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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風吹草動 book18.org
第一章 自裁 book18.org
嘉寧二十三年冬，漫天風雪遮蔽人眼，清河縣城東宋家大宅舉家掛白，為病逝的老夫人宋劉氏治喪。book18.org
宋家世代經商財富累累，修橋補路為國進奉，在本地頗有威望，因此來弔喪之人頗多，都是縣上有頭有臉的人物。book18.org
宋家大少奶奶將喪事辦得井井有條，各房的丫鬟小廝都被抽調出來，安排在各處引路服侍、端茶倒水。book18.org
一個身穿孝服頭戴白花的丫鬟從宴飲處端空壺來灶間，換好熱水離開後，幾個小丫頭圍在一起竊竊私語。book18.org
「你們看沒看見她歲數不小了，頭上還是姑娘打扮。」book18.org
「我知道她是誰，她是大小姐的丫鬟。」book18.org
「聽說大小姐被休回來之後，自己嫁不出去，也不許身邊的丫鬟出嫁。」book18.org
「說夠了沒有。」面容威嚴的嬤嬤推門而入，一群小丫鬟瞬間作鳥獸散，嬤嬤捏著帕子指著她們道：「說這些小話倒罷了，耽誤了貴客們飲茶，仔細你們的皮。」book18.org
這邊話音剛落，前門小廝唱名道：「浣南……陳氏攜禮至。」話音一出，前院肅穆一時，綠娥正提壺走到轉角處，聞言差點摔了手中的壺，趕緊躲在屋角朝前院看去。book18.org
大少爺宋君緯本來正在院中招待客人，看見門口來人，臉色變了又變，快步上前去抱拳行禮。book18.org
來的人正是曾經與宋家聯姻又將他大妹妹宋美玉休棄的陳家人。十年過去了，宋君緯勉力維持家業，曾經勢均力敵的陳家卻越發紅火，如今已經是浣南大戶、貴為皇商，不是宋家能比得起的了。book18.org
宋君緯滿腹怨言面上一片熱絡。來人是陳家長子陳鋒，宋美玉曾經的大伯哥。宋君緯陪著陳鋒走過前院，陳鋒追思陳老太太后，沉吟著問了問美玉如何了。book18.org
宋君緯早知陳家二少陳鐸雖休了美玉，但自己也是十年未娶，眼下陳鋒提起美玉，不知道是不是想要破鏡重圓的意思，話里的熱絡倒真了幾分。book18.org
在拐角偷聽的綠娥心跳加速，恰好大少奶奶派人來催，正是曾經與她一起服侍大小姐後來跳槽到大少奶奶身邊的夢麗，與她說了剛才聽見的話，夢麗遲疑了一下，接過綠娥手心的水壺，綠娥轉身往後院跑去。book18.org
綠娥飛奔到美玉的閨房前，氣喘吁吁地推門而入，帶起幾絲飛雪。綠娥往屋裡走了幾步才發覺屋內很冷，左顧右盼沒找到一個火盆，她這幾天都到大少奶奶身邊聽宣，未料到老太太沒了後，主子竟被人欺辱至此。book18.org
宋家大小姐宋美玉身穿孝服端坐在梳妝鏡前，看著綠娥道：「你不是在大嫂那幫忙嗎？怎麼回來了。」book18.org
綠娥走到美玉身邊，看見她俏麗的小臉凍得發青，熱淚就從眼眶滾了下來，她撲在美玉膝上哭了起來，「大小姐，老太太剛走，他們就這麼對你。」book18.org
「綠娥，別哭了，我這是自作自受。」美玉扶起綠娥，拿著帕子擦掉她的眼淚，「只是以後，你怎麼辦呢？你心氣兒高，不願意給人做妾，但是年歲大了，要是以後有好人願意娶你做繼室，你就答應了吧。」book18.org
綠娥搖著頭，「我一輩子服侍小姐。」說著想到了什麼，又面露一絲喜色道：「小姐，我剛才看見陳家大少爺來弔唁了。」美玉握著帕子的手一緊。book18.org
「我還聽見他問起你了，聽大少爺的意思，似乎是想和陳家重修舊好。」book18.org
十年了，她早已灰心喪氣，不抱希望了。她坐回梳妝鏡前，拿出一朵雪白的絹花遞給綠娥，「為我簪上吧。」族規規定被休棄之女，視為不潔，不允許她守靈送喪，大少奶奶為了面上好看，給婢女小廝們準備了兩件喪服換洗，讓他們保持潔凈，都沒人來給美玉送一件。她身上穿的這件和絹花都是她找往常的白緞自己做出來的。book18.org
綠娥接過絹花為美玉簪在烏黑的髮髻上，大小姐長得像已過世的老爺，老爺年輕時是清河縣出了名的美男子，所以大小姐青春不再依舊眉目如畫，只一雙眼如同枯井般無波無瀾，惹人嘆息。book18.org
美玉淡淡一笑，「綠娥，你先去大嫂那裡聽差吧，等前面事了了，我會和大哥說他們剋扣我份例的事。」book18.org
「好小姐，到時候我陪著你去。你先多穿幾件衣服，別凍出病來。」綠娥囑咐完依依不捨地離開。book18.org
門被關上，曾經暖如春晝的閨房變得如同冰窖一般，美玉走到衣櫃前，從最下面取出一條白緞子和早已寫好的信。book18.org
未出嫁前她是家裡唯一的女孩，父母兄嫂都寵著她；被休回家後，她成了敗壞家族名聲的罪人，雖遭人厭棄但還有母親傾力相護。book18.org
她將信放到梳妝檯上，搬著凳子站在房梁下，利索地將白緞子掛在房樑上。book18.org
現在母親去了，平日裡有母親威懾還冷言冷語的兄嫂已經開始剋扣炭火，這樣磋磨人的事以後只會越來越多，她從小就過慣了舒適富裕的日子，自知吃不了苦、受不了罪。book18.org
她沒有別的去處，就像宋家籠子裡奄奄一息的金絲雀，只待身為主子的兄嫂斷水斷糧後飽受折磨而亡。book18.org
自裁，竟成了唯一的出路。book18.org
娘臨死前放不下心的眼神如同魔咒一般深深烙印在美玉的腦海里，她心如枯井雙眸無淚，繡著梅花的錦鞋輕輕一踢，凳子應聲倒地，白緞繃緊。book18.org
娘親再等等美玉，黃泉路上相攜而走，便不用死都不安心。book18.org
綠娥到了大少奶奶那邊因為玩忽職守吃了訓斥，和夢麗一起守在宴席桌旁伺候，夢麗神情不好，綠娥只當是因大少奶奶訓斥的事。book18.org
宴席終了，綠娥看見陳家大少爺離去，心裡著急差點想上去阻攔，被夢麗攔住。趁著收拾殘羹的時候，夢麗拉著綠娥到僻靜處，綠娥道：「是我心急了，就算讓小姐回去，這事也不是當場敲定的，更不是我一個奴才能決定的。」book18.org
夢麗知道她還抱著讓大小姐回陳家的希望，面露不忍斟酌了一下，道：「小姐回不去了。」book18.org
綠娥瞪大雙眼，夢麗接著道：「剛才大少爺和陳家大少去內室說話，我上去奉茶，聽見陳家大少說要認小姐為義妹，日後幫小姐找一個好婚事，被大少爺回絕了。」book18.org
綠娥面色蒼白，「我剛才還和小姐說了這件事。」她猛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我真是太心急了，如果小姐知道了，她該多麼失望？」book18.org
夢麗嘆了口氣，兩人被大少爺叫到面前，讓她們傳喚大小姐過來。book18.org
一則是為母親送行，二則是有事相商。book18.org
本來美玉是沒資格給母親送葬的，如今破例允許她見見母親，也算是當大哥的對她的一點心意，宋君緯如是想。book18.org
綠娥和夢麗來到美玉閨房前，綠娥腦子飛快轉動正想著如何和小姐說，夢麗已經推開門來，寒風呼嘯而過，吹得掛在樑上的屍體隨風而動。book18.org
「啊——」悽厲的尖叫聲響徹宋家大院。book18.org
舊喪未完，又添新喪。book18.org
宋君緯高坐主位愁眉不展，宋二少宋君盛已經罵了起來，「早死晚死，非得這時候死，好似娘死了，我們苛待了她一樣。」book18.org
大少奶奶成氏拿出帕子點了點鼻子，「大妹妹這次確實欠考慮了。」book18.org
二少奶奶趙氏冷笑一聲，「她不是單這次欠考慮，要不是之前害了陳家二郎的心上人，能讓人家休棄嗎？」book18.org
宋君緯聽著大堂上你一言我一語，皺眉扶額道：「事已至此，再說這些還有什麼用？這件事不能傳出去，對我宋家聲譽不好。」book18.org
「那大哥的意思是？」book18.org
「先停棺在她的閨房，等娘的喪事辦完了，找個黑天偷著運出去埋了就是了。」book18.org
「埋在哪呢？咱家祖墳可從來沒有過一個出嫁過的姑娘。」book18.org
「到時候我會買塊地埋她的，你們就別管了，對了，她留下的信里不是說讓給她的丫鬟找個好歸宿嗎？你和二弟媳好好幫忙相看相看，也算做件好事，安安她的心。」book18.org
「知道了。」book18.org
夜半，風雪停，梅樹悄然抽芽。 book18.org
第二章 重生 book18.org
不知碧落黃泉在何處，宋美玉想要追尋母親的身影，卻如同墜入無邊的夢魘。她變成了小時候的樣子，好奇地跟在兩個兄長身後去書房，被老師看出是個女孩子，不允許她進書房。她從書房中跑出來，想要回院子找母親，卻走著走著就長大了，很快走到前院行了熱鬧非凡的及笄禮，兩個嫂子熱絡地擁著她恭喜她，因為陳家來送賀喜珠釵的是她的未婚夫婿，是個十分英挺俊美的男子。book18.org
陳鐸，默念這兩個字。美玉心裡如同吃了黃連一樣苦，剛想開口說話，有人從人群中將繡著鴛鴦戲水的大紅婚扇塞到她手中，她吃了一驚低頭一看，身上的衣服不知何時已經換成了婚服。不遠處就是花轎，她被簇擁著朝那裡走去，她後背冒著冷汗渾身抗拒，可是觀禮的人群都在歡笑著說著吉祥話，沒有人看出她的不情願。book18.org
「我要見我娘！我要見我娘！」她奮力大喊，眼淚撲簌簌落下，周圍的人都笑著說，新娘哭嫁真是孝順，不由分說掀開帘子，將她推了進去。book18.org
被推入花轎後，好似跌進了一個無底洞，失重一般向下掉落，直到粉身碎骨。book18.org
「小姐，小姐……」有人在喚她，是綠娥的聲音，夢麗在一旁柔聲說：「怎麼還叫小姐，應該叫二少奶奶。」book18.org
「這也沒別人嘛。」綠娥話音剛落，美玉艱難地睜開了眼睛，綠娥關心道：「二少奶奶，你醒了，剛才你在夢裡喊娘，是不是做噩夢了。」book18.org
綠娥坐在床邊，夢麗站在她身後，美玉在恍惚間發現兩個人穿的不是宋家的丫鬟服飾，倒像是……記憶深處陳家的。是了，她們兩個臉蛋白嫩得很，還是年輕時未受過磋磨的模樣。book18.org
她應該在地獄，可是綠娥和夢麗怎麼也在這裡？這是自己的幻覺嗎？美玉難以置信地在被子下掐了自己一下，尖銳的疼痛感猛然襲來，讓她差點叫出來。聽說人死後是沒有痛感的，這裡不是地獄是人間，她瞬間紅了眼眶，她沒有在做夢，而是回到了過去？book18.org
「二少奶奶，你怎麼了？」夢麗感覺美玉今天有些不一樣，輕聲問道。美玉抬頭看向她，被休回家後，兩個丫鬟都死心塌地地跟著自己，後來母親病重，一個老管事想要強娶夢麗做妾，她已經護不住夢麗了，只能讓夢麗自尋出路，幸好她足夠爭氣到了大嫂身邊當差，沒有遭那個好色之徒的毒手。她從未想過她們還能重聚，一時間百感交集搖頭道，「我沒事。」book18.org
夢麗是個聰明人，沒有自己也能過得很好。那個傻姑娘綠娥則不然，前世她死後，綠娥應該會找到其他幸福。她朝著綠娥伸出手，綠娥握住後將她一把拽起，二人肌膚相觸讓她對這個世界有了些許真實感。book18.org
「呀，二少奶奶出了好多汗啊。」綠娥驚呼，美玉這才感覺身上濕塌塌的，夢麗問：「要不要沐浴之後再去請安。」book18.org
綠娥道：「可是二少奶奶今天要給老夫人和夫人做菜，廚房那邊已經備好菜了，若是耽擱了就不好了。」book18.org
一些深埋在腦海深處的記憶死灰復燃，過去在陳家的時候，她不受丈夫寵愛，只能費盡心思討好長輩和兄嫂，早晨外面天還黑著她就點燈熬油地起來做飯，她知道自己廚藝不精，但求聊表寸心。後來為什麼不做了呢？是因為陳鐸被祖母逼著吃了一口她做的菜，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嚼了兩口就吐了出來。雖然陳鐸被祖母和婆母訓斥了，但她也備受打擊，從此再也沒有進過廚房。book18.org
「備水沐浴吧。」如同沼澤里的黑泥黏身，黏膩的不適感瞬間壓過了重生的喜悅，為什麼蒼天讓她重生一次，卻是在她嫁人之後。若是她能重生在嫁人之前，她會對著母親撒潑賣痴也絕對不要嫁到陳家來。「和廚房說，昨晚上我沒睡好，今天就不做飯了，讓他們看著做吧。」book18.org
夢麗和綠娥對視一眼，眼中都有些心疼，本來新娘就是外人，要靠夫君撐腰幫忙，才能融入新家。誰知新婚快三個月了，大小姐的夫婿陳家二少就從來沒進過新房，連新婚之夜，也是讓大小姐枯坐一夜。他對新婚妻子的不喜，府內上下皆知。大小姐以前是多嬌氣的人，如今也得咬著牙靠自己討好府內上下才能站穩腳跟。book18.org
三個月來大小姐每日都早起做早飯，不敢有絲毫懈怠，今天看來是真的疲憊才去不了。夢麗連忙去廚房傳話，綠娥招呼小丫鬟們燒水。book18.org
陳家上下訓練有素，沒過一會兒能盛下三人的大木桶就注滿了溫水，綠娥試過水溫後，美玉邁入浴桶，溫熱的水漫過她如玉一般的肌膚，她舒服地嘆喂了一聲，「我聽說新婚女子獨守空房會招惹不幹凈的東西，小……二少奶奶，我們要不要燒點東西？」book18.org
美玉聞言放鬆的脊背瞬間繃緊，鬼神之說前世她半信半疑，如今重活一世由不得她不信，看來要找個機會去寺廟燒香拜佛才是，「如今我剛嫁來……」book18.org
綠娥順暢地接話，「還不到三個月呢。」book18.org
「要是燒香拜佛得徵得長輩同意，最好能和她們一起去，這樣護衛也多些。」美玉依稀記得浣南的治安不是很好，衛所的士兵們時常械鬥，常有打傷打死人的傳聞。book18.org
清澈的水波蕩漾在兩個圓挺白嫩的乳峰，綠娥比美玉小一歲，今年十六，依稀知道了點人事，紅著臉道：「咱家二少爺真是山豬吃不來細康，他要是看見小姐沐浴，準保眼睛都移不開了。」book18.org
美玉被綠娥的形容逗笑了，很快笑容又下去了。前世她從嫁過來到被休妻整整一年，陳鐸就沒碰過她一下，她到死都是處子之身。book18.org
真是可憐復可笑，她依靠著浴桶壁慢慢下滑，讓水淹沒自己。重活一世，難道她還要過一輩子這樣的日子？她的心裡燃起了一株小小的火苗。book18.org
可是不過這種日子，又能過什麼日子？她被休棄之後多少次淚流滿面從夢中驚醒，想回到這樣的過去，那一次不是暗暗發誓願意一輩子過這樣的日子，上蒼一定是聽見了她的渴求才給了她重生的機會。如今她有了這樣的機會，她應該珍惜！從水中猛然抬頭，水花四濺下露出一張猶如出水芙蓉的面容，「綠娥更衣，我們去請安。」book18.org
美玉更衣梳妝完，帶著夢麗來了用膳的前廳，嫁過來後她還是第一次來這麼晚，陳老夫人、陳夫人孫氏以及大哥大嫂小侄子都已經在飯桌前坐好了。book18.org
「奶奶、娘親，我來遲了。」美玉飽含歉意，陳老夫人笑著擺了擺手，「別管這些繁文縟節了，快坐下吃飯吧。」book18.org
美玉淺淺一笑，坐在大嫂和小侄子中間，下人們開始擺筷子上菜，小侄子陳康是大哥大嫂唯一的孩子，也是陳家的長房長孫，今年年僅五歲，生得玲瓏可愛十分惹人喜歡，他掃視了一眼餐桌奶聲奶氣地問：「小嬸兒，今天怎麼沒有你做的綠松糕？」book18.org
美玉夾菜的手一頓，收回筷子看向小侄子，還沒開口說話，一旁的大嫂已經蹙眉道：「康兒，不得無禮。」book18.org
美玉趕緊道：「沒事大嫂，康兒提出來說明他喜歡吃。」她笑著對陳康問，「康兒是不是喜歡吃綠松糕？」book18.org
「是。」陳康毫不猶豫地點頭，「而且我最喜歡吃小嬸兒做的了，小嬸兒做的比別人做的好吃。」book18.org
孫氏笑看自己的小孫子，寵溺道：「這孩子嘴怪甜的。長大準保討一個漂亮媳婦。」book18.org
「漂亮媳婦是什麼？能吃嗎？」童稚的話一出口，桌上的人都笑了，美玉心裡卻有一股暖流流過，前世她被陳鐸吐菜之舉傷得心灰意冷，任憑旁人如何說她做得飯可口，她都不信，只當她們是怕自己傷心出言安慰。那時候陳康也說她做的綠松糕最好吃，她以為是大嫂教他說的，沒想到他真的這麼認為。book18.org
還有什麼比付出得到認可更讓人高興。book18.org
美玉捏了捏陳康的小臉蛋，「小嬸兒明天就給你做。」book18.org
陳康高興起來，「太好了。」book18.org
陳老夫人端詳了一下美玉的面容，「聽人說昨晚上你夢魘了，以前有過嗎？」book18.org
「以前倒是從未有過。」美玉實話實說。book18.org
陳老夫人在心裡嘆了口氣，以為這孩子是因為成婚後備受丈夫冷落才做了噩夢，她笑著問：「給阿鐸的腰帶繡得怎麼樣了？」book18.org
美玉眨了眨眼，很快想起那個新婚三月要給丈夫繡腰帶的習俗，但是現在腰帶繡得如何，她早已想不起來了，「快繡好了。」book18.org
「等你把腰帶繡好，阿鐸會明白你的心的。」陳老夫人以為自己曾經用腰帶俘獲丈夫的心的經驗還管用，殊不知那是因為過世的丈夫喜愛她才愛屋及烏。book18.org
美玉心知不可能，對自己，陳鐸是鐵石心腸，但她還是裝作柔順害羞地低下了頭。 book18.org
第三章 決心 book18.org
吃完飯一行人移到內庭說話，小少爺陳康先被奶媽抱去讀書了，大少爺陳鋒陪坐片刻便起身要去巡視商鋪，老太太放下手中茶杯問：「我都好幾天沒看見阿鐸了，他在外面幹什麼呢，是忙店鋪的事嗎？」book18.org
陳鐸這幾天跑到哪去了陳鋒也不知道，陳鋒祖父和父親早逝，他年紀輕輕就撐起家業，說話辦事滴水不漏，「最近鋪子裡有單煙火生意要跑跑關係，別人做我也不放心，就讓阿鐸去辦了，估摸著還有幾天就辦完了。等辦完事了，我馬上就讓他來給您和母親請安。」book18.org
老太太和大夫人相視一笑，「我們兩個老的有什麼，讓他冷落了新婦豈不是你的罪過。」老太太只知道小孫子和孫媳婦在飯桌上不冷不熱的，卻不知道他們倆根本連房都沒圓。book18.org
陳鋒從善如流轉過身來朝著美玉行了一禮，「是大哥考慮不周了，等他回來讓他給你賠禮道歉。」book18.org
美玉趕緊起身行禮，雖然對陳鐸的去處有些猜測，但還是明白事理一樣說，「男人當然是以事業為重，我還得謝謝大哥栽培他呢。」book18.org
「多謝弟妹大度。」陳鋒抿嘴一笑，幾個婦人把他送走後，圍在一起打麻將。book18.org
美玉今日穿了件嫩黃的襦裙，頭髮雖梳了婦人髮髻，綠娥很有巧思地在她的額角兩側留了點碎發，顯得俏皮明麗。老太太就喜歡漂亮女孩，給兒子和孫子選媳婦都是挑的好看的姑娘，老太太坐在她對面越看越喜歡，邊摸著麻將邊笑著說：「我想美玉先生個孫女。」book18.org
大夫人碼牌的手一頓，依舊是笑模樣，「這是為什麼啊？」book18.org
「美玉生得好看，要是生個孫女，肯定也是美人胚子。」老太太挑著牌桌上的牌，「不知道今年能不能懷上？」她突然看向美玉，頗有些老不羞的意味，「你可得多像你大嫂請教請教，她進門一年就生下康兒了。」book18.org
這個請教請教很有深意，美玉聽得臉紅，坐她旁邊的大少奶奶孫露「哎呦喂」了一聲，撒了手裡的麻將，笑著搡了搡老太太的胳膊，不依道：「奶奶您可別說了，再多說幾句，弟妹怎麼看我呦。」book18.org
「胡了！」老太太把麻將一推，喜上眉梢道：「男男女女的，不就那麼回事嗎？」book18.org
那麼回事是怎麼回事，美玉出嫁前也曾看過避火圖，十年過去她早忘的一乾二淨了。但人本能對房事的遐想和從小受婦道貞潔的教育讓她羞恥得紅了臉低了頭，闔府上下只有老太太不知道他倆還沒圓房，大夫人知道美玉還是個黃花大閨女，嗔怪地看向老太太，「娘，你看你把美玉羞的。」book18.org
老太太捂了捂嘴，「不說了不說了，快點給錢吧。」book18.org
玩了一個時辰的麻將，老太太玩累了回房休息，孫露執掌中饋也是忙得不得了，內廳就剩下大夫人和美玉，大夫人不說走，美玉也不敢動。大夫人喝了一杯茶後，朝著美玉揮了揮手，美玉過去後被她緊緊拉住手，柔聲道：「好孩子，我知道這些日子你受苦了。阿鐸雖然是我兒子，但從小就有主意，不喜歡聽別人的話，連我也說不聽他。你的好我們都看在眼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早晚有一天他會明白你的好的。」book18.org
美玉點了點頭，大夫人拍了怕她的手，放她回房了。book18.org
等她帶著夢麗回了自己院子，綠娥拿了一個小包裹遞給美玉，「大少奶奶派人送來的，說是你最好一個人看。」book18.org
「什麼東西這麼神秘？」美玉接過包裹放到桌子上，打開包裹后里面是幾本書，最上面那本書寫著斗大的金字《春梅情事》，她捻起一頁只見一男一女迭在一起交媾，畫圖是彩色的栩栩如生，旁邊好奇的綠娥「哎呦」了一聲移開視線，「怪不得大少奶奶讓你一個人看呢。」book18.org
美玉早就鬆開了手，書頁合上後，她的心還怦怦跳個不止。綠娥快步走到門口拉起要進屋的夢麗就走，「讓二少奶奶一個人待會兒吧。」book18.org
房門合上後，美玉坐在了凳子上，一個人待一會兒也好，她可以理理腦子裡紛亂的思緒，今日和陳家人接觸下來，那些刻意深埋在腦海里有關陳家的記憶浮現出來，其實除了陳鐸，陳家的每個人都對她很好。但前世的她因為被陳鐸冷落，後來已經走火入魔，覺得陳家人都是虛情假意，她只需要虛與委蛇應付一下，費盡心思去抓陳鐸的心，反而被他出言羞辱，最後行差踏錯貽誤終生。book18.org
她伸出手摸了摸春宮圖的封面，厚厚一踏春宮圖，足有十本之多，看來大嫂是把她的珍藏都送了過來。美玉淺淺一笑，前世的老太太就有些為老不尊但十分關愛小輩，從來沒對誰冷言冷語過，她被休棄時卻結結實實地同陳鐸生了場氣；大夫人端莊溫柔不喜俗務，從未插手過大哥大嫂夫妻間的事，上一世為了她也是一再勸說陳鐸，煩得後來陳鐸幾乎不著家；大嫂孫露是大夫人的內侄女，雷厲風行也從未對她說過一句不好的，大哥陳鋒為人圓滑也不失善良，她走時還想要分她一個商鋪，她為了自尊拒絕了。book18.org
甚至陳家府內上下的丫鬟都經過調教，沒人因為她不得丈夫寵愛拜高踩低。book18.org
只有陳鐸……她的頭疼了一下，她不願意去想他，陳家人對她很好，她可以在這裡過一輩子，哪怕一輩子守活寡，康兒是個善良的孩子，日後長大了孝敬父母，她不過是個順帶吃點飯的，如此想著她放鬆下來，打定了要在陳家過一輩子的主意。book18.org
「以後用不上它們，得找個機會還給大嫂，要不然豈不是白瞎了它的價值。」她把春宮圖收拾好了塞到衣櫃里，不知是在說服誰一樣，輕聲道：「美玉做得很好，這樣大哥大嫂放心，二哥二嫂放心，母親放心，陳家放心。其實這樣真的挺好的，宋美玉，別想要太多了，落到和前世一樣的結局。」最後一絲不甘也被強行拔出了。book18.org
當一個懂事孝順的好媳婦就夠了。book18.org
「綠娥！夢麗！你倆把我繡的腰帶放哪了？」她記得她很重視送腰帶給丈夫的習俗，嫁過來之後哭了幾天就開始繡了，現在不知道是繡成了還是半成品。 book18.org
第四章 腰帶 book18.org
綠娥和夢麗進屋來給她找出腰帶和針線，美玉拿起腰帶一看，原來這時候的自己已經繡好了一大半，雖然功夫慢但活計辦的不錯，看得出以前的自己是用了心的。book18.org
她仔細端詳了腰帶，找出配線剛下了一針，手就顫抖著停頓了下來。夢麗和綠娥在旁邊拿著架子要繡花，看見美玉停下了都看向她，「二少奶奶，怎麼停下了？」book18.org
美玉勉力一笑，她忘了自己已經有十年沒拿過針線了，被休回家後她整個人如同廢棄了一般，什麼都不想做，每日只是陷入幻想中無法自拔，後來她知道再不能重修舊好就丟了幻想埋了記憶，整日裡陪著母親吃齋念佛，荒廢光陰不說連以前的技能也丟了。book18.org
現在拿起針線再繡也找不回以前的感覺了，只不過是給這個半成品狗尾續貂。book18.org
「給我找一塊新布。」美玉接過新布讓兩人出去，試著繡朵蘭花，雖然比什麼都不會的強，但也強不到哪去，她拿著剪刀把新布剪碎，若是被夢麗和綠娥看見，肯定會懷疑昨日還流暢做針線活的小姐怎麼一下子倒退這麼多。book18.org
但是這腰帶還非做不可，她不能讓綠娥和夢麗代做，只能自己一個人在屋內拿著新布苦練，最後剪碎，多少熟練了一些手法。book18.org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池邊亭台里身穿戲服不飾妝造的俏麗女子輕扇摺扇，楊柳如煙飄逸空中，明空碧池與美人交相輝映。book18.org
梳著玉冠身穿月白衣袍的男子躺在搖椅上閉目養神，手指跟著女子婉轉多情的唱腔輕敲椅把。book18.org
旁邊伺候的小童見來人後正要張口，被陳鋒揮手打斷，陳鐸卻若有所感睜開了眼睛，看清來人從椅子上站起，擺手叫停女子的表演，上前相迎，「大哥！」book18.org
陳鐸引陳鋒坐在石凳上，小童上來奉茶，「大哥怎麼有空來園子？」book18.org
明澄園是兩人父親為了家人消暑多建，平日裡只有打掃看守的奴僕在，陳鐸自成婚後三番四次地往這跑，這次七八天沒回家，看起來有常住的打算。book18.org
陳鋒讓戲子和小童下去，打量了胞弟的神色，決定直切要害，「阿鐸，弟妹有什麼地方讓你不滿意嗎？」book18.org
知道大哥來了肯定就是為了讓他回家，陳鐸滿不在乎地將茶杯往陳鋒那裡推了推，「大哥，喝茶，上好的惠山毛尖，涼了就不好了。」book18.org
陳鋒端起茶飲了一口，又看向陳鐸，「阿鐸，你就和大哥說說心裡話。」book18.org
陳鐸見躲是躲不過去了，他站起走了幾步，背對著陳鋒，春風和暢吹起他衣袍翩然，「大哥不該問我不滿意她什麼，而是應該問我滿意她什麼。」book18.org
言下之意就是滿意之處更少，陳鋒心裡一沉，放下茶杯正色道：「弟妹嫁進我家三月，性情溫柔行事大方，對上孝順對下有禮，長得也是眉清目秀足堪與你匹配。你為何對她有諸多成見？」book18.org
陳鐸側過臉來，日光融融卻在他如玉的面容上留下了陰影，「她不是我心裡的人，我對她自然百般不滿意。」book18.org
陳鋒蹙了蹙眉，「你既然心裡有人，當初為何同意娶她為妻，娶了之後又不好好對人家。」book18.org
提起這個陳鐸心裡就有氣，他轉過身來看著自己一向敬重的長兄，「成婚前我沒有和兄長提起過不願娶她嗎？」book18.org
陳鋒抿了抿唇，那時他以為弟弟只是害羞。book18.org
陳鐸控訴，「我甚至跪在書房前求哥哥幫我解除婚約。」book18.org
陳鋒當時忙著招待浣南知府，下人怎麼敢上去稟報。book18.org
「可是我剛跪下沒多久，奶奶和娘親馬上就相繼生病，請了大夫來看。」陳鐸閉了閉眼，「我知道她們這是用自己的身體來威脅我。」book18.org
所以宴畢送走知府後，下人以為二少爺跪書房是因為和大少爺吵架了，所以對此事閉口不提。來稟報說的是，老太太和大夫人生了病，二少爺前去侍疾說自己著急成親，兩人的病一下子就好起來了。book18.org
陳鋒還以為成婚確能沖喜，未見過宋家小姐，已有了三分好感。book18.org
「大家不顧我的心愿逼迫我成婚，現在我已經成全了你們，又有什麼好說的呢。」陳鐸勾了勾唇角，端的是玉樹臨風。book18.org
陳鋒看著火大，給了陳鐸胸口一拳，陳鐸吃痛捂住胸口彎腰，又怒又屈，「大哥！」book18.org
「陳鐸，你拿一個女子的終身大事來報復家人對你的關心？」book18.org
「婚事是父親和宋叔叔在你們年幼時就定下的，這麼多年你都不提退婚的事，已經定好了婚期你卻說要退婚，我當時沒有深想確實不妥，但你不覺得自己很荒唐嗎？」book18.org
「而且我可記得當時你並沒有提你已有心上人。」book18.org
陳鋒揪過陳鐸衣領，逼問道：「當時為什麼不說？」book18.org
陳鐸目光閃爍沒有應答，陳鋒最見不得弟弟這種神情，鬆開了衣領，拍了拍他的領口，「阿鐸，你已經過了弱冠之年，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男人就要明白自己肩上的責任，雖然你不喜歡弟妹，但是她是名正言順的妻子。妻賢夫禍少，可是再賢惠的妻子被你這麼冷落也會變得不賢。」book18.org
陳鐸只是不言語。book18.org
陳鋒無奈，「你的心上人是剛才的戲子？」book18.org
陳鐸搖頭。book18.org
「若是她願意嫁進陳家做妾，我想美玉應該願意。」陳鋒凝視著陳鐸，卻見他眼睛先是一亮又黯淡下來，「她，是不會願意做妾的。」book18.org
「哪怕是陳家？」book18.org
「哪怕是陳家。」陳鐸回答得斬釘截鐵，陳鋒看得出來能讓弟弟心悅的女子必定是有一根傲骨，他拍了拍陳鐸的肩膀，「記住，善待你的妻子。」book18.org
感覺大哥的語氣有些軟化了，陳鐸鼓起勇氣，「大哥我能和她和離嗎？」話音剛落，肩膀上又挨了一拳，這下是十足十的力氣，陳鐸疼得皺起了眉呲起了牙。book18.org
陳鋒沒再說什麼，只是警告地看了陳鐸一眼，轉身離開。 book18.org
第五章 鴛鴦鎖 book18.org
陳鋒辦完事已近黃昏，他回了院子時孫露正在算帳，見他回來笑著打了聲招呼，「夫君，你回來了。」便繼續埋頭於帳本。book18.org
陳鋒無奈地搖了搖頭，自行換下外衫，執起孫露的手，在孫露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拉著她來到窗前，推開窗戶，只見紅霞漫天十分瑰麗。book18.org
「真是漂亮。」看著孫露驚嘆的眼神兒，陳鋒眉眼彎彎攬愛妻入懷與她共賞晚霞。book18.org
不多時夜幕降臨，二人迴轉屋內。book18.org
孫露坐回桌前，陳鋒站在她身後給她捏肩膀，「娘子，你還記不記得阿鐸成婚前跪過一次書房？」book18.org
陳家內宅的事就沒有滿過孫露的眼睛的，「記得，那次阿鐸和你鬧彆扭了嘛，娘和奶奶還怕他性子執拗跪到天黑，索性裝病，果然他就急著去看望長輩了。」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回來，娘子也沒和我細說此事。」book18.org
「那時你正忙著招待新來的知府大人，家裡上下哪個敢打擾你，其實奶奶和娘裝病也是怕他打擾你辦事。」孫露舒服地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就是說，你們並不知道我們因為什麼吵架？」陳鋒半蹲在地上，仰視著孫露。book18.org
「無非是生意上的事唄，夫君，其實阿鐸歲數大了，你也應該放開手讓他多練練了。」孫露語重心長，陳鋒心裡無奈硬生生氣笑了。book18.org
陳鋒本來想等陳鐸回來好好同他解釋，誰知過了三天他也沒回家。book18.org
陳鐸受了心上人冷遇，心裡窩著火，回了明澄園內躺在浴桶里降火。book18.org
小童拿著一封信說是大少爺讓送來的。book18.org
陳鐸閉著眼道：「你拆開看看，要是不好聽或者催我回家的話，你就別提了。」book18.org
小童拆開一看，「主子，好像是一個謎語。」book18.org
陳鐸不動聲色，「念。」book18.org
「春來蝴蝶東飛去。」小童念完後問道：「主子，什麼意思啊？」book18.org
「蠢。」book18.org
「啊？」小童以為二少爺在說自己，羞愧地低下了頭。book18.org
陳鐸睜開眼皮笑肉不笑道：「別難過了，你家大少說我蠢呢。」book18.org
那天晚上陳鐸難得回家，剛一進家門就被陳鋒叫去了書房。book18.org
聽說陳鐸回來了，孫露拉著美玉下廚，最後做好翡翠珍珠湯，美玉不解地看著孫露在廚房就將湯分裝到了碗里。book18.org
孫露從袖口掏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白玉瓶，悄聲在美玉耳邊道：「忘情散，據說此物最是催情，這可是我壓箱底的寶貝，用不用？」book18.org
美玉臉上一紅趕緊搖頭，她已打定主意安穩度日，可不打算招惹陳鐸了。book18.org
孫露有些失望，但還是把小瓶塞到美玉袖子裡，「等以後你想用了就用。」book18.org
書房裡得知過往那些陰差陽錯，陳鐸咬牙道：「所以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自以為是、自作自受。」book18.org
「事已至此，多說無用。」陳鋒摩挲著大拇指的扳指，「最主要的是弟妹從始至終都是無辜的，你必須擔負起責任來。」book18.org
陳鐸最煩這種論調，賭氣道：「我與她成親就是錯誤，而且我沒有碰過她，我們能和離之後完璧歸趙，不耽誤她改嫁，對彼此都好。」book18.org
「你是男人，一拍兩散，自然很好。你有沒有想過她一個女子若是與你和離，還沒被你碰過，人家只以為她有不好的地方讓你嫌棄。」外面丫鬟傳話叫少爺們去吃飯，陳鋒鬆開皺著的眉，「家和萬事興，臭小子，你要是不想挨揍，就給我乖乖的。」book18.org
美玉早就隨眾人入座等著了，見丫鬟們紛紛行禮，她抬頭一看，陳家兩個男人並肩而來，二人眉宇間十分相像，一看就是親兄弟。book18.org
哥哥的五官更加鋒利，因面上帶著笑，卻顯得柔和親近；弟弟五官溫潤周正，但臉上不耐，一看就拒人千里之外。哥哥較弟弟略矮一些，通身氣度卻不輸分毫。book18.org
美玉隨著孫露和康兒站起身相迎，看過去的目光不巧正撞上陳鐸的目光，倆個人很有默契地一同錯開了視線。book18.org
二人行禮後，幾個人一起入座，陳鐸看見湯早就盛好，便碰也不碰，美玉知道他在防著自己，慶幸自己沒有下藥，要不然陳鐸不喝，大嫂覺得自己迫切圓房以後再多幫忙，越幫越忙就不好了。book18.org
飯桌上老太太發話讓陳鐸多回來住，陳鐸面對慈愛的祖母，倒是散了渾身戾氣，乖巧稱是，還說：「我久不回來，都想奶奶和母親了。」book18.org
老太太笑得開懷，還是囑咐道：「你別光顧著想我們，別忘了你媳婦。」book18.org
陳鐸但笑不語，吃完飯，眾人移到內廳說話，孫露不但把陳家摸的透，她和官員夫人、富商夫人們都有來往，整個浣南上下就沒有她不知道的奇聞異事，妙語連珠惹得眾人頻頻發笑。book18.org
美玉因陳鐸回來的緊張心情都有所緩解了，老太太想到了什麼，「美玉，你給阿鐸準備的腰帶繡好了嗎？」book18.org
腰帶雖盡力繡好了但是終究不是良品，美玉想起前世費勁繡好的腰帶也沒換得陳鐸一句好話，他也從來沒戴過，反正結果都一樣，因為對結果有了預測，她就鬆弛笑著回：「繡好了。」book18.org
「太好了，你讓丫頭把腰帶拿來，送給阿鐸吧。」倒是與前世一樣，老太太是怕陳鐸跑了，趕緊讓美玉獻寶。book18.org
美玉囑咐了一聲，不多時，夢麗就捧著托盤來了，上面是一條靛青繡金絲線福祿紋的腰帶。book18.org
夢麗捧著托盤送到陳鐸面前，陳鐸自小出生在富貴堆里，什麼精緻的繡品沒見過，親自繡的這個名頭並不能打動他分毫，本來要平淡無波地糊弄過去，拿起腰帶一看，繡工大半精巧小半敷衍，分明就是兩個人繡的。book18.org
不論她親自繡了哪邊，還是整個都不是她繡的，都能治她一個敷衍糊弄的罪名，省得祖母和母親白疼她。book18.org
打定主意後，陳鐸眼睛一眯，剛要發難。陳鋒沉穩的聲音幽幽傳來，「阿鐸喜歡的都愣神了。弟妹，這些天阿鐸替我辦事每天就吃餛飩糊弄，人都有些消瘦了，你手藝好，可得好好給他補補。」book18.org
陳鐸聽見「餛飩」二字怔了一下，側過頭正對上兄長略帶威脅的眼神，對面坐著的美玉趕緊道：「知道了。」book18.org
大夫人樂呵呵地看著他們彼此，假意埋怨道，「阿鋒你就知道給人分派任務，美玉剛繡好腰帶又讓人家給你弟弟補身體，阿鐸也真是的，得了禮物怎麼還不謝謝你娘子。」book18.org
陳鐸嘴角略抽，看也不看美玉，「多謝。」book18.org
美玉驚異地與前世完全不同的道謝，心裡翻江倒海卻好像害羞地低下頭：「沒什麼。」book18.org
兩人看也不看對方，老太太只當他們新婚夫婦害羞，高興地看著漂亮的一對。book18.org
「娘可冤枉我了，我可不止光會分派任務。」陳鋒笑著招呼了身後的丫鬟，丫鬟手捧著一個錦盒款款走出，「奶奶、娘親，你們看看這對翡翠。」book18.org
丫鬟打開錦盒，大夫人上前取出翡翠，還未看清上面雕刻的什麼，已覺得入手細膩，捧到老太太前面一起觀賞，只見翡翠顏色鮮艷、晶瑩剔透，兩人仔細端詳竟是一絲瑕疵都無。雕工亦是上等，兩隻鴛鴦刻得栩栩如生。book18.org
孫露好奇地張望，美玉心裡已知道是何物了，應該與前世一樣，是大哥費勁心思為她夫妻二人尋的翡翠鴛鴦鎖。book18.org
鴛鴦脖頸處有精巧的機關，使用巧勁兒可分可合。陳鋒本是想要祝福他們夫妻和美如同鴛鴦，誰知上輩子遺落在馬蹄原，成了她做壞事的證據，最後被她摔碎在階前。book18.org
她不想回憶，可慘烈的過往還是在她腦海回閃了一下，陳鋒捧著鴛鴦鎖中的鴦佩來到她面前，她才驟然回神，只見陳鋒身後的陳鐸正拿著鴛佩細細端詳，見她看過來撩了撩眼皮，美玉趕緊收回視線。book18.org
「弟妹，送你和阿鐸鴛鴦鎖，希望你們能和和美美白頭偕老。」book18.org
美玉接過鴦佩，勉力笑道：「多謝大哥。」她攥緊鴛鴦鎖，在心裡暗暗發誓絕不重蹈覆轍。book18.org
陳鐸見她似乎很喜歡的樣子，冷哼了一聲。這樣好水頭的翡翠價值不菲，她一個不知道誰做的敷衍極了的腰帶就換走了，大哥可真能做虧本買賣。book18.org
老太太累了，眾人散去，陳鐸跟著陳鋒後面去了書房。 book18.org
第六章 同房 book18.org
陳鐸先行一步，陳鋒進入書房，就看見陳鐸已經坐到椅子上翹著腿，手裡繞著紅絲線玩著鴛鴦鎖。陳鋒也沒管他，慢慢踱步到書桌後。book18.org
陳鐸見大哥開始處理事務也不理自己，先沉不住氣道：「你如何知道的？你找人跟蹤我？」book18.org
陳鋒抬頭哂笑一下，「幸好你還沒蠢到以為我收買了你身邊的人。」book18.org
「我身邊的人我都信得過。」陳鐸支起上身，直視著兄長的目光，委屈道：「我很失望，我沒想到大哥會拿我喜歡的人威脅我。」book18.org
「那你以為我會怎麼樣？永遠站在你那邊？」陳鋒挑眉問道。book18.org
陳鐸斬釘截鐵道：「是！大哥和我是世上血緣最親者，應該永遠支持我才對。」book18.org
陳鋒看著早已長成的弟弟，舒展眉宇暗自輕嘆，「你已經長大了，別再說孩子話了。」book18.org
「不管如何，大哥不該用她威脅我。」陳鐸鬆了身子，攤回椅子，頗有種破罐破摔的感覺。book18.org
「跟著你的人說，這個姑娘自幼喪母被父親撫養長大，從小就跟著父親擺攤賣餛飩，包的餛飩好吃實惠，為人也是古道熱腸。前幾年被兵痞調戲不僅用棍子把人趕走，還有理有據地說服了找上門的兵頭，讓他嚴加管教部下，從此再也沒有惡霸騷擾那條街了。」隨著陳鋒慢慢敘述，陳鐸眼中光芒越盛，漸漸面有得色。book18.org
「看來她是個不卑不亢的好姑娘。」陳鋒看著有榮與焉的陳鐸，話鋒一轉道：「那就別讓你做的事情影響了我對她的判斷。」book18.org
話中威脅之意昭然若揭，陳鐸從椅子上蹦起，難以置信地看著長兄，陳鋒笑著說：「別這麼看著我，她再好，不做你的妾也做不成你的妻子。宋美玉才是名正言順的陳家婦，如果有外人的存在帶給了我的家人不好的影響，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book18.org
陳鐸氣得紅了眼背過身去想要離開，陳鋒面不改色道：「今天晚上回你的房間睡覺，不要求你立刻和弟妹圓房，但夫妻兩個同床共枕培養感情是天理自然。」見陳鐸站著不動，陳鋒又問：「聽明白了嗎？」book18.org
陳鐸瓮聲瓮氣地問：「如果我不照做，大哥會幹什麼？」book18.org
「不知道。」陳鋒似乎想到什麼有趣的事，笑出了一聲，「也許你王大哥的部下會去多吃幾碗餛飩？」浣南左衛所的王千戶是陳鋒的世交好友。book18.org
陳鐸負氣離去，身後的陳鋒難耐地揉了揉太陽穴，新來的知府任職四月有餘，陳家雖然已經奉送許多金銀，還未能把關係打牢靠。十年一度的皇商遴選很快就要來了，不說整個冀州，光是浣南就有幾家絲綢大戶可以與陳家競爭。book18.org
孫露從小圈子裡打聽到其中一家要把女兒送給新知府做小妾，那姑娘年方十六生得明麗，知府卻已經快六十歲了，雖然糟踐人，但枕頭風就是最管用的風。若是事成，皇商那還有陳家的事？book18.org
這時候他還要管陳鐸的事，真是分身乏術。book18.org
陳鐸出了書房，生著悶氣快步走到了自己的院子，院子裡春意盎然百花競妍，看著與以前區別不大，只是門口幾個把手的丫鬟不認識，想來是他的「新婚妻子」從娘家帶來的。book18.org
門口守著的綠娥看見陳鐸走來，眼睛都快瞪出來來了，趕緊帶著小丫鬟們上前行禮，「二少爺！二少爺有禮。」book18.org
帶來的丫鬟雖然長得還行，卻十分冒失，陳鐸哼了一聲，「你們主子呢？」book18.org
「主子……二少奶奶在屋裡洗澡呢。」綠娥回道。book18.org
陳鐸眼神一變，剛想轉身就看見守在院子門口的小廝，這可都是大哥的人，他擰了擰眉往前走去。book18.org
綠娥在後面看著他步履如風，暗自竊喜說不定今晚上小姐就要苦盡甘來名正言順了。book18.org
陳鐸走到門口，停在那裡躊躇片刻，伸手敲了敲門。book18.org
屋內只有美玉和夢麗，早已聽見綠娥這丫頭的行禮聲了，自成親就沒回來過的二少爺來了，夢麗也有點失分寸，一邊手忙腳亂幫美玉穿衣服，一邊下意識問道：「是誰啊？」問完自己也是一愣。book18.org
陳鐸舉著的手一頓一時之間不好回答，美玉已經擦好身子穿好了肚兜、睡衣，有些手足無措提醒道：「是二少爺。」book18.org
夢麗吐了吐舌頭，「我知道，就是順口了。」book18.org
美玉本來緊張的心情鬆弛下來，忍不住一笑。book18.org
「是我。」低沉溫潤的男聲自門外響起。book18.org
綠娥怕裡面人不知道，大喊道：「是二少爺！」book18.org
夢麗怕綠娥喊得人盡皆知，趕緊走過來開門，「二少爺有禮。」book18.org
陳鐸步履從容地邁進了屋，夢麗正猶豫著關門進去還是出去再關門，綠娥趕緊給她使眼神兒，讓她別耽誤了人家良辰美景，夢麗收到眼神兒十分絲滑地退出房間關好房門。book18.org
見丫鬟退了出去，陳鐸沒說什麼，只是暗暗打量著屋內的陳設，他自宋家派人來安床過後，就再也沒進過這屋。book18.org
本以為換了一個女人住，屋裡陳設肯定得大變樣，但除了家具變成了宋家打造的，位置和擺設還是原來差不多。book18.org
床帳的顏色都沒有改變，淡青的顏色典雅也沉悶，他暗忖不會有姑娘喜歡的，走到床邊伸手一拉，束好的床帳傾瀉下來，原來是外表古樸內有乾坤，上面繡著星星點點的淺黃小花。book18.org
陳家生意以絲綢為大宗，養著幾百個繡娘，陳鐸一眼便看出這些小花同腰帶上繡的好的部分同出一人。聽說宋美玉未嫁之前十分受寵，怎麼會自己繡床帳，他更加確定蕙質蘭心的另有其人，不禁哂笑一下。book18.org
等了片刻，見宋美玉還不出來，有些不耐煩，陳鐸走向偏室，偏室專供沐浴以水晶珠簾和屏風為界，他怕宋美玉還在水中，小心翼翼地繞過屏風瞄著珠簾後。book18.org
但見珠簾後的人已穿著中單，他三步並兩步揭開珠簾來到偏室。book18.org
不管是前世還是重生後，這都是美玉少有的與陳鐸單獨相處，她正萬分躊躇該不該出去，就見陳鐸闖進了偏室。book18.org
本來寬敞的空間瞬間變得空氣稀薄，看著他眉清目朗的樣貌，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朝她湧來，她極力忍耐著還是瞬間紅了眼眶向後面退了一步，差點跌倒在浴桶，幸好兩手扶住了浴桶邊。book18.org
見她自己站穩了，陳鐸慶幸自己出手的幅度很小，沒被她看出來。但是這人情緒起伏這麼大豈不是太矯揉造作了。book18.org
美玉捂住胸口，對他，她不是沒有恨，但更多是害怕。book18.org
「宋小姐。」陳鐸想了想，還是開口道：「其實我有喜歡的人，娶你是我賭氣所為，冷落你這麼久是我不好，我先和你道歉。」book18.org
美玉沉浸在情緒中沒有說話。book18.org
陳鐸見她毫無反應，柔聲細語道：「我有心上人是永遠不會碰你的，與其這樣拖延讓我二人成了怨偶，耽誤了你的大好青春，不如我們和離，如何？」book18.org
聽到「和離」兩個字，美玉渾身發抖，前世事發後他發怒想要休妻，被大哥極力勸阻改成了和離，但是人人都知道她是被他休棄的女人，她絕對不要重蹈覆轍。book18.org
她想大喊「你做夢！」但是不行，忤逆丈夫反而犯了七出里的口舌，她只能柔弱地低下頭，聲若蚊吶，「不行。」book18.org
陳鐸見她不同意，還一副柔順受氣的樣子，腦筋一轉打算另闢蹊徑，上前去打橫將她抱起。book18.org
美玉嚇了一跳，下意識叫了一聲，摟住陳鐸的脖頸不讓自己掉下去。book18.org
屋外的綠娥一下變了臉色，若不是夢麗攔著差點就要衝進屋去，夢麗趕緊道：「你不是想要他們圓房的嗎？」book18.org
「圓房會痛！？」book18.org
夢麗無奈一笑，點了點綠娥的鼻子，「第一次會痛。看來以後我得給你看點好東西了。」book18.org
美玉被放於床榻之上，床帳遮蔽了霞光，他站在床帳前，整張臉都在陰影里。book18.org
陳鐸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帶，為了折磨美玉的心情，他故意放慢了動作，美玉重活兩世沒有一點經驗還是個處子之身，見他突然脫衣服嚇得攥緊衣領，「二少爺，你要幹什麼？」book18.org
「明知故問。」陳鐸笑得都帶點邪氣，他伸手摸了摸美玉冰涼的臉蛋，故意把話說得粗糙，「好娘子，你不願意和離，就讓我操吧。」book18.org
美玉已打定主意守活寡守到老，毫無心理準備，再加上對陳鐸的恐懼，差點嚇哭出來。book18.org
陳鐸見美玉眼角含淚楚楚可憐的模樣，心底暗笑一聲，加重語氣道：「如果你還要繼續維持這段婚姻，就會每日被我操弄，被一個心裡裝著別的女人的男人操。」他頓了一下，「還不是每日，因為我不喜歡你，所以只要操到你懷孕就好了，你有了孩子之後，我就完成了『責任』，大哥再也不會管我了，從此以後你要一直獨守空房到老死。」book18.org
他繪聲繪色地為她繪製如果她一意孤行那無望的未來，「而且因為我不喜歡你，所以你生孩子我不會守在門外，孩子病了我也不會連夜去請大夫，即使當著孩子的面我也不會給你一絲好臉色……」book18.org
說到這說不下去了，因為美玉鬆開了攥緊衣領的手，她閉著眼睛一副任君採擷的樣子。book18.org
繪製薄情丈夫失寵妻的藍圖讓他興致勃勃，她不上套，讓他失望透頂冷靜了下來，他有點不服氣，故意伸手貼到她腰間解腰帶，她渾身一顫。book18.org
陳鐸若有所思，還是收回手問，「還有多餘的被褥嗎？我睡地下。」book18.org
美玉睜開眼，他已經回頭退出了床帳。book18.org
雖然美玉給他鋪了好幾層褥子，畢竟倒春寒，陳鐸躺在地上一邊暗自慶幸自己自幼習武身強體健，一邊暗道失策早知她吃了秤砣就不用此計，眼下還能和她相敬如賓地睡在床上。他聽見美玉的呼吸聲不穩似乎有些緊張，知道自己剛才把人家嚇著了，趕緊平穩了呼吸裝作睡著了。book18.org
雖然陳鐸最後什麼都沒做，但是美玉還是因為他剛才的舉動有些失眠，他說那些話脫衣服的時候，她好像砧板上的魚肉只能任他宰割，她有些難過。攥緊被子，直到她感覺他睡著了才放鬆下來，她安慰自己他們在親朋好友面前拜過天地父母，他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他對她做什麼都是應該的。book18.org
二人就在各自的亂七八糟的思緒中沉沉睡去。 book18.org
第七章 優曇 book18.org
紅日東升，鳥雀啾鳴打破萬籟俱靜，陳府的下人們晨起幹活，美玉習慣早起，又怕吵醒陳鐸，因此沒有叫人進來伺候，足足等了半個時辰，陳鐸才悠悠轉醒。book18.org
見美玉已經穿戴整齊坐在床邊，他有些不好意思，「早。」book18.org
「二少爺早。」美玉回應。book18.org
隨意伸了個懶腰，陳鐸起身穿衣將被子隨意一團，看起來要抱著塞到衣櫃里，美玉忍耐了一下還是沒忍住，「二少爺。」book18.org
陳鐸懷裡抱著一大團被子，瞥了她一眼，「有事嗎？」book18.org
「二少爺昨晚非得在房裡睡，我想是大哥逼您的吧。既然二少爺要掩人耳目，就不能讓人看出我們是分床睡的。是不是？」book18.org
陳鐸沒反駁。美玉站起身走到陳鐸面前，指著被子道，「既然如此，請二少爺把被子放下，我得迭好了放回衣櫃，要不然別人會看出來的。」book18.org
陳鐸只得將被子放下，美玉半蹲在地上將被褥層層迭好，一套一套整整齊齊地放回衣櫃。陳鐸站在一旁，他自己從不迭被鋪床，以為同樣出身的美玉也是，見美玉做的細緻，心裡倒有些納罕。book18.org
最下面那層被美玉扔到了床邊，她看了陳鐸一眼，對外面叫道：「綠娥，進來伺候。」book18.org
早就準備好的綠娥和夢麗推開門，端著兩盆清水放在凳子上。畢竟之前沒什麼經驗，綠娥和夢麗面面相覷不知道誰去伺候陳鐸洗臉。book18.org
陳鐸不用美婢，單由一個小童伺候，但小童是男孩，不方便進內室。美玉便安排道：「夢麗，你伺候二少爺洗臉。」book18.org
「我不用人伺候。」陳鐸隨意揮手直接洗漱。book18.org
既然如此，美玉也不多管閒事，招呼一個小丫頭，「昨晚上被子掉地上了，弄髒了被面，你拿下去拆了洗乾淨。」book18.org
陳鐸擦著臉想著這女人倒是撒謊不眨眼，怪不得把別人代做的腰帶拿到眾人面前也神色不改。book18.org
二人洗漱完畢，一起去前廳用餐。book18.org
吃了飯，老太太和大夫人去禮佛。男人們出門做事，美玉跟著孫露去了長房的院子。book18.org
「最近鋪子裡新進了幾匹緞子，奶奶和娘親都嫌顏色鮮艷，讓咱倆做衣服穿。」孫露挑了一匹鵝蛋青的在身上比劃，「弟妹，你看這個顏色好看嗎？襯我嗎？」book18.org
美玉走到孫露面前接過綢緞左右比劃，孫露也轉著身子讓美玉端詳。孫露長得濃眉大眼，眉宇之間很有一股英氣，她平日裡總愛穿顏色淡雅的衣服，雖看起來端莊，但不是最稱她的。book18.org
「這個顏色很典雅。」美玉放下綢緞，轉頭看向綢緞堆，從中抽出一匹紅緞子，遞到孫露面前，「但我覺得這個顏色更稱大嫂的好顏色。」book18.org
「好，那我就接受建議了。」孫露笑著接過紅緞子，兩人挑挑揀揀，最後各挑了五匹布，下人們撤下綢緞。book18.org
孫露和美玉坐到桌子前，又讓人端上很多繡花樣子來挑選。那些繡花樣子的配色、手法無一不是上等，看得美玉心裡都熱了起來，忙問：「大嫂，這些都是我們府上人繡的嗎？」book18.org
孫露答，「是啊，咱們府上養了十個手藝絕佳的刺繡師傅，平日裡教鋪子裡的繡娘做活，還有給咱們府上的主子們做衣服。」book18.org
「大嫂。」美玉躊躇了一下，想把曾經丟掉的技能撿回來壓過了猶豫，還是說了出來，「我能跟著他們學刺繡嗎？」book18.org
「當然了。」孫露答應得爽快，從繡品里挑出六個來擺到美玉前面，「這幾個都是女師傅，你看看你喜歡哪個，就讓那個師傅專門教你。」book18.org
「這樣會不會耽誤生意。」美玉趕緊問。book18.org
「當然不會了。」孫露兩個人敲定人選，是個將梅花繡得傲骨凌霜的王師傅。book18.org
忙完之後，兩人坐在貴妃塌上小桌子旁飲茶，貴妃塌鋪著軟墊十分舒適，美玉想起自己嫁妝鎖在庫房裡的貴妃塌，心念一動，「大嫂，昨晚上二少爺回房睡覺了。」book18.org
孫露默默咽下口中的茶，露出一副既想知道又不好意思問的表情，美玉默默道：「什麼都沒發生。」book18.org
「好可惜。」孫露轉過頭，又默默轉回去。book18.org
「大嫂，是不是大哥讓他這麼做的？」美玉直接問出心中所想。book18.org
「你們夫妻看著生疏些，你大哥想讓你們同床共枕培養感情，到時候圓房就是順理成章嘛。」孫露看向美玉，想到了什麼，忙問，「阿鐸沒沖你發脾氣吧。」book18.org
美玉搖頭，「沒有，還要多謝大哥大嫂關心我們。」book18.org
時值正午，天青街拐角處的餛飩攤熱熱鬧鬧的，一個鬍子花白的老漢站在熱氣騰騰的鍋前煮著餛飩，身穿淡黃色粗布襖裙的姑娘手腳麻利地穿梭於桌子間送上剛出鍋的餛飩。book18.org
陳鐸坐在餛飩攤對面的酒樓二樓，這是觀賞餛飩攤的絕佳位置，這幾年都快被陳鐸包圓了。book18.org
小童靜靜吃菜，見陳鐸一口不動，勸道：「主子，別看了，再看，優曇姐姐也不喜歡你。」book18.org
這正是當初他沒和陳鋒提起心上人的原因，一直都是他單相思。book18.org
陳鐸眼珠轉都不轉一下，「難道他的追求者里還有比我強的人嗎？她不喜歡我又喜歡誰呢？」book18.org
小童年紀輕輕倒看得很開，「難道二少奶奶比優曇姐姐差嗎？你為什麼喜歡優曇姐姐不喜歡二少奶奶呢？二少奶奶還是你名正言順的妻子呢。」看著陳鐸神情變化，他說話聲越來越小，頭上還是被敲了一摺扇。book18.org
他捂著頭看著挑眉的二少爺，繼續道：「都三年了，我看主子還是別浪費時間了。我看得分明，優曇姐姐心裡根本就沒有男人，也沒有你，她心裡只有她爹爹。」book18.org
「她，確實是個孝順姑娘。」之前很多人多次向她表白心意，都被她以要照顧父親而拒絕。book18.org
這是他第一次動情喜歡的人，即使心裡明知道單相思但到底意難平。book18.org
吃飯的人散去，他才下樓找她，見他來了，老漢孟雲直接進屋，讓優曇自己收拾。book18.org
優曇見他來了，將手放於腰間圍裙上擦了擦，「吃過午飯了嗎？」book18.org
小童點頭，陳鐸搖頭，優曇疑惑：「你沒吃飽？」book18.org
陳鐸側目才發覺小童在點頭，伸手制止了小童，「他最近在長個吃得多，我都沒吃多少。」話里有點委屈。book18.org
「我給你下碗餛飩。」優曇利落地燒起火，在陳鐸的眼中，就連她燒火的姿勢都有種優雅，是真真正正的金釵布裙難掩天姿國色。book18.org
很快餛飩端了上來，優曇習慣地說了句，「小心燙。」book18.org
就為了這一句，陳鐸嘴角輕勾，他坐在凳子上的儀態既不過分硬挺又不過分松垮，鬆弛得恰到好處、捏勺子的姿勢穩當又透著貴氣、就連吹氣的度……book18.org
坐在一邊的小童只覺得自家主子就像一隻雄孔雀，瘋狂開屏，無奈地搖了搖頭。book18.org
優曇坐在他對面，「餛飩好吃嗎？」book18.org
「好吃。」陳鐸抬眸，俊美周正的臉上露出幾分瀲灩神色，「讓我每天吃，吃一輩子都甘願。」book18.org
「我都不能每天吃，偶爾還得換點麵條調劑調劑口味呢，讓你吃一輩子還不得吃吐了。」優曇笑著說，「我剛才看見你腰上掛了一個玉佩？你以前不是不喜歡掛東西嗎，能不能給我看看。」book18.org
陳鐸神情一變，想起來自己腰上掛的是鴛鴦鎖，那是上午和大哥分手時大哥親自掛的，自己忘了摘了。book18.org
優曇見他猶豫，玩笑道：「怎麼？很貴重不能看啊？」book18.org
「沒有。」他摘下鴛鴦鎖遞給優曇，優曇雖不懂玉石，也看得出這塊翡翠的價值不菲，讚嘆道：「好漂亮的翡翠啊。」book18.org
見優曇看得高興，陳鐸笑道：「你喜歡啊，喜歡就送你了。」book18.org
「什麼呀！」優曇有點不高興，她發自內心地喜歡讚嘆並不是為了朝別人要東西，陳鐸這麼隨意讓她心裡會有負擔，仿佛欣賞是帶著覬覦而來。book18.org
她小心捧著翡翠，「看上面刻的是一隻……鴛鴦？你們夫妻一定是一對的，我看脖子這有鎖扣，是不是還能合在一起。送禮的人真有巧思。」book18.org
「說了你喜歡就送你。」陳鐸滿不在乎。book18.org
「多謝你的好意，你們夫妻一體的東西，我怎麼能收呢？」她將翡翠送還，陳鐸無奈收回去。book18.org
「其實……她不算我妻子……」陳鐸放下手中的勺子，他之前只是旁擊側敲過優曇不願給任何人做妾，還從未將心裡的話說出口。book18.org
見他躲躲閃閃的樣子，優曇瞪大眼睛問：「你對她不滿意。」book18.org
「是。」他斬釘截鐵，接下來的話就順暢了，「我想同她和離，我大哥不同意，所有人都不同意。」book18.org
「當然不能同意了！她又沒犯什麼錯，你和她和離讓她怎麼做人啊。」優曇自己就是女孩子，常年在市井上混，最知道語言是殺人的利器。和離這個名頭說得好聽，在世人眼中不過是男人不願意趕盡殺絕的行善，改變不了女人被丈夫嫌棄遭到休棄的事實。book18.org
知道優曇一直很善良，沒有想到她也是同樣的論調，陳鐸自認只要人對得起自己，做自己心裡覺得對的事，無需理會世俗看法。book18.org
「是。」陳鐸無奈地揉了揉額角，心裡還是含了一點希望，「所以我大哥說，可以再娶一個我喜歡的姑娘做妾。只是不知道她願不願意。」book18.org
「你有喜歡的姑娘了？！」優曇眼冒精光，頭都往前湊了湊，「是誰啊？」book18.org
陳鐸有些不好意思，如玉的面容上染了一些紅暈，清潤的眸子裡滿是藏不住的喜歡，小童心想眼神兒都這樣了，不用說，在場的人都應該知道他喜歡誰了。book18.org
正待他要開口說話之際，優曇想到了什麼，捂住自己側腰掛的錢袋子，打斷陳鐸道：「等一下，不管你喜歡的是誰，我們可先說好了，我的朋友成親，我一般只隨一次禮的。」book18.org
紅暈褪去，陳鐸起身也不打招呼，轉身朝對面走去。小童無奈抿了抿嘴，站起來要跟著走，被優曇拉住，「小童，他怎麼了，跑什麼啊？」book18.org
小童大大地嘆了口氣，「優曇姐姐，我家主子大概是恨你是根木頭吧。」book18.org
「木頭？」優曇疑惑蹙眉，「什麼意思？樹木退了皮光溜溜的就是木頭……」她鬆了手，小童跑走，她似乎終於想明白了，喊道：「他嫌我一毛不拔？他都這麼有錢了還在乎這些啊！」book18.org
兩人轉眼就沒影了，優曇站在原地喃喃自語，「上次他成婚我咬牙隨了十兩啊！十兩！就怕寫在禮單上給他丟臉！再納妾，我可真隨不起了！」book18.org
她在心裡算了算這些年自己和爹隨出去的份子錢，想想都肉疼，有時候真想隨便找個人嫁了把禮錢收回來。 book18.org
第八章 李驁 book18.org
小童跟在陳鐸身後，兩人一路來了煥雲戲樓，戲樓班主一見陳鐸來了，馬上親自迎上二樓包間，班主親自伺候好茶水，帶點討好的笑，「二少，我讓幻音姑娘給您單唱。」book18.org
陳鐸坐在桌旁，手裡把玩著摺扇，眉宇間帶著點不耐，「不是說她今天唱蘇三起解嗎？怎麼單唱？」book18.org
班主也是頗為無奈，上前苦笑著解釋：「蘇知府的公子今兒來了雅興，在堂子裡擺賭桌呢。」book18.org
怪不得外面鬧鬧嚷嚷的，不在賭場賭偏在戲園子賭，想那個蘇衙內定是白用了場子仗勢欺人。若是平時陳鐸還願意幫忙說上一說，他知道大哥正忙著交好蘇知府，便沒有言語。book18.org
正巧這時幻音聽說他來了，帶著琵琶過來，行走時婷婷裊裊環佩相聞，陳鐸眉毛一揚計上心頭，從腰間摘下翡翠鴛鴦鎖，遞給幻音。book18.org
幻音接過來見並非凡品，興高采烈道：「二少賞我的？」book18.org
「想得怪美的。」陳鐸收了摺扇指了指通往大堂的窗戶，「你替我下去賭一局。」book18.org
不僅小童皺著眉阻止，幻音也是面露不舍，「這麼好的翡翠，拿去賭？」book18.org
「叫你去，你就去。」陳鐸不容置喙，小童急得直跳腳，見幻音真的下去了，趕緊走到窗戶邊看去。book18.org
不到一會兒，那翡翠就輸給了別人，小童趕緊記住那人的面容打扮，班主也在窗戶那旁觀，「沒想到趙老三今日手氣倒好，看來以前的賭債都能了了。」book18.org
小童暗暗記住人名。book18.org
趙老三得了翡翠，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他是個死不悔改寧願賣妻賣女也要繼續賭的賭徒，將翡翠牢牢護在胸口，想著去當鋪換了銀子回來接著賭。book18.org
剛走到當鋪那條街，就讓人生擒住兩隻臂膀，他殺豬一般地慘叫，「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敢搶劫！」周圍人開始朝這邊打量。book18.org
「什麼搶劫？」為首的壯漢呲牙一笑，「趙老三，你看清我是誰？」book18.org
他生得強壯，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看著十分可怖，趙老三一看清他人臉就渾身一抖，「馮軍爺，我欠李軍爺的錢馬上就能還了。真的，你再給我一次機會。」book18.org
有些人想要圍觀，被馮守時怒目一瞪，馬上散開，他嘿嘿一笑，對著趙老三說：「我這就是給你機會嗎？帶走！」book18.org
後面兩個青年漢子壓著趙老三跟在馮守時身後。book18.org
趙老三低著頭見路越走越偏，漸漸遠了人多的街道，心裡害怕極了，心想要死了要死了。book18.org
不多時，他們來到望春池畔，綠草如茵帶著春寒，午後的陽光照在溶溶春水上波光粼粼，此時池邊無人，趙老三被他們扔到大樹前面，抖若篩糠跪地磕頭，「軍爺，軍爺，我還錢！我還錢！別殺我！別殺我！」book18.org
馮守時嗤笑一聲，朝著大樹上抱拳道：「大哥，人帶來了。」book18.org
趙老三鬥著膽子往上一看，只見身高數丈的大樹上倚坐著一個人，神情倨傲地瞥了自己一眼，目光淡漠如同看著一個死物，他被嚇得低了頭，「李軍爺，我肯定還錢。」book18.org
李驁在樹上把玩著短笛，沒有說話。book18.org
馮守時道：「大哥，這小子剛才走了狗屎運，在煥雲戲樓里贏了一塊翡翠，聽說值不少錢呢。」book18.org
「扔上來。」李驁淡淡道。book18.org
趙老三這時賭癮上頭，護著胸口道：「這可是我翻本的本錢啊！」book18.org
馮守時也不再和他客氣，揮了一拳直接把人打得頭破血流，從趙老三懷裡掏出翡翠還嫌棄地在自己胸前的衣服上蹭了蹭，走到大樹下看著上面道：「大哥我扔了！」說時遲那時快，他向上一拋，拋的角度有點偏，他趕緊在下面預備接住。book18.org
李驁好像早有預料一樣，伸出長臂捻住紅繩，用巧勁兒一繞，紅線繞指，翡翠就正正巧巧地落到了他手心。book18.org
對著太陽一看，通體晶瑩沒有一點瑕疵，他不懂玉石，也知道是上好的翡翠。book18.org
「把東西給他吧。」李驁發話。book18.org
馮守時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扔到倒在地上哀嚎的趙老三旁邊，趙老三顫著手拿起一看是之前的借據。book18.org
李驁將翡翠放於胸前收好，從樹上跳下輕巧落地，他個子高挑，不知是不是有異族血統，容長臉上的五官較一般人稍大，也較一般人深邃，他微垂著目光看別人的時候壓迫感很強。book18.org
趙老三在這樣的目光下噤了聲。book18.org
李驁心情很好，和顏悅色道：「這塊翡翠至少值一百兩，所以你欠我的錢就一筆勾銷吧。」book18.org
趙老三蠕動著嘴，雖然害怕李驁的淫威，但想著沒錢翻本，鼓足勇氣道：「李軍爺，我就欠五十兩……借據上都寫著呢……」book18.org
李驁慢悠悠地半蹲到趙老三面前，拿過借據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本息一共五十兩，「嘖，確實啊。守時，給他五十兩銀子。」book18.org
馮守時身上哪有五十兩，知道大哥玩興又起，配合地裝作要掏錢的樣子。趙老三沒想到李驁這麼守信用，眼中有了點光，李驁揮起捏著借據的手，「等等！我想起來了，我幫你把妻女從妓院裡贖出來正好花了五十兩。我們應該……是不該不欠才對。」book18.org
「什麼？」趙老三難以置信地抬起重傷的頭，「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book18.org
「妓院真賺錢啊，你前腳二十兩買進去，我後腳進就要花五十兩贖。」李驁無奈一笑。book18.org
眼見李驁不會多給錢了，趙老三眼中光芒熄滅十分痛苦，「我又沒有叫你多管閒事！」book18.org
李驁眯起了眼，「你敢說我多管閒事？」book18.org
那種看死物的眼神實在可怕，趙老三咽著口水道：「我不敢。」book18.org
「你剛才可是說了，兄弟們，你們聽沒聽見？」李驁偏頭，馮守時三人紛紛點頭，李驁笑著揮了揮手中的借據，站起身來，「既然你不識抬舉，別怪我翻臉無情，這借據我收好了，等你攢夠錢還我。」book18.org
趙老三瞪大眼睛，不明所以，「我明明……你剛才明明說那個翡翠抵債了！」book18.org
「誰看見了？」李驁款款站起身，後退一步，「有人看見你還錢嗎？」book18.org
三人搖頭，趙老三見周圍沒有別人，知道自己中計了，氣血上涌硬生生吐出一口熱血。book18.org
「不中用的東西，賭也賭不贏，輸了就賣妻賣女，現在連玩笑都開不得了。」借據從李驁的手心滑落，輕飄飄地落到趙老三吐出的血水裡。book18.org
李驁向來心狠手辣，哪管趙老三死活，帶著三個手下離開了那裡，回去的路上，他告誡三個手下，「賭狗是最沒人性的東西，傾家蕩產橫死街頭不在少數，要是我發現你們有人去賭，別怪我到時候心狠。」book18.org
三個手下都趕緊稱是，李驁轉過身去，其中一個叫翟矯的少年悄悄擦了擦額間的冷汗。book18.org
陳鋒和孫露夫妻倆平日裡都很忙，難得偷得浮生半日閒，在書房內下棋遊戲，正玩到開懷處，陳鋒的貼身小廝突然有事稟報。book18.org
聽了小廝的稟報，陳鋒氣得頭疼，站起來的時候險些沒摔倒，孫露趕緊上前攙扶，「夫君，你別太生氣！」book18.org
「我怎麼能不生氣？陳鐸已經過了弱冠之年，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他老是想著自己舒心，糟踐別人的心意，做出傷人傷己的事情，又怎麼能成人呢！？」陳鋒捏了捏鼻樑，閉上眼悲哀地說：「我以後再管他我就是傻子、瘋子！」book18.org
孫露扶著他坐在榻子上，心疼得不行，趕緊替他揉太陽穴，她見小廝還在，讓他下去。book18.org
陳鋒睜眼道：「等等，小童不是和你說了那個贏走玉佩的人是誰，你從庫內拿一千兩的銀票，務必把它給我追回來。」book18.org
小廝應下離開，孫露嘆氣，剛還說不管了呢。book18.org
晚上陳鐸回來，吃飯時陳鋒孫露都不在。美玉做了幾個菜，老太太讓陳鐸多吃，看著美玉佩在腰間的鴛鴦佩，他有點心虛，吃菜的時候居然沒說什麼難聽的，美玉在心底小小的驚訝了一下。book18.org
「就是說，那個人把翡翠給了李驁抵債，叫李驁的小旗已經把它脫手給別人了。」陳鋒頭上搭著白帕子，孫露立在一旁。book18.org
「屬下打聽了，是去鄭州的商船，走的是水路。」小廝恭敬低頭。book18.org
「還不到一天，有這麼快？」陳鋒臉色微黃。book18.org
「那個李小旗說東西在手怕夜長夢多。」說白了就是怕輸家再要回去，倒是真應驗了。book18.org
孫露細細思索道：「別是人家誆你，想日後賣高價，現在來個死無對證。那商人給的銀票你看了嗎？」book18.org
「看了。上面的確是鄭州商號的銀票。」小廝想了想道：「那個李小旗出身市井不識貨，只賣了二百兩，我拿出一千兩銀票的時候，他要是還沒賣肯定就出手給我了。他當時捶胸頓足的還要追上那條船，後來還是人家勸他窮達有命，他才罷休。」book18.org
「是這樣啊，你辛苦了，下去領賞吧。」孫露招了招手，小廝下去了。book18.org
「窮達有命……」陳鋒默默道，眼神有悟道的意味。book18.org
「這事只能這麼算了。」孫露勸。book18.org
陳鋒聞言猛然將白帕子從頭頂取下扔到桌子上，「氣死我了，我現在真想把陳鐸叫過來揍一頓。」他揪過帕子，狠狠蹂躪，「人家好生生的姑娘給了我家，怎麼能這麼對人家呢。」book18.org
「算了，強扭的瓜不甜。」孫露給他順氣，想起美玉低眉斂首的模樣，「我觀弟妹言行舉止好像有些畏縮，像是怕阿鐸一樣。新婚夫妻，雖感情不順，但她怕他什麼呢？我想弟妹是不是怕被休，因此過得膽戰心驚、惶惶不可終日。」book18.org
陳鋒放下不成樣子的白帕子，握住孫露的手，認真道：「夫人，你說的有理，我只想扭阿鐸這個歪瓜，倒忘了安弟妹的心了。」 book18.org
第九章 安心 book18.org
飯畢，四人移到內廳說話，陳鋒的小廝來請美玉。book18.org
「大少爺請二少奶奶去書房。」book18.org
不知道大哥叫自己幹什麼，美玉站起身，忍不住把目光落在陳鐸身上。book18.org
「看我幹什麼，大哥叫你去就去。」陳鐸沒想太多。book18.org
美玉行禮告退後，跟著小廝去了書房，陳鋒和孫露都在，她行完禮站在桌前問：「大哥大嫂，叫我來有什麼事？」book18.org
「美玉，這些日子阿鐸對你的冷待，以及你的付出，我都看在眼裡。」陳鋒直白開口。book18.org
前世大哥也對自己很好，但從來沒和自己這麼說過，美玉抬眸看去，陳鋒眼眸一片柔和，她微紅了眼眶，「大哥。」book18.org
「對錯明眼人都能看清，但我一直沒關心過你的感受，是我當家主的疏忽了。還是你大嫂提醒，我才想到你剛入門就遭到冷遇，心裡肯定不好受。」陳鋒銳敏的眸子因安撫顯得柔和貼心，語氣誠懇而堅定，「今天，我陳鋒以陳氏滿門的榮耀起誓，只要你宋美玉不做殺人越貨的事，就永遠是陳家的人，沒有人能趕你走。」book18.org
陳鋒的惓惓之意如同一股暖流自美玉渾身流過，重生以後一直提著的心悄聲落下。她看向孫露，孫露朝著她點了點頭，那是讓她放心，淚水上涌她極力忍耐，「大哥，大嫂，謝謝你們。」book18.org
陳鐸沒有等美玉，自行回了房，發現屋內擺設變了，多了一個貴妃榻。他走到貴妃榻邊，伸手一摸，上面鋪著靛青色的厚實墊子，充當床褥一定十分舒適。book18.org
他縱是冷漠無情，也知道這貴妃榻是她為自己準備的，一時間心神不寧。book18.org
「喜歡嗎？」美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鐸回眸，見美玉站在門口笑得燦爛，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她笑得這麼開懷，以前她不是沒對自己笑過，但總是壓抑的討好的。book18.org
他才發現這個一直未得自己正眼的新婚妻子，柳眉入鬢、明眸善睞，長得很好看。book18.org
「喜歡。」他回之一笑，溫潤如玉的面容熠熠生輝，「多謝你。」有美君子兮，風流端正，系人心處。book18.org
卸下了心裡的重擔，她才發現她並不是害怕他，而是害怕他手中掌握的休掉自己的權力。當這種權力被更大的權力遏制的時候，她對他的恐懼居然煙消雲散了。book18.org
二人的關係因為一張貴妃榻有所緩和。book18.org
卸下心中大石，美玉放鬆下來，終於有了底氣提筆給母親寄去家書，那些波折隱去不提，只將陳家上下對自己的好細細描述，最後關心母親的身體，希望她能早日給自己回信。book18.org
府上刺繡的王師傅被孫露安排來給美玉上課，本以為這位新來的少奶奶只是一時心血來潮，想要隨意糊弄過去。誰知道美玉雖然底子有點差，但學習得認真勤勉，王師傅也傾囊相授，一時間師生和樂。book18.org
夢麗和綠娥不是沒發現她刺繡的功夫變差了，但是美玉沒說，她們就沒多問。book18.org
時光飛逝，轉眼一個月就過去了。陳鐸與美玉同吃同宿，發現美玉每日除了陪伴長輩就是埋頭學習刺繡，懂得知不足然後學，不由得從心底對她有所改觀。book18.org
他開始看見那個自己曾經視而不見的女人了。book18.org
陳鐸在陪優曇去給她爹買布料做衣服的路上，恰好撞見衙役們來抬一個上吊自殺的女人屍體去義莊，沿街有人圍著看熱鬧。聽見周圍人議論才知道這女人多年無子被休回家之後遭家裡人埋怨才上吊的。book18.org
說「可憐」的人少，說「沒用」的人多。book18.org
陳鐸義憤填膺，「咱們浣南是怎麼了，民風如此不正。難道一個女人的生命只在生育嗎？」book18.org
優曇滿目悲哀，「流言傷人，親友嫌棄，孤立無援，這世道沒有給她一點立足之地。」book18.org
自此以後，陳鐸絕口不提和離之事了。book18.org
清河縣的家書來了，母親說自己身體很好，又說家裡大嫂添丁等事，囑咐她照顧好身體。後面還有一張信紙，是二哥的筆跡，說她出嫁之後把哥哥嫂嫂們忘了，上次去信也不知問問他們，最後也是祝她早日生下麟兒。book18.org
美玉反覆讀信，直到把信都弄皺了，綠娥在旁邊看著難過，以為小姐是想家了。book18.org
美玉讀著二哥信上那些親昵又抱怨的話，小時候疼愛她的二哥和歸家後嫌棄她的二哥在她心裡反覆拉扯，最終她痛苦地捂住了眼睛，淚水從指縫湧出。book18.org
她心軟了，她對自己說，這一世什麼都沒發生，什麼都不會發生，他還可以永遠做她的好二哥，只要她願意忘記、願意釋懷。book18.org
她提筆寫回信，仿佛自己還是那個曾經天真爛漫的小妹妹，筆觸可愛又調皮，她知道哥哥們讀完之後會開心的。book18.org
停筆後，她看著那些費勁腦汁寫的造作詞句，吐了出來。book18.org
被綠娥扶上床的時候，她暈頭轉向地想，物是人非空斷腸。歷經世事又怎能回到天真的曾經。book18.org
她只能盡力拋卻恩怨，去扮演曾經的自己。book18.org
閉目養神的時候，手腕上搭上了溫熱的指端，美玉以為是大夫來了，睜開眼睛一瞧，竟是神情有些嚴肅的陳鐸。book18.org
「醒了，還難受嗎？你放心，大夫一會兒就來。我聽綠娥說你剛才寫完字就吐了，現在還想吐嗎？」他的聲音低沉柔和，指端微微用力體察脈象。book18.org
他在關心自己？美玉嘴唇蒼白乾裂，無力地搖頭。book18.org
摸完右手，陳鐸又探著身子去摸摸左手，「你生了病，我倒有些不放心就這麼走了。」這幾天陳鋒派他去外地辦事，美玉已在孫露的指點下幫他收拾好了東西，就等明天天一亮就出發了。book18.org
仿佛真正的夫妻間才會說的話，讓美玉愣了一下，他確實是在關心自己，重活兩世，這還是他第一次關心自己……她眼眶一熱，心田乾涸的地方仿佛被水濕潤了一般，軟乎乎的。book18.org
見美玉可憐感動的樣子，陳鐸迴避開她的眼神，「即使不是真正的夫妻，我也當你是朋友。」book18.org
不是已經決定安穩度日了嗎？能得他的關心，她應該知足了，她不該得寸進尺期待更多……book18.org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他剛才關心她的眼神，仿佛一顆種子種在心間，此刻被妄念澆灌瘋狂生長，她幾乎沒有深想，平攤在床上的手反握住他把脈的手指。book18.org
兩手相握，兩人都是一怔，陳鐸本能地想掙脫，卻被美玉握得更緊了，二人目光相碰，美玉的眼神炙熱如火讓陳鐸不敢直視，他張口想說點什麼。book18.org
但該叫她什麼呢，叫夫人不可能，叫美玉太親昵，叫宋小姐，又太生疏了……他被稱呼堵了嘴。book18.org
「我想和你做真正的夫妻，我不介意和別人一起服侍你，如果你在外面有喜歡的人，可以把她娶進來，我會待她如同親姐妹一樣。」美玉連珠炮的話說完了，才發現這些話好像埋在自己心裡很久了，說什麼安穩到老守活寡都甘願，她還是會遺憾自己沒有體會過夫妻恩愛、子孫滿堂的滋味。大哥的承諾保障了她不會被趕走，埋藏在心底的慾望就這麼無所顧忌地燃燒了起來，燒得她頭腦發昏脫口而出。book18.org
前世因為她的疏忽，差點害死他的心上人，前世她就有心補償，但是他沒給自己這個機會，自己被休作為懲罰，她雖然痛苦怨憤，但究竟怨不到別人身上，只是怨自己。book18.org
讓他們有機會在一起，讓自己也有機會體會一個平凡的女人的一生，她不知道是補償心更重還是私心更重一些。book18.org
但她想要嘗試一下，也許能改變未來。book18.org
美玉胡思亂想的時候，陳鐸的表情先是吃驚又平穩下來，沒有厭惡，把手從美玉手中抽出，他背對著美玉，「我喜歡的姑娘不會給人做妾，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不喜歡我。」和大哥說不出口的話，就這麼順溜地和她說出來了。book18.org
原來如此，前世的她什麼都不知道。美玉有些恍惚，前世嫁過來之後莫名受了冷遇，她以為自己做的不好，所以一直盡力做一個好媳婦，以為能打動他的心。book18.org
後來被他傷得體無完膚，終於知道他為什麼對自己不滿意，原來是他在外面有兩情相悅的人。那時候冷遇化作恨意蒙蔽了她的雙眼，她以為只要把那個女人送走，她就能得到他的關注……好傻，其實不管送不送走她，他對她的感情都不會變的吧……book18.org
「她嚮往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陳鐸說完，嘴角勾起，怎麼看都是苦笑，「現在看來，這是恐怕我永遠不能給她的。」book18.org
兩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美玉沒有認真聽他說的話。book18.org
這一個月朝夕相處，他知道自己已狠不下心趕走美玉。陳鐸轉頭看著美玉問：「你明白嗎？」book18.org
美玉苦笑著點頭，「我明白。」他對孟優曇竟然是單相思，從無回應的感情都讓他那樣護著她，看來他的目光只會停留在孟優曇身上。book18.org
那股心血來潮的熱情之火很快就熄滅了。book18.org
浣南中衛所附近的屯兵田旁的茅草屋內，李驁左腿搭右腿，屈居在還不夠他身高的土炕上，修長手指上纏著紅線，一扔一收間生了綠色的殘影。book18.org
他想著上回那人要花一千兩贖回這塊翡翠玉佩，商人都是逐利的，怎麼會吃虧。看來這塊玉佩的價值遠遠超過一千兩。幸好自己當時早有防備，用鄭州商人的銀票糊弄過去了。book18.org
他們一定想不到自己這個小旗還能有二百兩的銀票。book18.org
現在中衛所里自己的頂頭上司於總旗就要退了，他只有一個女兒也定給了官宦子弟，中衛所的職位兒子女婿都能繼承，但人家官宦子弟自有科舉的前程能奔，怎麼看得起小小的總旗。book18.org
他倒是很看得起，而且於總旗的女兒長得很漂亮，娶來當老婆應該不錯，自己還能繼承總旗職位……想想就很美，他瞅了瞅自己家徒四壁的破屋子，又從幻想中清醒了。book18.org
他現在倒是就能用這顆翡翠換個前程，但好鋼用在刀刃上，想要向上爬就不得不想到日後……除了這顆翡翠，他全部身家就剩二百兩了，這幾天天天和兄弟們吃喝，很快二百兩都要沒了……book18.org
打點上司是必須的，要不然人家憑什麼讓你栽到蘿蔔坑裡，要是能升上去，還得打點上司的上司……他收回翡翠，痛苦地捂在臉上，缺錢，真的很缺錢。book18.org
上哪裡去搞錢呢？他靈機一動，若是能拿到這個翡翠的另一半，肯定價格翻倍，他也能平步青雲了。但這可是陳家的東西，上次派人來贖說明很重視，陳家盤踞浣南多年，關係網錯綜複雜，不是他一個小兵痞子能得罪的。book18.org
「啊！天上到底什麼時候掉元寶？」他大叫一聲，兩腿分開，擺了一個「大」字攤在土炕上。 book18.org
第十章 出行 book18.org
天蒙蒙亮，霧氣瀰漫，陽光照在人身上仍覺得冷。book18.org
昨日請了大夫喝了藥，美玉身體有所好轉，今晨拖著病體起了個大早，幫陳鐸打點好行禮。一家人吃過送別飯，親自送陳鐸出門，馬車早已拉著行禮細軟去了碼頭。book18.org
陳鐸先是和老太太、大夫人告別，又和大哥大嫂告別，大哥語重心長，「不管事情辦得如何，你的命是最重要的，明白嗎？」book18.org
陳鐸無奈一笑，「大哥派了這麼多管家護衛跟著我，出不了什麼事的，大哥放心。」book18.org
陳鋒從懷中取出一枚翡翠，正是他賭沒的那顆翡翠鴛鴦鎖，他俯身將它掛在陳鐸腰間，「沒心沒肺，別弄丟了。」book18.org
陳鐸臉上一紅，以為陳鋒把他賭沒的鴛鴦鎖贖了回來，趕緊點頭。book18.org
其實這個鴛鴦鎖是陳鋒又讓之前的匠人打造的，但那樣好的翡翠料子可遇不可求，這塊翡翠略次於之前的，除非頂尖行家來看，否則能以假亂真。book18.org
陳鐸擺弄著腰間的鴛鴦鎖，來到美玉面前，美玉腰間也掛著相配的鴛鴦鎖，倒是相映成趣。book18.org
他聲音低了下去，「你，好好養病。」book18.org
美玉乖巧點頭，「二少爺路上小心。」book18.org
陳鐸退了一步，要走非走，又轉了回來，眸光清潤叮囑道：「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太勞累了，刺繡就等身體好了再練習吧，不急於一時。」book18.org
「知道了。」美玉微黃的小臉上浮現出笑意，想了想還是道：「昨兒我說的難為情的話，是我燒糊塗了，你別當真。」book18.org
陳鐸溫和一笑，眉宇間有點大哥寬容的影子。他轉頭離開，飛身上馬，晨光熹微中少年身姿挺拔，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朝著碼頭去了。book18.org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美玉驚覺自己的心居然空落落的，和受到冷遇時候的落寞是不一樣的感覺。book18.org
外面有點冷，孫露和大夫人先陪著老太太回屋了，陳鋒和美玉看著人群都沒了影才起身往屋裡走。book18.org
看著美玉心神不寧的樣子，陳鋒寬慰道：「這次讓阿鐸去青州運生絲是輕便活，你放心。」book18.org
「大哥，我聽大嫂說我們在浣南就有桑田和蠶坊，為什麼去青州運生絲？」陳鋒不是孫露，怎麼能找他閒聊呢，而且還是商業上的事情。美玉剛問完，就覺得有些不妥，拍了拍嘴，「對不起大哥，我不該多問的。」book18.org
「沒事。」陳鋒搖頭，「陳家以絲綢起家發跡，你能主動去了解這些很好，以後你要做陳鐸的賢內助，怎麼能什麼都不知道呢。」book18.org
美玉有些慚愧，前世她對這些不理不問。book18.org
二人並肩而行，陳鋒將前因後果說得明白。今年又到了十年一度的皇商遴選，陳鋒、陳鐸亡故的父親生前最期盼的就是陳家能入選皇商，因此不管是為了完成父親的遺願還是讓陳家更上一層樓，陳鋒都要在這次遴選中全力以赴。book18.org
朝廷要從盛產絲綢的冀州選出兩個專供絲綢的商人，浣南要先從此地四個絲綢大戶中挑選出一個，再去冀州州府參加遴選。陳鋒用了百般手段結交，都不及梅家要送給新知府王長守一個女兒為妾。本來王長守和梅家定下婚事後，有意直接選自己未來的岳父梅裕安去冀州。book18.org
宮裡的貴妃娘娘卻派出自己的心腹太監王煥親自下來遴選，截斷了王長守的安排，前些日子王煥叫四個商戶去知府府邸會面，直言不諱就是要挑最好的絲綢商供給皇宮，這和誰的女兒是知府的小妾沒關係。當時梅裕安的臉都綠了。book18.org
「那他豈不是賠了女兒又折兵了。」美玉問。book18.org
「女兒是賠定了，折兵還稱不上，梅家與我們祖上同時發跡，他家的生絲織出的絲綢與我家的品質不相上下，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陳鋒答。book18.org
美玉見他提也不提另兩戶，看來能當上競爭對手的應該只有梅家。如果大太監只看絲綢的品質，那麼生絲就是關鍵，既然現在兩家生絲差不多，那青州的生絲一定有過人之處。美玉盈盈一笑，「大哥，我明白了。」book18.org
陳鋒低眉一笑，覺得孺子可教。book18.org
青州的地和蠶坊都是陳鋒親自開闢出來的路，到了收割的時候他卻讓陳鐸去做。book18.org
陳鐸站在陳家的商船上眺望越來越遠的碼頭，他知道大哥對自己寄予厚望，這次運生絲的事只能成功，不能失敗。book18.org
正在他思緒萬千之際，突然聽見一個嬌俏的女聲，「請問熱水去哪裡取啊？」book18.org
他回眸不禁愕然，站在低層船艙門口和船夫詢問的倩影，正是他的心上人孟優曇。他正疑心自己看錯了，身邊的小童已經先出個聲，「優曇姐姐！」book18.org
優曇聞音看來，瓜子臉上的神情變化莫測，最後定格在一個笑容上，走上前來打招呼，「陳二少，好久不見啊。」book18.org
哪有好久不見，明明前幾天還見過，他還告訴她，自己要出遠門，只是沒說要去哪。沒想到她也要出遠門，但什麼都沒和自己說，他不禁有點懊惱。book18.org
見陳鐸臉色不對，優曇訕笑：「我爹生病了，他在青州有個朋友開了醫館，我們去看病順便訪友。」頓了一下，解釋道：「我可不是不和你說，真的是昨天臨時決定的。」book18.org
陳鐸面色緩和下來，優曇鬆了口氣，摸了摸小童的發頂，暗道這人是一位真正的大少爺，他倆交朋友，從來都是他來找自己，自己哪敢去陳家這高門大戶找他。book18.org
但若是說了實話，這人肯定要說：「誰攔著你了？誰敢攔著你。」在他那裡仿佛只要是做正確的事，哪管流言蜚語滿天飛。book18.org
想到去青州的幾天路程都能和優曇相伴，陳鐸眼中有了光彩和笑意，二人說起話來忘了時辰，還是小童提醒道：「優曇姐姐，你剛才不是要熱水嗎？」book18.org
優曇一拍腦門，怎麼把這事忘了，也不和陳鐸說話了，轉頭找熱水去了。book18.org
陳鐸叫來船夫一問，優曇和她父親住的是最便宜的低層船艙，讓人給他們安排一個上等的船艙。按理說陳鐸應該去拜見，但優曇的父親孟雲一向冷漠，人都說要是沒有優曇，誰都不會衝著他的冷臉去吃餛飩。孟雲對陳鐸冷漠更甚，每每陳鐸去找優曇，他都會躲進屋子裡，因此陳鐸也不多事。book18.org
本來船上遇上友人是很開心的事情，優曇笑著打回熱水，見馱著背的父親坐在椅子上面色鐵青，臉上的笑馬上就沒了，「阿爹，你不高興？」book18.org
「剛才有船夫說讓我們搬到十兩銀子一晚上的船艙，說是陳家二少爺讓的。」孟雲低垂著脖頸，蒼老的面容上看不清表情。book18.org
優曇以為陳鐸的好意刺傷了父親的自尊心，連忙解釋道：「阿爹，陳鐸是好心，一會兒我去和他說，我們在這住得很好不用搬走。」book18.org
「這幾年，他常常來找你，你和他的關係越來越好了。浣南多少兒郎來向你表白，都被你以我的名義拒絕了，以後他向你表白了，阿爹就不用擔這種虛名了。」孟雲悶聲說完，也不去看優曇表情，繼續道：「你選他是極好的，他家裡有錢又喜歡你，就是做妾，也不會委屈你的。恭喜你，跟我過了這麼多年的苦日子，終於要苦盡甘來了。」book18.org
巨大的委屈和不解襲上心頭，孟優曇極力忍耐，淚水還是奪眶而出，她強壓著喉頭的哽咽，「阿爹冤枉我。」book18.org
孟雲面無表情的臉上唯有眼睛還活泛些，終於看向了孟優曇，那個他從小養大的姑娘臉上滿上決絕堅定，紅著眼眶看著他道：「我是有喜歡的人，可惜不是陳鐸。」book18.org
船艙外端著果盒的陳鐸如遭雷擊，其實他早已有所預料，優曇對他總是親近有餘、親熱不足，他將果盒塞到小童手中，獨自往船頭走去，微風吹起他的披風。book18.org
他眺望去路，只見海天一色，苦海航行辨不清終點。book18.org
陳鐸走後幾日，美玉的病徹底好了，孫露囑咐廚房給她慢慢進補，務必補回病前的珠圓玉潤。book18.org
想著她正是每日埋頭在屋子裡刺繡才會生病，如今陳鐸一走，她肯定更悶。孫露便在看美玉的時候，提出要帶她出去交際交際，總是待在屋子裡可不行。book18.org
美玉很想去，但心裡有點發怵，前世孫露也說帶她出去交際，她心裡只掛著陳鐸，因此沒什麼心思。後面歸家，母親也說要帶她出去交際，她剛一出去就暗地裡被人嘲諷，從此如同未長成的雛燕一直龜縮在母親的羽翼下。母親死後，失去庇護的她便無力存活。book18.org
重活一世，她不能再過那樣縮頭烏龜一樣的生活了，因此即使心裡有點害怕，還是斬釘截鐵，「我去！」book18.org
活像是逼上梁山，把孫露逗笑了，她捏了捏美玉的小臉蛋，「好妹妹，別怕。其實也沒什麼人，都是浣南商戶和知府幾位大人的家眷，你平日裡謹慎溫柔，大家都會喜歡你的。」book18.org
美玉在孫露的安慰下笑著點頭。 book18.org
第十一章 海光 book18.org
春日漸暖，浣南四大絲綢商之一的楊家在家裡舉辦賞花宴，楊夫人廣發請帖，自然有孫露和美玉的一份。book18.org
孫露看完帖子遞給美玉，美玉一看，「上面寫著惜花美盼人更美，希望來賞花的夫人小姐們都穿上繡著花卉的衣服。」book18.org
孫露笑道：「這位楊夫人是會辦事的，人人都穿繡各種花的衣服，若是撞衫豈不尷尬，為著這個大家都得互通有無。」book18.org
於是各家夫人們定下花樣便開始寫信告知，若是不幸有撞了的，只能協商著改花樣或是改顏色。book18.org
上次美玉給孫露選的紅綢做成了繡牡丹的衣裙，孫露穿上後，頭上綰上隨馬髻簪上金釵，當真是艷冠群芳，把小小的陳康都看呆了。book18.org
老太太聽說是美玉給選的，直說：「美玉眼光真好，我以後的衣裙料子也都讓美玉選。」book18.org
美玉逗趣道：「大嫂賞了我一個金元寶，我才把大嫂打扮得傾國傾城；奶奶要是給我十個金元寶，我就把奶奶打扮得和九天仙女一樣！」一席話說得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book18.org
到了赴宴的正日子，孫露沒有穿那件牡丹紅裙，因為知府夫人趙氏已經知會眾人，自己當日要穿牡丹，誰敢搶知府夫人的風頭？book18.org
孫露穿了繡淺粉菡萏綠荷襦裙，美玉穿鵝黃繡玉蘭襦裙，馬車到了楊府正門前，美玉有些緊張，孫露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別怕，誰都有第一次，今日你臉生她們這群潑皮子也不敢戲耍你。若是有答不上來的，只說問我嫂子就是了。」book18.org
美玉點了點頭，兩人下了馬車，相攜進府。只見一路上衣香鬢影，各家夫人小姐都穿得繡各色花的衣服，進了園子，鮮花怒放爭奇鬥豔，人比花嬌看得人眼花繚亂。book18.org
夫人們大多都參加過美玉和陳鐸的喜宴，和孫露打招呼的時候，對著美玉倒也親熱。book18.org
美玉很快就在大家友好的氛圍中放鬆下來，也不多言，就待在孫露身邊，專心聽大嫂和她們談話，若是談到刺繡，便說上幾句自己知道的，一時間倒也相談盡歡。book18.org
「哎呦！梅小姐，你怎麼穿繡牡丹的衣服？是不是故意的？」一個尖銳刻薄的聲音自人群中響起。book18.org
眾人一時都停下交談，齊齊往聲音處看去，只見幾個年長的夫人簇擁著一個夫人，站在一個身量瘦削的小姐面前。book18.org
美玉定睛一看，那夫人和小姐都穿得繡著牡丹的衣裙。為首的夫人穿著一件銀絲牡丹淡紫裙，外罩金絲長袍，髮髻嚴整金釵華美，年歲雖長卻說不出的雍容華貴。那小姐好似身穿淺粉牡丹長裙，身量瘦削雖有窈窕之姿，在夫人們的威壓下顯得沒有一點氣勢。book18.org
梅海光看著知府夫人趙氏身上的衣服，就知來者不善，怪不得今天她一進園子嫡母就與自己分開，周圍人都看著自己笑。book18.org
她是家中庶女，自從她被父親選中要嫁給知府做妾，嫡母先是巴結討好她，後來因為她的事，大太監王煥當著父親的面給了知府王長守沒臉，想是王長守給父親發火了，父親對她的態度變得差了很多，繼母也是望風而動。book18.org
她的請帖書信一律由嫡母保管，根本沒有人告訴她知府夫人要穿繡牡丹的衣服，她今日的穿著打扮都是嫡母找人安排的，看來是有意要她出醜。book18.org
這個蠢貨！梅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難道她梅海光丟了臉，身為嫡母就能長臉嗎？心裡這麼想著，面上卻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book18.org
梅海光今年還未及笄，眉眼尚未長開，已有傾國之姿，眉眼低垂的樣子看起來楚楚可憐，若是一般人見她示弱早就心軟了。book18.org
可趙氏身為王長守的繼室，今年還不到四十，和王長守那個糟老頭子一比都是青春貌美，恨王長守有了自己這麼年輕的妻子還在外面招蜂引蝶，早就看梅家不順眼了，今日梅家又授意梅海光又故意穿一樣的衣服挑釁自己。book18.org
是可忍孰可不忍，趙氏冷哼一聲，「上不得台面的賤皮子，也敢跟我用一樣的花冒犯我，給我打！」此言一出，眾人皆驚，本以為要唇槍舌劍論個輸贏，這新來的知府夫人如此與眾不同，直接武力解決。book18.org
她身邊的丫鬟得令就要過去捉梅海光，梅海光的繼母不在，周圍人大多觀望，知府被大太監下臉的事大家都知道，犯不上為了一個已失寵的未進門小妾得罪知府夫人。book18.org
孫露為人仗義，正想上前去，被交好的夫人拉住衣袖，她知道自己代表的是陳家，眼下遴選在即，陳鋒為此付出了很多心血，她不能毀了這一切，可看著一個弱女子受欺負，她心裡焦急萬分，只把目光緊緊鎖在梅海光身上。book18.org
幸好梅海光也不是傻的，單打兩巴掌就算了，若是丫鬟是個長指甲起了什麼壞心思，給她劃毀容了。到時候知府不僅不會為她討回公道，還會落井下石悔婚，以他父親和繼母的性子，她越發沒活路了。眼見丫鬟要過來了，她轉身就跑，大家也沒想過她還能逃走，一時間都看愣了。book18.org
趙氏率先反應過來，「給我追！」book18.org
丫鬟們得令追去，周圍人不知怎麼想的，居然看熱鬧不嫌事大，有伸手幫趙氏攔著的，梅海光左躲右閃，髮釵脫落頭髮散開十分狼狽，美玉看在眼裡，心裡如同針扎一樣痛，想起前世自己被母親帶去參加宴席，眾人將她冷落在一旁，故意說些不守婦道、被休之類的話，現在她們對梅海光的圍剿比當時語言的傷害更加過分。book18.org
梅海光跑著跑著撞到了美玉面前，美玉伸手一攬，將梅海光攔在了懷裡，趁著眾人不備，在她耳邊飛快輕聲說了一句，「別怕！」book18.org
梅海光惶惑地看了她一眼，追的丫鬟轉眼就到了，美玉不讓丫鬟碰她，大聲道：「哎呦！」丫鬟們一時不知道她身份，不敢冒次。book18.org
梅海光以為遇上好心的官宦家眷要救自己，心裡湧上感激，然後美玉拉著她的手往趙氏那邊走去。到了趙氏跟前，趙氏也弄不懂美玉要幹什麼。book18.org
旁人介紹道：「這是陳家新娶進門的二少奶奶。」book18.org
梅海光這才知道美玉不是官宦家眷，而是自己父親對頭家的媳婦，暗忖她命休矣。book18.org
「原來是孫露的弟妹。」趙氏淡淡道，「你要幹什麼？」book18.org
「回夫人的話，剛才聽說有人敢穿牡丹衣服冒犯夫人，嚇了我一跳，心想誰這麼大膽不長眼？就見這毛都沒長齊的小姑娘往我這跑，仔細一看，這身上不是芍藥嗎？」美玉面上帶了幾分討笑，口齒清晰說話好聽。book18.org
趙氏和周圍人都是一愣，剛才率先開口那人走到梅海光面前，「這……這是芍藥？」book18.org
「牡丹葉大，芍藥葉少；牡丹一枝獨秀，芍藥花開數朵。好姐姐，你看看這幾朵攢在一起，可是芍藥不是？」美玉笑盈盈地把梅海光往前推了推。book18.org
眾人仔細一看，可不是芍藥嗎？只是繡得忒像牡丹了，花柄也繡得短，故意以假亂真一樣。book18.org
趙氏冷哼了一聲，「既然繡的不是牡丹，她跑什麼？」美玉攥著梅海光的衣袖，笑著說：「諸位姐姐有沒有聽過，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牡丹是花中之王，她這朵類牡丹的小芍藥見了真章當然害怕了。」book18.org
這話說得動聽，仿佛芍藥不是牡丹的競品，而是一種類似的替代品。如果趙氏是王者牡丹，梅海光自然只是小小的芍藥。book18.org
趙氏聞弦音而知雅意，臉色緩和了，還是道：「那芍藥比之牡丹如何？」book18.org
還說？其實美玉剛才說的話已經夠動聽的了，她勉力維持住面上的笑容，「猶如荷露比之明珠，螢火比之日月。」這話說的，就是明明白白告訴趙氏，完全沒有可比性。book18.org
這下趙氏滿意地笑了，「既然如此，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她走到梅海光面前，美玉的心一緊，趙氏倨傲地抬著頭，看著形容狼狽的梅海光，「好妹妹，日後進了門可別這麼膽小了，老爺喜歡膽子大的。」book18.org
這話剛說完，那邊東道主楊夫人可算是姍姍來遲，「哎呦喂，各位姐妹在這幹什麼呢，我實在是找不到上好的牡丹，從暖室里培育了幾株芍藥，擺出來了，你們去看看吧。」book18.org
此言一出，趙氏放聲大笑，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book18.org
孫露趕緊過來，輕推了推美玉，「好妹妹，你可真是嚇壞我了！」book18.org
淚珠斷了線地從美玉眼眶滑落，「大嫂，我剛才沒說錯話吧。」她的語氣充滿了後怕，她害怕自己會給陳家惹麻煩。book18.org
孫露趕緊抽出帕子給美玉擦眼淚，「好妹妹，你說得好極了，你比我勇敢多了。」book18.org
美玉得了孫露的肯定，放鬆下來，感覺後背濕漉漉的，兩腳也軟的厲害，孫露和梅海光趕緊扶著她坐到罈子邊。book18.org
才發現自己還攥著人家衣袖，美玉趕緊鬆開，「梅姑娘，剛才的話你別放在心上。」book18.org
梅海光感覺袖口濕熱，看出來剛才美玉十分緊張，手心都出了汗了，「不知姐姐名諱？」book18.org
「我叫宋美玉。」美玉笑著說。book18.org
「宋姐姐已經嫁人了，比我大，我就叫你姐姐。」梅海光從懷來抽出帕子，「宋姐姐放心，我是明白人，姐姐剛才都是為了救我。我謝姐姐還來不及，怎麼會怪姐姐呢。」說完話，她拾起美玉的手，細緻地用帕子把她兩隻手心的汗擦乾淨，最後認真道：「救命之恩，海光沒齒難忘。」book18.org
美玉搖頭，「只是幫你說幾句話罷了。」然後後知後覺地察覺眼前的小姑娘叫梅海光……book18.org
梅海光！？美玉瞪大眼睛，那不是未來的皇后娘娘嗎？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