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綺羅book18.org
15.哪有就這樣跟父母和解了這種事！book18.org
凌晨五點半，我醒了。book18.org
小凈躺在我的臂彎里，睡得好香好甜，我小心的將手臂從她的脖子下抽出，走到空中花園呼吸新鮮空氣。book18.org
跟小凈溫存的餘韻仿佛還殘留在身上，早上的空氣雖然清冷涼爽，有種一切都正要開始的感覺。book18.org
我的病好了，交了女朋友，還跟三個女孩子約好要去海邊玩。每件事情都要重回正軌，迎向新的開始。book18.org
心情變得無比輕鬆……小花園瀰漫著霧氣，無人的病院有種古怪的寂聊感，但我卻挺享受的。book18.org
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要記下時間點。我沒有寫日記之類的習慣，但是，此刻的場景、此刻的心情，我想要在許久之後拿出來品味。book18.org
於是，我拿出了手機，想要拍下此刻的景致……然而，解開螢幕鎖後，看到的卻是LINE的未接來電通知。book18.org
家庭群組 １book18.org
……啊，還有這回事呢。book18.org
自從上次吼了父母之後，就沒跟他們說過話了。一部份是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情，另外一部份，也確實有在逃避的意思。book18.org
因為雅純的事情，我第一次對父母大小聲，還對他們罵干。book18.org
我想，父母在那之後應該也不知道要怎麼面對我，不然就不會隔了那麼久才聯絡了。book18.org
再怎麼說，不道歉不行吧。book18.org
不過，不只是道歉。book18.org
我還要跟他們說，雅純是我的女朋友，她是個好女孩，我不考慮跟她分手。book18.org
總覺得，這是在我出院之前，必須完成的事情。book18.org
＊book18.org
我找雅純談了。book18.org
我想介紹雅純給父母。用手機視訊，讓雅純跟他們聊聊，然後我再向他們道歉。book18.org
「真的……要這樣嗎？」雅純還是有點緊張。book18.org
「嗯。」為了讓她安心，我肯定的點點頭。book18.org
俗話說見面三分情，能夠真的看到雅純的樣貌，我想應該也會比較安心。book18.org
「可是，我沒弄頭髮，還穿著制服……」雅純容易緊張的毛病又犯了。book18.org
「不要緊啦，他們不會在意這個。」book18.org
「唔……」book18.org
我們正討論著，旁邊睡回籠覺的小凈醒了。book18.org
「雅純姐？你們在談……什麼呀？噥嘟噥嘟……」她揉著眼睛，小小的打了個哈欠。book18.org
「啊，沒什麼，抱歉吵到你了。」雅純以為自己打擾到了小凈。book18.org
「一些我們這邊的事情，」我說，微笑讓她安心，「小事啦，沒怎樣的。」book18.org
「這樣啊。」小凈看起來還是有點迷迷糊糊的，大概是昨晚做得太累了。book18.org
「我們去出去談吧，別吵到人家。」book18.org
雅純拉著我走出病房。book18.org
小凈伸了個懶腰，坐在床上發獃等腦袋開機。book18.org
牆上的掛鐘顯示現在是早上十點半，馬上就要吃午飯了。既然醒了都醒了，再睡回去也睡不著，既然這樣，那不如來趕點進度。book18.org
小凈從學長的床頭柜上拿了平板，坐回自己的床上，熟練的解鎖螢幕，屈膝閱讀著昨晚寫的小說內容。book18.org
牢房昏暗，典獄長帶著約翰往前行，老舊的日光燈在頭頂發出刺耳的嗡鳴聲。不論從任何角度看，這都不是約翰所應該來的地方。然而，他知道，他始終必須面對此事，他的心魔、他的業障，他的……摯友。book18.org
他，就坐在最底端的牢房裡，跟他記憶中的模樣如出一轍，一樣的外貌、一樣的坐姿、一樣如兀鷲般的眼神，除了一身囚服，一切都跟記憶中相同。book18.org
「你來了。」保羅俯身向前，雙手合十，仿佛為此等待許久，如兀鷲般的雙眼精明的閃著光。book18.org
「我不該來的。」約翰試圖在全世界唯一了解自己的人面前維持鎮定。book18.org
「撒旦的巧匠」……這是如今保羅唯一為世人所知的名號。沒有人想得到，在他那陳列著三十九具真人屍體雕像的舊倉庫被發現前，保羅曾經是聯邦調查局的首席罪犯側寫師。book18.org
即使在落網之後，調查局依舊無法捨棄他強大的側寫能力，只能將他關押在無人所知的獨立監牢，作為最後關頭的王牌。book18.org
為了追查連環殺人案的真相，約翰只能選擇與魔鬼共舞。book18.org
「我需要你，替我側寫一名連環殺人犯。」約翰以理性強行壓抑住內心的動搖，站到牢房的欄杆前，面對自己一生的死敵，以及唯一的知己。book18.org
「嗯姆……」小凈思索了一番。book18.org
在這個段落，應該要強調約翰跟保羅之間的兄弟情誼吧……她這麼想。book18.org
思索一番後，她開始鍵入文字。book18.org
「在這之前，你不想知道那三十九人是為何而死嗎？」book18.org
保羅的話語如同古蛇輕柔的耳語，細聲蠱惑著夏娃摘取那誘惑的果實，那鮮紅而致命的罪惡之果，人類天性無法抗拒的甜美罪惡。book18.org
「那都是為了這一刻啊，此時、此地，再度看到你出現在我的面前。你難道不懂嗎？那三十九人是為你而死啊！」book18.org
「……咦？」小凈皺了皺眉，總覺得哪裡怪怪的。book18.org
她甩甩頭，繼續寫了下去。book18.org
約翰感受到心中正義的天平逐漸傾斜——總是這樣的，他從來無法反駁保羅所說的隻字片語，即使知道全是謊言……不、那真的是謊言嗎？他在保羅的眼裡真的沒有看見自己嗎？難道他不也暗中期待、渴望，甚至隱約製造現在的情境，只為了見他這一面嗎？他難道不懷念這惡魔甜美的低語嗎？book18.org
「欸欸——！」小凈看著自己的文字呆住了。book18.org
（愈……愈寫愈順……怎麼會這樣？）book18.org
不知為何，她的心臟跳得好快，呼吸喘個不停，臉紅得像要燒起來一樣。book18.org
（這種發展……也、也太悖德……欸欸欸？）book18.org
（真……真的可以這樣嗎？不過，好、好像還不錯的樣子……奇怪，為什麼我會那麼緊張？）book18.org
小凈深吸了一口氣，屏著呼吸，繼續寫了下去。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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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察覺到了嗎？我看遍世間所有最骯髒齷齪的犯罪，卻從來沒有人可以看透我的心。約翰，是你填補了我所缺失的那塊，你為什麼還沒承認呢？我們需要彼此啊！」book18.org
「我……不，我……我無法否認了。沒錯，保羅我就是來見你的，無數個寂寞的夜晚，我懷念著過去跟你共處的時光。你是我的渴，我唯一的慰藉……保羅，我愛你——！」book18.org
「約翰，我也愛你——！」book18.org
兩人隔著牢房的欄杆緊緊的相擁，激情深吻，尋求彼此雙唇的甜蜜。book18.org
「不～～～～～～～～～」一旁的典獄長大叫，「其實你們是兄弟啊～～～～～～～～～」book18.org
「呀啊啊啊——」book18.org
小凈尖叫著丟開了手中的平板，冷靜不下來。book18.org
（這……這個發展……也、也太棒了吧！）book18.org
（立場不同的兩人，同時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大的敵人，兩人彼此相戀……最重要的是，他們兩個還是兄弟！因為是兄弟，所以不會懷孕，也就是說談戀愛也沒有關係……啊……啊啊啊……這……簡直……簡直就是……呀啊啊啊——）book18.org
震撼太過強烈了，小凈久久無法回神，開始想像起兩人在牢房中激情擁吻的畫面。book18.org
（不會吧……難道……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ＢＬ——）book18.org
「打擾了。」book18.org
病房響起了敲門聲，智宇醫生走了進來，及時打斷了小凈的思緒。book18.org
「你為什麼在喘氣？身體不舒服嗎？」book18.org
「啊……沒、沒事！真的沒事！醫生，我很好，真的是真的！」book18.org
「？」book18.org
智宇是來例行問診的。小凈自認已經好轉了許多，不過檢驗報告的數值似乎不怎麼穩定的樣子。book18.org
智宇眉頭深鎖，不知在思考什麼。book18.org
「你說，你前幾天晚上有嘔吐是嗎？」她問。book18.org
「啊……嗯。嘿嘿～♪」小凈想起那天學長幫自己梳頭，又不自覺的微笑起來。book18.org
「經期還是不穩嗎？」book18.org
「這個……」小凈有些尷尬。book18.org
智宇再度陷入沉思。book18.org
「待會抽一管血好了，我想做個檢驗。」她說，「以防萬一。」book18.org
「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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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午休時間，我跟雅純坐在空中花園的長椅上，深呼吸幾次之後，我播通了家裡的電話。book18.org
雅純最終還是被我說服了，我們倆正襟危坐，仿佛真的面對面要見父母一樣。當然，我也事先跟雅純說過，他們是那種一開口講話就不會給人空間插嘴的類型，要小心話題不要被帶偏了。book18.org
電話撥通。沒響個幾聲，就馬上被接起。book18.org
「喂？兒子啊！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你在忙什麼？現在住院的狀況怎麼樣了？身體有沒有好一點？有沒有在找工作？」book18.org
劈頭就是招牌的連珠炮式詢問，連提都沒提上次我對他們暴走的事情。book18.org
「醫生說我這幾天可以出院了，找工作……之後再看看。」我說，「那個，今天我有話……」book18.org
「等一下再說，爸媽有件事情要找你。昨天晚上播給你，怎麼沒有接？」他們熟練的打斷我的話，「你上次不是說，你又開始寫東西了嗎？」book18.org
「呃、是沒錯……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之前，我說我交了──」book18.org
「對對對我們知道，我告訴你，之前你的三叔公的四外甥的二阿姨的大表哥來家裡，他們說啊……」book18.org
然後是一連串劈哩啪啦不知道重點在哪裡的話。book18.org
我對雅純露出苦笑，她也露出了理解的笑容，拍了拍我的大腿。book18.org
手機那頭還在繼續滔滔不絕的連續輸出。book18.org
「……然後我們就想到，之前大掃除的時候，翻到你以前寫的東西。他就說他有個朋友在開出版社，然後……」book18.org
然後，是我跟雅純都始料未及，出乎意料的消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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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非常喜歡雅純，稱讚她乖巧又有禮貌，以前就想要生一個這樣的女兒，還開玩笑的虧我不要糟蹋人家。book18.org
我中途試探性的問了一下關於薪水跟職業的事情，他們卻以「你們年輕人說好就好，我們哪管那麼多」打哈哈帶過。book18.org
在我中途有點突兀的說了聲「謝謝」之後，他們愣了一下，然後說「謝什麼東西？你吃錯藥喔。」，但是之後聲音就有點哽噎了。book18.org
我想，他們應該不是真的那麼大咧咧，而是在我上次跟他們衝突之後改變了想法……總之，他們並不如我過去以為的那樣自我中心，毫不在乎對他人的心情。book18.org
而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大的消息：book18.org
父母拿我以前的作品給出版社的編輯看，他們覺得非常有興趣，想要看看我現在正在寫的作品，討論出版的事情。book18.org
簡直就是出乎意料的大禮，當初為了哄小凈開心、為了娛樂自己所寫的東西，現在竟然有出版的機會，真的是連想都沒有想到。此外，父母竟然將我以前寫的東西留了下來，甚至還拿給出版社編輯看，這也是另外一個令人高興的事情。book18.org
結束了通話，我迫不及待想要回到病房。好久沒有這麼興奮了，去跟小凈分享剛剛聽到的事。book18.org
小凈一直妄想著能出版這部作品，她聽到了這消息會有多興奮呢？想到這裡，我的腳步又快了幾分。book18.org
我無視眾人的注目，小跑回到病房。一推開房門，就看到智宇姐站在小凈床邊。book18.org
「小凈，聽我說……」我衝上前，扶著小凈病床的欄杆，「小說的事，有出版社說……」book18.org
小凈並沒有看我，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book18.org
「喔，抱歉。」我這才顧及到一旁的智宇姐在交代事情，於是簡單道了個歉，準備回到我的病床上。book18.org
智宇姐沒有接受我的道歉，只是用一種嚴厲的眼神看著我，周圍的氣氛有些奇怪。book18.org
「怎麼……？」我轉頭看向小凈。book18.org
小凈甩了我一巴掌。book18.org
第一時間，我發現自己看著旁邊的牆壁，然後才意識到自己被打了……由於過度震驚，我短暫的失去了思考能力，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頭來。book18.org
「為什麼？」我不解的望著她。book18.org
小凈仍舊低著頭，雙手握得緊緊的，渾身顫抖。剛剛她的動作太大了，床頭的平板掉到了地上，螢幕都摔碎了，那是我跟她寫小說用的平板，她一直相當寶貝的。book18.org
我摸著仍舊發疼的臉頰，試圖向智宇姐尋求解答，而她只是以一樣嚴厲的眼神看著我，什麼也沒說。book18.org
直到這時，我才注意到床上那張檢驗單：book18.org
姓名：許凈book18.org
妊娠檢驗：陽性book18.org
16.哪有事情這樣完全失控這種事！book18.org
小凈懷孕了。book18.org
衝擊的事實像一記悶棍砸在我的頭上，讓我幾乎難以思考。book18.org
這陣子在醫院發生這麼多事情，也不是沒擔心過這種事，偏偏發生在最年輕、最純真的小凈身上。book18.org
第一時間，我想要上前道歉、安慰她。然而她甩開了我的手，把臉埋在手裡痛苦啜泣。book18.org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強忍著激動，試圖冷靜的跟智宇姐理清狀況，好像能讓事情好點一樣。book18.org
智宇姐說了一個時間，那是小凈入院那天，也就是她喝了酒，被我抱回病房的那個晚上。book18.org
居然是那麼久以前book18.org
「我給你一點時間冷靜一下，然後我們找時間安排手術。」智宇姐說。book18.org
「手……手術？」book18.org
「人工流產。」智宇姐說。book18.org
我跟小凈都愣住了，足足有半分鐘，我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小凈還是個高中生，還沒有享受過青春，墮胎當然是唯一解。然而，尚未從懷孕的震驚之中回復的我們，一時之間難以處理這樣的問題。book18.org
尤其是小凈，原本還在哭的小凈，此刻驚愕得說不出話來，臉上還帶著淚。book18.org
「這……」我看看智宇姐，又看看臉上還帶著淚的小凈，不知可以說些什麼。book18.org
「我想你沒有立場說些什麼，」她的音調毫無起伏的盯著我，「我之前勸過你了，很遺憾你們沒有聽進去。」book18.org
智宇姐一句話說得我啞口無言。十足的正論，沒有任何能被反駁的餘地。book18.org
「等等！」小凈突然喊道，「要……要手術的話，是不是要經過家人同意？」book18.org
「……」智宇姐默認了。book18.org
小凈的表情瞬間轉變為驚恐，仿佛要告訴家人這件事，比懷孕本身還讓她恐懼。book18.org
「我……不可以……這個……真的……不、不行呀……」book18.org
小凈哽咽的連連喘氣，喘到連話說不出來了。book18.org
她一直喘、一直喘，愈來愈激動，也愈來愈無助，到最後無法克制的大哭了起來。book18.org
我緊咬著牙關，為小凈感到痛苦不已，最糟糕的是，是我造成了她的這份痛苦，我沒有任何一丁點說話的資格。book18.org
「……」book18.org
智宇姐回過頭去，短暫的迴避。小凈哭了好久，一直哭到自己耗盡了力氣，癱軟在床上。book18.org
智宇姐在小凈的床邊坐了下來，握住小凈的手，就像對我做的那樣，以肢體接觸給予安慰。book18.org
「我暫時幫你保密。」智宇姐說，「等你準備好之後，再跟爸媽說。現在先睡一覺，其他的事情之後再說。」book18.org
小凈沉默的點點頭，闔上眼睛，轉過身去背對我，智宇姐幫她拉上了床邊的帘子。book18.org
現在只剩下我跟智宇姐了。book18.org
她看著我，眼裡好像一點情緒都沒有。book18.org
「出院的手續，請儘快處理好。」book18.org
她留下了這句話，便轉身走出了病房。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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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坐在小凈的床邊，就這樣到了傍晚。book18.org
我什麼也沒做，連手機都沒看一眼，就只是待在闔上的簾幕旁，試圖給予陪伴。book18.org
不過，現在的小凈需要我的陪伴嗎？我不知道。就算她對我感到厭惡、噁心，甚至想要傷害我，我也不能有任何怨言。book18.org
床簾被拉開了。book18.org
「學長。」book18.org
小凈平靜的說，將剛剛摔碎的平板遞了過來。book18.org
「打不開了。」她說。book18.org
平板的螢幕碎成了蛛網狀，仿佛現在這個狀況的某種隱喻。book18.org
「救得回來嗎？小說。」她問。book18.org
我試了幾下開機鍵，平板一點反應都沒有，可能已經完全報銷了。book18.org
我搖了搖頭，將平板放在床頭。book18.org
小凈跟我陷入沉默，只有夕陽餘輝灑在她的臉上。她的臉好蒼白，佯自維持鎮定。book18.org
「下午的時候，你跑進來原本要說什麼。」她不著邊際的問道。book18.org
「……我原本想說，有出版社的主編想讀讀看我們寫的小說，看看能不能夠出版。不過這不重要了。」我回答。book18.org
「真可惜。」小凈說。book18.org
對話又停了。book18.org
總覺得，小凈好像又變成了跟我認識之前，那個膽怯畏懼的模樣了。book18.org
「小凈……」我猶豫了一番後說，「你如果生氣，想要罵我，都沒關係的——」book18.org
「學長。」她打斷了我的話，「你要不要摸摸看？」book18.org
「嗯？」book18.org
小凈拉起病人服的下擺，展露她潔白光滑的小腹。不管看多少次，都覺得她的身體實在很美，即使在我如此愧疚難當的此刻。book18.org
小凈的手指輕輕的拂過自己的腹部。在肚臍那一帶有一小塊微微的隆起，那是女性在開始發育後，子宮膨大所造成的隆起。而現在，這裡面住著一個小小的胚胎book18.org
「我剛剛睡醒，突然覺得好奇怪喔，」她說，「肚子裡面有另外一個小寶寶。」book18.org
「……」book18.org
「我以前也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結婚、懷孕，現在真的發生了，卻覺得……嗯，真的好怪。」她繼續說道。book18.org
聽她這樣講，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了起來。人們常用「愛的結晶」去形容小寶寶，這個小東西一半是我、一半是小凈，如果不是現在這個狀況，或許我也會感到憐愛。book18.org
然而這不是愛的結晶，那是我所犯的錯誤。如果我沒幫她買那包煙、如果我沒在她面前喝酒、如果我沒有在便利商店外的台階上跟她講了那些自以為是的話，她就不會book18.org
小凈好像跟我想著同樣的事。book18.org
「那天，我說我跟學長一樣在干蠢事……」小凈低頭，苦笑，「……看來蠢過頭了。」book18.org
「是啊……」我說，「蠢過頭了。」book18.org
我跟小凈同短暫的笑了一下，隨即又陷入沉默。book18.org
「……手術的事情，我想過了。」小凈說，「遲早要讓家人知道，瞞不了多久的。」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覺得還是當面說清楚會比較好，」她頓了一會兒後開口，「爸爸媽媽一定會問對方是誰，所以……學長能不能跟我一起？」book18.org
「我知道了。」我回答。book18.org
老實說，我也正有這個意思。聽到女兒住個院就懷了身孕，恐怕沒有哪個父母能夠接受，她的家人肯定會大發雷霆吧。然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得更多了，這甚至算不上是負責任，只能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book18.org
而在這之後……我就沒有辦法想像了。或許會被告上法庭，又或者被要求公開道歉，從此身敗名裂也說不定，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她的父母會變得更加嚴格，他們本來就很保護小凈了，我唯一希望的只有小凈不要因此受到懲罰。book18.org
「之後……大概沒辦法帶你出去玩了。」我輕聲的說。book18.org
「嗯。我……我明白的……」book18.org
小凈聲音一揪，別過頭去，又哭了起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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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啊……怎、怎麼會這樣……啊啊啊啊……」book18.org
雅純抱著小凈，哭得淅瀝嘩啦，比她本人還要激動。book18.org
「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嗎？」安娜第六次問這句話。book18.org
「嗯……我們約好時間了。智宇姐說有事要跟我爸媽說，請他們禮拜天到醫院來一趟，然後請他們簽字。」小凈平靜的說。book18.org
小凈把事情全部跟安娜還有雅純說了，自己懷孕的事情，還有要跟父母坦白的事情。當天晚上，她們跑來小凈的房內跟她聊聊，我自己到外面待著。原本應該是想讓小凈看開一點的，不過雅純卻哭到要小凈回頭去安慰她。book18.org
「嗚啊啊……你好、好可憐喔……嗚嗚嗚嗚……」book18.org
「不要這樣啦，雅純姐，事情都發生了。」小凈說。book18.org
「可、可是……」book18.org
「未成年懷孕……哎，我還以為我才會遇到這個問題，沒想到你這種乖小孩也……」book18.org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好了啦，不要再讓雅純姐哭了。」小凈反而替安娜打著圓場。book18.org
小凈有種奇怪的感覺，懷孕的事情好像在她身上下了個標記，讓她時時刻刻意識到這件事。即使像現在這樣的情景，她也覺得不只是「跟她們像往常一樣的打鬧」，而是「懷了身孕的我跟她們像往常一樣打鬧」。book18.org
「我知道了！」安娜好像想到什麼似的揮拳，「這個孩子就生下來吧，我來幫你養！」book18.org
「別開玩笑了，怎麼可能啦。」小凈想到自己挺著肚子去上學的樣子就覺得荒謬，微笑著搖了搖頭。book18.org
「……你好勇敢喔。」雅純淚眼汪汪的說。book18.org
「嗯……」小凈沉默了下來，「爸爸……應該會讓我轉院吧。不對，他應該不會再讓我住在外面了，手術完後就待在家裡休養。所以……我應該也很快就要走了。」book18.org
「嗚……」book18.org
「ㄇㄟ¯ ㄇㄟ˙……」book18.org
兩人這才意識到，小凈說要找她們聊，是要來道別的。book18.org
「以後還能見到你嗎？」雅純眼淚又要憋不住了。book18.org
「不知道，所以……」小凈突然直起了身子，對著兩人說道，「在這段日子裡，我真的過得很開心……謝謝你們。」book18.org
她鄭重的對兩人點頭致謝。book18.org
「……唉。」book18.org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雅純再度哭了起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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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book18.org
全部都說了。book18.org
我們把時間挑在我出院之後，讓我可以穿得正式一些。智宇姐幫我們在院內安排了間小會客廳。小凈的父母跟妹妹都來了。book18.org
一開始，他們都非常緊張，以為小凈的病情惡化了，還把我當作重症保險業者。智宇姐準備開口說明原委，但是我阻止了她，主動交代了一切。book18.org
我說我是她同房的病友，這陣子在跟她合寫小說。某天晚上，她不小心喝了酒。然後，我說出了她懷孕的事實。book18.org
我看著小凈爸爸的表情從緊張轉為驚愕，再從驚愕轉為憤怒，最後完全的失控。她的父親外貌看起來像個和善的好好先生，我就這樣看著那張和氣的圓臉逐漸扭曲、失控book18.org
然後我挨揍了。他直接從座位上撲過來，將我壓倒在地上，揪著我的領口揮拳，一邊揍我還一邊哭泣。我全程沒有還手，任由他的拳頭落在我身上。說實話，這樣還比較好，或許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受到某種形式的懲罰，能夠讓我體會一些小凈的痛苦。book18.org
最後是智宇姐從外面叫了保安來，才拉開了小凈的爸爸。他用手捂著臉，哭得痛苦無比，哭泣的模樣跟小凈很像。book18.org
小凈的媽媽同樣在哭，她原以為小凈是被我灌醉後用強了，在小凈告知不是這樣子之後，她便一直問著「為什麼」。book18.org
或許，最出乎意料的轉折來自於小凈的妹妹。小凈有用電話跟她說過自己在寫小說，雖然沒有提到我，但是她隱約有感覺到姐姐有對象了，因為她在住院後，講電話的聲音都變得很開心。book18.org
房中不再有人說話，只剩下小凈父母的啜泣聲。智宇姐拿出手術同意書，讓她的父母簽名。隨即便跟我離開，讓他們一家人獨處。book18.org
第一時間，我還習慣性的想要回到內科病房，但接著才想起自己已經出院了。book18.org
直到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識到：剛剛，或許就是我跟小凈最後一次見面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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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凈坐在病床上，看著落日發獃，情緒還沒從剛剛的對談當中回復過來。book18.org
智宇姐敲了敲門，走了進來。book18.org
「你還好嗎？」她問。book18.org
「智宇姐……」小凈擦擦眼淚，「我沒事……只是在想剛剛的事。」book18.org
她再度望向夕陽，悵然若失。book18.org
「爸爸他……真的很愛我。」她說。book18.org
「嗯。」book18.org
小凈從來沒有看過爸爸生氣……這樣說還不夠正確，她甚至沒怎麼看過爸爸稍微大聲一點說話。在今天之前，要說爸爸會這樣失控打人，她是絕對不會相信的。他就跟所有人的第一印象一樣，是個好好先生，總是和和氣氣，笑眯眯的。他對她的期望很高，總是笑眯眯的要她顧好本份，念書、補習，過上幸福的人生。book18.org
或許他就是對每個人都太和善了，自己才沒有察覺到爸爸多麼在乎自己。book18.org
當初以為爸媽不在乎她的感受，在醫院裡放飛了自我，直到現在這個地步，她才意識到他們有多重視自己，甚至會為了她動手打人。book18.org
她想到了小王子：被玫瑰刺傷的他，離開了B612星球，直到遇上了狐狸，才知道玫瑰用自己的方式愛著他，而他也愛著玫瑰。book18.org
「智宇姐，」她再度開口，「如果……如果我說不想要墮胎，你會罵我嗎？」book18.org
她本希望智宇姐能訓斥她一頓，但結果不然。book18.org
「我會非常心疼你。」智宇姐說，「你的人生會就此改變，會過得非常辛苦。你可能會需要放棄學業或者人際關係，當你遇上問題了，周圍沒有什麼人可以給予幫助，還要面對其他人的眼光。你可能還會有經濟上的壓力，要提早開始工作，在同齡人經營自己人生的階段，你會受制於基本的食衣住行壓力。然後，你可能要面對家人跟朋友的不諒解，他們可能不會說出來，但還是能感覺到，他們責怪你的決定耽誤了自己的一生。」book18.org
「嗯，我說說而已。」小凈笑了笑。book18.org
眼淚又出來了，她趕忙轉過頭去擦。book18.org
「學……學長說，」她哽咽的吸吸鼻子，「他很後悔人生沒有干過蠢事。」book18.org
「蠢事是有代價的，所以他才會搞壞身體住院。」智宇姐回答，「所謂的常識，是許多人嘗試過失敗，歷經痛苦之後得到的結論。當關心你的人希望你走向某個人生軌跡，那是因為他們從先前許多人的痛苦當中汲取了經驗。你應該很常聽到這些話：好好讀書、不要太沉迷小說、不要太早交男朋友……這些不是教條，而是人生規划上的策略。等你長得大一點。就要自己規劃工作、交友、時間管理的策略；但在這個階段，你人生經驗不夠的時候，依照多數人驗證過的策略走，至少不會太差。」book18.org
「我……」book18.org
小凈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麼，只是話音剛起頭就停了。book18.org
「你有什麼想說的嗎？」book18.org
「唔嗯……」小凈搖了搖頭，用手指將眼淚擦乾，「我原本以為……醫生人很嚴肅，不過智宇姐其實是很溫柔的人。」book18.org
「……是嗎？」book18.org
智宇姐頓了頓。book18.org
「你是第二個跟我這樣說的人。」book18.org
她說。book18.org
「智宇姐，我可以再提一件事嗎？」小凈怯生生的問道。book18.org
「嗯。」book18.org
「可不可以……抱我一下？」book18.org
「好。」book18.org
智宇姐就這樣在床邊坐了下來，將小凈攬入懷中。一開始，小凈還是多少感到彆扭，但接著情緒便涌了上來。她緊緊的抱著智宇姐，不再壓抑哭聲、不再擦拭眼淚，任由淚水沾濕她的醫師袍。book18.org
輕輕的、溫柔的，她感受到智宇姐用手小力拍拍她的背。book18.org
「一切都會沒事的。」她說。book18.org
＊book18.org
我坐在租屋處的臥室，盯著螢幕上破損的WORD檔，拼盡全力想要找到將之回復的方法。book18.org
距離挨揍已經過了三天，我還是沒有找到復原小說檔案的方法。平板電腦已經完全報廢，檔案雖然還在，但內容已經變成完全沒有意義的亂碼……當初應該要在雲端備份的，現在再怎麼後悔也來不及了。book18.org
門鈴響了，我不經意瞥向時鐘，時針指著九點的位置，我這才意識到天已經亮了。book18.org
是雅純跟安娜來了，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早餐。book18.org
「你們……？」我難掩驚訝。book18.org
「你、你LINE都沒回，我跟安娜很擔心，所以就……」book18.org
我開門讓她們進租屋處，雅純擔心的問道。book18.org
回來這幾天，還沒有好好整理房間，從醫院帶回來的行李箱仍敞開著躺在地上，衣服跟大多數的生活用品都還放在裡面沒有拿出來。book18.org
「……」安娜看著這副景象，視線落到了桌前的電腦跟壞掉的平板上。book18.org
「你該不會，都沒有睡覺吧？」她有點試探性的問。book18.org
「啊……嗯……」book18.org
我乾笑幾聲帶過，帶她們到客廳坐下。book18.org
滿桌的早餐，有中式也有西式，豆漿、油條、薯餅、熱狗、蛋堡、奶茶、蘿蔔糕……都是住院時吃不到的東西，但我沒有什麼食慾。book18.org
「江，你不吃嗎？」安娜把滿滿一碗咸豆漿推到我的面前。book18.org
「你們吃吧，我不餓。」我淡淡的回答。book18.org
「……」「……」book18.org
看到我這個樣子，她們也放下了手中的食物。book18.org
「你很擔心小凈嗎？」雅純問。book18.org
「……」book18.org
都被看破了，好像也沒有什麼繼續裝下去的必要。book18.org
「手術的時間定了嗎？」book18.org
「……嗯。」雅純沉默了一會後點點頭。book18.org
「她這幾天，過得怎麼樣？」我問道，「她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book18.org
「這個……我們也不太清楚……」雅純低下頭，「現在她的病房隨時都有家人在顧，帘子都拉上了，有什麼事情也都是她的爸媽跟我們說。」book18.org
雖然是可以預料的事情，不過聽在耳中還是很心疼……小凈的家教本來就很嚴，懷孕的事情，鐵定讓他們變得更加戒慎恐懼。book18.org
可是我有什麼資格這麼說呢？畢竟，是我讓她book18.org
思前想後，我也什麼都不能做。book18.org
「你們坐吧，我有些東西要弄。」我從餐桌前站起身。book18.org
「小說還是救不回來嗎？」雅純似乎早就知道我在幹嘛。book18.org
「嗯。」我簡單的回答。book18.org
出院這幾天，我基本上是什麼都沒有做，全部的心思都在救回損壞的小說檔案。book18.org
小凈為這部作品投注了很多心力，我不想要讓一切白費。雖然最終的結局是這樣，但至少想要讓她能留下一些東西。book18.org
「至少回個訊息，別讓我們擔心嘛。」雅純順手將我落在桌上的手機遞給我。book18.org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顯示出LINE的語音通話畫面。雅純瞄了一眼螢幕，然後叫了出來。book18.org
「呀啊！」book18.org
安娜湊過去看，也同樣叫了出來。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是小凈！」「ㄇㄟ¯ ㄇㄟ˙！」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