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秘聞錄 (1-13)作者:cho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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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鑾秘聞錄book18.org

作者:choco book18.org

(一)苦雨 book18.org

正治二十五年春。神都東郊,報國寺。book18.org

「都開了春了,這天還陰得怪嚇人的,哪位貴人還挑這種日子來拜佛呀?」book18.org

吃了報國寺重兵把守的閉門羹,待嫁還願的妙齡女子坐上馬車,有些抱怨。book18.org

「噓……那可是神羽衛,你個小丫頭說話真是沒輕沒重。」兄長捏了柄扇子,合上敲了敲妹妹的頭,指著那雕龍畫鳳的儀制飾樣低聲說道,「瞧見了麼,華儀公主的車馬。」book18.org

「唉喲!阿兄,疼……華儀公主?就是那美玉一般的華儀公主?」book18.org

「易為親王妃,難作駙馬郎。」男子故作高深地吟著神都盛傳的打油詩。book18.org

「做王妃有什麼好的,若誰能尚華儀公主那才是絕世的好福氣。」女子嗔道。book18.org

「好妹妹,你還不知道吧,西涼王求娶我大衍公主,宮中的風言風語都傳到市井上了,聖上要華儀公主去和親。」book18.org

「西涼王?那西涼王年紀比聖上還大些呢,華儀公主可是皇后娘娘嫡出的公主,聖上怎麼捨得啊,阿兄你又唬我!」book18.org

男子並未分辯,只是仰頭嘆道:「咱們大衍……說到底還是征服不了西涼那險峻之地啊。」book18.org

約是壯志難酬的一聲長嘆,少女撩開馬車上的竹簾,只覺得這天色真是暗淡。book18.org

報國寺大殿內。book18.org

年方十五的天家貴女有著堪稱穠艷的美貌,五官骨骼偏了一絲一毫便失了驚世的風韻。若說神都中的名門少女大多對英俊聰穎的秦王殿下芳心暗許,那華儀公主便是世家公子寧可自斷仕途也願求得的無價之寶。book18.org

她微微垂首,鄭重地奉著香。book18.org

「差不多了,讓外頭的神羽衛都回去吧,我們去後山坐會兒。」book18.org

「是。」book18.org

山澗溪流的曲折環繞里,天家貴女有如眾星捧月一般緩緩行至後山林間,隨侍身側的宮裝少女笑著問道:「殿下今日來,可是求了什麼?」book18.org

「求了什麼,自然是求段好姻緣。」華儀公主慢條斯理逐字逐句地說道,「求給外人看,本宮甘願為國盡力。」book18.org

「殿下當真這麼求的?」book18.org

華儀公主偏頭看了看身旁的少女,忽而輕快地笑了起來:「自然不是,本宮什麼都沒有求。」book18.org

蘭若也笑了起來,她自年幼入宮便侍奉於仙居殿,與華儀公主情分深厚,平日裡旁人見華儀公主陰著個臉都不敢上前多言一句,唯獨蘭若敢來逗公主開心。book18.org

步入水岸亭中,宮人們將捲簾半放,焚香煮茶,華儀公主望了望午後慘澹的天光,輕聲嘆氣道:「要是個晴天就好了。」book18.org

無論平日裡有多端方持重,說到底,華儀公主不過十五歲而已。book18.org

「殿下,要下雨了。」book18.org

淅淅瀝瀝的雨透著冬末尚未帶走的寒意,華儀公主端著熱茶輕輕吹著,直至看到那人冒雨而來,眼神方才明亮了起來,用著拖聲拖氣的撒嬌口吻高聲抱怨。book18.org

「阿螢,我等你等了好久啊。」book18.org

玄色的大氅上帶著些許的透明水珠,劍眉星目的男子擦了擦額前的水珠,走近行禮:「末將來遲了,請殿下恕罪。」book18.org

華儀公主擺手示意宮人退下,親自走上前引他起身,拂了拂他肩頭的雨水。宋微螢欲言又止。book18.org

「想說什麼就說吧。」book18.org

宋微螢聽到了什麼風言風語,她閉著眼睛都能知道。book18.org

「末將聽說……勤政殿傳出來的消息,殿下要去……西涼。」book18.org

他說得很是艱難,冷峻的臉上露出了些痛苦的神色。book18.org

華儀公主面上卻十分輕鬆,漫不經心地說道:「是我故意給勤政殿碎嘴的太監走漏的風聲。」book18.org

宋微螢挑了挑眉,困惑不解。book18.org

「你們兵書上說,兵不厭詐。我詐的就是蕭貴妃和廣盈皇姊。」book18.org

她笑了起來,本是畫卷神女一般的美艷皮囊,卻有些陰惻惻的。宮中局勢,自從三年前皇后病薨之後,便再無平靜之日。book18.org

「她蕭貴妃不是記恨我斷送了她的皇后之位麼,既然她先吹枕頭風要讓我去和親,我便順水推舟幫她一把,以我那好皇姊的伶牙俐齒,得意起來一張口便能生出禍患。」華儀公主微微一笑,「等著看吧。」book18.org

宋微螢聽得倒有些恍惚,怔怔地問道:「殿下就不怕……」book18.org

「我不怕。」book18.org

她自然是從來都不怕的。宋微螢比她年長三歲,卻時常覺得華儀公主比他還要膽大心細許多。常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可這天家貴胄的皇女每每行於危梁之下,宋微螢不怕自己涉險,卻常常為華儀後怕。book18.org

「原本父皇是想在宗室之中找個貴女冊封為公主出嫁,蕭貴妃想挫我的心氣,我便要讓她嘗嘗厲害……我可沒有我母后那麼好的脾氣。」book18.org

她冷哼一聲,中宮空懸三年的人心險惡和記恨怨懟,便像是這陰雨一般抹不去又逃不開。book18.org

與過分冷峻的外表不符,宋微螢卻出人意料地柔軟:「廣盈殿下,終歸也是你的皇姊……」book18.org

華儀公主厲聲呵斥道:「她可沒有把我當過妹妹!」book18.org

「玉露,」他低聲地叫著她的閨名,柔而低順地勸說道,「我不是想為廣盈殿下抱不平,我不希望女子作出這種犧牲,無論是你還是廣盈,或者是宗室女子。大衍從沒有讓公主和親過,現在答應了西涼,那若是北蠻也來求娶,大衍又該怎麼辦呢?」book18.org

金玉露仍是眼神冰冷,固執不肯鬆口:「現在已經無可轉圜了。」book18.org

亭外雨聲淅淅瀝瀝未曾停歇,亭中卻是長久的靜默。book18.org

「母后是生雪霽的時候難產離世的,那時候雪霽才那麼一丁點大,父皇問我想要誰來照顧我們兩姊妹,我說,我的母后只有一個,所以父皇答應我,再不立後。現如今,秦王哥哥想當皇太子,蕭貴妃想入主中宮,我就是他們母子必須鏟掉的障礙。」金玉露開口苦笑著說,「後宮之中,沒有手足情誼。」book18.org

宋微螢出身於累世公卿的世家大族,卻並非正室所出,若說手足相殘,他也不是沒有經歷過。book18.org

「雪霽還那麼年幼,已經沒有母后可以庇佑我們了。阿螢,我只有你了。」book18.org

若說有哪句話能讓這位玄甲軍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將領甘願赴湯蹈火,想必便是高高在上的華儀公主這句哀哀的話。book18.org

金玉露撲進他的懷裡環抱著他的腰際,宋微螢猝不及防地後退了一小步,張開雙臂把她緊緊擁入了懷中。層層迭迭的華服之下仍然是有些身量未足的纖細體態,端坐金殿之上時只教人覺得是潑天富貴養出的高嶺之花,擁入懷中才發現,她還只是個柔弱的孩子罷了。book18.org

她才只有十五歲啊。book18.org

「末將願為殿下肝腦塗地。」book18.org

「阿螢,我手冷。」book18.org

往日裡冷峻嚴酷的小將軍眉眼低垂,帶著薄繭的寬厚手掌攏住上好綾羅一般的細嫩雙手,他低下頭來,又輕又柔地摩挲著呼著熱氣,生怕一點點不小心就弄破那吹彈可破的肌膚。book18.org

「阿螢,宮中的事我都會自己處理好的,我呀,還沒有到需要你擔心的地步,」金玉露低低地念叨著,往日裡的鋒芒畢露難得地化為了柔若無骨,「今天叫你來,是因為你明日就要離京上任了,我不能送你出京,只能送你到這裡了。」book18.org

她解下腰際的玉佩,系在了宋微螢的腰際。book18.org

「你總說,我太喜歡涉險冒進,希望以後,宋統領能夠成為本宮的盾防。」book18.org

她細細摩挲著這枚佩戴多年光澤柔潤的玉佩,宋微螢也把手覆了上去,堅定地握住了她的手。book18.org

「臣遵命。」 book18.org

(二)喪家犬 book18.org

宋微螢和金玉露最初相識時,他只是世家大族裡卑賤妾室生的孩子,沉默著忍耐著,任由驕縱跋扈的正室夫人和兄姐欺凌,像一株石頭縫裡長出的雜草,頑強卻不合時宜。可那時,金玉露卻是整個大衍最金尊玉貴的姑娘。book18.org

她的母后出身於魏國公榮府,背靠著世代武勛的定遠鐵騎,才情美貌甚至是騎射劍藝,樣樣都出類拔萃。傳聞中她是先皇欽定的太子妃,即使前朝國本之爭朝堂傾軋她也全身而退,直到年少的皇帝親自上門求娶,便知當年是何等的風光。book18.org

金玉露是皇后膝下的第一個孩子,自出生便一直是皇帝的掌上明珠。book18.org

宋微螢原以為,這樣的貴女只消無憂無慮挑個好駙馬享盡榮華富貴,她是不必去算計什麼的,只要她想要,她的父皇沒有什麼不給的。book18.org

未曾想,這身量未足的貴女如今竟要算計至此,方能在宮中化險為夷。book18.org

只道是世事無常。book18.org

他緊握著腰間溫潤生光的上好玉墜,極目北望,他想,既然華儀殿下把他從泥潭裡拉了起來,他便該一生為她遮風擋雨,肝腦塗地,直至萬死亦無悔。book18.org

「殿下……可是捨不得宋將軍走?」book18.org

回程的路上,蘭若望著出神的金玉露,有些不忍。book18.org

「如何捨得,」金玉露長長地嘆了口氣,「又如何捨不得。」book18.org

「宋將軍雖非正室所出,若來日掙得功名回朝……也算得上是一段良緣。」book18.org

金玉露抬眸看向蘭若,輕輕搖了搖頭:「這話出去可說不得,你平日該是最省事的。」book18.org

「奴婢自是曉得的。」book18.org

「本宮知道你覺得他好,」金玉露笑了笑,伸出細白柔嫩的手指點了點蘭若的眉間,「等到來日,本宮也要為你挑個好夫婿,風風光光把你嫁出去才好。」book18.org

蘭若紅了臉嗔道:「殿下慣會尋奴婢開心。」book18.org

調笑一番之後,金玉露心下也鬆快了許多,「不知雪霽在賢妃娘娘那裡可還乖巧。」book18.org

「殿下這般牽掛,若是出宮建府時能帶上昭陽公主就好了。」book18.org

金玉露聽了只是搖頭:「雪霽年幼,眼下本宮也分不出心力來,賢妃娘娘是個明事理的人,雪霽託付給她,本宮很是感激。」book18.org

蘭若在心底悄悄嘆氣,想起入宮前家中破敗之景,未曾想天家也是如此不易。book18.org

「蘭若,你瞧,那是什麼?」book18.org

循著殿下的示意望去,斷線玉珠一般的灰黑苦雨里,街邊廊下一卷草蓆,似乎裹著個瘦小的身軀。book18.org

「奴婢瞧著,倒像是個人,只是這街市之上,怎會……」book18.org

「停下。」金玉露沉聲命令道,車夫立刻馭馬停駐。book18.org

護衛公主外出的神羽衛來到馬車前,行了一禮:「殿下有何吩咐?」book18.org

「回去瞧瞧,剛剛那街邊草蓆裹著的是什麼。」book18.org

神羽衛得令前去,不一會兒便來報:「回殿下,是個男孩,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沒有外傷,瞧著……像是重病。」book18.org

蘭若想起了家中幼弟便是這個年紀,不免有些心疼,蹙著眉頭輕聲說道:「真是可憐。」book18.org

金玉露瞥了蘭若一眼,吩咐道:「帶回府里去,找個大夫給他看看。」book18.org

「殿下心善。」book18.org

金玉露面上卻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長信殿。book18.org

「菱歌,皇上今晚歇在何處?」book18.org

宮人撥了撥香爐,裊裊香煙纏纏繞繞,榻上的姝麗美人微微抬了抬眼眸。book18.org

「回娘娘,歇在了周賢妃宮中。」長信殿中的女官菱歌回道。book18.org

蕭貴妃還沒反應,把玩著珠釵的華服少女倒先譏諷了起來:「周賢妃?哼,她得了三公主倒是得了個大便宜,父皇成日便跑她那裡去。」book18.org

蕭貴妃伸手彈了彈膝前廣盈公主額頭,呵斥道:「不許胡說。」book18.org

嬌寵慣了的廣盈公主金月霄不滿地摸了摸額頭:「本來就是嘛!上次哥哥還說,朝中有人慾擁立賢妃娘娘為皇后,母妃你可得當心著點。」book18.org

「周賢妃年幼,又未生養,不過是靠著娘家是異性藩王罷了。說到底,宛平王府的女兒開國至今還沒有一個坐上太后的位置去,就憑她還能把你母妃給越了過去,凈是胡扯。」book18.org

蕭貴妃昔日容姿艷絕,寵冠六宮,即使如今已養育了三個孩子,一嗔一喜間皆是華艷風情。book18.org

「是是是,自然是我的母妃最好了。」廣盈公主年方十六,承襲了母妃的美貌,哪怕是說些傻話也是美麗極了。book18.org

蕭貴妃捏了捏小女兒的臉,嗔罵了她兩句便也就罷了。book18.org

「對了母妃,兒臣聽長明殿的小太監說,父皇好像真的要送華儀那丫頭去和親了。」book18.org

「又開始胡說,出了長信殿若還是這般胡說,當心阿娘撕你的嘴。」book18.org

「知道啦母妃,這不是在咱們自己這兒嘛,母妃可真厲害,說要把華儀送走,居然真的就辦到了。」book18.org

蕭貴妃端起茶盞,垂首吹了吹:「你父皇沒下旨意,便還不能安下心來。」book18.org

女官菱歌站在一旁,頷首行禮插了句話進來:「聽說今日華儀公主去了報國寺祈福。」book18.org

蕭貴妃有些意外,托著腮思忖了起來。book18.org

「這次倒要看華儀那壞丫頭能翻出什麼浪來。」廣盈公主嬌哼一聲,「她還能學皇兄那般未婚配便出宮建府,我求了父皇好幾回他都不答應,哼,我倒要看看她還能風光幾時!」book18.org

廣盈與華儀年歲相仿,因華儀公主是皇后的第一個孩子,自一出生便幾乎奪走了廣盈全部的寵愛。蕭貴妃埋怨皇上偏疼華儀冷落廣盈,皇上也只是打著哈哈糊弄過去,不因蕭貴妃的埋怨而薄待華儀半分。book18.org

「你學她做什麼,你在宮中沒有娘疼嗎?」book18.org

「哎呀,母妃最疼愛廣盈了,廣盈恨不得在母妃膝下承歡一輩子呢!」book18.org

蕭貴妃捏了捏廣盈公主的鼻尖,嗔罵道:「凈會耍嘴皮子哄你母妃。」book18.org

夜雨未停,華儀公主府中似是要比往日嘈雜幾分。book18.org

蘭若從外頭走進書房來,行了一禮:「回殿下,那孩子醒了。」book18.org

金玉露合上書卷,點了點頭:「那便去瞧瞧吧。」book18.org

這來路不明的孩子安頓在外院,離公主居住的內院甚遠,等到金玉露走進那屋中時,那孩子已經要比蘭若起先見到的腰清醒多了。床榻上的孩子皮膚白皙,相貌陰柔,竟像是個貌美的小女孩一般,金玉露還有些驚訝。book18.org

「確是男孩?」book18.org

大夫回道:「回殿下,是男孩。」book18.org

「倒是奇了。」金玉露笑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孱弱無依的孩童,「你叫什麼名字?」book18.org

孩童咳嗽著,斷斷續續半晌才回道:「回……殿下,我叫……薛鳳。」book18.org

「還算懂禮。」book18.org

金玉露勾著唇角,偏過頭來看了一眼屋內一旁站著年紀輕輕的神羽衛:「陸則修,可有探聽到消息?」book18.org

年輕的神羽衛抱拳行了一禮,「回殿下,城南布商薛家,家主嗜賭欠了利錢還不上……方遭了難。」他眼神不錯,見那孩子聽到「布商薛家」便偷偷流了眼淚,內心嘆惋,便不忍細說。book18.org

「那便是家中已無人了?」book18.org

陸則修暗嘆這華儀公主當真是殺人誅心,也不曉得背著這孩子才問,只能硬著頭皮回道:「他早年喪母,家中其他人見他病重累贅,便棄了他躲債了去。」book18.org

「這樣。」金玉露瞭然地哼了一聲,又轉頭回來,見薛鳳眼角微亮,嗤笑道,「你家人都棄你而去了,你還為他們流淚作甚,左右也不是什麼難醫治的病,從此以後,你的命就是本宮的了。」 book18.org

(三)箭風 book18.org

神都城外校場,初春的草葉徐徐生長,破風而來的一支利箭倏忽劃破春日的寧靜,馬蹄聲徹徹響起,嫩草潤土的氣息纏繞著鼻尖,駿馬上的少年郎挽弓搭箭,眯著眼在寬廣的校場上奔襲疾射。book18.org

那馬背上的少年郎生得極美,眉眼細長略顯吊稍,細皮嫩肉之上卻帶著些自骨子裡透出來的狠辣之意。見草垛靶上支支銳利箭矢皆一擊致命般地死死嵌在正中,少年郎笑了起來,收起弓箭勒馬往回望去。book18.org

只是一眼望去,那明艷的一抹絳紫身影便奪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book18.org

「你來了,我的好皇妹。」book18.org

金馭辰扯著韁繩閒庭信步地騎馬回到迴廊台邊,唇角是志得意滿的笑意。他是神都最風頭無兩的秦王殿下,魏王早薨,趙王不爭,齊王母妃又不如蕭貴妃受寵,神都之中早有傳聞,太子之位非三皇子金馭辰莫屬。book18.org

絳紫華服的美人臉上卻只是淡淡的:「你的好皇妹不該是廣盈嗎,我幾時又成你的好皇妹了。」book18.org

秦王笑了起來,把沉沉的弓箭扔給了隨行侍從,翻身下馬走近金玉露身側,輕佻地撩起她鬢邊的流蘇金釵。金玉露輕聲嘖了一聲,頭微微一偏往一旁挪了半步,涼涼的流蘇便從他指尖滑落了下去。book18.org

「我聽說父皇屬意你去西涼和親……不過父皇平日裡那麼疼你,這話聽起來總有些古怪。」book18.org

他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良久才訕訕地垂下來,金玉露神色略變了變,隨後便強行定了定心神,狀若無意地隨口答道,作出一副有些賭氣的幼稚樣子:「女子的命運至多不過一道聖旨,我又怎麼知道。」故作一副父女失和的樣子騙他幾分輕信。book18.org

金玉露說過許多謊騙過許多人,但唯獨在三皇兄金馭辰面前有些緊張,她知道他是個聰明人,這麼聰明的皇兄偏生是蕭貴妃心尖尖上的寶貝兒子,便更可怕起來。從前廣盈故意找華儀的茬,她的好哥哥秦王可沒少在背後出謀劃策煽風點火,看兩個妹妹爭來吵去,秦王殿下便覺得有意思極了,金玉露從小便知道她這個三皇兄絕非善類。book18.org

可他大約是信了。秦王從一旁的桌上端起半涼的茶盞喝了一口,喝完端著茶盞對著金玉露笑道:「我還聽說,你的好哥哥齊王前些時日還去旁敲側擊地問了問父皇,言語裡頗有些推波助瀾的意味。」book18.org

四皇子齊王與三皇子秦王年紀相仿,都是弱冠之年,齊王雖不及秦王鋒芒畢露,但齊王外祖家中在朝中勢力雄厚,頗有人望,暗流涌動之下又有皇妹華儀的支持,故而齊王雖不如秦王哥哥文韜武略,但在國本之爭中也絕非毫無勝算。book18.org

只是在這時候他對華儀落井下石,要是華儀知道了會怎樣呢?金馭辰端著茶盞背對著金玉露,忍不住偷偷笑了起來。book18.org

「他說,若是去西涼和親的是華儀這樣機敏的公主,大衍和西涼必能結成強而有力的聯盟。」book18.org

金玉露臉色黑了黑,忍不住在心裡破口大罵起來。book18.org

她忙著算計蕭貴妃拽秦王的後腿,齊王倒好,忙著背後捅她刀子,真是好生沒臉沒皮。book18.org

面上她仍裝作一副不信的樣子,輕輕鬆鬆地冷笑起來:「學得這麼有模有樣,該不會是秦王哥哥你去對父皇說的吧。」book18.org

當然不可能是秦王說的。秦王要敢說這話只能把脖子洗乾淨了再去,這麼蠢的話,也就齊王金馭隨這蠢貨才說得出口來。金玉露極力克制自己的臉色,幾乎恨得牙痒痒。book18.org

「華儀這話說得真叫皇兄我傷心,我可比金馭隨那沒心肝的傢伙心疼你得多呀,」金馭辰略顯放肆地笑著,放下茶盞走到金玉露面前挑起她的下巴尖調笑道,「我的皇妹這麼嬌生慣養,怎好嫁去那西涼,要我說,合該綾羅綢緞堆金砌玉養在仙居殿中才對。」book18.org

金玉露打掉他放肆的手,往後退了半步。雖說金玉露自小便是在仙居殿長大,可仙居殿總歸是皇后寢殿,並非公主長久的居處。秦王這人說話總愛帶點弦外之音,聽得金玉露有些背脊發涼。book18.org

「若秦王哥哥叫我來只是為了說些風涼話,那便告辭了。」book18.org

「別生氣嘛,」秦王調笑的語氣不改,拽住了她的衣袖順勢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前,過近的距離顯得有些曖昧,他俯身在她耳邊笑道,「一個人練騎射未免太過無趣,廣盈那丫頭只會吟詩作賦,須得華儀作陪最是合宜。」book18.org

「那今夜入宮赴宴我便告訴父皇,給你尋個武將家的女兒做秦王妃可好?」book18.org

她說話聲音淡淡的,秦王笑而不答,只是招招手讓人送上一旁輕巧些的弓箭,接到手中掂量掂量之後又遞到了金玉露手上。book18.org

「試試。」book18.org

金玉露不接:「很久沒有練習過了,是要磨破手掌的。」book18.org

「是麼,前些日子還聽說你在宮中射箭討昭陽開心,怎麼,今日陪我就怕手磨破了?」book18.org

秦王殿下一點也不好糊弄,他捉住金玉露白生生的手腕來,仔細端詳著她的手掌——細長素白,透著緋紅的血色,亦帶著本不該屬於天家貴女的一層薄繭。book18.org

他的視線在她的手上纏繞著,金玉露想抽回手來卻被他捉住動彈不得,掙扎了幾番幾乎要肘擊他的腹部,眼看她要生氣了秦王才放開她,手釧下的細嫩手腕也帶了些被緊握的紅痕。book18.org

活脫脫的一個變態,不過是虛長她三歲罷了,擺什麼皇兄的譜!也從來沒見他拿她當過妹妹。book18.org

金玉露咬了咬牙關,忍不住在心裡罵道。book18.org

奪過他手中的輕弓試著拉了拉,秦王顯然愉快了不少。「這把弓輕些,不過華儀妹妹身嬌肉貴,若還是拉不開,這校場上沒有更輕的弓了,只能皇兄幫你了。」book18.org

她抬手作出架勢拉弓瞄準不遠處的箭靶,拒絕的話語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怔愣的瞬間,秦王便上前半步遞上一支箭矢,握著她的手用力地幫她拉緊了弓弦。寬厚的男子手掌緊緊握著白皙的女子手掌,皆是使力到骨節發白,即使穿著寬大的華服,可高大的秦王殿下一站到她身後便幾乎完全遮住了華儀公主的身影。book18.org

秦王殿下在神都軍中領了官職,諸位皇子之中若論武藝騎射自是無人能與秦王較量,若她金玉露是位皇子,秦王的行徑尚且稱得上是兄友弟恭,可是位公主就顯得有些狎昵之意了。book18.org

她有些心慌意亂,眯著眼睛便想趕緊把手頭這支箭射出去了事。book18.org

「華儀,很多事情急不得。」book18.org

秦王哥哥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毛骨悚然地想著,她這個哥哥可真像鬼魅。book18.org

「華儀,宋家那孩子被你送到了北邊去給你賣命,要是他回不來,他死在了關外,那都是你的錯,你可知道?」book18.org

弓弦又被他拉緊了幾分,勒得手掌生疼。book18.org

「我的皇妹真是好狠的心哪。」他低身笑了起來,「若是宋家那小子帶著戰功回來了,你會嫁給他嗎?」book18.org

箭矢脫手而去,疾疾地射過去正中靶心,但金玉露心裡卻不甚鬆快,這哪裡是她射的箭,這分明就是秦王射的箭,他不過是想告訴她,你也不過是我手裡的一個玩意兒。book18.org

金玉露絕計算不得脾氣好,聽了秦王這番話心底便無名火起,可暴烈的怒火之後卻是徹骨的涼意——他假設的情形是宋微螢班師回朝迎娶她,說明他從未相信過神都盛傳的和親傳聞。book18.org

「秦王哥哥說的哪裡的渾話,嫁什麼人,嫁到哪裡去,又怎是我能做得了主的,」她甩手把弓箭扔給了他,撫摸著自己的掌心往一旁走去,「若我事事都做得了主,我怎麼不跟哥哥們一起爭一爭皇位呢。」book18.org

她拿起掛在一旁的弓箭,是起先秦王騎射時用的那把弓。秦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拿起沉重的弓來試著拉了拉,他剛想嗤笑兩句,卻看見那滿頭華貴珠釵的美人近乎全然拉開了大弓,她未曾搭上箭矢,只是佯作射箭的模樣瞄準了他的頭顱。指尖脫弦,弓弦發出沉而暴烈的響聲,向來高傲至極的秦王竟然不由自主地微微顫了顫。book18.org

「沒能全然拉開,還是不如秦王哥哥。」她粲然一笑,嘴上說著謙遜的話,眼底卻有些難掩的殺意。book18.org

秦王腦子裡竄出一個不切實際的假設來,若華儀是皇子,這位中宮嫡出的太子和他秦王,想必到最後只能活得下一個,一定是他死無葬身之地,連帶著他的母妃和妹妹,沒有一個人能在中宮的傾軋之下存活。book18.org

他站在遠處一動不動,也燦爛地笑了起來:「我小看你了啊,我的好皇妹。」book18.org

「先告辭了,晚些時候宮中見吧,秦王哥哥。」book18.org

她行了一禮,轉身離去。雖然整個手掌都火辣辣地生疼,疼得忍不住倒抽冷氣,但給他點顏色看看,疼也算不得什麼。 book18.org

(四)夜宴之變 book18.org

每月十五宮中家宴,出宮建府的親王公主皆應回宮請安。金殿之上觥籌交錯,中宮空懸,諸位妃嬪之中明爭暗鬥,國本未立,皇子皇女之間亦是暗流涌動。book18.org

蕭貴妃如今代管後宮,膝下又有兩子一女,風光無兩。她端起酒盞朝著皇帝敬酒,言笑晏晏的,還是像從前剛入宮時的年輕模樣。皇帝偏愛穠艷而熱烈的美人,從最初鋒芒畢露才情名動神都的榮皇后、縱馬圍獵英姿颯爽卻因病早逝的王惠妃,再到艷絕六宮舞姿卓絕的蕭貴妃、嬌憨活潑個性率直的周賢妃,寵妃若煙雲流轉,卻無一不是如此。book18.org

而一旁的皇子皇女們亦是談笑著,新婚燕爾的皇長女清苑公主被華儀公主逗得捂嘴發笑,皇三子秦王和皇四子齊王推杯換盞、半真半假地調笑著相互猜忌,而廣盈公主則看著一旁華儀的側臉,想到她要去西涼和親便忍不住暗自發笑。book18.org

皇帝從來脾性寬和,縱得妃嬪子女皆是洒脫性子,酒酣腦熱之後便三三兩兩離席遊園,華儀公主借更衣之由離席,行至秦王身邊時輕輕碰了碰他的後背,秦王睨了一眼她離殿的背影,回過頭來笑著與齊王又飲一杯。book18.org

朝中如今秦王黨和齊王黨勢如水火,可在父皇的宴席上,兄弟二人自是兄友弟恭。book18.org

搖光殿外,九洲池上,故意拖了一會兒錯開時間才出殿的秦王走到水岸迴廊邊,波光粼粼的水面在華儀公主姣好的臉上映出淡淡的輝光,他卻好像第一次見到她這麼易碎的模樣,像是九洲池上的一輪月光。book18.org

「叫我來可是有什麼話要說?」book18.org

秦王並未帶隨從前來,金玉露眼神示意隨行的蘭若退到遠處去,半晌才輕輕說了句,「秦王哥哥,我不想去和親。」book18.org

秦王沉默了。book18.org

「我為齊王哥哥做了那麼多,他卻這般,對我落井下石……」金玉露轉過臉來哀戚地望著他,輕而顫抖地說道,「秦王哥哥,說不恨的話,怎麼可能呢。」book18.org

「……你想我去求父皇嗎?」book18.org

沉浸在自己事先排演好的情緒里的金玉露反倒有些驚訝,她原以為秦王會趁機奚落她幾句,卻沒想到他臉上卻流露出了她意料之外的憐惜。book18.org

不過憐惜說不定也是如同她一般演出來的,金玉露穩了穩心神,繼續說道:「秦王哥哥的好意我心領了,前些日子確實因為和親之事與父皇生了些嫌隙,我只想……再跟父皇說上幾句話罷了。」book18.org

他下巴微微抬起,有些居高臨下地看著一身華服滿頭珠翠卻眼角帶淚的華儀公主,思忖良久卻只是說了句:「你為金馭隨做了那麼多,給他出了多少主意想給我使絆子,金玉露,你現在覺得值得嗎?」book18.org

金玉露深吸了一口氣,垂眸答道:「若皇兄幫我一把,我便不再替他使力了。齊王用家國大義勸說父皇送我去和親,而秦王哥哥你卻替我求情,父皇心中更偏向誰,皇兄是聰明人,不用我說你也能猜到。」book18.org

她說完又抬起眼來,眼底一滴清淚滑落香腮:「皇兄,我不想去和親,我想留在神都。」book18.org

這股情真意切竟把自己也騙到了幾分,金玉露心底一陣酸楚,就好像她真的會被送去和親一般,秦王自然也被她的情緒打動了,他嘆了口氣,走近來抬手替她擦了擦淚珠,寬慰哄道:「幫你便是,別哭了。」book18.org

秦王離去之後,金玉露只是呆呆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迴廊外茂盛花叢的轉角,她接過蘭若遞上的繡帕擦了擦腮邊冰冷的淚滴,低聲問道:「傳出去了嗎?」book18.org

「長信殿的朱蕊已經去了。」book18.org

金玉露冷哼一聲,把繡帕扔給蘭若,臉上已然沒有了淒楚可憐地表情。book18.org

「廣盈那暴烈性子,要是聽說她的好哥哥可憐了本宮,肯定是要過來找架吵的。」book18.org

「等著吧蘭若,宮中要變天了。」book18.org

秦王心裡當然明白,仙居殿和長信殿的不和早已是積年累月,他的母妃蕭貴妃可以吹枕頭風說華儀不好,但母妃並不怎麼受寵腦子也並不怎麼聰明的齊王卻不配這麼說。他能來爭這皇位不過是靠著外戚的勢力和華儀的幫助,秦王是向來看不上這個弟弟的豬腦子的。他知道齊王去說了這種蠢話,自然也知道父皇聽完便動了怒,此次幫華儀一把,他秦王絕對是穩賺不賠,能把齊王這蠢貨踢出皇位之爭也說不定。book18.org

小時候擦鼻涕都擦不明白的蠢鈍皇弟,也配跟他爭皇位、也配讓華儀替他步步算計?book18.org

算盤打得啪啪響,秦王胸有成竹地入殿把父皇請了出來一同散步,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扶著父皇一干人浩浩蕩蕩走到起先的迴廊附近,先聽到的居然是廣盈的破口大罵。book18.org

「金玉露你囂張個什麼勁呀,我可聽說了,父皇要送你去和親!你皇后嫡出又怎麼樣,沒了母后這嫡出的身份也不知道值個什麼東西,有娘生沒娘養,還不是被送去和親的命!」book18.org

秦王冷汗狂流,剛想呵斥一聲讓他的傻妹妹閉嘴,父皇卻冷冷地先開了口。book18.org

「原來這就是朕疼愛的廣盈公主嗎?」book18.org

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金月霄魂飛魄散。隨行眾人都跪拜了下來大氣都不敢出一口,連秦王殿下也失了平日的高高在上傲慢氣度,驚慌失措地跪在皇帝面前,求著父皇寬恕廣盈出言不遜。book18.org

向來好脾氣的皇帝硬是一腳踢開了跪在身前的秦王,徑直走上前去,冷冷地看著廊上的兩位公主,他最心愛的兩個女兒——book18.org

「華儀憐惜將士出生入死,識大體顧大局甘願離朝和親,朕本就不願意,你從哪裡聽來的風言風語,居然拿和親來笑你的妹妹?」book18.org

「廣盈,你這個樣子,也配做姐姐嗎?」book18.org

「看來是父皇和你母妃把你縱得不知天高地厚了,既然如此,和親西涼,便讓廣盈公主去吧。」book18.org

廣盈公主呆呆地跪在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父皇!」book18.org

秦王滿頭冷汗地膝行上前,是他引了父皇來撞見親妹妹的胡言亂語,九州池邊步道的泥土滾滿了他華貴的衣衫,平日裡器宇軒昂的親王竟也丟掉了風度,拽住了父皇的衣擺恐慌地求著情。book18.org

「廣盈年幼,是廣盈不懂事,父皇罰廣盈什麼都好,別讓她去和親……兒臣可以帶兵!大衍不必非要仰仗西涼兵力的!」book18.org

皇帝的冠飾之下早已是華發漸生,他低垂著眼眸看著身前苦苦哀求的秦王。他從前是很喜歡這個兒子的,諸皇子之中唯獨秦王最為聰慧,又生了一副像極了他母妃的漂亮眉眼,可此刻他卻厭惡極了。book18.org

「廣盈成現在這樣,難道不是你這個好哥哥一味寵溺的錯嗎,你還要繼續縱容她?因為華儀沒有一母同胞的哥哥,她就活該被這樣作踐嗎?華儀尚且如此,那年幼的昭陽在你們看來還算什麼東西!」book18.org

聽到這句話,秦王便知道此事徹底沒有轉圜餘地了。book18.org

父皇從前不過是母妃早逝不被重視的幼子,只是因為皇兄們手足相殘,幼子才坐上了皇位。父皇年幼時便無人疼惜,自榮皇后薨逝以來,父皇最痛恨的就是有人作踐華儀和昭陽沒有母后庇佑。book18.org

蕭貴妃在殿上和後宮妃嬪高談闊論時聽人來報,美酒玉盞碎了一地,慌忙提裙往外趕去,諸位妃嬪也嚇了一跳,連忙跟了出去,宮人們自然也是一陣手忙腳亂。book18.org

「陛下!陛下!都是臣妾沒有教好廣盈,都是臣妾的過錯,廣盈還那麼年幼,不能讓廣盈去和親啊!」book18.org

金玉露溫順地跪在地上,她略微抬眼看著遠處奔來衣衫翻飛哭花了臉的蕭貴妃。她還是第一次看到蕭貴妃這麼狼狽。狼狽,卻還是那麼明艷,就好像歲月從來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刻痕。book18.org

她太明白父皇的個性,他說出那句話便是心意已決。她只是呆呆地想著,原來不止有她哭的時候,她流過的眼淚,要讓害死了她母后的蕭貴妃千倍百倍地還回來才對。book18.org

「蕭貴妃,好好的公主被你養成了這樣,也配肖想皇后的位置?」book18.org

皇帝氣悶至極,轉身過去只留給蕭貴妃一個陰沉可怖的眼神。蕭貴妃自入宮以來盛寵不衰,二十年間,還是第一次見秉性溫和的皇帝這般盛怒著對她說如此重話。book18.org

就好像二十年君恩一場空。book18.org

蕭貴妃又哭又鬧,完全失了平日裡坐鎮六宮的高華風度,迴廊處一片混亂,秦王和蕭貴妃的心腹宮人死命地拽住蕭貴妃,廣盈跌坐在冰冷的石磚上,已經完全沒了反應,只是呆呆地看著父皇留下一句「此事已定,誰也別來長明殿求情」,看著一向寵溺她的父皇拂袖離去。book18.org

「本宮終究還是……爭不過……榮皇后嗎……」book18.org

淒冷的月光和園中燭火交相輝映,蕭貴妃喉頭髮甜,一股鮮血吐在了華美的衣衫上,鮮血淋漓,如同蕭貴妃平日裡穠艷模樣。 book18.org

(五)天下貢品 book18.org

今日夜宴,華儀公主想必會留宿宮中,因此仙居殿早早洒掃一新。仙居殿中的宮人都是從前皇后身邊的舊人,自帝後大婚之日起便在這裡侍奉,直至華儀公主出閣建府、昭陽公主養至周賢妃宮中,這仙居殿才寂寞了下來。book18.org

蘭若走出側殿,在廊下對著迎面而來的仙居殿掌事女官芳露行了一禮。book18.org

「芳露姑姑,今日宮中有變,殿下吩咐仙居殿的宮人務必關門閉戶謹言慎行,免生禍端。」book18.org

「那是自然,仙居殿上下都曉得的,」芳露從前一直在榮皇后身邊伺候的,不說兩位公主是她看著長大的,蘭若也是從她手底下出來的,她瞧著蘭若苦笑了一下,「華儀殿下不容易,仙居殿自然是一心為殿下著想的。」book18.org

蘭若也苦笑著,伸出手來牽了牽芳露姑姑的手,緊緊握了握。book18.org

「唉,和親這種事,若是皇后娘娘還在的話……」book18.org

「芳露姑姑,不說這些了,都過去了。」蘭若又握了握芳露姑姑的手寬慰道。book18.org

芳露姑姑有些鼻酸,忍著淚意笑著點了點頭。book18.org

仙居殿側殿里,金玉露更衣卸妝褪去釵環,哄著五歲的昭陽公主入睡。book18.org

「皇姊,我不要睡覺……睡了明天就又見不到皇姊了。」book18.org

三歲的昭陽公主捏著被角望著床榻邊坐著哄她的皇姊,瓮聲瓮氣地咿呀道。book18.org

「怎麼,賢妃娘娘對你不好嗎,你這個小沒心肝的,我要告訴賢妃娘娘,以後再也沒有甜甜的宛州白茶糕了!」心事重重的金玉露被逗樂了,刮著金雪霽的小鼻子恐嚇她。book18.org

「哎呀,皇姊怎麼這樣!賢妃娘娘對雪霽很好,雪霽很喜歡賢妃娘娘的……」金玉露急了起來,小腿在被窩裡蹬著,「可是雪霽也很想念皇姊呀。」book18.org

金玉露背過臉去,忍不住鼻酸。她曾在母后的膝下承歡十載,雪霽卻從未感受到過母后的溫暖,只剩下姊妹二人相依為命。可天家是最慘烈的斗獸場,兩位皇后嫡出的公主沒有了母后,要走的路還有很長。book18.org

「皇姊不會走的,雪霽在宮中等著罷,皇姊以後一定會回來的。」金玉露俯下身來把雪霽擁入懷中,緊緊地摟住那小小的身體,「皇姊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雪霽,雪霽乖乖的……」book18.org

咽回肚子裡的話是,為了你,皇姊什麼都做得出來。book18.org

在最心愛的皇姊懷裡,雪霽很快便進入了夢鄉。小心翼翼地放開雪霽之後,金玉露走出了寢殿,輕聲跟守候在外的蘭若說話。book18.org

「昭陽殿下睡了?」book18.org

「是啊,她還那麼小,今夜也許也就只有她才睡得著了吧。」book18.org

金玉露笑了笑。book18.org

一步險棋,居然讓她真的走通了。book18.org

如金玉露所言,秦王府內,金馭辰徹夜難眠。book18.org

他和金玉露不同,今夜之事一出,他便只能出宮不得留宿,母妃吐血,皇妹發狂,這一切都是因為他憐惜了華儀,他帶著父皇去了迴廊。book18.org

最初他想,廣盈那丫頭真是有一張闖大禍的嘴,可回過頭來再想想,華儀跟他哭訴不想去和親,父皇卻說是華儀主動提出去和親,再想想華儀的嫡出身份、榮皇后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傳聞中父皇讓華儀去和親原本就是一場絕不該相信的騙局,華儀算計的便是他們母子三人。book18.org

秦王向來自視甚高,卻未曾想被她一滴淚騙成了一把趁手的刀,親手斬斷了廣盈皇妹的一生。book18.org

書房中掛著的美人畫卷被他氣極拽下,撕扯得七零八落。book18.org

父皇脾氣極好,平日裡宮人出了些小差池他從不苛責,大臣們上了些言辭激烈的摺子他也不怎麼生氣,可也正因如此,父皇發起火來更不好收場。金馭辰遣人去打聽的時候,勤政殿的太監只說,和親的詔書已經連夜在擬了,還望貴妃娘娘和廣盈殿下保重。book18.org

此話一出,秦王便知道已經無可轉圜了。book18.org

「秦王殿下,往好處想,去和親的是廣盈殿下的話,西涼王的勢力說不定也能成為殿下您的助力……」book18.org

門客的話音未落,秦王殿下桌上的茶盞便應聲而落,早已涼透的茶水和碎瓷片一起四處飛濺,氣急敗壞。book18.org

「本王還用不著靠妹妹和親來成全自己!」book18.org

讓他從小捧在手心裡寵愛的妹妹去給那老態龍鐘的西涼王做填房的王妃,光是想想就能把他逼瘋。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詔書便送到了長信殿。金玉露亦早早遣了人去告假,這幾日不去勤政殿侍奉筆墨,將金雪霽送回周賢妃殿里之後便也出宮了。book18.org

她從六歲起便在勤政殿侍奉筆墨,說是侍奉筆墨,父皇也會常常就遞上來的摺子與她做些問答,就如同母后還在時一樣,不過那時其實更像是母后批閱奏摺父皇侍候筆墨,她的母后坐在勤政殿上翻閱奏摺罵父皇慣會偷懶,父皇在一旁笑著斟茶倒水逗年幼的華儀玩,金玉露想,那幾乎是她最好的年歲了。book18.org

只是當下和親風波之中,她最好是離勤政殿越遠越好。book18.org

一切也正如她所料,她出宮回府不久齊王便差了人來邀約,金玉露剛換了身淡翠繡金的衣裙,一邊戴著金環東珠耳飾一邊冷哼道:「眼瞧著本宮甩掉了大麻煩還給秦王下了套,他是怕我知道他在父皇面前給我捅刀子,上趕著來找補吧。」book18.org

「那殿下要去嗎?」book18.org

「當然要去。」book18.org

江月樓上,煙波浩渺。美人打開銅質香爐,細細地鋪好香餅點燃,微雨之下的江邊樓閣上,煮起茶來驅散了風吹簾動的寒涼。book18.org

「皇妹,你來了。」book18.org

見金玉露走上高樓來,負手站在廊下瞧著江上泛舟的齊王便熱切地走了過來。只是近日裡遊走在諸位皇子之間的金玉露聽這句開場白早就聽到膩煩了,因此臉色也不算十分的好看。book18.org

「來,這茶煮得不錯,喝點先祛祛寒。」book18.org

坐到榻上來接過茶盞,金玉露對著齊王笑了笑,便吹著氣慢慢啜飲起來。book18.org

「昨日夜裡可真是給我嚇壞了,沒想到父皇會發那麼大的火。」book18.org

金玉露也只是面露憂色地隨口敷衍一句「是啊」,只等著看齊王要說什麼找補。book18.org

齊王乃姜淑妃所出,雖非秦王那般英姿絕世,但也算得上是相貌堂堂,雖然有時候話多了些顯得沒那麼聰明,可金玉露也想著,太聰明了就不好拿捏了,齊王哥哥蠢些也無妨。book18.org

蠢沒關係,怕的就是蠢人裝聰明。book18.org

原也不是秦王說什麼她都信,只覺得這話蠢得很像是齊王的德性,不過勤政殿也跟她透了風出來,再不信就多少有些自欺欺人了。book18.org

金玉露望著眼前笑眯眯的齊王金馭隨,她想起年幼時姜淑妃和母后交好,馭隨哥哥閒暇時便常帶著她玩,七歲的金玉露像個潑猴一般拉著金馭隨爬上高高的假山把宮人們嚇得半死,可最後父皇責罰下來馭隨哥哥卻說都是他的錯。姜淑妃生怕把華儀公主弄出什麼差池來,很是揍了金馭隨一頓,金玉露帶著糕點跑去姜淑妃宮中跟哥哥認錯,馭隨哥哥卻說沒關係以後長大了哥哥再帶你到宮外去,宮外有更高更高的山,還有更寬更廣的天,「玉露想怎麼玩哥哥都陪你」。book18.org

金玉露望著江月樓外的連天煙波,春雨的霧氣遮住了神都城外的連綿遠山,宛若眉黛的遠山重迭,成了公主最遙不可及的夢。book18.org

這奪嫡之路真是慘烈,幼時願意為她挨頓好打的馭隨哥哥,如今竟也變成了口蜜腹劍的模樣。book18.org

「只是可惜了,若是廣盈去了西涼,那西涼王肯定與秦王更親近幾分……」book18.org

「照這麼說,若去西涼的是我,皇兄是不是想著我就能替你出些力了?」book18.org

金玉露用開玩笑的語氣試探著,金馭隨端起茶盞的手滯了滯,笑容也在臉上僵了一瞬。book18.org

「這是什麼話,像我們華儀這樣的美人,嫁西涼去不是可惜了。」book18.org

「廣盈皇姊聽了這話可要記恨死你的,皇兄說話當心些罷。」book18.org

她漫不經心地說著,心底卻更冷了幾分。光是說嫁去西涼可惜,想來在他眼裡,無論華儀還是廣盈,天家的公主在他看來不過就是一件華麗的貢品。book18.org

恣意享樂的廣盈公主是貢品,步步算計的華儀公主也是貢品,世人皆拜神佛,而那桌上的貢品本身是不值得被尊重的。book18.org

江月樓上十里煙波,她想,大概她再也不會幫齊王哥哥了。她是想扶一個好操持的傀儡皇帝,她也不想被秦王哥哥輕易離間,可她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她不肯扶一個把天家公主、自己的妹妹當貢品的皇子坐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去。book18.org

哪怕他當年曾說「以後哥哥帶華儀到宮外去,華儀自由自在地只管開心就好」,她天真地以為,真的可以永遠無憂無慮下去。 book18.org

(六)萬古詩篇 book18.org

廣盈公主和親的旨意一下,神都一片譁然。book18.org

華儀公主自從那日與齊王飲茶之後,便再不出公主府。西涼的使臣帶來了浩浩蕩蕩的禮品迎接廣盈公主出降,蕭貴妃一病不起,廣盈要帶去西涼的嫁妝便交給了周賢妃和姜淑妃來籌備。十六歲的廣盈公主美貌動人,又是皇帝最寵愛的蕭貴妃的女兒,聽說西涼王對此極為滿意。金玉露冷酷地想,既然西涼覺得大衍拿出了十足十的「誠意」,大概盟約條件還能藉此再談一談。book18.org

她還聽說,長信殿到長明殿的路上,從前因疼愛賞賜的珠翠釵環掉了一地,廣盈公主披頭散髮跪在長明殿前,哭喊著問父皇為何不肯為她出兵吞併西涼,偏要嫁她去做大衍的犧牲品。book18.org

殿前玉階涼如水,父皇只讓人出來遞了句話:「可你卻興高采烈想讓妹妹做犧牲品。」book18.org

在六宮的寵愛和讚美之中長大的廣盈公主最終在父皇寢殿前哭暈過去,被送回長信殿之後,聖上傳來口諭,廣盈公主出降和親以前,再不得出宮半步。book18.org

馬車停在安寧侯府門口,身披玄色鶴紋衣的神羽衛少年跳下馬車來,腰間的長劍和令牌沉沉地晃蕩著,少年人走進安寧侯府大門裡,暢行無阻。book18.org

若平常勳爵人家門口來了神羽衛,總歸是要惹人嚼舌根的。但安寧侯府不大一樣,那神羽衛里最風光無限的少年武狀元、英國公府的小公子陸則修,與安寧侯府獨女有著指腹為婚的婚約。book18.org

「陸則修陸則修,你得帶我去見華儀殿下。」book18.org

被安寧侯府的下人引著剛入內院,只是沉沉的腳步聲傳來,趙以柔就迫不及待地提著裙裾朝著陸則修嚷嚷,大家閨秀風度全無。book18.org

「哎我說趙以柔,使喚人也不是這麼使喚的吧?」往日裡風度翩翩的神羽衛臉一下就拉了下來,沒好氣地也嚷嚷了起來,「要見殿下你自己遞帖子去公主府上啊,我那是公務,帶你混進去算怎麼回事啊?」book18.org

她也不惱,只是嘆氣:「眼下神都中議論紛紛,實在是不是一個遞帖子去拜訪的時候,就算遞了,為表一視同仁,殿下也都會回絕的。」book18.org

安寧侯府的獨女趙以柔人如其名,鵝蛋臉頰膚白勝雪,穿一身檀色襦裙,臂上掛著條鴉青披帛,柔美得像是春日裡馥郁初綻的李花。book18.org

陸則修也沒了脾氣,無可奈何地閉上眼睛仰臉嘆氣:「是這麼個理,可……」book18.org

可如今的神羽衛指揮使是齊王母家外戚的人,他陸則修是華儀公主身邊領頭的神羽衛,明面上雖仍是敬著客氣著說英國公府的小公爺英姿無雙前途無量,可背地裡把他盯得死死的,他在外頭吃飯點了什麼菜上頭比他親阿娘還清楚。book18.org

晦氣死了。book18.org

「陸則修,你個武狀元能不能行呀?」book18.org

一聽這話,玄色鶴紋的曳撒袍裾下翹起了尾巴靈活地搖動著,有些自鳴得意起來。陸則修是當朝太保英國公的孫子,自記事起便在神都中鬥雞走馬惹是生非。武將世家的公子,就算是在家躺著也能蔭封高位,但紈絝公子陸則修居然武舉進第一鳴驚人,不靠蔭職也披上了神羽衛的鶴紋衣,稱他一句武狀元,他尾巴便要翹到天上去,比什麼話都好使。book18.org

「笑話,你未來夫君我有什麼不行的?」book18.org

第二日一早,陸則修領了個身形纖瘦些的神羽衛一起進了安寧侯府大門,不一會兒又一同出來,兩人去市集上隨意吃了些早點,最後按時來到了華儀公主府上點卯。金玉露在書房裡只聽陸則修求見,也未曾想太多,只應了聲讓蘭若准他進來,沒想進來的不止是英國公世子陸則修,還有一身神羽衛颯爽打扮的侯府千金趙以柔。book18.org

陰沉了幾日的金玉露捧著書,撲哧一聲就笑了。book18.org

陸則修知趣地攏上門退了出去,金玉露便連忙放下書走過來牽起趙以柔的手看了又看,興味盎然。book18.org

「原先我覺得這身鶴紋衣總歸是要襯人些,畢竟神羽衛的威勢擺著,有些紈絝子穿上也顯得神氣了幾分,可如今看看,還得是我們安寧侯家的小姐穿著方顯得出通身的氣度來。」book18.org

趙以柔也笑:「那殿下去給我請道旨蔭封神羽衛怎麼樣啊?」book18.org

年少時閨中頂要好的手帕交,一個嫁入了安寧侯府做侯爵夫人,一個嫁入了天家深宮做了皇后娘娘,帝後伉儷情深,安寧侯夫人便能常常帶著女兒入宮,比起清苑公主或者廣盈公主,華儀公主和安寧侯小姐卻更像是一對親姊妹。book18.org

「神羽衛算什麼,本宮要讓你做重臣,穿赤羅衣,簪七梁冠,那才叫好看呢!」book18.org

金玉露伸出指頭來點著趙以柔的鼻尖,臉上難得露出了嬌蠻任性的神色,兩人相視一笑。她一邊吩咐著蘭若去取甘冽的青梅酒來,一邊拉著趙以柔坐上榻來,細碎數落著近日的不快。book18.org

「……算計蕭貴妃只是泄憤罷了,她居然敢跟父皇說要我去和親,區區一個貴妃也敢對我指手畫腳,她要讓我一時不痛快我就要她一世不痛快!」book18.org

「……可父皇那般輕易地下了旨意,看到在我面前從來都是趾高氣揚的廣盈皇姊哭成那樣,我卻覺得後怕了起來。」book18.org

細長嫵媚的眉毛低低地蹙了起來,趙以柔沉默不言,金玉露繼續垂眸說道:「從來只見公主為了江山社稷犧牲一生,皇子卻可以享盡榮華富貴,可以奪嫡爭位,可以閒雲野鶴,總歸是可以自己打算的。」book18.org

「你也並不想少時被叫安寧侯小姐、老了便成了英國公夫人吧?除了這些唬人的名頭,女子便被抹殺了名字與自我,無論在世時如何尊貴,史書上只會寫皇三女華儀公主,說不定連我的名字都不配寫入。」book18.org

華儀公主在外的形象向來是滴水不漏,大約只有在趙以柔面前,她才會放下全部的心防有什麼便說什麼,甚至是略帶怨恨地發泄著心中的不滿。book18.org

「可是玉露,我們已經可以算得上是天底下最讓人羨慕的女子了,天底下還有更多的女子只能稱一句趙錢氏、孫李氏,除了生兒育女相夫教子,便再沒有別的了。」book18.org

「是啊,是啊……」金玉露冷哼一聲,咬牙切齒,「可我們也不過如此。」book18.org

緊握的一拳捶在了桌上,震動得酒盞也輕輕晃動起來,這個動作對於一位公主而言顯然是極為失禮的,可在華儀公主身上便顯得格外正常——母后早薨、父皇偏愛,少有管束又常與皇兄們混跡一處,清苑溫良寬和、廣盈嬌縱享樂,而華儀公主和她們都不同,她更像是一位野心勃勃的皇子、以天下權力供養的怪物。book18.org

可若是真稱她為皇子,金玉露也絕不會視為一場讚美。book18.org

「若我執掌大權,便要開女子科舉,須叫天下女子都如同男子一般,登科入仕、封侯拜相。不讓女子走的這條路,那必然是一條坦途。」book18.org

「那要是有這樣一日,若天下女子不敢打破舊制前往赴試,又當如何?」book18.org

「以柔,那你便該替我首當其衝才對,名滿神都的才女,就應當春闈放榜、奉天殿見!」book18.org

金玉露微微一笑,指尖沾了點梅子酒在桌上輕點著,笑意裡帶著些不加掩飾的野心勃勃。book18.org

向來端莊內斂的安寧侯小姐也爽然一笑:「好,臣便為殿下而往。千百年後,史書亦為我們的詩篇!」 book18.org

(七)勤政殿 book18.org

京中流言漸歇,七日告假既過,華儀公主整裝華服,一早便入宮去。book18.org

自她及笄起,父皇便稱眼疾不適,每日留華儀公主在勤政殿伺候筆墨。這伺候筆墨的人選最初還是引起了後宮之爭的,不留皇子在身邊也是自然,儲君未立嫡子空缺,長子早夭次子溫吞,留哪個皇子來侍奉都不免一番口舌之爭。可要華儀公主來伺候,蕭貴妃便很有幾番說辭,前說皇三女年幼不足以勤心侍奉,後說廣盈知書達理很是乖巧懂事,最後皇帝只淡淡說了句「華儀年幼,頗有從前榮皇后之風」,蕭貴妃便只能閉口不言了。book18.org

蕭貴妃美艷張狂,在宮中囂張跋扈多年,皇后在時便時常譏諷中宮生不出嫡子繼承大統,皇后也不愛同她計較,也只在蕭貴妃鬧得實在過分時出來約束她幾分,平日裡便由著她說嘴去。對於皇后而言,她關心的從來都不是後宮,最初剛剛入主金鑾的皇帝上門求娶時,向她許諾的便是共治天下的權利,區區後宮紛爭,實在是入不了皇后的法眼。因此蕭貴妃嘴上慣是得了便宜,心裡卻十分清楚,她拿皇后是毫無辦法的。book18.org

這個時辰皇帝還在上著早朝,金玉露走進勤政殿,宮人們紛紛行禮,她笑著詢問宮人近日的情形,收拾著案頭扔得亂七八糟的奏摺。待點起香爐,煮上茶水,站在書桌前翻閱起奏摺時,皇帝才下了早朝回到勤政殿中。book18.org

從殿門外走進來的皇帝見金玉露站在書桌前,略微地怔了怔,「幾日不見,玉露像是又長高了些……更像你阿娘了。」book18.org

話音剛落便咳嗽了起來。皇帝身弱,自尚為皇子之時便是如此,金玉露連忙端起桌邊溫熱的茶盞送上前去,柔聲細語:「別著了倒春風寒,阿爹先喝盞熱茶吧。」book18.org

皇帝嘆著氣笑了笑,抬手捏了捏華儀公主的臉頰,接過她托著的茶盞啜飲了幾口。book18.org

「玉露會疼人了,以後阿爹要給你指門好親事才是,須得是個相貌英俊、知情識趣……」說到一半,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止住了話頭,「只要是玉露心愛的男子就好。」book18.org

金玉露想,他大抵是想起了和親的廣盈皇姊。皇帝其實是很心軟的人,女兒端杯熱茶給他便稱得上會疼人,說好聽點叫仁德,說難聽點便是軟弱,從一開始他就不適合做個君王。book18.org

「那阿爹可得擦亮眼睛慢慢找,女兒還年幼,很是等得起的。」book18.org

「你清苑皇姊的夫婿便是她自己相中的,你若是找到了心儀的兒郎,不妨也帶到阿爹面前來……只可惜你阿娘不在了,你阿娘很是擅長識人斷面,若是她來掌眼,我便十分放心。」book18.org

在外頭沉靜決斷的皇帝,私下裡卻是個絮絮叨叨貪戀回憶的人。金玉露扶著父皇走進殿內於書桌後坐下,她看著父皇金冠之下華發早生,自母后難產薨逝之後,父皇便像是仙人被剔去了靈脈,轉瞬便蒼老了許多。book18.org

「既然阿娘不在了,父皇須得振作起來,女兒的婚事往後再談,通政司送來的摺子還不少,還是先來看看罷。」book18.org

抬手在父皇的肩頭沉沉地按了按,金玉露雖是微笑著說道,語氣里卻有幾分督促的意味。這要是換了秦王或者齊王來,是斷斷不敢這麼說、也不敢想他們的好皇妹會這樣說的。book18.org

說的是伺候筆墨,可勤政殿的御前宮人卻絕不會告訴外頭,朝中大大小小的事務,皇帝一應都會與年方十五的華儀公主討論,待到皇帝覺得眼神不濟閉目養神時,華儀公主便會為父皇讀奏摺,討論商定之後再由她模仿著父皇筆跡提筆批閱。那美貌過人的華儀公主,在勤政殿內已然是皇太子的架勢了。book18.org

午膳時,周賢妃帶著昭陽公主送來了些華儀公主平日喜歡的吃食,說是昭陽好幾日不見皇姊,成日裡在宮裡念叨。book18.org

宮中數十年來未曾選秀,年紀輕些的妃嬪便唯有出身涼州的周賢妃。涼州地處偏遠,若說宮中有涼州女子,便一定是出自異姓藩王宛平王府,周賢妃便是當今宛平王一母同胞的幼妹。既已出身如此高貴,膝下無所出她也並不當回事,宛平王府遠離朝堂,奪嫡之爭本與她無關,昭陽公主託付給她她便悉心照顧。book18.org

一席午膳下來,大概是幾日不見好阿姊,昭陽興奮得直繞著桌跑,逗得父皇直發笑。用完膳後,金玉露送周賢妃和昭陽公主出去,她敲著昭陽的小腦瓜對周賢妃笑道:「昭陽也三歲了,成日裡想必折騰得賢妃娘娘頭疼吧,我看可以開始送去跟五皇子一起開蒙讀書消磨消磨精力了。」book18.org

周賢妃也笑:「昭陽聽到了?這可是你皇姊說的。」book18.org

昭陽吃飽了鬧夠了便開始犯起困來,一手牽著賢妃娘娘一手牽著華儀皇姊,迷迷糊糊地答應著。book18.org

「這兩年辛苦賢妃娘娘了。」book18.org

「何談什麼辛苦不辛苦的,這寂寞深宮之中,有昭陽陪著是我的幸事,況且從前榮皇后在時,對我也頗為照拂,如今照顧昭陽,也是應當。」book18.org

「賢妃娘娘……若是有個自己的孩子,想必也是一位很好的母親。」book18.org

也許是見慣了華儀公主自幼長袖善舞,忽見她如此坦誠直言,周賢妃竟也愣了愣,片刻之後便釋然地笑著答道:「從前興許是緣分未至,但這三年來,你父皇最怕的便是難產,鮮少來後宮了。」book18.org

見華儀默然不言,周賢妃笑著繼續說道:「華儀殿下很像榮皇后從前的樣子,昭陽卻更像皇帝。我不是也不會是昭陽公主的母妃,但我會好好照顧她,前行諸事,萬望華儀殿下保全自己。」book18.org

「送到這裡便是,勤政殿還有許多事等著殿下呢,」周賢妃笑著拉了拉犯困的昭陽公主,「昭陽,跟你皇姊告辭了。」book18.org

昭陽放開皇姊的手揉了揉眼睛,乖乖地跟皇姊行禮告辭,華儀摸了摸昭陽的小腦袋,目送著周賢妃牽著昭陽的手慢慢走遠。她遠遠地朝著那走向深宮的背影作了一揖,隨後轉身向著勤政殿走去。 book18.org

(八)抬舉 book18.org

行至勤政殿外,宮人見華儀公主便行禮道:「魏國公已入殿內。」book18.org

金玉露心下一驚,她原想下午出宮去見外祖,未曾想先被父皇搶了個先機,未來得及細細思忖,便匆匆入殿。book18.org

「阿爹怎還瞞著女兒偷偷召外祖入宮。」book18.org

人未走近,嬌嗔先至,皇帝和魏國公見狀只得相視一笑。金玉露顧盼生姿地走入殿內,至面前來方朝著魏國公行了一禮。book18.org

「玉露久未見外祖了,心下喜悅,還望外祖莫要見怪。」book18.org

魏國公已是暮年老者,白髮蒼蒼,卻亦有行伍之人的精神矍鑠。定遠鐵騎威名赫赫,雖榮皇后薨逝,魏國公仍有國丈之尊。魏國公府自開國以來征戰四方,累世武勛子嗣凋敝,魏國公膝下唯有一子一女,至如今竟再無人可繼。算得上魏國公府後嗣的,卻只有兩位天家的公主了。book18.org

見魏國公忙扶起外孫女,皇帝也笑了起來:「是我慣得玉露這般放肆,還望岳父莫要怪我教子無方才是。」book18.org

魏國公拍著金玉露的手哈哈大笑起來:「皇上這是說的哪裡話,玉露很像她的母后,這般說起來,也是老臣教女無方了。」book18.org

金玉露臉皮上笑盈盈的,心底卻不住地盤算著屏退了宮人,親自為父皇和外祖斟滿茶盞。book18.org

「方才父皇和外祖可是在商議什麼,玉露入殿只顧著欣喜,怕不是擾了國事?」book18.org

「無妨,是廣盈和親之事,我屬意由定遠鐵騎護送出使西涼。」從金玉露手裡接過茶盞,皇帝拂蓋吹了吹,又繼續說道,「秦王上奏願領兵護送,朕以為不妥,廣盈既為天家公主,便要開國以來最精銳的軍隊護送才是,既顯得朕重視此事,也是為廣盈撐得體面。」book18.org

聽得秦王二字,金玉露眼皮不禁一跳,面上只是附和,心下卻有些狂喜。book18.org

她原想的便是去勸外祖出面,必須要把秦王擋在神都內,決不可讓他護送廣盈去同西涼王打上照面。book18.org

「廣盈皇姊自然是須得定遠鐵騎護送的,女兒念外祖年事已高,奔波勞累,只恨女兒不是男子,不能替父皇和外祖分憂。」book18.org

金玉露將茶盞送到魏國公手中,一邊惋惜著一邊朝著外祖遞去一個眼神。book18.org

「我如何不挂念,若是你母后還在,定是要罵我磋磨岳父了,正因如此,我也正欲與你外祖商議擇人一同前去西涼,也可替你外祖分擔些。」book18.org

魏國公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book18.org

「老臣無福,膝下獨子早亡,不能為江山傾盡心力。」book18.org

此話一出,皇帝的心也軟了幾分。榮皇后原是有個親哥哥的,只是在榮皇后初次有孕不過五月有餘時關外傳來消息,定遠鐵騎少將軍率小股兵力深入敵後不幸中伏,力戰而亡。聞此消息,魏國公一夜白頭,榮皇后也哀慟傷身以致滑胎。太醫院亦是驚懼,只敢道那應是男胎,不敢言中宮失了位皇太子。book18.org

「少將軍英姿卓然,近來我也常常憶起,若少將軍尚在,大衍何愁無將可用。」book18.org

魏國公笑了笑:「皇上福澤寬厚,自有將才可堪大用。」book18.org

「外祖可有屬意的人選?」book18.org

「你個小丫頭倒是機靈得很……」book18.org

魏國公伸手颳了刮金玉露的鼻子,笑著笑著便咳嗽了起來,金玉露見狀連忙起身:「御膳房燉的雪梨潤喉茶不錯,玉露去端來給外祖喝可好?」book18.org

雖然魏國公擺手只稱無妨,但皇帝也說「玉露這孩子會體貼人了,也該關心關心外祖的」,便准允玉露退下。book18.org

「皇帝剛剛談到擇人一同護送廣盈公主,老臣為了華儀公主存了些私心,心中也有個人選。」book18.org

「哦?岳父請講。」book18.org

「玄甲軍新任統領,宋微螢。」book18.org

「岳父很看得起那孩子?玄甲軍統領之位空缺時,也是定遠鐵騎幾位老將保舉的他。」book18.org

「這便是老臣剛剛說的私心了……宋家那孩子從前是玉露向老臣引薦的,玉露說他並非正室所出,沒宋家其他孩子那般跋扈作態。老臣瞧著玉露許是對他有意,那孩子又願意聽玉露的安排,放著宋家累世簪纓不要,偏去苦寒之地從軍。老臣想,不知這殘軀還能支撐多久,若是老臣不在了,能有個心性好的孩子護著玉露自然是再好不過了,故而願意多抬舉他幾分。」book18.org

「岳父是想給公主駙馬多掙些功績?」book18.org

「公主要尚誰自然是聽憑皇上的安排,老臣不過是覺得那孩子知恩圖報,玉露將他引薦至軍中,無論是否為駙馬,他都會護公主周全。若是為駙馬……確實出身低了些。」book18.org

皇帝聽了這話,對宋微螢倒起了十二分的興趣。book18.org

「那岳父可知玉露為何唯獨中意他?」book18.org

魏國公拂了拂鬍鬚作思考狀:「聽說是少時遊園聚會,宋家正室所出的孩子欺凌庶出,玉露為他的妹妹們出頭,他感恩華儀公主,許諾願為公主差遣。」book18.org

皇帝怔了怔。book18.org

從前還為皇子時,他的母妃柔弱怯懦,無權無勢。他身體不好,皇兄們在皇家圍場春日狩獵,他騎著馬四處溜達,卻不想被圍場裡的野獸找上門來。正當他以為自己要殞命於此時,一身騎裝的名門貴女挽弓搭箭射殺了猛獸,竟救了年少皇子一命。book18.org

那便是他第一次見到魏國公府的千金榮小姐,年少情動便是一支利箭破空。book18.org

彼時美貌與才名兼具的魏國公府小姐是皇帝最中意的太子妃人選,甚至聽說私下裡曾說無論哪個兒子做皇帝,皇后都得是魏國公府千金。book18.org

「七皇子殿下,太柔弱的話是會被野獸吃掉的。」book18.org

救下皇子、射殺猛獸的魏國公府小姐笑起來趾高氣揚,騎在高頭大馬之上居高臨下,也不知道她說的野獸究竟是不是有些意有所指。book18.org

「喏,這個獵物送你了,千萬別說是我射殺的,我這個神都惡女的名聲太爛了,殿下你就當是行行好幫我個忙吧!」book18.org

他聽從了魏國公府小姐的提議,帶著那鮮血淋漓的猛獸回去,獲得了父皇的第一次青眼有加。他後來也想,若是沒有魏國公府小姐那一箭的恩情,他興許就死在了那春日裡的圍場深林里,根本就不可能坐上皇位。book18.org

「皇帝以為如何?」book18.org

魏國公的聲音驀然把皇帝從舊時回憶里拉了出來。book18.org

「既然如此,便讓宋微螢率三千玄甲軍在宛州接應,一同前去西涼。若是個擔得起有血性的好兒郎,也不是不能尚公主。」book18.org

出身低些也無妨,給他抬些軍功起來,只要華儀真的喜歡,有少年將軍作為駙馬護著也未嘗不可。book18.org

金玉露端著雪梨潤喉茶回到勤政殿時,見外祖和父皇談笑風生,她剛一放下父皇便忙不迭地問其可有傾心之人,金玉露面上佯作生氣避而不答,心下瞬間便知道父皇同意定遠鐵騎和玄甲軍一同護送廣盈公主前去西涼了。book18.org

他秦王想靠廣盈和親去西涼拉攏西涼王,華儀公主不使點手段是絕不可能的。金玉露想,蕭貴妃家不過小門小戶出身,還想在軍功上跟皇后外戚定遠鐵騎一較高下,未免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book18.org

(九)一去萬里不相見 book18.org

神都的旨意來到玄甲軍中時,北地春日裡的最後一場雪剛剛融化,少年統領跪在校場上接過天子的旨意,即刻點兵前往涼州,準備接應定遠鐵騎所護送的和親使臣。book18.org

秦王聽說定遠鐵騎和玄甲軍共同護送的消息,這才發現被華儀公主截了胡。父皇回絕了他啟用定遠鐵騎他並不意外,父皇向來倚重榮皇后的母家,但畢竟魏國公府再無後嗣,定遠鐵騎極有可能會不再由榮家統領,後繼的將軍不見得會買華儀公主的面子,可讓玄甲軍繞道隨行護送便顯得更引人深思了,甚至內閣都未曾反對直接下了旨意。這哪兒是玄甲軍隨行定遠鐵騎,分明是讓定遠鐵騎給十八歲的宋統領保駕護航。book18.org

廣盈公主是帶著怨懟離宮的,甚至沒有回望金鑾殿一眼。陪嫁貼身伺候的宮人垂淚勸她再看看這宮殿,免得離家萬里夢裡都記不清神都故土。廣盈公主只答:「本宮不會再回來,也不想記住了。」book18.org

自離神都,廣盈公主便再沒有說過一句話。book18.org

千里路迢迢,自草長鶯飛到春雪飄飄。行至涼州休整兩日,玄甲軍早已等候在此,將與定遠鐵騎整編為一體走完接下來的半程直至西涼王庭。book18.org

「殿下吃點東西吧,今日還未曾用膳呢,這一路以來殿下都瘦了一圈了。」book18.org

涼州是此行路上最後一座大衍的城池,巡撫大人早已為出使和親的廣盈公主準備好了下榻的官邸,只是廣盈公主閉門謝客誰也不見,巡撫大人也只得悻悻地吃了個閉門羹。book18.org

廣盈公主拈起盤中的一枚糕點,輕咬了一口便扔回了盤中。book18.org

「殿下,這些吃食自是比不得宮中的,可不吃也不是辦法呀,以後在西涼還有好長的年歲呢。」book18.org

原以為自己已經哭乾了一生的眼淚,可一聽到這話,廣盈公主的淚珠又撲簌簌地掉了下來。book18.org

侍衛在院外通傳道:「廣盈殿下,玄甲軍統領宋微螢求見。」book18.org

宋微螢站在院外,還沒見宮人打開門來,卻先聽見了院內茶盞擲在地上清脆的破碎聲和廣盈公主撕心裂肺的嘶啞怒吼。book18.org

「滾!」book18.org

他知道,廣盈公主定是恨毒了算計她的華儀皇妹,捎帶著也不會給他一丁點好臉色看的。book18.org

「這位殿下真是好大的脾氣。」book18.org

跟隨宋微螢而來的親兵年輕氣盛,見狀便忍不住輕聲感嘆,宋微螢卻立刻示意他不得胡言亂語。book18.org

果不其然,怒吼之後安靜了片刻,隨侍的宮人便打開了門來,和和氣氣地請宋統領進來。book18.org

宮人搬了椅子到廊下來,宋微螢便在院內廊前跪下向公主行禮。廣盈公主被宮人扶著從內室走到廊前坐下,看著宋微螢和隨行的親兵跪在院內,只是陰惻惻地盯著他,也並不作聲。book18.org

親兵年紀輕,只聽說天家的公主是天仙一般的美人,哪裡知道公主發起火來這般難伺候,跪在院內實在是心裡發慌,後背出了一身的冷汗。一盞茶的時間過了,小親兵膝蓋滑了滑忍不住動了一下,剛又重新跪好,一盞熱茶便飛砸在了宋微螢額頭上。book18.org

「宋微螢,你的人連跪都跪不住,一點規矩都沒有,滾出去。」book18.org

迎頭接了一盞熱茶,茶水燙得前額發紅,碎瓷片割得額角鮮血直流,可宋微螢也狀若無事,只答了聲「微臣告退」,便領著嚇呆了的親兵退了出去。book18.org

「宋統領!您沒事吧?都怪我都怪我,我給您擦擦!」book18.org

親兵原以為護送公主是什麼好差事,現下卻被嚇得面如土色,趕忙扯出只汗巾給宋微螢擦著額角的血。book18.org

「無事,這不怪你,你不動一下讓她發作只會跪得更久,說到底讓她撒了氣就好了,明日再來吧。」book18.org

宋微螢臉上沒什麼吃痛的神色,一手自己擦著流到臉上的血,一手還拍了拍親兵的肩膀寬慰著他。book18.org

「明日還來啊?宋統領,這天家的公主也太難伺候了吧!」親兵哭喪著臉抱怨道。這哪兒是傳聞中貌美動人的廣盈公主,這分明是夜叉修羅才對。book18.org

「兩國和親本就是犧牲公主的一生來換取不交戰的和平,我們這些武將總是要理虧些的,以後到了西涼,殿下哪裡還能這般撒氣,隨她去罷。」book18.org

「宋統領,您脾氣也太好了。」book18.org

誰叫他是華儀公主的人呢,宋微螢自然不可能將廣盈公主拿他撒氣的真正緣由告訴少不更事的親兵,只是告誡親兵萬萬不可將今日之事外傳。book18.org

「廣盈殿下是為大衍和西涼的和平而自請和親,胸懷大義,怨氣是不能夠寫進史書上的。」book18.org

不僅是想守住廣盈公主的名聲,宋微螢總覺得,無論現在金玉露是如何決絕,總有一日她會為了送皇姊去和親而後悔。若日後想成一樁美談,今日便決不能泄露半分廣盈殿下的怨恨。book18.org

「宋統領是為廣盈殿下的名聲考慮,可殿下也不會理解您的。」book18.org

宋微螢道:「原也沒指望的。」book18.org

院內,廣盈公主癱坐在椅上,趴在扶手上哭得泣不成聲。book18.org

「定遠鐵騎……玄甲軍……宋微螢……父皇,你好狠的心,竟不願意讓秦王哥哥送女兒最後一程!若父皇只愛華儀,何苦要生廣盈!何苦要生廣盈啊!」book18.org

宮人聞言亦是掩面垂淚,哽咽得竟說不出半句寬慰的話來。book18.org

休整兩日後,定遠鐵騎與玄甲軍整編完成再度啟程,廣盈公主哭了一路,直到西涼王庭前,她看著那與大衍宮室迥乎不同的裝潢,那高大寬廣卻分外陌生的西涼王庭,她想,這次大約是再也流不出眼淚了,她真的把眼淚哭乾了。book18.org

西涼王已年逾六十,雖操辦大婚,尊大衍的廣盈公主為西涼王正妃,可他對這位美艷的中原公主毫無興趣。西涼王並不喜歡中原女子,求娶公主和親無非是為了換來個大衍公主作為尊貴的人質,只要人質還在,大衍便不能與西涼開戰罷了。book18.org

大婚之夜,穿著西涼婚服的廣盈公主枯坐了一夜。西涼王庭的宮人說,西涼王是不會與中原公主生下有中原血脈的孩子的。廣盈公主一夜未眠,聽到這話也只是出神地笑。book18.org

她原以為她是大衍最尊貴的公主,嫁給誰家的兒郎都是天家莫大的恩賞。book18.org

「天上還是同一輪明月,但我再也回不去了。」 book18.org

(十)宮中暗流 book18.org

自春日裡的夜宴驚變之後,廣盈公主出使和親,五皇子被皇帝接走親自撫養,蕭貴妃被削去了後宮掌事之權,轉由周賢妃和徐寧妃共同協理。book18.org

一時之間,後宮格局大變。book18.org

周賢妃雖年紀輕資歷淺,但家世極好,還替皇帝養顧著嫡出的昭陽公主,頗得皇帝寵愛。而徐寧妃並不受寵,其子趙王也早已就藩,偏安一隅。讓周賢妃和徐寧妃協理,卻不給齊王母妃姜淑妃授權,其中之意也頗為明顯——國本之爭,後宮不得干涉。book18.org

蕭貴妃被罰閉門思過多日,又被削了權,出來之後也總是賭氣不願見人。夏日裡暑氣漸長,後宮之中也難得地安寧了下來。只是後宮安寧,前朝仍是暗流涌動,金玉露宮內宮外兩頭跑著,一日也無安生。book18.org

夏夜暴雨。金玉露沐浴之後,端著碗翠綠酥山坐在寢殿廊下焚香觀雨,蘭若從遠處走來,至廊下行了一禮。book18.org

「廣盈公主出嫁時未帶走的宮人都已經安排出去了,朱蕊已經被賢妃娘娘領走。夜宴之時向廣盈公主通風報信之事,貴妃娘娘想來已是難以追究了。」book18.org

金玉露舀起一勺酥山喂了蘭若一口:「這酥山不錯,你也嘗嘗……朱蕊那個小丫頭也是可憐,從前被蕭貴妃磋磨成什麼樣了,我瞧著她可愛,再過段時日跟周賢妃討要過來,你來教教她。」book18.org

蘭若也笑:「殿下一口酥山收買奴婢了,奴婢自然盡心教導。」book18.org

「對了,我還差點忘了,之前路邊撿的那孩子怎麼樣了?」book18.org

「說是身體已經大好了,昨日還問想拜見殿下叩謝救命之恩呢。」book18.org

「現下也正好無事,叫他過來吧。」book18.org

「是。」book18.org

一刻鐘後,冰碗里的酥山已經被貪涼的金玉露吃得乾乾淨淨,穿著月白素衫的孩子被侍從撐傘引來,踏過淅淅瀝瀝的大雨,行至廊前,伏身跪拜。book18.org

「殿下救命之恩,薛鳳無以為報,只此一身,聽憑殿下差遣,今為殿下生,亦可為殿下死。」book18.org

「薛……鳳……」金玉露不以為意地舔了舔白玉玉蘭匙,將酥山冰碗放回案几上,碗匙碰撞玉聲清脆,「哪個鳳字?」book18.org

「鸞鳳和鳴的鳳。」book18.org

金玉露聽了忍不住嗤笑出聲:「鸞鳳和鳴……抬起頭來瞧瞧。」book18.org

薛鳳揚起臉來,他臉上仍帶著孩童的稚氣,卻也看得出長成後會是多麼陰柔貌美的少年郎,比起初見時臉上的哀怨,如今臉上多了幾分乖順,金玉露瞧著倒也順眼。book18.org

「你要跟著本宮身邊,這個鳳字便不合時宜了,本宮給你改個名吧,」金玉露勾勾手指示意他膝行上前,俯身下來捏了捏他細滑白嫩的小臉,眼波流轉間多了幾分作弄之意,「你想任本宮差遣,那就叫侍奉的奉吧。」book18.org

他卻好像聽不出言語中的作踐意味來,臉上卻是新生的欣喜之情:「是!」book18.org

蘭若這時才插了一句嘴:「要說謝殿下。」book18.org

薛奉連忙又是一拜,比起夏夜暴雨的泥土芬芳,公主殿下的腳邊卻暗香瀰漫:「謝殿下。」book18.org

「今年幾歲了?」book18.org

「回殿下,虛歲十三。」book18.org

「學得倒快,這大內的規矩你便慢慢學罷。蘭若,找個人好生教教這野孩子。」book18.org

蘭若卻有些為難:「公主府內宮人皆是學的女官禮儀,若要教這孩子,只怕是……」book18.org

金玉露作恍然大悟狀:「那還是扔去做個小內官聽訓吧。」book18.org

薛奉霎時便憋紅了臉,慌慌張張地抬起頭來,剛想分辯兩句卻被金玉露一腳踩住了肩頭不准他起身。book18.org

「真沒規矩,本宮不叫你起,你便死也不許起。」book18.org

蘭若捂著嘴笑個不停:「小內官,你該說奴婢知錯,請殿下責罰。」book18.org

「奴……奴婢知錯,請……殿下責罰。」book18.org

金玉露也被逗得咯咯笑:「好啦蘭若,別逗他了,瞧這孩子嚇得。你放心,只要你在本宮身邊乖乖的,本宮便不會把你送去做內官。臉皮子生得這般俏麗,做內官豈不可惜了。」book18.org

金玉露和蘭若笑作一團,笑完便吩咐人把紅了臉的薛奉帶下去安頓。book18.org

皇帝一道旨意將五皇子從長信殿帶走時,蕭貴妃眼睛都哭腫了。book18.org

「馭瀾才六歲,離了阿娘都還睡不著覺,你父皇怎麼忍心把他帶走!」book18.org

「你那狠心的父皇把你月霄妹妹送去西涼和親,又要把馭瀾從我的身邊奪走,馭辰,阿娘只有你了!阿娘只有你了呀!」book18.org

在蕭貴妃解了禁足之後,秦王殿下好不容易才求著父皇准允他入宮探望母妃。一見了秦王,蕭貴妃拽著兒子的衣袖便哭得肝腸寸斷。book18.org

若說俊逸勇謀的秦王金馭辰是蕭貴妃最引以為傲的長子,那乖巧溫敦的五皇子金馭瀾便是蕭貴妃最憐愛疼惜的心頭肉。book18.org

秦王驕橫慣了,算不得什麼好脾氣的人,耐著性子聽母妃哭了一盞茶的時間便越聽越煩,忍不住負氣道:「還不是母妃把金月霄那丫頭慣得滿口胡言亂語!有娘生沒娘養這話也是能說的嗎?她金玉露能在宮中這般目中無人不就是靠著她的母后?」book18.org

蕭貴妃也不是什麼忍氣吞聲的主,這些禁足的時日心裡憋了一腔怨氣,一聽這話自然高聲怒罵起來:「不過一個死人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book18.org

「還說金月霄那丫頭不是母妃你慣的?」book18.org

秦王也動了怒,拂袖起身撇開了母妃,咬牙別過臉去生了些悶氣。半晌沒聽到他那嘴上不饒人的母妃再說話,一回頭卻看見母妃呆呆地坐在榻上望著他,而他記憶里艷冠六宮的母妃鬢邊竟也多了幾根華發。book18.org

「人死之後,生前再多的不滿都是會漸漸消退的,況且皇后娘娘原本便是個好性子的人,你這般胡攪蠻纏心生怨懟,於你又有什麼好處呢?」book18.org

蕭貴妃癟著嘴不言語,眼底委屈得要命,縱使她已經生育三子,但是一舉一動間卻總帶著些少女作態,從前皇帝也是很吃這一套的。book18.org

「養在父皇身邊也算不得壞事,華儀也是在父皇身邊長成的。馭瀾還小,會在父皇身邊待得更久,幼童之言更顯純真,母妃何愁未來沒得打算?」book18.org

秦王給蕭貴妃身邊的宮人遞了個眼神,宮人立刻心領神會奉上了絲帕讓秦王殿下替他阿娘擦擦眼淚珠子。book18.org

蕭貴妃一哄便又抽抽搭搭起來:「只怕……馭瀾離久了哪裡還記得他的母妃……」book18.org

「母妃愛子之心,馭瀾怎會忘記,我也會常常去看望,定不會讓馭瀾忘了母妃的。」book18.org

御花園中夏日長,蟬鳴荷香。金玉露一身蘇芳色金絲繡裙,斜坐在亭台邊安逸閒適地往清泉池裡投著魚食,薄袖之下皓白手腕,金玉鐲子反射著昳麗的清光。book18.org

「蘭若,你瞧雪霽那傻丫頭,人家都不樂意搭理她,她還上趕著往上貼呢。」book18.org

金玉露用下巴指了指,順水而去的溪流下游夏花深處,三歲的昭陽公主正拿著個小紙鳶求她五皇兄金馭瀾陪她玩。金馭瀾不搭理她她也不生氣,脾氣比起她那位好皇姊來倒是更好上許多。book18.org

「殿下可是有什麼打算?」book18.org

「我瞧著老五倒是比他那些個皇兄乖巧些,若是齊王秦王皆不可靠,你說我殺了他哥哥把他送上皇位,又如何?」book18.org

金玉露抬起臉來望著一旁站著的蘭若,咯咯笑了起來。 book18.org

(十一)荷香深處 book18.org

眼瞧著金馭瀾躲著小黏人精越跑越遠,金玉露捻著扇子忙指道:「那倆小猢猻身邊也沒跟個妥當的人,朱蕊才多大點個小人兒,蘭若,你快跟著去,小心別掉池子裡去了。」book18.org

金玉露不喜歡人跟著,在宮中出行一貫只帶最信得過的蘭若,這樣一來蘭若倒有些不放心:「殿下一個人在此處要當心些,不如奴婢再喚些人過來。」book18.org

「不用了不用了,夏日裡不就圖個清凈,你快去看著點那倆小猢猻吧,我沒事的。」book18.org

蘭若離去之後,金玉露斜坐在亭台邊靠著柱石,灑盡了手中魚食,搖著支雲山藍緙絲牡丹團扇乘涼。團扇上帶著些淡淡的薰香之氣,幽幽涼風襲來,只覺睏倦好眠。book18.org

一個不留神,烏木細柄的小團扇便從手中滑了下去,幾乎要落入停下溪水之中。金玉露眼疾手快伏身捉住了扇柄,卻不曾想另一隻手沒抓穩柱石,傾身落水快要驚呼出聲時,來者用力抓住她的手腕一拉,頃刻便將濕了大半長袖的金玉露拽了回來。book18.org

「好皇妹,要是本王不來,你便是要進御花園池子裡沐浴不成。」book18.org

秦王殿下嘴角勾起了笑意,欠身將金玉露攬進了懷中。book18.org

「皇妹這身粉衣裳當真好看,要是落進了水裡,錦鯉成仙也不過如此了。」book18.org

「你!」book18.org

金玉露被秦王嚇得手指一松,瞧著近來偏愛的小牡丹團扇溯游而下,又被他攬進懷裡占口舌便宜,氣得簡直張口結舌。book18.org

鼻尖幾乎要抵在一起,秦王顯然是存了戲弄之意,調笑說道:「還不謝謝你的好哥哥。」book18.org

「金馭辰你放開我!你放肆!」金玉露氣急敗壞,又高聲怒罵不得,擔憂這般拉拉扯扯場景被宮人撞見。book18.org

「放肆?那你叫聲哥哥來聽,別叫皇兄,叫聲三哥哥,我便放了你。」book18.org

年方十五的華儀公主在情場上哪裡是秦王殿下的對手,瞬間便漲紅了俏麗的臉蛋直往他臉上啐了一口:「金馭辰你個潑皮無賴好生不要臉!」book18.org

秦王殿下哈哈大笑,抬袖擦著臉。book18.org

「躲我躲了幾個月,今日可算讓我逮著了,你個張口就來的小騙子,害得你皇兄我好慘。」book18.org

「你哪有什麼皇兄的樣?」book18.org

「你就有做皇妹的樣了?嗯?」秦王一手死死攬著金玉露的腰肢不許她掙脫,一手抬起來捏著她的鼻尖質問道。book18.org

金玉露原本雙手撐著秦王寬厚的胸膛不許他再靠近,夏日裡衣衫薄,透出讓人難以忽視的體溫,她被揪著鼻子呼吸不暢,抬手狠狠抽向秦王的手。秦王被打得縮了手,皮膚上泛起了微紅的指痕,可見是下了狠力。book18.org

「瞧瞧,哪家千金像你這般粗魯無禮。」book18.org

金玉露咬牙切齒道:「秦王殿下,你也不差,御花園裡公然抱著皇妹不撒手,我看你腦袋不想要了。」book18.org

「怎麼?你小時候可想跟我玩了,天天叫著馭辰哥哥跟在我屁股後面,月霄那傻丫頭見了生氣,你還罵她搶了你的哥哥呢。」book18.org

「馭辰這個名字,原就該是我哥哥的,你個登徒子也配『為政以德,譬如北辰』?」book18.org

秦王冷哼一聲,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book18.org

在榮皇后小產之前,馭辰這個名字便定了下來,皇帝說若生的是皇子,一出生他便要立為太子。只可惜榮小將軍和未長成的皇太子一同去了。待到一年後,蕭貴妃誕下皇子,榮皇后卻將馭辰這個名字送給了蕭貴妃的孩子。book18.org

皇帝是十分不願意的,可皇后卻笑著說「臣妾實在是不想承受生育之苦了,若是這孩子可堪大任,封為皇太子也未嘗不可」。這話傳了出去,便教蕭貴妃生了奪嫡之心。book18.org

「不配也好。」book18.org

秦王揚了揚下巴,剛剛被金玉露抽了一巴掌的手又死死地扼住了她的下頜。他邪邪地一笑,迫著金玉露不許她動,低頭便吻了下去。book18.org

金玉露睜大了雙眼,雙唇被最記恨討厭的皇兄吻住,氣得她恨不得蛻去這層皮才好。book18.org

金馭辰這廝真是個瘋子!book18.org

她氣急敗壞拳打腳踢,恨不得生踹死這不要臉的登徒子,可她原就斜坐亭台之下,廝打之間便失了重心,兩人竟生往那池水中掉了下去。book18.org

清潭之中,原先爭奪著吃食的魚兒們早已驚惶離去。池水甚淺,金玉露原以為自己要跌疼屁股了,沒想到秦王卻用力拽了她一把,換到她身下來用自己的身體接住了她。book18.org

秦王殿下的玄色華裳全被泡在了池水裡,連束髮也被打得透濕,金玉露雖也跌進了水裡,但好歹只濕了下裙和衣袖,胸前總還是沒打濕的。book18.org

「嘶……疼死了,你這個小瘋子。」book18.org

池水四周多種荷花,金玉露毫不留情地撐著秦王的胸膛想要起身,一抬眼卻見那遮天蔽日的芙蕖,恍若仙境。book18.org

只愣了一瞬,便又被秦王拉了下來,濕漉漉的大袖攏住了她的身體,他涼涼的嘴唇又覆蓋上了她的雙唇。book18.org

「別動,別動……哪怕你就乖這麼一次呢……」book18.org

他細長吊稍的眉眼低垂了下來,輕聲喃喃,捧著金玉露的臉吻了一遍又一遍。她跪趴在秦王寬厚堅實的懷中,秦王哥哥的鼻息與她的鼻息纏繞在一起,曖昧無端。金玉露被吻懵了,她被秦王死死地摟在懷裡,軟軟的乳肉貼著他滾燙堅硬的胸膛。雖說是天家兄妹,可並非一母所出,兩人也從未覺得他們是真切的兄妹。book18.org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芙蕖深處的幽深夢境里,荷香繚然,秦王卻想著,若他不是秦王,或者金玉露不是華儀公主,該有多好。book18.org

易為親王妃,難作駙馬郎。book18.org

可他最想要的,卻偏偏是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金尊玉貴的皇妹。book18.org

即使是再尖刻傲慢的天家貴女,擁入懷中親吻起來也是香而溫軟的,她穿著薄薄的夏季宮裙,沾了水便透出肌膚亮色來,身上淡淡的薰香氣息簡直惹得人意亂情迷。金玉露畢竟年紀輕,在這滿眼荷花的幻夢裡擁吻著便失了心神,直到感受到他浸在冰涼池水中的下腹越來越燙,甚至鼓起了讓人難以忽視的巨物,她才一下驚醒過來。book18.org

「金馭辰!你瘋了不成!」金玉露氣音尖銳,又驚又懼,既怕人來看見這般曖昧,又怕沒人來秦王還要發瘋。秦王啞了嗓子:「玉露,我……」book18.org

曖昧的氣息被漸漸逼近的聲音打斷,幼童的嬉笑打鬧之聲、宮人的細碎步履之聲,甚至還有……皇帝和徐寧妃說話的聲音。book18.org

金玉露慌忙推開了秦王。book18.org

「來人啊!來人啊!」book18.org

金玉露搶了先機,扯著嗓子喊了起來。不遠處的皇帝和徐寧妃聽了這聲音連忙走了過來,見那亭邊池水中,秦王渾身濕透地坐在水裡,華儀公主也濕了衣袖裙擺站在水中。book18.org

徐寧妃最是和善不過,一見便大驚失色:「你們怎的掉水裡去了?還不快去扶二位殿下上來!」book18.org

金玉露強忍驚懼,佯作天真地樣子指著溪流之下卡在鵝卵石邊的緙絲團扇:「哎呀快把我的扇子撿起來!就是為了撿這扇子我才掉了下來,皇兄想拉我卻也被我拽了下來。」book18.org

宮人連忙分頭撿那團扇,又涉水下去扶起華儀公主,秦王也自己站了起來,揮了揮手謝絕了宮人,整理了下衣裝擋住下腹的異樣,跟在金玉露身後也上了岸。book18.org

「父皇恕罪,原想拉皇妹一把卻自己也掉了下去,是兒臣無能。」book18.org

「父皇,是兒臣不好,近日裡胃口大好吃胖了些,連皇兄都拉不住了呢。」book18.org

徐寧妃忍不住發笑,皇帝雖有些詫異,瞧著兩個孩子互相開脫對方的樣子卻也笑了起來。book18.org

「怎麼兩人身邊都不帶人侍候的,還不快去準備乾淨衣物和熱水。」皇帝連忙吩咐身旁的宮人,回過頭來帶著寵溺地語氣責備道:「你們倆都這麼大了,還跟小時候一樣頑皮。」book18.org

「原是來看馭瀾和雪霽戲玩的,看久了覺得吵鬧,沒成想躲懶還躲出了報應,下次再不敢了。」秦王也撓了撓頭開起了玩笑。book18.org

徐寧妃握著扇子捂嘴笑:「秦王殿下也該娶親了,到時候秦王妃給你生個世子你便不覺得吵鬧了。」徐寧妃的二皇子趙王早已娶親,昨年才生了個小世子,玉雪可愛,徐寧妃喜歡得緊,見了小輩便忍不住催促成親。book18.org

濕漉漉的緙絲牡丹團扇被送到了金玉露手中,金玉露握著扇柄哭喪個臉心疼不已。book18.org

「玉露還是這般小孩子脾氣,父皇再送你幾支扇子便是,何苦還弄得掉水裡去。」book18.org

「那便謝過父皇了。」金玉露滿眼笑意,起先對秦王的憤怒早就掩飾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好了好了,快回宮去沐浴更衣罷,別弄得感冒了。」book18.org

兩人各自回宮沐浴更衣,蘭若聽聞華儀殿下落水本是大驚,又聽聞是和秦王殿下一同落水,更是驚懼,連忙將昭陽公主和五皇子送回寢殿方才急急趕回了仙居殿。book18.org

金玉露解了釵環衣裳泡在浴桶里,原是美人沐浴的旖旎場景,卻不曾想美人驚怒,水花四起。book18.org

「金馭辰這廝,當真該抽筋扒皮挫骨揚灰才是!」 book18.org

(十二)江雪舊夢 book18.org

自金馭辰記事以來,父皇最器重的皇子向來是他這個三皇子。可要論父皇最寵愛的孩子,卻永遠是華儀公主金玉露。book18.org

依照祖制,皇子建府和皇女出降時方賜封號,可皇后嫡出的女兒金玉露剛一出世父皇便賜了封號華儀。榮皇后覺得多有不妥,只能勸說皇帝將已出世的兩位皇女都冠上封號,以平息後宮前朝流言。十歲的皇長女金暮霞封為清苑公主,未及周歲的金月霄被封為廣盈公主,皆是沾了剛出世的金玉露的光。book18.org

金暮霞肖似其母謝芳嬪,為人寬和恭順,對封號之事不甚在意,對妹妹們也多是關心忍讓,可金月霄打知曉此事以來,便很是看不慣這個年齡相仿的皇妹。book18.org

「憑什麼我的封號都是沾她的光?憑什麼父皇不該最喜歡我?」book18.org

金馭辰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個小他六歲的親妹妹,他對自己的名字倒沒什麼多的想法,原是皇太子的名字,給他也不差,若是連著皇太子的位置一起給他,那就更好了。book18.org

「唔,憑什麼呢,憑她的阿娘是皇后娘娘吧?」十五歲的金馭辰坐在宮室庭院之中,信手摺了根長信殿的桃枝,點了點傻妹妹的額頭。book18.org

金月霄氣昏了頭,扭頭便去找她的母妃告了狀。金馭辰自然是被母妃一頓好打,可戒尺抽在他身上他也不覺得痛,只覺得母妃空活三十載,仍是不省事。book18.org

蕭貴妃一朝翻身為主子不過五年,皇后便將後宮諸事交由給蕭貴妃統管,蕭貴妃以為是自己風頭漸盛,卻沒想過是因為皇后要批閱的奏摺太多,國事繁雜,後宮於她本就算不得什麼大事。金馭辰只是嘆氣,母妃以為後宮便是她的天下,卻不知皇后娘娘心中的天下是大衍萬里江山。book18.org

後來他受封秦王,出宮建府,領了御前營官職入了軍中。他不比齊王,姜淑妃出身累世官宦書香門第,可蕭貴妃只是個宮中樂坊的舞姬,他嘴上嫌棄母妃看不清事態,心底里總是想多替母妃掙些臉面。她的母妃明明出身那麼寒微,卻仍然在這些官家女子裡傲然自立,多麼堅毅高傲的女子啊,他便應該讓母親一輩子高傲下去。book18.org

廣盈和華儀兩姊妹從小便是扯著頭花鬧脾氣長大的,華儀腦子活心眼多,廣盈雖是姐姐卻常常比不過她。蕭貴妃見女兒吃了虧便鬧到仙居殿去,榮皇后總是當機立斷責罵幾句華儀,再要問皇后娘娘究竟管不管公主們鬥氣,榮皇后便只說從前在閨中也是這麼跟兄長鬥氣長大的,小孩子吵吵鬧鬧有活力挺好的。book18.org

等到實在是被蕭貴妃吵得沒辦法了,榮皇后便把華儀送去跟練騎射劍術,說是磨磨她的性子。榮皇后本身便十分擅長騎射,皇帝對此早有領悟,故而也舉雙手贊成,蕭貴妃覺得這事多有蹊蹺,把廣盈也送去一起學。廣盈沒那個天賦又嬌生慣養,沒學幾日便哭著鬧著再也不學了,把向來爭強好勝的蕭貴妃氣了個半死,最後還是榮皇后出來打圓場,說孩子各有各的天賦,廣盈彈琵琶像是九天神女,華儀彈琵琶卻像是小狗亂刨,這才又把蕭貴妃哄順了氣。book18.org

勤政殿中的皇后娘娘針砭時弊一針見血,回到後宮之中,皇后娘娘卻對嬪妃們體恤關懷諸多包容。金馭辰想,仙居殿這位皇后娘娘當真是奇女子也,若是尋常女子有本事坐這個皇后位子上,早就把他那驕橫的母妃弄個半死,可若是尋常女子就坐不穩這個皇后位子了。book18.org

秦王坐在浴桶里,氤氳的水汽間透亮的水珠掛在他堅硬結實的胸肌和手臂上,披散的墨色長髮沾染了些御花園深處的荷花香氣。前塵舊事紛紛擾擾,他靠著浴桶邊托腮望著層層簾幕後透著的西沉夕光。book18.org

只要魏國公府的榮家小姐穩坐中宮,蕭貴妃再怎麼翻天覆地也絕不可能動得了她半分,這件事秦王知道,蕭貴妃也很清楚。只是不曾想榮皇后一朝難產撒手人寰,蕭貴妃便動了入主中宮的心思。book18.org

皇四女出生的時候剛出了正月,瑞雪初霽,皇后薨逝之事對皇帝的打擊非同一般,悲痛得幾乎一月不能上朝。book18.org

那時華儀公主不過虛歲十三,臉頰上還帶著嬰兒肥的殿下沉著個臉行大禮,先是讓父皇即刻給皇四女上封號,再是說她們姊妹二人唯有一個母后。幾句話便堵死了蕭貴妃的路子,氣得母妃在長信殿罵了好幾日。book18.org

那時秦王才發現,他這個天家最尊貴的皇妹啊心眼是真的多,可她年紀還那麼小,又長得十足十像榮皇后,無論是在前朝靠著外祖的勢力結交重臣,還在後宮之中暗地裡給蕭貴妃使點絆子,樣樣她都能心想事成全身而退——畢竟她還是個那麼小的孩子,有些事情她怎麼可能想得到做得來呢?book18.org

至於年方及笄就可以出宮建府這種堪稱離譜的待遇,放在華儀公主身上也不算什麼聳人聽聞的事情。人人都說,皇帝心裡覺得對華儀和昭陽兩姊妹有所虧欠,所以總是格外優待她們。可秦王也知道,父皇心底的虧欠未嘗不是華儀公主的故意為之。book18.org

那玉雪糰子般可愛樣貌的小人精,就像是一夜之間長成了風姿卓絕眼波流轉的少女。秦王想,天底下還有那個女子能像她一樣,美艷皮囊之下青面獠牙,滿目清絕卻又精於算計。book18.org

教人怎能不奢求染指。book18.org

水聲琅琅,秦王從浴桶中站了起來,水珠順著那緊實飽滿的肌肉線條和長而披散的青絲緩緩流下,他撩了撩沾了水而愈發沉重的長髮,水珠染著夕光四處撒落,book18.org

「殿下,殿下沐浴完了沒有,貴妃娘娘急著找呢。」book18.org

秦王不喜歡有人侍候沐浴,少年內官只得在幕簾外急匆匆地喊著。book18.org

秦王扯過一旁架子上掛著的浴巾不耐煩地問道:「沐浴也要催,什麼事這麼急?」book18.org

「聽說是尋到了哪家的好姑娘,讓殿下您改日有空去認識認識呢。」book18.org

「不去。告訴母妃,天色晚了,本王要出宮了。」回答得頗為乾脆。book18.org

內官一聽就哭喪個臉:「唉喲殿下,您老這麼回絕貴妃娘娘也不是個辦法呀,貴妃娘娘對殿下的婚事可上心了。」book18.org

「秦王妃本王自會去尋,讓母妃別做多餘的事。」book18.org

「秦王殿下,您就別為難小的了,奴才哪兒敢去跟貴妃娘娘回這話呀。」book18.org

秦王隨手束起了髮髻,拿起一旁放好的乾淨衣物換上,走出簾幕去朝小內官輕輕踢了一腳笑道:「叫你去就去,還要本王去不成?行了,母妃要是罰你,本王會給你送傷藥的。」book18.org

「哎殿下!殿下!您真不去了?」book18.org

少年內官比身形高大的秦王矮了一頭多,秦王長腿一邁往外走去,內官便只能急匆匆地站起來小碎步跑著跟上去。book18.org

「再跟著本王就先罰你了,去去去。」book18.org

秦王快步甩掉了長信殿的小內官,吩咐著自己秦王府的侍從備馬出宮。行至朱雀門前的宮城大道上,忽見另一車馬,花紋樣式皆是華儀公主府模樣。秦王駕馬欣然上前,冒著衝撞車馬的風險並行上去撩開了公主馬車的帘子,露出一張惱然卻美麗的臉來。book18.org

「這麼巧,華儀妹妹,何不跟阿兄一同出宮喝酒去?」book18.org

金玉露氣得額頭青筋暴起卻又不好在宮門口罵他,只恨恨地從從他手裡扯回帘子,憋氣憋得快把銀牙咬碎。book18.org

「怎麼,不去啊?江月樓邊開了滿塘荷花,皇妹,花開時節動京城啊!」book18.org

秦王哈哈大笑,打馬而去。 book18.org

(十三)誰家少年郎 book18.org

華儀公主生性驕縱,從前榮皇后在時尚且能約束她幾分,父皇卻向來因愧疚之心而嬌慣她,縱得她在後宮中橫行霸道。不過及笄之年,後宮之中除長信殿外,各宮妃嬪無不畏懼華儀公主。只是今日和秦王一起跌入御花園的池水之中,還被他再三調戲,氣得華儀公主幾乎是頭頂升煙,一回公主府便氣急敗壞吩咐,府中再不許種植荷花,既已種了的悉數拔出。book18.org

金玉露提著裙擺在府中快步疾走,面色赤怒,連蘭若都不敢上前勸慰。氣狠了晚膳也不用了,褪去宮裝換上輕便衣衫之後便在書房來回踱步。book18.org

「金馭辰這廝,總有一日本宮要把他閹了再千刀萬剮!」book18.org

蘭若原本不知御花園之中發生了何事,只以為是兄妹二人言語不和吵至動手,這才雙雙落到了水中,至於在皇帝面前演一出兄妹恭順也肯定是逼不得已,可現下聽這話,蘭若聽來只覺得多有不妙。book18.org

可蘭若也不敢在公主氣頭上詢問此事。公主不說她便不問,這便是多年以來二人相安無事的默契。book18.org

金玉露年輕氣盛,飲冷酒一盞仍覺怒火不減,索性讓蘭若不必跟著,自己一個人在府中轉幾圈。book18.org

行至府中花園處,暮色沉沉,金玉露卻瞧見一個身形瘦弱的小人在淺淺的荷塘池子裡拔著荷花植莖。那孩子小小的一個,肩形瘦弱,挽著褲腳在池子裡拔著似乎一輩子都拔不完的荷花,忽然哎呀一聲叫著,從那池子裡撈出一隻撲通落水的倉皇小貓。book18.org

他用衣擺替張牙舞爪的小貓擦拭著濕漉漉的毛,小貓卻並不領情,驚惶之下一爪子撓破了他細嫩的小臉跑了去,少年郎臉上瞬間就滲出了長長的血痕。book18.org

「哎!還沒給你擦乾呢!」book18.org

少年稚氣地衝著跑掉的小貓叫嚷著,金玉露見了卻嗤笑一聲。book18.org

「它都撓了你,你還心疼它呢。」book18.org

雖在池中,薛奉見狀連忙行禮。「請殿下安。」book18.org

「禮數倒是學了些了。」金玉露又笑了笑,語氣間少了些先前的怒氣。book18.org

她走過去,薛奉也行至岸邊,見那小人臉上的血痕,金玉露竟也起了憐惜之心,站在池邊俯身伸手替那仰著臉的小人擦拭著。book18.org

「你這傻孩子,野貓哪裡懂你的恩情。」book18.org

那小小的少年郎仰頭看著華儀公主,也不覺得失禮,只呆呆地說:「它為的是自己活命,原也不是它的錯處。」book18.org

「本宮讓人教你學大內的規矩,你怎麼在這裡?」book18.org

薛奉尚未變聲,稚氣的聲音恭順道:「殿下吩咐拔除公主府內所有荷花,奴婢自當聽命。」book18.org

金玉露抬手掐了掐他滲血的臉頰:「你怎麼這麼笨,你才多點個人呢。」book18.org

薛奉吃痛得倒吸一口涼氣,摸了摸臉頰上的血痕,有點不好意思:「這樣粗活,怎能讓阿姊們來做。」book18.org

「說你蠢,你還不信。」金玉露冷笑一聲,心底卻有些憐惜,站在池邊隨手一揮召他上來,「別拔了,就這樣吧。」book18.org

薛奉仍是呆愣愣的,看了看池子裡亂七八糟的荷花:「殿下……就這樣便可以了嗎?」book18.org

金玉露不耐煩起來:「蠢貨,快出來,跟本宮走。」book18.org

薛奉連忙從池子裡跨步出來,纖細白嫩的小腿算不得乾淨,胡亂地放下束起的衣擺擦了擦,慌忙穿上鞋跟著金玉露走。金玉露穿了身素色的衣裙,她步子走得快,薛奉規規矩矩地跟著她裙裾後面,望著那飄起來的輕薄衣衫有些發獃。book18.org

「你個小病秧子也就是剛好,下那水池子裡去做什麼,你的命現在是本宮的,可得給本宮小心著點……聽到沒?」沒聽見那呆呆的孩童應聲,金玉露走著走著猛地一轉身,薛奉發著呆一下沒反應過來,差點就撞進了金玉露的懷中,幸好金玉露反應極快,伸出一根食指點住了他的額頭。book18.org

抵在額頭的指尖帶來了滿袖香風,薛奉瞬間驚醒,漲紅了臉立馬跪在了地上。book18.org

「我看你真是想去當小內官了。」金玉露氣得發笑。book18.org

「奴婢知錯,請殿下恕罪。」book18.org

「你知個屁。」金玉露冷哼一聲,拂袖走去,「跟上,小內官。」book18.org

薛奉連忙唯唯諾諾跟上。book18.org

蘭若在廊下等著,見到金玉露便迎了上去,走近行了一禮才看到殿下身後跟著的羸弱孩童。book18.org

「咦,殿下怎的帶他回來了?」book18.org

金玉露理了理袖口,隨手一揮:「去叫人準備準備,給這小泥猴好生洗個澡,以後便留他在身邊伺候吧。」book18.org

見金玉露面上又是往日裡的平和神色了,蘭若也笑了笑,連忙去著人準備。book18.org

六曲連環接翠帷,金玉露站在屏風外側拿著本書隨意翻看,薛奉在屏風內側浴桶之內仔細沐浴。book18.org

「家中經商,想必你原是會讀書寫字的,是不是,小內官?」book18.org

熏爐香氣裊裊,薛奉看著那屏風上的山水樓閣白雲團團,夜色燭光明明滅滅。他聲音啞啞的:「回殿下,讀書寫字是學過的……先生還說我字寫得好。」book18.org

金玉露笑了,書頁一翻:「小內官,以後不許自吹自擂,是會給自己惹上禍患的。」book18.org

急於表露自己的心思被看破,薛奉臉色漲紅,唯唯諾諾低聲回道:「是……」book18.org

這段時日在公主府中,他才知道這位殿下不過只比他大三歲,可說話做事卻完全像個大人一般,薛奉抬不起頭來。book18.org

「你以後就跟在本宮身邊,好生跟蘭若姐姐學。公主府規矩嚴,你嘴巴也得嚴,犯了錯便要領罰,若是走漏了本宮的消息,本宮便割了你的舌頭生剮了你的皮,扔回撿到你的街邊去。」book18.org

「你可別以為本宮這公主府是什麼富貴享樂處。小內官,想要本宮命的人可不少,你可得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旁的奴婢都是從宮裡帶出來記錄在冊的,若本宮有一日式微,這些奴婢要麼放歸要麼再回宮裡去,可你是本宮私底下撿回來的,無名無分,本宮失勢,你也性命不保,明白嗎?」book18.org

從前也是在家中嬌生慣養的,淚滴從臉上掉進熱水裡,薛奉只能縮著肩膀答:「奴婢明白。」book18.org

小小的少年郎沐浴完便趕緊從浴桶里出來,窸窸窣窣拿起一旁放著的衣裳好好穿上,收拾好了之後便走出屏風,在站著看書的金玉露面前規規矩矩行禮。book18.org

「起來吧,」金玉露挑了挑手指,忽見薛奉低垂的鼻尖有些泛紅,「怎麼,想家了?」book18.org

他低聲嚅囁道:「……想阿娘和阿兄了。」book18.org

金玉露想起之前神羽衛的陸則修說薛奉家母早亡,又問道:「你阿兄去哪兒了?」book18.org

薛奉吸了吸鼻子,眉眼低垂:「回殿下,五年前元宵燈會和家人走散了,便再沒尋回來。」book18.org

「本宮十二歲的時候母后也不在了,本宮的皇兄們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人,人總是要自己走下去的。」book18.org

聽到這話,薛奉又忘了規矩抬起臉來望著金玉露,金玉露卻沒斥責他,只是伸手摸了摸他臉上的絲絲血痕。book18.org

「走,去找蘭若姐姐給你上藥。本宮是瞧你臉皮生得好看,若是留了疤,本宮就不要你了。」book18.org

薛奉知道是金玉露是在安慰他,總是呆呆的少年郎也笑了起來:「是。」book18.org

沐浴完畢之後,蘭若著人拿了藥來,親自給這小小少年郎擦著臉上的抓傷。金玉露已經回書房去了,蘭若便正好在這時候跟他講講宮中時局。book18.org

「除從前樂坊出身的蕭貴妃和宛平王府出身的周賢妃,後宮之中的娘娘們大都是皇帝登基之時由太后選進來的世家女,正治一朝是從來沒有選過秀女的。這其中只有我們的先皇后娘娘是皇帝親自上門求娶的,榮皇后不僅主持六宮大局,也參與前朝事務,這便是我們殿下的母后了。」book18.org

「皇長子信王是王惠妃所出,只可惜早夭,王惠妃傷心過度,也去了。之後是徐寧妃所生的趙王殿下,前幾年已經去往西南就藩。皇長女清苑公主乃謝芳嬪所出,年初時出降建府,如今正是新婚燕爾。」book18.org

「後來榮皇后終於懷上了第一個孩子,可惜正值此時,榮皇后的親兄長不幸戰死,這孩子也沒能保得住,原定給這位皇子的名字,一年之後就給了蕭貴妃誕下的皇三子秦王殿下。正是同一年,姜淑妃也同樣生下了皇子,是為皇四子齊王殿下。」book18.org

「蕭貴妃寵冠六宮,再過了兩年又誕下了皇三女廣盈公主,隔年,皇后也終於誕下了孩子,便是咱們華儀公主。後來蕭貴妃又生下了皇五子,如今年方五歲,尚未封王。」book18.org

「三年前,皇后娘娘在生育幼女昭陽公主時難產薨逝,自此以後,後宮便再也沒有了新生的孩子。」book18.org

薛奉懵懵懂懂地聽著,似乎不太明白的樣子。蘭若看他像是自己的幼弟,也只是愛憐地摸了摸他的頭。book18.org

「沒事,來日方長,總是都會見到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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