明珠下意識就要否認，眼珠一轉突然湊近他。book18.org
「那你說話算話嗎？這種屬於不可抗力，你不許再講過期不候那一套。」book18.org
「真是十足沒良心的小豬小姐。」紀明途狠狠閉了一下眼，「說吧，你的心愿。」book18.org
明珠試圖錯開眼來堅定自己的信念，畢竟同樣的話隔著螢幕和當面說還是有區別的，但宛桾說過的話又一遍遍點醒了她。book18.org
既然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那麼就把每一天都當作末日來愛。book18.org
「在電話里，我確實表達了讓你來履行約定的要求，那個心愿在我去機場的路上就已經想好。book18.org
「我給你的最後一條留言是，我希望你務必完好無損地出現在我面前。」book18.org
紀明途只覺渾身過電般僵了一下，機械地轉過頭對上明珠含笑的眼，明媚笑意從嘴角泄出，輕軟的話語像羽毛撫過心弦。book18.org
「不過這個心愿你已經幫我實現啦......既然你又問了我，那我再貪心一些。」book18.org
「我要你以後平安喜樂、萬事順遂。」book18.org
所以你說錯啦，你才是真小氣的小豬。 book18.org
（十） book18.org
在紐約的最後一天，明珠拿著紀明途的信用卡兌換了一百美元。book18.org
從銀行出來後，華爾街上的遊客絡繹不絕，她站在台階之上，看見了站在銅牛後側方的紀明途。book18.org
明珠走過去在他身旁站定，拉了拉他風衣口袋。book18.org
紀明途微微側頭，下意識把插在口袋的手抽出來牽住了明珠，身後一道尖銳陰柔的聲音響起。book18.org
「Well well well,look who’s here......we little bastard and his chick.(看看我遇到了誰？小雜種和他的小情人。)book18.org
「做了美國人的走狗確實要比倫敦在爺爺眼皮子底下自由。」紀明途抬腕看了一眼手錶，語氣涼薄，「你現在已經自控力低下到早上九點就開始嗑藥了，Andrew？」book18.org
明珠看看紀明途又看看對面笑地曖昧的男人，兩人交談語速太快以至於明珠聽得吃力，但能肯定的是，紀明途並不待見他。book18.org
被喚作Andrew的男人饒有興致地打量明珠，上前牽起明珠垂落的手低頭一吻：「mon lapin（小兔子），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嘴唇與皮膚相觸的那一瞬間，像是被蛇吻過，冰涼陰險，不等她抽回手，紀明途伸手拉開她，攔在他們中間。book18.org
「管好你自己，現在可不是在倫敦的家裡，擠出兩滴眼淚就哄得你媽媽向外祖父求情。」book18.org
Andrew散漫的神情一斂，下一秒笑地更蕩漾：「我不過去了一趟慕尼黑，回來才知道你就這麼退出了歐洲產業的爭奪，是真如他們所說你是為了一個女人，還是你又不戰而屈人之兵，就像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嗯？book18.org
「mon lapin，你覺得呢？」book18.org
雖然明珠不知道他用什麼稱呼她，但是她大致聽懂了其他的意思，不作他想立馬認下。book18.org
「他要找的人就是我，我們還有事先走一步了。」說著，捏了捏紀明途虎口，發現他手握成拳，微微顫抖。book18.org
按住蠢蠢欲動的拳頭，擦肩而過之際，Andrew幽幽開口。book18.org
「We are all believers in lies.(我們都是謊言的信徒)」book18.org
吞下一顆錯誤的禁果，長出一根帶著荊棘的肋骨，真相揭開時，心要出來，就準備先被扎得遍體鱗傷。book18.org
明珠聽不懂他的話中有話，只當他故弄玄虛，走出幾步後悄悄回頭看，那裡早沒有Andrew的身影，再看身邊的紀明途，緊抿著唇看不出情緒：「他是你在倫敦的家人麼？」book18.org
聽到「家人」二字，紀明途冷笑：「今日他的話你不必放在心上，對他這種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捂住耳朵迅速遠離。」book18.org
明珠鮮少見他情緒有如此起伏，心裡在「討厭那人的口無遮攔」和「被出賣了他暗戀的羞惱」中左右搖擺，最後選擇了後者，不然如何解釋他在她說「自己就是他在找的人」時神情那樣不對勁。book18.org
為了緩和氣氛，明珠岔開了話題：「他們說，華爾街的人忙到地上有錢都不會揀，我先前去不是兌了一百美元？你陪我看看這次靈不靈吧。」book18.org
紀明途沉默，被帶到她所說的丟錢地，微微低頭，看到一個烏黑的腦袋在身前旋轉，嘴裡嘟囔著「咦，這次怎麼沒有了」。book18.org
「靈不靈？你當許願？」紀明途語氣不善。book18.org
又找了片刻，紀明途突然拽住她胳膊往路口走去：「或許你下次選擇撒錢的地方該在商店而不是銀行門口。」book18.org
明珠撇撇嘴，一邊被他拉走，一邊不甘心地回頭試圖再驗證一下她這兩年的信念。book18.org
直到坐上飛機，空乘甜美溫柔的聲音通過廣播傳來，明珠恍然她的二次紐約行也結束了，和第一次相比，似乎一樣的匆忙，但也確實做到了如高鴻所言，不再孤單一人遊蕩在那座小島。book18.org
明珠拉開一半的擋板，身邊傳來動靜嚇得她以為是天光過亮惹惱了那人，又迅速把擋板拉上。book18.org
「我見過不小心丟錢的人，但沒見過主動丟錢還要悶悶不樂的人。」book18.org
明珠支著下巴，張了張嘴又抿上，懶地回應。book18.org
她哪有一直悶悶不樂，明明腦海里早就開始做旅途結束的心情總結，可他還揪著一個過場不放，真是小心眼的男人，活該暗戀！book18.org
視線里突然出現了一捲紙，明珠愣了一下轉頭看向紀明途。book18.org
「你要是真的聽信了這種謠言，我也不敢保證能撿到第二次。」紀明途把錢塞進她手裡，「要不要檢查一下是不是你『丟』的那張？」book18.org
折了兩折的一百美元徐徐展開，其中一道摺痕橫穿富蘭克林的臉，斜眼看去有點畸變的可笑。book18.org
她為了見他，花掉了在那個深秋失而復得的二十美元，在這個暮春時節，他拿著四道摺痕刻意的一百美元遞給她。book18.org
「你還不如向我許願，我保證不會攜款潛逃。」book18.org
明珠呆呆地盯著手裡的紙鈔沉默不語，良久後抬起臉，眼角彎彎。book18.org
「紀明途，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張。」book18.org
夜幕降臨，機艙內大多數旅客帶著眼罩裹了毯子休息。book18.org
明珠沒有入睡，睜著眼湊近紀明途，下巴距離那副肩膀只有一個拳頭的大小，伸出手指在空中描摹著他的五官。book18.org
她沒有拆穿他，配合地演完紀明途對沈明珠的信念保衛戰。book18.org
收回手，明珠拿出那張一百美元，小心翼翼地打開自己的錢包，四張二十美元整齊排列的夾層里。 book18.org
（十一） book18.org
有人曾經調侃明珠或許是他們之中最早結婚的人，卻在暮冬時節見證了鍾家長女先一步的訂婚時刻。book18.org
然後同樣的一批人在初秋參加了明珠和紀明途的婚禮，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一語成箴。book18.org
如果說鍾家已是蘭城名流，那高家與紀家的聯合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book18.org
司儀在聖壇前引領著新人宣讀著永不變心的誓言，明珠的思緒卻飄到了那個靜謐的夜晚，幽幽的藍光籠罩在他們身上，鬼使神差地，明珠脫口而出。book18.org
「我願意違背天性和你在一起。」book18.org
司儀愣了一下，台下觀禮賓客也都鴉雀無聲，明珠看著眼前男人從善如流地從花童手裡拿過戒指，主導了小插曲後的一切流程。book18.org
冰涼的觸感覆上唇瓣時，明珠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歡呼與祝福，心裡才隱約有些沈小姐到沈太太轉變的實感。book18.org
稍縱即逝的一個吻，明珠被伴郎伴娘們簇擁著下台，流光溢彩間，所有人的視線匯聚在這位美麗的新娘身上，他們視線中的所有情緒揉圓成珍珠鑲嵌在她的耳垂，化為溫潤的光點。book18.org
明珠換上月白旗袍挽著紀明途的胳膊敬酒，幾桌下來她的面頰早已染上一抹胭脂色，直到在酒店外站在送客的冷風吹拂，維持著她迷濛邊緣的思緒。book18.org
高家紀家聚在一起說著話，明珠注意到一向活躍搞怪的高鴻此時反常地站在人群外默不作聲，紅著眼巴巴瞧著他倆。book18.org
幾個表兄弟里，她也只和高鴻年紀相近故而也最親密，走到他身邊玩笑道：「小嘴又可以掛油瓶咯，是不是期中考出成績又要開家長會了？」book18.org
「大喜的日子怎麼凈說些讓人想死的話......」高鴻抿嘴，覷了明珠一眼，突然扭捏，「你都不住在家裡了，誰來給我簽字。」book18.org
明珠忍笑，見小孩眼角泛紅強撐著自尊嘴硬的樣子也不好放肆嘲笑：「可是半山別墅和高宅出門左拐只隔了兩個紅綠燈誒......」book18.org
撫了撫少年的肩膀：「說起來新家離你學校還更近你放學可以來陪我吃飯呀。」book18.org
語畢，高鴻臉上色彩有如失控的信號燈紅綠摻雜變化：「哼哼，也是，姊姊從來都是和家裡人住，上了大學也沒住宿過，紀家倒是人多，可惜姐夫和你搬出去獨住，如今要開始習慣獨守空房咯。」book18.org
明珠愣了片刻，她倒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book18.org
身邊人流涌動，明珠來不及深思便投入到新一輪的推拉恭賀中去。、book18.org
等把所有賓客送走後已是夜半，擦著頭髮從浴室走出時，紀明途半闔著眼靠在床頭，電視里播放著一部上世紀的好萊塢愛情電影。book18.org
明珠放下浴巾，掀起床榻被角鑽進去，刻意放輕的動作還是驚醒了眠淺的男人，四目相對後，明珠張了張嘴：「我洗好了，你也早點休息吧。」book18.org
溫莎結早已散開掛在頸間，露出的胸膛起伏，混雜著酒香，疲憊混亂卻也散發著令她迷醉窒息的誘惑。book18.org
明珠隱約期待著在一切喧囂歡騰沉靜下來的夜晚時分，從相識到身體的坦誠相對，她與紀明途之間最親密的時刻，哪怕是今天婚禮上的那個吻，和往常約會結束的一個晚安吻似乎沒有什麼太大區別。book18.org
有時候明珠覺得和紀明途相處像是在預判一場暴雨，上一秒猜測他在醞釀可下一秒又放晴，導致說話前要糾結很久，說些什麼才不至於讓雨滴打在自己身上。book18.org
眼前的事物在前後移動，天花板的水晶吊燈折射著電視機的藍光在明珠瞳孔中綻放著重影的煙花，她說不出話，只有無限的輕喘，還是招致了狂風暴雨，從額前一路滴打到小腹，酸脹蔓延全身所有的感官一齊叫囂充斥了耳膜。book18.org
一隻手順著肌膚游移向上，粗糙的指腹摩挲著頂端。book18.org
明珠的雙手無處安放，隨著身上男人的律動時而摟住他的脖頸努力貼近他尋求一絲心軟，時而又在沉浮中雙手脫力垂落在真絲床單上，指尖的汗滴濕潤一方冰涼。book18.org
雨停雲散，明珠趴在紀明途的胸膛上平復呼吸，有些失神地盯著白色的牆壁，感受著一波比一波更強烈的酥麻。book18.org
悄悄地撐起身子上挪了幾寸，伸手環住了紀明途，把臉埋進了枕靠中，十足依戀的姿態。book18.org
紀明途早在她動作時就神志清明，室內除了呼吸聲就是電視機里痴男怨女的互訴衷腸，抵死纏綿，難以否認，這的確是一件讓人上癮的事情。book18.org
可是上癮伴隨著的是未知。book18.org
他拍了拍身上人的背，伶仃的蝴蝶骨在掌下仿佛一握即碎，站起身來到窗邊燃了一支煙，深藍的天邊懸掛一輪皎月，紀明途深吸一口，一言不發地感受著苦澀填滿脾肺。book18.org
過肺的抽法是要命的，但也確實能壓抑住內心不受控制要噴薄而出的情感，在他二十五年的人生中太過陌生且多餘，他早已喪失了與其構建新連結的興趣。book18.org
「抱我一下。」book18.org
他轉過身，入目便是女人環抱著薄毯支著上半身側坐，長發鋪散了一身，借著月光打量，像是誤入人間的精怪，對視的瞬間像要把在人間浸淫的所有不純粹撞碎。book18.org
做人濃烈，作妖詭絕，而他就在剛剛才細緻地吞吐過這座艷骨。book18.org
紀明途下意識一頓，煙灰不自覺抖落，零星的猩紅灼燒了虎口，無名指的鑽戒與床榻之人的指尖華光輝映。book18.org
鑽石恆久遠嗎？不，利益遠流長。book18.org
鬼使神差地選擇了熄滅了煙，走到床畔坐下，擁了這隻艷鬼入懷。book18.org
「抱多久？」book18.org
「直到你身上有和我一樣濃度的香氣。」book18.org
代替煙味瀰漫你的心和肺。book18.org
後半句話明珠沒有說出口，一陣天旋地轉，她被抱進了浴室，暖黃的燈光伴隨著水流氤氳了鏡子，隨著男人的擠入空氣都變得稀薄。book18.org
後半夜，紀明途沒有選擇抽煙，他決定嘗試一回他最討厭的那個人的作風。book18.org
既然有人在早上嗑藥，那他也可以在四下無人的夜裡偶爾上一次癮。 book18.org
（十二） book18.org
傾雲出生在明珠嫁給紀明途的第二年。book18.org
從結婚到生子，明珠在所有人的艷羨與祝福中走過，如果硬要挑刺，大約只剩下這段才子佳人美談中的才子在妻子生產當日遠在重洋之外開拓著新的事業版圖。book18.org
前來探望的幾個貴婦好友寬慰她，做了這個圈子裡的人妻，最先學會的只有苦中作樂。book18.org
明珠看著她們習以為常的態度一時訕訕，電視機熟悉的娛樂頻道里報道著名流們五光十色的生活，哪怕是這個行業的話事掌權人也難逃「調侃」。book18.org
「法國巴黎時間10月8日，好萊塢傳奇影星維多利亞·利茲私人珠寶在巴黎舉行拍賣，其中一枚重達69.42克拉的鑽石最終以115萬美金成為今晚最昂貴的一錘，該鑽石項鍊由法國知名設計師根據《聖經》創世紀為靈感，取名『禁果』，由CME的現任總裁紀明途收入囊中，這位來自蘭城紀家的長孫......」book18.org
主持人對紀明途滔滔不絕的介紹和周圍貴婦至交們的艷羨交雜在一起，畫風轉變成「男人呆在產房外也是干坐，倒還真不如一顆鑽石來得實在，明珠好福氣」諸如此類的說辭。book18.org
單人病房的門輕叩，一顆腦袋探進來：「夫人？」book18.org
明珠等人下意識看向門口，只見一位盤發職業套裝的高挑女人抱著一束花，看到這麼多人不由得愣住，只是一秒鐘，很快又恢復自然的笑容：「紀總先去嬰兒房看小千金了，一會兒就來。」book18.org
眾人聽此也陸續與明珠作別，辛芙側過身熟稔地與這些太太、千金們作別，然後闔上門走到明珠身邊。book18.org
「不是說要在都柏林至少待一個禮拜麼？」明珠接過辛芙遞來的果盤，叉了一塊梨，甜潤的汁水溢滿口腔。book18.org
辛芙給花瓶換了水，插上帶來的雛菊：「歐洲後續的工作留林副總和David他們負責。」book18.org
明珠點點頭，辛芙不著痕跡地覷了一眼電視機左上角的圖標，「之」字醒目，這是經常轉播CME運作娛樂新聞的電視台之一。book18.org
「紀總挂念夫人和小姐，昨天拍賣會一結束就讓林特助訂好了機票回國呢。」book18.org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辛芙嘴甜機靈，撿了幾個旅途中的趣事說給明珠聽，紀明途一推門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張笑容明媚的小臉。book18.org
明珠的頭髮因為懷孕而剪短了些，發端打著捲兒窩在鎖骨處，素白的面孔更添了一絲溫婉的風韻，聽人講話時柔柔地注視著眼前，眼睛亮晶晶的。book18.org
辛芙注意到明珠越過她看向身後的動作，察覺到來人後立即起身退開半步：「老闆。」book18.org
小助理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亦步亦趨地跟在紀明途身後，前者在床榻邊坐下，後者向明珠示意後默不作聲站到辛芙一邊。book18.org
「聽說爺爺已經取好名字了。」book18.org
紀老爺子得知消息的時候更是坐在書房中大筆一揮為他的重孫女取名，高老爺子緊隨其後把傾雲的名字添進了遺囑。book18.org
「是啊，我倒是白翻了那麼久字典。」明珠無奈，歪歪頭，「新的蘭城小明珠出現咯，我還是快快退位讓賢吧。」book18.org
紀明途一挑眉，此時身邊另外兩個人正一口氣吊上來，畢竟在公司沒人會讓紀明途來猜什麼東西。book18.org
同為女人，她們知道一個妻子在向丈夫索求什麼，但不敢擔保自己常年冷清的老闆能否精準捕捉到那縷弦外之音。book18.org
「雖然我先去看了另一個女孩，但是你可以比她先得到了禮物。」紀明途向小助理招手，拿出其中一個黑絲絨盒子遞給明珠，「這樣有沒有平衡一些？」book18.org
明珠沒想到在這裡就把禮物給她，緩緩打開，只見一串礦山切割祖母綠花朵項鍊躺在絲絨墊上，在黑色的映襯下熠熠生輝。book18.org
「怎麼是綠的......」新聞里報道的明明是一顆藍白鑽。book18.org
毫無疑問這是一串奢華美麗的項鍊，讓人見之難忘，房內三個女人皆屏息給與這串光華非常的翡翠無聲的注目禮。book18.org
紀明途離得近，聽清了她的呢喃：「因為它是翡翠。」當然只能是綠的。book18.org
不知道從哪場宴會回來後，紀明途聽她無意間說了一嘴翡翠珍珠似乎比彩鑽更適配為人婦的端莊，明珠並沒有偏愛的顏色，只是紀明途熱衷於給她買粉鑽，以至於明珠挑選禮服都要去搭配它們而大多只剩黑白二色。book18.org
他並不覺得粉鑽哪裡不夠持重，但還是下意識記下了她的話，可等到執行後觀察她的反應，紀明途思考著自己是否以後都該將女人的無意之語正話反聽的可行性。book18.org
「不喜歡？」book18.org
明珠回過神，食指不自覺用力闔上了蓋子，掩去了一室的綠光：「喜歡的......只是被你說起來，好像在和小朋友攀比誰拿的紅包更多一樣。」book18.org
紀明途聽著熟悉的玩笑腔調，又拿出了一個絲絨禮盒：「別人給的我不知道，但我這裡你可以比她多一個禮物。」book18.org
藍色的絲絨像是平靜的湖水，溫潤的珍珠與碎鑽是月光灑向湖面的波光，低調的華貴。book18.org
顏色對了，可還是不對。book18.org
「我，我好喜歡......謝謝......」book18.org
辛芙輕輕領著小助理退出房間，關上門的最後一眼，是明珠有些糾結感動又帶著迷茫的眼。book18.org
「夫人長得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Daphne,你和Sophia走得近，她當時陪老闆出席拍賣會，真和新聞說的一樣就是只為了夫人豪擲千金啊？」book18.org
辛芙按了下樓鍵，看著紅色的數字逐漸變大。book18.org
「你覺得夫人開心麼？」book18.org
「本來第一條拿出來的時候我看夫人的表情好像不對，誰知道老闆居然有第二手，天吶，我再也不說他板著一張臉一看就不會哄人了......」小助理滔滔不絕，扭頭看向辛芙卻發現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你難道不覺得老闆做的很完美？」book18.org
跨入電梯，金屬門倒映著一高一矮兩個身影。book18.org
「完美麼？可是第六感告訴我，公關部可能要完蛋了。」 book18.org
（十三） book18.org
那一顆鑽石在明珠心底里紮根，終於在傾雲百日宴的當天發了芽，見到了破土後的真面目。book18.org
如果說婚禮時的名流畢至多是為了紀、高兩家家主的盛名，如今的紀明途是整個南方最炙手可熱的傳媒大亨，之江河畔的半山別墅里政商通要出席皆為了這位九零年代蘭城新的「蘭半天」而來。book18.org
觥籌交錯、烈火烹油，明珠身著一襲掛脖長裙，那串深海珍珠圍著盤起的長髮做了頭飾，讓人見之不禁稱讚妙思。book18.org
明珠抱著傾雲與女眷們相談甚歡間，門口幾人姍姍來遲，紀明途接過傾雲，騰出一隻手虛扶著明珠走上前。book18.org
來人是闊別兩年的紀明姝，挽著一個金髮碧眼的男人，盛裝出席。book18.org
這次兩個人沒有撞衫，甚至都沒有撞色，可是明珠在看到紀明姝的一瞬間眼睛還是被刺痛，在場的人無不注意到紀明姝脖頸間的那串不對稱鑽石項鍊，三層系鑽圍成圈，最外圈垂落著大小不一的藍白鑽，像水珠在裸露光滑的胸膛上流淌。book18.org
臨近心臟的地方，是一顆無比碩大璀璨的橢圓鑽石，走近細看，像一塊被切半的蘋果。book18.org
蘋果，伊甸園。book18.org
明珠呼吸一窒，只聽比她高了小半個頭的紀明姝越過她與紀明途貼面：「哥哥，如今看來，你兩年前的決定很划算。」book18.org
隨著她退開半步，明珠稍微呼吸到了空氣，紀明姝的聲音再次傳來，只是這回是對著她。book18.org
「珍珠項鍊很有巧思。」book18.org
一個佩戴著名動巴黎的鑽石去誇讚送禮人的妻子次一等的珍珠，當年誰說的紀明姝永遠學不會說場面話呢，這刺撓的程度絲毫不必螞蟻在身上亂爬低。book18.org
明珠深呼吸一口氣，整理了笑容：「傾雲還小，戴項鍊她喜歡亂抓，至於頭繩，不過是點綴。」book18.org
百萬的珠寶用作點綴，聽起來著實狂妄，可是眼前的女人形容優美，微微彎曲的脖頸似天鵝，逗弄著這個宴會的明珠，語氣無奈而寵溺。book18.org
眾人也不由得暗地感嘆，原來她也是這座蘭城的明珠啊。book18.org
似乎她不論說什麼都變得理所應當起來。book18.org
侍者適時遞上斟好的香檳，紀明姝拿過一杯，虛敬示意：「哥哥向來有眼光。」說著，挽了男伴入場。book18.org
明珠琢磨著兄妹倆打的啞謎究竟是諷刺，還是正話反聽的陰陽怪氣時，傾雲突然小幅度地扭動起來，皺著眉頭像是不舒服。book18.org
接過傾雲從後花園上了二樓的書房到客廳，明珠熟練地給傾雲換了尿布，輕輕地拍打著她哄睡。book18.org
月亮爬上枝頭，明珠預備原路返回到一樓，剛走到書房的小露台就聽見下方傳來人聲。book18.org
「......再一年就畢業了，回蘭城吧。」book18.org
「哥哥難道以為我當初一定要去倫敦只是為了學設計麼？」book18.org
是紀明途和紀明姝，兩個人用英語交流著。book18.org
「爸媽離婚我被媽媽帶走，紀子漠把你扔在紀家不管不問，你從前寫信跟我訴說你在紀家被排斥被忽視，想要逃離就是轉身撲入另一處火坑？book18.org
「你在紀家所遭受痛苦在Cadogan家族裡只會有過之而無不及！當初你說紀子漠要讓你去聯姻我才安排你去讀書，不是為了看到你和Cadogan他們攪和在一起的！」book18.org
很少見紀明途帶了這麼多情緒的怒氣，明珠有些發懵。book18.org
「所以哥哥也承認，Cadogan能帶來許多榮譽和便利吧，不然娶沈明珠憑什麼呢？」book18.org
只聽紀明姝刻意壓低聲音爭論，明珠也很想知道確切的答案，但是紀明姝沒有給她這個機會：「既然Cadogan里有我們的一份，為什麼不要呢？我不是媽媽，我沒有那麼懦弱。」book18.org
談及母親，兩人一齊沉默。book18.org
明珠隱約知道些父輩舊聞，紀明途一口一個的紀子漠是他們的父親，蘭城有名的花花公子，在香江讀書時結識了來華的Vivian·Cadogan。book18.org
彼時她是英國外交團的一員，一夜風流後信仰天主教的Vivian未婚先孕，於是次年嫁給了紀子漠，又在兩年後生下了紀明姝。book18.org
東西文化的差異加上本就不牢固的感情基礎讓這段婚姻岌岌可危，終於在又一次捉姦在床，他們的母親再也忍受不了選擇離婚帶著紀明途回到了倫敦。book18.org
從兩個人的交談中隱約獲悉，Vivian女士似乎在倫敦的家裡並不是非常受到重視的一個女兒。book18.org
「你知道我費了多少心力才能騙過外祖父來接手在華國的這個破落公司?為了脫離那個家族我幾乎褪一層皮，你卻要上趕著去當Cadogan......」紀明途逆光站立，看不清表情，頹唐感籠罩全身，「明姝，如果我都做到今天這一步了，還不能讓你在這座城市活得更自在、更有底氣，你說你不回來，我......」book18.org
紀明姝扶著紀明途的一隻手臂，輕輕把頭靠在他的後背。book18.org
「哥哥記掛著我，我也記掛著哥哥的......嘿，記得我說我想要『禁果』你就拍下來送給我，我真的很開心，這是我重新設計的，哥哥覺得好看嗎......」book18.org
二樓書房的燈早就被熄滅，明珠隱在陰影里，聽著一樓之隔的兩兄妹對月訴衷腸。book18.org
他們像是共享著痛楚與血脈的小獸，抱在一起舔舐著彼此的傷口，讓她無法融入，甚至無法指責。book18.org
百日宴的後半場，珍珠的華彩終究沒蓋過鑽石的璀璨，明珠第一次拋棄作為女主人的體面，沒有再現身。 book18.org
（十四） book18.org
百日宴後三天又是紀明途的生日。book18.org
辛芙親自送來了她半年前就在棲湖邊的手工旗袍店定製的禮服。book18.org
一件千歲綠勾絲旗袍，革色的包邊和暗紋融合地微妙，端莊典雅。book18.org
辛芙拿起一支玉簪粗粗為明珠挽了一個髻，纖細修長的脖頸露出，特別定製的旗袍貼合著美人曲線，婀娜動人。book18.org
「太太，這一身配翡翠最相宜。」book18.org
明珠看著辛芙手中的盒子，金鑽鑲嵌的滿綠翡翠耳環和戒指躺在其中。book18.org
辛芙隱隱有些緊張。book18.org
本來紀明途是沒有辦所謂生日宴會的計劃的，可是前天因為競爭對手的娛樂日報上一則「CME總裁與佳人偷嘗『禁果』」的圖文惹得紀明途大發雷霆。book18.org
高挑的女人只有一張側臉，老闆扶著女人的雙臂，脖子上碩大的鑽石在高糊的圖片上過曝成一團橢圓的白光。book18.org
從前不是沒有過這種捕風捉影的花邊新聞，可這次是CME公關部大肆宣揚紀明途競拍在前，等到鑽石再次問世卻沒有出現在大家都默認的紀太太身上。book18.org
這下負責宣傳的人真是抓了一把鑽石堵了自家老闆的心。book18.org
正所謂閻王發怒，小鬼遭殃，公關部經理灰頭土臉地從十八樓下來仿佛地獄裡走一遭，回到辦公室找上了宣傳組的麻煩。book18.org
而負責那次拍賣會宣傳的同事慌得六神無主，最後還是辛芙當即撥打電話，套話套出九錄飯店今晚席位預定名單，緊接著到秘書室調了本周紀明途的行程。book18.org
憑藉紀明途那句「總之我不希望我的家人受到這件事第二次困擾」當作免死金牌，拿來他的黑卡立刻前往海城，衝進曼可頓的Cartier買了那對翡翠耳環和戒指再趕回蘭城。book18.org
「這是Cartier最新推出的系列，紀總囑咐我一定第一時間買下送給太太。」book18.org
明珠靜靜地望著那片翠綠出神，片刻牽出一抹微笑：「正好呢，那串翡翠項鍊我一直沒有帶過，這樣一來也不怕沒有搭配了。」book18.org
說著，就走向梳妝櫃取出那個絲絨禮盒：「真般配，你們有心了。」book18.org
辛芙胡亂點了點頭，不敢看她的眼睛，立刻接過禮盒為明珠佩戴好所有的配飾，叫來已經在室外等候的妝發師為明珠梳妝，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衣帽間。book18.org
一切準備完畢，熟悉的邁巴赫已經停在前院的噴泉邊，明珠拿著手包坐進車內，從後視鏡里看著頭肩處光彩奪目的翠綠。book18.org
用餐地點並不是明珠以為的高級酒店宴會廳，來到十九樓，這座空中花園餐廳此刻除了頷首以待的侍應生外，只有她和紀明途兩位顧客。book18.org
「其他人呢？」book18.org
紀明途接過她脫下的狐狸毛皮草外套遞給侍應生，雪白的手臂似牛奶從飛袖中傾瀉出，翠亮的飾品點綴了深色旗袍的沉悶，兩側細密的走線隨著身體的起伏蜿蜒到開叉處，行走間，晃眼的白若隱若現。book18.org
「生日這種私密的活動，昭告天下一番倒叫我顯得太過自戀。」紀明虛扶著明珠的腰往窗邊走去，「還是說，明珠小姐這個月的宴會指標沒達成？」book18.org
正值新年交替之際，從十一月到今天，這兩個多月里數不清舉辦和參加多少場宴會了。book18.org
原以為這次又是群英薈萃，為了讓所有人看清自己帶著價值連城的珠寶，替深陷緋聞的丈夫做著無聲的澄清。book18.org
只是眼下連親友都無，更遑論媒體。book18.org
明珠有些訕訕，為自己的無端揣度暗自汗顏：「沒有，沒有......只是就我們兩個人，我這樣打扮倒是顯得過於隆重了。」book18.org
「禁果」再價高，也遠遠不如自己今日的這一身翠色。book18.org
「買來不戴，積灰濛塵倒是可惜。」紀明途在她對面坐下，燈下看明珠又是另一番光彩，聞言往她脖頸、耳朵上看去，「翡翠挑人，但是襯你。」book18.org
明珠轉動著食指上的滿綠，無名指上的銀白婚戒此刻顯得突兀起來。book18.org
悠揚的小提琴音在空氣中流淌，刀叉與白瓷琺琅的碰撞聲為其墊音，偶爾交雜著男人女人的說話聲。book18.org
幾倍紅酒下肚，明珠臉上浮起紅雲，安靜地品嘗著飯後甜品，鮮甜的提子中和了奶油的膩味，忍不住挖了一勺遞到紀明途唇邊，後者歪著頭啟唇銜住她的木勺，嚼動時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兩片唇泛著性感的水光。book18.org
明珠沒出息地看愣了，意識飛到了昨晚，他伏在她身上接吻，換氣間隙，兩個人的唇角都混和著彼此的口液。book18.org
擦拭地鋥亮的玻璃倒映出明珠的剪影，她撫摸著這串項鍊，暗自提醒著自己的幸福。book18.org
可她忘了，真正的幸福是不需要靠提醒的。book18.org
用完餐，明珠抱著大衣走進電梯，下到十五層時，遇上了熟人。book18.org
以城西周行長的太太為首的一行人拎著九錄飯店的禮袋站在站在電梯口，見到明珠和紀明途兩隻細長丹鳳眼陡然張大許多，透射出剖析精光。book18.org
「欸呀呀，這不是紀總和沈太太嘛......」book18.org
嗚啦啦地一群人走進電梯，空間瞬間被擠壓，再名貴的脂粉香水混合在一起味道也不會好聞。book18.org
紀明途維持著體面的微笑攬著明珠，忍住鼻子的癢意。book18.org
耳邊是周太太和薛太太拉著明珠誇讚著今日的首飾：「這項鍊當真漂亮，再沒見過幾條像這樣通透的滿綠翡翠了，沒想到還是紀總挑的，我們家那個還不如小年輕們。」book18.org
明珠羞澀一笑。book18.org
這幾位可是掌握了大半個蘭城的新聞秘辛的源頭的主，見人越害羞越來勁。book18.org
眼見談笑的火苗逐漸要燒到紀明途身上，明珠大腦飛速思考如何婉轉巧妙地轉移話題時，「叮」地一聲，電梯抵達了一樓。book18.org
與這群「蘭城小喇叭」們作別走出旋轉門，冬風刮過小腿，明珠在紀明途的支配下穿上外套。book18.org
「我的禮物呢？」紀明途把她吹亂的鬢髮捋到耳後，滿綠耳環前後擺動晃人眼。book18.org
「如果你沒準備，我不介意現在去蘭城大廈。」book18.org
明珠冷得往紀明途懷裡縮了縮，忙說真的只是忘在家裡，直接忽略了自己從辛芙送服飾到來開始就已經心不在焉的真實心理。book18.org
既然只是誤會，說出來倒讓他又抓把柄。book18.org
紀明途垂眸看她因為急躁而愈發酡紅的雙頰，微微仰起臉不讓她看到自己憋不住的笑意。book18.org
司機驅車前來，紀明途攬著明珠走向后座，覆在她耳邊輕聲嘶磨。book18.org
「回家親自拆。」 book18.org
（十五） book18.org
明珠暈乎乎，再恢復一點意識時，自己已經在臥室的床上。book18.org
身前有個身影在為她寬衣解帶，她配合地伸手抬腿，直到胸前一涼，讓她立刻清醒。book18.org
只見紀明途的指尖挑起她的內褲甩到一邊，自己此時未著片縷，還剩一堆首飾不曾卸下。book18.org
「你，你不拆禮物了麼？」book18.org
紀明途看著玉體橫陳的明珠，早在餐廳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在想，墨綠與翠綠並不是最完美的搭配，此刻才是。book18.org
翡翠落在她的雪白的胸脯和墨黑的長髮間，顫顫巍巍的指尖上也有一抹翠色，何謂青蔥應如是。book18.org
「我已經拆完了。」book18.org
紀明途傾身上前，一隻手握住她的腰肢與她纏吻。book18.org
堅實的胸膛捻著她的乳，緩慢地前後摩擦，冰冷的玉石在滾燙的男人軀體前顯得微不足道起來。book18.org
明珠只覺得下體源源不斷地分泌出粘膩來，打濕了兩人緊貼的毛髮，紀明途專注地在上面落吻，不慌不忙地將自己抵在濕淋淋的小穴上，蹂虐著嫩唇，並不著急進入。book18.org
「嗯……啊……」醉意反覆上來，身體變得格外敏感，明珠感覺到自己的乳房被濕熱的口腔包裹住，柔韌的舌頭不斷掃過頂端，時不時還被用力吮吸幾下，敏感至極的身體中悄然流出一絲蜜液。book18.org
紀明途滿意地看著雪白的胸脯上青青紫紫的痕跡斑駁，掐住她的腰一沉身，柔軟的嫩唇緊緊纏縛著他的。book18.org
強烈的充實感散發到了明珠的全身，別過臉去，嬌羞的伸出雙手輕輕摟著他的脖子。book18.org
層層迭迭的媚肉緊緊纏縛著紀明途的肉根，他俯下身開始慢慢抽動，一陣酥麻從尾椎骨升起。book18.org
明珠被動地承受著身下猛烈的挺動，炙熱的肉物摩擦在敏感的花穴內壁，帶出大量的蜜液，水嗞聲、撞擊聲在房內交替響起。book18.org
面對面地被他不輕不重地頂弄了十分鐘，突然一個翻身，明珠到了上面，雙手下意識地撐在他胸膛上。book18.org
嬌小的身體輕鬆頂起，依靠慣性上升到一定高度後自由下落，柔軟的小穴將等在下方的肉棒全根含入，頂住敏感的花心，壞心眼地停下來，緩慢地戳刺著搜尋那一點，使得明珠渾身不住地顫抖，修長白皙的美腿繃得筆直，腳趾蜷縮起來。book18.org
換了女上後的紀明途加快了速度。book18.org
耳環隨著律動亂甩，耳垂傳來細密地扯墜感，明珠已經眼神迷離，微張的紅唇還輕輕咬著一絲自己的秀髮。book18.org
雙手捏著明珠白嫩的臀，抽插間不時還輕輕幾下，清脆的響聲讓明珠升起禁忌的感覺，身體變得愈發敏感，又氣又惱，轉身推拒又被一雙手強硬地按住脖頸抵到床頭。book18.org
被拍得白裡透紅的臀與發紫的肉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紀明途再也忍不住大力蹂躪起這誘人的臀部，每次抽插也是拔出到只剩頂端再全根沒入。book18.org
「啊哈......嗯......慢、慢一點......不要這麼快......不要頂那裡......」book18.org
明珠承受著激烈頂撞，完全無力反抗只能被動地沉浮在快感中，眼看著明珠馬上要到達巔峰，上方的男人突然停了下來惡劣地碾著。book18.org
一下從天堂跌落的明珠稍稍回了神，迷茫地看向他。book18.org
紀明途被看得眼熱，頂地更重，每一下仿佛不把她頂穿不罷休。book18.org
「嗯啊......」被突然攻擊的花穴饑渴地蠕動了一下肉壁，絞得他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book18.org
終於放過了她的臀部，改為單手掐著腰，另一隻手撫上了她備受冷落的雙乳。book18.org
白嫩細膩的乳房在下身撞擊的作用下像兩隻白兔一樣一跳一跳，握住其中一隻，在心中感嘆著這美好的觸感，不禁有些用力地揉捏起來。book18.org
明珠靠坐在紀明途懷裡，花穴中含著粗大的肉棒，承受著無止境的撞擊。book18.org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高潮了多少次了，連姿勢也換了好幾個，身後的人仿佛不知疲倦一般。book18.org
今夜的紀明途暴戾地與她歡愛，仿佛要把她做死的前奏。book18.org
本來今天打算帶她去海島過生日，但那次百歲宴他察覺到她的情緒低落，只是拿不准產後抑鬱的可能性，加上後面報紙的無稽之談，為了維穩股市，遂取消了原定計劃。book18.org
仰視著明珠被他頂到失神的媚態，紀明途覺得如果以後都是這樣的生日禮物他也很欣然接受。book18.org
明珠在手機震動中轉醒，已是下午兩點。book18.org
枕邊已經沒有第二個人的身影，撐著幾欲散架的身體打開手機，閨中密友們的八卦充滿了收件箱，她迎著管家、阿姨們的關心，後知後覺原來是一張彩照在蘭城上游圈子裡傳開。book18.org
男人低頭為女人繫著扣子，半開領口處翡翠清晰可見的光華昭昭。book18.org
配合著前幾天的澄清聲明，周太太的茶話會上一句「白鑽難與翡翠爭光輝」成功成為CME的最強公關。book18.org
比價高麼？可是，她明明在比真情啊。book18.org
明珠本來認定紀明途會借著生日宴的機會，讓她作為人型立牌展示華服珠寶來粉碎那則謠言，結果走進餐廳發現沒有她以為隨時曝光的名流媒體，只是單純兩個人。book18.org
她承認有一股像是判刑後發現自己無罪釋放的隱秘欣喜。book18.org
然後周太太的喇叭團就那麼恰好地經過，又那麼恰好地在茶會上傳開。book18.org
無意揣測一切是否全是紀明途授意，可畢竟全蘭城的撰稿人加起來都抵不過一支CME的公關團隊，如此盛名在外，她怎麼不疑心？book18.org
公司利益面前，夫妻一體似乎是這個圈子裡心照不宣的默契，多少夫妻人後腥風血雨，第二日鎂光燈下依舊上演和和美美的大戲。book18.org
作為知情人，明珠自然知道一切只是八卦小報為了提高銷量的捕風捉影。book18.org
可作為愛著紀明途的沈明珠，她並不想要一個已經不再純粹的禮物。book18.org
那條礦山切割祖母綠花朵項鍊終究還是被鎖進了梳妝櫃的最裡層。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