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綺羅book18.org
19.哪有為了找人後宮成員總動員這種事！book18.org
奔跑、驚呼、敲門聲、鈴聲、啜泣……book18.org
二十四床……不，內科病房整層樓都陷入混亂。護理師們奔相尋找著失蹤的小凈，還得去安撫其他受打擾的病患們。book18.org
小凈的父親，一邊在房內焦急的來回踱步，一邊打電話，已經持續半個鐘頭了；母親則癱坐在椅子上，連眼淚都哭乾了。book18.org
「許……先生？」雅純試探性的問了一聲。book18.org
小凈的父親瞪了她一眼，嚇得她立刻噤聲。book18.org
騷動一發不可收拾……好在，遠處傳來了此刻最能讓人放心的熟悉腳步聲──智宇姐踩著她的平口鞋，大步流星的走來。book18.org
「把事情全部跟我說。」她邊說邊走進病房，白袍的下擺在她大腿附近飛舞。book18.org
「剛、剛剛，掃地的阿姨過來打掃，結果看到病床空了……」雅純結結巴巴地說，「……小凈人不見了，只在枕頭上留下這個。」book18.org
雅純遞出一張紙條──那是一張背單字用的隨身記憶卡，上頭以纖細的字體寫著幾個字：book18.org
對不起。book18.org
「廁所或者其他病房找過了嗎？院內的花園呢？有沒有問過保全？」智宇姐的語速飛快。book18.org
「都……都問過了……」book18.org
「她沒有手機嗎？」book18.org
「呃……這個……」雅純囁嚅著，望了許凈的母親一眼，「手機……在她爸爸媽媽那邊。」book18.org
雅純話說得含蓄，不過，她知道小凈的手機其實是被沒收了。book18.org
事實上，就算不用問這些，智宇也看得出是怎麼回事：小凈的被單、睡衣跟睡褲，全部整整齊齊的疊在床尾，顯然不是臨時起意，早就準備要逃院了。book18.org
「最後跟她說話的是誰？」智宇突然有點喘不過氣。book18.org
房內安靜片刻，然後，小潔怯生生的開口：「是……是我……」book18.org
智宇姐快步走了過去，還不小心踢到了床角。她蹲下，直視小潔的眼睛。book18.org
「告訴我，姐姐跟你說了什麼？」她試著維持聲音平靜。book18.org
「姐、姐姐說……」小潔害怕的往後退了退，「說……說她知道錯了……還跟我說……以後要多聽爸爸媽媽的話。」book18.org
智宇一陣頭暈目眩。這種台詞……簡直就像在「道別」一樣。book18.org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book18.org
一向嚴謹理性的腦袋，充斥了過量的訊息而陷入混亂。book18.org
（小凈不是阿國……她還年輕、有愛著她的家人跟朋友。她的未來還很美好，所以她不可能會做那種事……她不會去自殺，不可能！）book18.org
好多東西朝她湧來，智宇渾身冷汗直流，腦中一片空白。book18.org
小凈的父親丟開手機，頹然倒在長椅上，失落、疲憊，痛苦不已。book18.org
「醫生……」小潔害怕的問，「我們……該怎麼辦？姐姐去哪裡了？」book18.org
智宇怔怔看著女孩，想要開口安慰她，卻好久、好久都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book18.org
我在內科病房護理站後面的休息室等著智宇姐回來……幾乎所有內科的護理師都在這邊等消息。book18.org
之前安娜的事情，我基本上跟整層樓的護理師都打過炮了……某種程度上也算熟人，因此她們也願意讓我在這邊躲一下。book18.org
沒過多久，智宇姐跟雅純回來了。book18.org
她推開門，連都沒看其他人一眼，徑直走向咖啡機，用顫抖的手倒了一杯咖啡，坐在椅子上，好一會兒說不出話。book18.org
「你……還好嗎……智宇？」一旁的護理長問。book18.org
智宇姐把剛剛在病房發生的事情轉述給我們聽。休息室里一片死寂，沒人看過智宇姐如此慌亂的模樣。book18.org
「……」book18.org
我反芻著智宇姐所說的話。book18.org
「她穿什麼樣的衣服？」我問。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小凈，她穿什麼衣服？」我重複一遍，「你剛剛說，她把睡衣睡褲折好了放床尾，所以，她一定有換外出服。小凈帶來醫院的換洗衣服有限，比對一下應該可以知道她穿著什麼樣的衣服。」book18.org
「確實……」book18.org
「我等等就去問問看吧。」一旁的雅純舉起手。book18.org
「嗯，麻煩你了。」我說，「還有……看一下她的私人物品，看看她有沒有帶錢或者交通卡，這樣或許可以縮小她可能去的地方。」book18.org
「江，你這是要……？」安娜好像意識到了什麼。book18.org
「智宇姐，」我繼續說，「你的車借我。」book18.org
「你、你要去找她嗎？」安娜驚呼。book18.org
我點頭。book18.org
「我知道我的立場，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趕緊找到小凈。」我說，「她有可能已經離開院區了，但應該還沒走遠，再拖可能就找不到了。智宇姐可以幫忙調院內的監視器，我去外面看看她可能會出現的地方看看。」book18.org
「等等！我也要去！」安娜突然喊道，「我不能放著ㄇㄟ¯ㄇㄟ˙不管……阿長，可以吧？」book18.org
「唔、這、這個是特殊狀況……應、應該沒關係吧……我想……」護理長用手指頂著嘴角，一副很為難的樣子。book18.org
「那我……」雅純又開口。book18.org
「雅純幫忙注意小凈父母的狀況，」我說，「如果她有任何聯絡，馬上告訴我們。」book18.org
「啊……嗯！」雅純堅定的點了點頭。book18.org
「那，智宇姐……」我再度看向了椅子上的智宇姐。book18.org
她跟我四目交會，剎那間，好像有好多話在瞬間交流完畢。然後，她從口袋中拿出了車鑰匙。book18.org
「我相信你。」她說，將鑰匙交到我手上。book18.org
＊book18.org
我開著智宇姐的休旅車出了院區，行駛在早晨逐漸熱鬧起來的馬路上。book18.org
「ㄇㄟ¯ㄇㄟ˙可能會去什麼地方呢？」她猛力的揉著腦袋，絞盡腦汁思考著。book18.org
「她在這裡人生地不熟，應該是可以讓她長時間久待的公共場所吧。」book18.org
我跟安娜對看一眼，同時說出心裡的答案。book18.org
「「圖書館。」」book18.org
我們心有靈犀的點了點頭，加速前進。book18.org
＊book18.org
小凈的父母報警了。book18.org
雅純咽了口口水，看著病房內的警員們。book18.org
雖然護理系的學姐說過在醫院工作很容易遇到警察，不過她還真沒想到第一次遇到會是這種狀況。book18.org
雅純以前不知道在哪看到，失蹤案件要經過二十四小時才會受理，不過實際上不是這樣。警員們先是在電話中口頭詢問了狀況，然後就直接開著警車進院區，直接進到病房來。除了例行的報告之外，還另外問了小凈的手機、衣著、隨身物品。book18.org
小凈的父親已經恢復冷靜，對談還算正常；母親則從頭到尾失了魂一般的抱著小凈的睡衣褲發獃。book18.org
最後，警察表示會調閱附近的監視器紀錄。不過，智宇姐領先了他們一步。警察們都還沒走出病房，她就已經從院內的監視器發現小凈的蹤跡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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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安娜找遍了附近的圖書館、公園，還有學校，沒一個地方見到小凈的蹤跡。只能回到車上，重新擬定計劃。book18.org
手機響起，顯示是雅純的ＬＩＮＥ，接通後傳出了智宇姐的聲音。book18.org
「有找到嗎？」她問。book18.org
「還沒。」我等紅燈等得正焦急，忍不住嘆了口氣。book18.org
「嗯。」智宇姐說，「我們找到監視錄像了。她是凌晨三點多從醫院的後門離開的，穿著紫色的Ｔ恤、藍色棉質外套，還有淺色的洗白牛仔褲。」book18.org
「紫色Ｔ恤、藍色薄外套，牛仔褲……嗯。」我默默將這個畫面記在腦海中。book18.org
「江，警察檢查過小凈的包包了，」雅純的聲音插了進來，「她身上應該有一張悠遊卡，沒帶現金或換洗衣物。」book18.org
「悠遊卡……？」我思索了一番，「雅純，你問問看警察，能不能優先調閱附近便利商店的監視器？」book18.org
「便利商店？」book18.org
「嗯，她凌晨就跑出來，起碼要找地方吃東西喝水。既然她身上只有悠遊卡，最有可能去能夠靠卡消費的地方。」book18.org
「好……我知道了。」book18.org
「江，我說一聲，」智宇姐的聲音再次響起，「我認為小凈應該會去能夠讓她安心的地方，你有什麼想法嗎？」book18.org
我沉思了一會，不得不承認我沒有頭緒。book18.org
「如果你想到什麼，隨時聯絡。」智宇姐說。book18.org
我們結束了通話。book18.org
「覺得安心的地方……是嗎？」安娜遲疑的說道。book18.org
「先從便利商店找起吧。」我說，踩下了油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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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逼近中午，我們在市區內兜兜轉轉，找了不下四、五十家便利商店，沒有半點線索，烈日當空，柏油路上的空氣微微晃動。book18.org
「呼……」副駕駛座的安娜好像有點中暑了，仰頭猛灌著冰水，「便利商店幹嘛要開那麼多間！」book18.org
我也無法掩飾自己的焦慮……小凈已經消失快半天了，目前為止我們除了她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外什麼都不知道。book18.org
中午時間有限，就算她要吃東西，也不見得會一直待在便利商店……所以，我應該繼續尋找便利商店，還是去找找其他可能的地方呢？book18.org
我根據目前已的線索，想要釐清小凈可能會去哪裡。book18.org
便利商店、能安心的地方、便利商店、能安心的地方……book18.org
「啊！」我大叫出聲，下意識的猛踩煞車。book18.org
車身發出「嘎吱」一聲，陡然停下，後面的巴士被我逼得急停下來。book18.org
「干你娘喔！」虎背熊腰的巴士司機搖下車窗對我咆哮。book18.org
「對不起、對不起……」我趕緊搖下車窗向他賠不是。好險那名司機沒真的打算做什麼，只是罵了幾句就開走了。book18.org
「江，你想到什麼了？」安娜問我。book18.org
「醫院對面的超商，」我解釋道，「那是我跟小凈第一次聊天的地方……我偷跑出去買酒，剛好遇到她，那時我們第一次提起要寫小說的事！」book18.org
「對欸！」安娜也驚喜的大叫，「快叫雅純過去看看，咿嘻嘻。」book18.org
我居然現在才想到……那麼明顯、近在咫尺，根本就在眼皮底下。既是可以靠悠遊卡消費的便利商店，又是有紀念意義的地方，除了那裡沒有其他選項了。book18.org
我趕緊回撥給智宇姐。book18.org
「智宇姐，我想到一個小凈非常有可能去的地方，醫院對面的超商，那是我跟她第一次……」book18.org
然而，智宇姐的反應卻不如我意料。book18.org
「我找過了。」她說，「我確認過院內沒人之後，就去問過附近的商家了。」book18.org
「怎麼……」希望瞬間轉為失望，我一時反應不過來。book18.org
「不過你這時打來正好，警方那邊有消息。」智宇姐接著說道。book18.org
「喂，江嗎？」雅純的聲音湊了過來，「我照你說的，請警察先去調便利商店的監視器。他們說，市區有間門市好像有拍到了小凈的畫面。地址是……」book18.org
＊book18.org
我跟安娜火急火燎的衝到了雅純說的那家便利商店。店員聽到我們說想要看監視器，似乎不怎麼驚訝，可能警方有先報備過了。book18.org
「你們是家屬吧？」他只是簡單的確認，就帶我們到店面後面的小房間，開監視器給我們看。book18.org
畫面中，那個穿著藍色外套的身影走進無人的店面，纖細、柔弱，像是被風一吹就會散架的身姿，毫無疑問是小凈沒錯。book18.org
只見她看了一會貨架，拿了瓶礦泉水跟一碗泡麵，用悠遊卡結帳後便坐著吃起來。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著，偶爾配點水，發一會呆。當時天還沒亮，店內只有她一個人。我看著她這孤寂的模樣，不禁心疼得鼻酸。book18.org
店員快轉到她吃完的地方。她收拾杯碗，又回去瀏覽貨架。她在書區徘徊了一會兒，拿了一本書到櫃檯，同樣用悠遊卡結帳，走出超商。book18.org
「都這個時候了，居然還買書……」安娜無可奈何的苦笑起來。book18.org
「她買了什麼書？」我問。book18.org
「地圖。」店員說，「旅遊用的觀光地圖。」book18.org
出乎意料，我還以為，小凈會買她喜歡的奇幻小說。book18.org
既然會買地圖，那麼就代表她不只是單純的逃院，而是有某個想要去的地方，畢竟她身上沒有手機……不過，在這種狀況下，她會想去哪裡呢？book18.org
在我思考的同時，外頭的自動門叮咚一聲打開了，店員回到店面去接應。安娜不經意的往門外一瞄──book18.org
「哇啊！」她叫了出來，隨即又捂上了嘴巴。book18.org
「怎麼了？」book18.org
安娜驚恐的比了比外頭。book18.org
透過門上的小窗，我看見小凈的爸爸，跟著兩名警員，正在櫃檯前跟店員說話。book18.org
太大意了！我該想到的……我他媽真該想到的！超商的消息是從警方那邊得來的，小凈的爸爸也肯定會過來看看，剛剛店員直接認定我們是小凈的家屬的時候，我就應該要想到會發生這種事的。聽到有線索就想都沒想衝過來，結果就是上演了這種冤家路窄的狗血戲碼。book18.org
還沒來得急逃跑，小凈的爸爸跟警察們已經往我們這走來，想必是要來看監視器的。book18.org
附近只有一個掃帚櫥櫃可以躲人，安娜想都沒想，就把我推了進去。才剛關上櫥櫃的門，警察跟小凈的父親就進來了。直接撞見安娜。book18.org
安娜愣住了。book18.org
「小姐，你是店員嗎？」小凈的父親問道，「能不能幫我們操作一下監視器？」book18.org
「咦？啊……啊啊啊……對、對對……我是店員沒錯……哈哈哈……我幫你們弄……」雖然身上沒穿制服，但安娜還是將錯就錯，帶他們走到監視螢幕前。book18.org
在他們看監視器畫面的時候，安娜不斷的對櫥櫃中的我使眼色，要我找機會逃走。book18.org
我靜悄悄推開櫥櫃門，小聲的從他們的背後走過，朝門的方向前進……book18.org
「你怎麼好像不太熟練？」book18.org
其中一名警察突然抬頭問道，我即時閃到旁邊成堆的紙箱後面，才沒有被抓到。book18.org
「啊、不……不、不是我呀……哈哈哈……其實我是新人啦……超級新的新人啦，昨天才錄取的……不對，今天早上才錄取的……哈哈哈……」安娜繼續不著邊際的打哈哈。book18.org
我幾乎能聽到安娜在心裡哀號。book18.org
我繼續躡手躡腳的走到門邊，緩緩地將門推開一條縫，悄悄溜出去，回到店面。接下來，只要趕緊回到車上，再跟安娜會合就好了。book18.org
然而，房內的三人已經看完了錄像，朝外走來。我別無選擇，趕緊蹲下，躲在一旁貨架後面，安娜沒跟他們出來。book18.org
「小凈最後又買了什麼東西？」小凈的父親走到櫃檯，詢問正牌的店員。book18.org
「地圖，我已經跟剛剛那位先生說了。」店員的語氣變得有點不耐煩。book18.org
「？」book18.org
趁著他們還沒察覺異樣，我繼續維持著蹲姿，在貨架後面緩慢前進……這時，我來到了工具書區，小凈買的那本地圖就擺在我面，那是這一帶的觀光地圖，紀錄著各種民宿、打卡聖地之類的景點，只剩下最後一本了。book18.org
「……」book18.org
當然，想要找到小凈的話，這本地圖肯定有幫助……現在這種情況，也沒時間顧慮那麼多了。book18.org
我拿走了地圖，把鈔票留在架子上，以鴨子走路的姿勢，一點一點接近自動門。book18.org
十公尺、五公尺……馬上就要……book18.org
「喂！你在干麻！」一個聲音突然喊道。book18.org
店員走到這排貨架替小凈的父親拿地圖，一眼就看見了正在鴨子走路的我，他似乎把我當成了小偷。整間店的視線都朝我這看了過來，包括小凈的父親。book18.org
剎那間，仿佛有一萬隻草泥馬在我心裡奔騰而過。book18.org
就差一步、就差最後一步了……偏偏就在最後關頭……book18.org
「他把最後一本地圖拿走了！」一名警員喊道。book18.org
情急之下，我沒有做出回應，而是拔腿就跑，而這，又是另一個致命錯誤。book18.org
小凈的父親，原本可能還沒認出我來，但我這一跑，他便立刻發現是我，只聽他倒吸一口氣，然後就以對中年人來說極為敏捷的身姿，翻過一連串桌椅朝我追過來。不知道他是想要拿到這最後一本地圖，還是單純要來揍我，或許兩者都有吧。book18.org
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逃跑。於是我衝出了店外，沿著人行道狂奔，沿途弄倒了一排腳踏車。book18.org
我不用往後看，就知道小凈的父親在後面追趕著我。book18.org
「你……害慘我女兒還不夠……現在……現在還……」book18.org
好死不死，前方的紅綠燈正好轉紅……book18.org
我咬緊牙根，從路口沖了出去，小凈的父親也從後面追了上來，川流不息的摩托車從我們身旁竄過，然後──book18.org
嘎吱──book18.org
尖銳的煞車聲跟喇叭聲響起，一台大巴因為我們突然跑出，猛然煞車，車身差點收不住慣性，僅以半尺之差就要撞上我們。而我們兩個也因這突如其來的驚嚇而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北七喔！」巴士司機搖下車窗，對我咒罵，「拎北早上被人逼車已經很不爽……啊干，怎麼又是你！」book18.org
眼前的男子，剛好就是早上被我們急煞車擋住的那名巴士司機。book18.org
「有病就去醫院，不要上馬路！」司機繼續罵著。book18.org
我已經無心回應，任憑他怎麼罵我。身後的警察也趕到，開始疏散混亂的交通。book18.org
＊book18.org
就這樣，被抓進附近的派出所了……我跟小凈的父親一起。book18.org
真是太愚蠢了……我們明明有著更重要的任務，現在卻只能面對面坐著乾瞪眼，在我們等待警員慢吞吞的做筆錄的時候，小凈正離我們愈來愈遠。book18.org
我跟小凈爸爸坐在新聞常見的那種扣留犯人的長椅上。畢竟事出有因，警察們也沒怎麼刁難，所以應該走完程序就能離開了。不過在這之前，就只能這樣傻等。book18.org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好長一段時間，我們誰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正當我以為會這樣沉默到底時，小凈的爸爸開口了。book18.org
「小潔有跟我們說了，」他說，「昨天是她找你過來的。」book18.org
「……她說了喔。」book18.org
其實有點擔心小潔會因此被罵，不過感覺起來是應該是沒有。book18.org
然後又安靜了好久。我看他垂著肩膀，失落、痛苦、無奈於一身，心裡實在不好受。book18.org
「是怎麼發生的？」小凈的父親突然開口。book18.org
雖然簽同意書那天就已經說過了，不過小凈的父親顯然還是不能接受是小凈主動的事實。book18.org
「……」我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那天，我偷跑到醫院外面的超商，遇見她在買煙。」book18.org
「買煙？」小凈的父親的聲音疑惑的上揚。book18.org
「嗯。」我說，「店員不讓她買，所以我就幫她結帳了。不過我沒有讓她抽。」book18.org
「小凈不抽煙的。」他說。book18.org
「我也這樣想，」我回答道，「所以我在外面跟她聊了一下。」book18.org
「我女兒不會抽煙的。」小凈的父親又重複了一次，「你欺負我女兒，還給我大言不慚，還要騙到什麼時候？」book18.org
「……」book18.org
我不知道要怎麼跟他說下去了。他似乎重視小凈買煙的事情，更甚於小凈為什麼要買煙。book18.org
我換了個方向，繼續說。book18.org
「她跟我說……身邊的人總是說她很乖、很聽話，就算她住院了，也關心她的課業會不會跟不上……但是她也很想要穿耳環、聽演唱會，寫小說之類的，做些同年紀的朋友愛做的事情。」book18.org
「……」book18.org
「她還說，她知道大家都是為了她好。但是，她畢竟只活過自己的人生，她沒有辦法心甘情願的去感謝周圍的人。」book18.org
「她有這些想法，為什麼不跟我們說？」小凈的父親質問道。book18.org
我沒有回答。book18.org
「我們這輩是這樣苦過來的，」小凈的父親聲音又大了起來，「你還怪我們喔？我們就是希望小孩少走一點彎路，你都成年人了還不懂喔？還灌輸她那些有的沒的。」book18.org
我別開了視線。畢竟是我讓小凈懷孕的，完全沒有立場去反駁他。book18.org
我的反應，在許凈父親的眼中或許是在敷衍吧。他漲紅了臉，刷的一聲站起身。book18.org
「你知不知道我們全家有多痛苦？」book18.org
他的聲音扭曲起來，似乎快要哭了。book18.org
「小凈這幾天的模樣……你以為我們沒有注意到嗎？什麼委屈都憋在心裡，也不跟我們作父母的講，不管用什麼方法，就是不告訴我們她在想什麼。為了一個傷害她的男人……我們心多痛你知不知道？」book18.org
原來，他們也有注意到小凈一直在強顏歡笑啊。book18.org
一直以來，我一直認定小凈的父母不了解她真正要的是什麼，但他們同樣為此傷心煩惱。小心的托著試圖展翅的青鳥教她飛翔，卻又害怕鬆手後讓她摔落地上……這樣矛盾的心情，恐怕我是無法理解的吧。book18.org
此刻，看著落淚的小凈爸爸，我也覺得難受了。book18.org
「……現在，重要的是找到小凈，」我試著緩和氣氛，「之後你們要告我還是怎麼樣，都之後再說。」book18.org
小凈的父親沒有回答，只是看向一旁，不置可否。book18.org
「喂你們，可以走了。」一名警員從辦公室中探出頭來，「之後別打架了。」book18.org
我跟小凈的爸爸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氣氛有點詭異，好像剛剛短暫的對談根本沒發生過。book18.org
剛剛在超商買的地圖放在報案台旁邊的桌上，我順手拿了就要走。book18.org
「欸，等等，那不是你的。」大廳值班的警員叫住了我，「那個是早上有人來問路忘記拿走，放在那邊失物招領的。」book18.org
「喔，抱歉……咦？」book18.org
地圖、問路、失物招領……？book18.org
在這個手機發達的年代，還有多少人會帶著這種便利商店的觀光地圖趴趴走，還要跟警察問路的？book18.org
腦中的線索連成一線。book18.org
「等、等一下，你說問路！」我衝到了櫃檯邊，「那個人……是不是國、高中生年紀的女孩子，穿著藍色外套跟紫色上衣？」book18.org
「穿什麼衣服我沒印象啦……」值班的員警似乎被我嚇到了，「不過是個中學女生沒錯。」book18.org
剛走出門的小凈父親好像也聽到了我們的對話，三步並作兩步的沖了過來。book18.org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她有沒有說要去哪裡？」book18.org
「這個……我記得……」員警歪頭思考，「她當時是問……要怎麼去車站。」book18.org
話還沒說完，我跟小凈爸爸同時衝出了派出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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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中途被送進派出所，此刻已經接近傍晚了。我在智宇姐的車上猛踩油門，想要儘快趕到車站。book18.org
沒錯，小凈應該是在便利商店用過餐，並且買了地圖；接著去派出所詢問怎麼到火車站，卻不慎將剛買的地圖遺失在那邊。book18.org
雖然有線索是好事，但也代表事情可能變得更加棘手，畢竟只要她一坐上火車，就有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book18.org
我繼續加速，穿梭在車潮中，一旁的安娜有點不安的看著我。book18.org
我們比小凈的父親更早一步到了車站，一下車就直奔售票處。火車站一定有監視器，如果小凈有進站的話，肯定會被拍到的。book18.org
不知道今天是不是有什麼節日，火車站聚集著許多穆斯林，人潮比想像中還要洶湧，我在人群中不斷穿梭，好不容易找到了到了售票處，敲了門。book18.org
「幹嘛？」穿著制服的女站長面色有些不悅。book18.org
「我……呼……想看看你們今天監視器。」我儘量在氣喘吁吁的情況下維持禮貌。book18.org
「你看監視器要幹嘛？跟人失散了嗎？」book18.org
「不是……呃，其實也沒錯……事情其實是……」book18.org
「那你要去廣播中心，不是來找我。」book18.org
「哎、該怎麼解釋。」book18.org
正當我支支吾吾的跟女站長說明時，安娜突然大叫出聲。book18.org
「江，你看那邊！」她手指著月台出入口。book18.org
就在遠處，一個穿著藍色棉質外套、淺色牛仔褲的背影，正用悠遊卡通過剪票口，準備搭上即將發車的自強號。book18.org
我直接丟下站長，朝著那個背景追了過去；在另一頭，剛走進車站大廳的小凈爸爸，也同樣發現了那個背影，也邁開腿狂奔。book18.org
我們一路橫衝直撞，差點撞上好幾個外籍勞工，但卻絲毫沒有停下腳步。book18.org
我的速度稍微快一些，但是小凈爸爸距離比較近……站內人人們的視線完全集中在我們身上。book18.org
小凈爸爸插隊闖進隊伍，闖過進站的驗票機器，迎面卻來了三個站務員將他給架住。book18.org
發車鈴響了，她走上了列車。book18.org
「快，幫忙！」小凈爸爸轉頭喊道。book18.org
我過了一秒，才意識到他是在對我喊話。book18.org
我直接翻過了驗票口，跳進站內，朝著馬上就要關門的電車衝去，一旁的站務員忙著架住小凈爸爸，來不及分神來擋我。book18.org
就這樣，我趕在車門關閉之前，抓住了她的肩膀。book18.org
那人回過頭來。book18.org
「小凈……欸？」book18.org
眼前的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化著淡妝，只是一名路人，不是小凈。book18.org
「抱、抱歉……認錯人了。」我尷尬的鬆開了手。book18.org
那人一臉莫名其妙，轉身登上了車。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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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被站長狠狠罵了一頓，不過他們聽了我們解釋原委，也跟警方確認過之後也就太再刁難，放我跟小凈的父親離開。沒有再被送進警察局第二次，算是不幸中的大幸。book18.org
走出了車站，我先跟智宇姐和雅純通電話。book18.org
「……總之，現在線索又斷了，站長剛剛同意幫我們注意一下監視器。」我說。book18.org
「嗯，有消息再通知你們。」智宇姐回答。book18.org
她頓了頓，再度開口。book18.org
「江，你覺得，小凈會不會……」book18.org
雖然她話沒說完，但是我知道她想說什麼。book18.org
「絕對不會。」我說，「雖然我沒有任何證據，但是我知道她不會那麼做。」book18.org
「嗯。我就相信你吧。」智宇姐說完掛斷了電話。book18.org
安娜在一旁聽著我們的對話。book18.org
「……總覺得，你跟智宇姐的關係變得不錯啊。」她的聲音變得有點酸，「該不會發生了什麼事吧？」book18.org
「這個……之後再跟你說吧。」book18.org
女人的直覺真可怕。book18.org
小凈爸爸頹然坐在人行道上看著夕陽發獃，已經好久沒有動了。book18.org
我看了於心不忍，想要上前跟他聊聊。安娜似乎看穿了我想幹什麼，拉住了我。book18.org
「這樣好嗎？江……」book18.org
猶豫了一番，我還是請安娜放心，獨自朝小凈爸爸走去。book18.org
我在一旁的販賣機投了兩罐運動飲料，走到他身邊，將一瓶飲料遞給他。book18.org
「……」他看了我一眼，接過運動飲料，但卻沒有喝，只是擺在身邊。book18.org
總覺得，我跟小凈爸爸形成了某種奇怪的同盟關係。就在剛剛他向我求助的那一刻，我們跨過了某個門檻。book18.org
「小凈……一直都很聽話，從來沒讓父母這麼操心的。」他喃喃地說。book18.org
我解下肩上的腰包，拿出螢幕破碎的平板，遞給他。book18.org
「……你幹嘛？」book18.org
「這是我跟她寫故事用的電腦……好不容易修好了，本來昨天要拿給她的。」我按下電源鍵，平板電腦成功解鎖，「故事中的女主角，是她根據自己的形象寫成的。她很堅持要自己寫，不讓我插手。我希望你能看看。」book18.org
我把平板遞給他，無意間碰到了桌面上的ｉｃｏｎ，平板上跳出了小凈的照片。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那是某一天小凈照著玩的自拍，相片上的她開心淘氣的笑著。book18.org
那是在她如今已經不再顯露，真誠、毫無一絲虛假的笑容。book18.org
我跟小凈爸爸同時望著這張照片出了神，本來要講什麼也都忘了。book18.org
直到……book18.org
叭──book18.org
「干，夭壽喔！」book18.org
一陣喇叭聲逼得我們回過神來，我們趕緊站起……剛剛我們不小心占到巴士停車位了。book18.org
巴士車門打開，虎背熊腰的巴士司機對著我們破口大罵。book18.org
「好端端有椅子不夠坐在馬路上，就不怕林北……干你娘，今天是要遇到你們幾次！」book18.org
「蛤？」book18.org
所謂冤家路窄，眼前的巴士司機，正是今天早上被我逼車的司機，也是中午因為我們闖紅燈而被差點撞到人的司機。book18.org
「干你娘機掰，恁北今天怎麼衰成這樣，一次就算了，還三次！你們目珠是長在頭殼頂喔！」巴士司機劈頭蓋臉的罵出一段髒話。book18.org
「真的抱歉，我們在找人啦。」畢竟我們理屈在先，我也只能率先賠不是。book18.org
「找人？找什麼……」book18.org
巴士司機說著，視線移到了小凈爸爸手中的平板上，平板上頭仍顯示著小凈的自拍。book18.org
「干！你們是要找那個妹仔喔？」book18.org
「……什麼？」我的心臟漏了一拍，「大哥，你看過她？」book18.org
「當然嘛看過，」他說，「她還搭恁北的車咧！」book18.org
我們都弄錯了。小凈確實是問了去「車站」的路，但她不是去搭火車，而是去坐客運了。book18.org
這班客運從市中心一路開到一個叫犄角寮的地方，性質類似觀光接駁車。不過，多數人要不是自駕，就是跟團坐遊覽車，很少人真的一路坐到犄角寮去。book18.org
也因此，巴士司機對於孤身一人坐完全程的小凈留下了印象。book18.org
「犄角寮、犄角寮……」我翻閱著手中的觀光地圖。根據地圖描述，犄角寮是個依山傍海的小鎮，現在主要的產業似乎是原住民小吃跟供遊客過夜的民宿。book18.org
小凈爸爸二話不說，直接沖向了自己的車。book18.org
「靠北，趕成這樣。」巴士司機一臉擔心的罵著，視線落到我身上，「這妹仔是離家出走是不是？」book18.org
「算是吧。」我心不在焉的答道。book18.org
「你們幾個查埔人沒半點擔當，害人家妹仔跑掉，」司機繼續罵，「恁爸看她一個囡仔跑來搭車，一張臉要哭要哭，問她話又不回答，你們不擔心恁爸擔心啦。如果不是還要跑車，我就教訓你們。」book18.org
客運司機劈哩啪啦的罵完，關上車門駛離了現場。嗯……這就是所謂的面噁心善吧。book18.org
「江，有線索了是不是？」安娜小跑過來。book18.org
「嗯。」我點點頭。book18.org
「那我們快點過去啊，再拖下去，天就要黑了！」book18.org
「我知道，不過……」我頓了頓，「在這之前，我們可以去另一個地方嗎？」book18.org
「什麼嘛……這種時候。」安娜似乎摸不著頭腦。book18.org
我打開手機，撥了群組通話給雅純跟智宇姐。book18.org
「我知道小凈想去哪裡了。」我說。book18.org
20.哪有這麼老派的大結局這種事！book18.org
當小凈的父親來到犄角寮，天色已經完全黑了。book18.org
這種完全轉型為觀光客歇腳點的小鎮，一過了晚餐時間就沒多少店家營業，只剩下民宿內部還亮著燈光。book18.org
他在街道上轉了一圈，沒有看到什麼小凈的蹤影，只能在去請民宿給他看入房紀錄。有幾間同意，但是大多數都拒絕了。book18.org
忙了半會，他也無法確定小凈是不在這鎮上，還是被他漏掉了。最後只能失魂落魄的回到車上。book18.org
當他回神時，已經十一點了。他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趴在方向盤上睡著了。book18.org
手機未接來電三十幾通，有幾通是警方，其他都是太太打來的。他給家人回撥了電話報平安後，坐在駕駛座上發了一會兒呆。book18.org
（到底是哪裡做錯了……？）book18.org
或許是因為夜晚的小路太安靜了，他此刻終於壓抑不住心裡的聲音。book18.org
（不管是什麼都給女兒最好的……最後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book18.org
恍惚之間，他瞄到了副駕駛座上的平板電腦……那是傍晚時從那個傢伙的那邊拿到的，忘記還給他了。book18.org
他知道小凈喜歡寫小說，不過從沒閱讀過她的任何作品。book18.org
猶豫了許久，他最終還是拿起了平板。book18.org
故事裡，有一個少女。book18.org
看似柔弱，但其實非常勇敢，偶爾還會做出一些胡來到讓周圍都受不了的行為。book18.org
有著驚人的才能，但身為黑道千金的她卻始終被保護在大宅里。她始終憧憬著外面的世界，即使，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充滿危險……book18.org
直到那天，她意外的闖進外面的世界，也真如預期一般，她遇上了泯滅人性的犯罪、慘絕人寰的悲劇、深不見底的惡意……book18.org
從此，她變成了完全不一樣的人。book18.org
在離家多年之後，男主角詢問那個少女：你後不後悔？book18.org
故事還沒寫完，到這裡就停止了，誰也不知道女主角的答案是什麼。book18.org
＊book18.org
小凈，一個人走在看不見盡頭的濱海公路上。book18.org
深夜的濱海公路黑暗、綿長，看不見來處，也看不見盡頭，她不知道走了多遠，也不知道繼續走會走到哪裡去。或許人生本來就是這樣吧，站在某個時間點回頭望，已經不知道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也不知道繼續走會到哪裡去。book18.org
一輛汽車駛過，車頭黃色的燈光碟機散周圍的黑暗，卻轉瞬間消逝無蹤。book18.org
離開犄角寮，已經過了很久了。她到傍晚才發現地圖弄丟了，只能繼續沿著濱海公路直線前進；上一餐是清晨在便利商店買的泡麵；礦泉水喝光了；就連悠遊卡里的錢也沒剩下多少。book18.org
即使如此，她還是一直走到了這裡。book18.org
爸爸媽媽，現在是生氣還是傷心呢？小潔會不會很擔心？還有學長，他知道自己失蹤了嗎？他會不會來找自己？book18.org
她輕輕摸著自己下腹……如果沒有逃院，現在這個小生命已經不在了吧。book18.org
海風吹來，涼涼的，鹹鹹的，她裹緊外套，仔細傾聽，海潮的聲音讓人安心。book18.org
她下定了決心，翻過道路旁的圍欄，走到了海灘上。夜晚的海岸比想像中更加黑暗，好在有身後的路燈，她才能勉強看清楚海潮的起伏。book18.org
她脫下鞋子，讓腳趾陷進沙里，靜靜的看著大海。book18.org
啪沙、啪沙……book18.org
即使濕潤的沙灘弄濕了衣服，她仍舊一動也不動，只是持續凝視著無邊無際的大海。book18.org
身後再次亮起了車燈的黃光，然而，這次燈光沒有消失。車門打開的聲音傳來，什麼人站在了她的背後，許久都沒有說話。book18.org
小凈緩緩的轉過身，跟我面對面。book18.org
「你找到我了啊。」她的表情平靜無波，沒有半絲驚訝。book18.org
「我們約好的，」我說，「出院後要來海邊玩。」book18.org
從知道她買觀光地圖那一刻，我就應該想到的。能讓她安心的地方……那天她聽我說要出院，鬧起了脾氣，於是我、雅純跟安娜，跟她約好了之後要帶她去海邊玩……那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book18.org
在看過犄角寮周圍的環境後，我才想起當時的約定。她一個人頂著虛弱的身體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只可能是要來看海。book18.org
啪沙、啪沙……海浪持續拍打著。book18.org
「大家是不是都很生氣？」她問。book18.org
「沒有人生氣。」我回答，「我們都很後悔，我也很後悔。」book18.org
「我不是離家出走，也沒有想要自殺，就只是想看看海而已。」她說，語氣依舊很平靜，「天亮後，我會自己想辦法回醫院的。到時候……嗯，再動手術。」book18.org
「你真的會乖乖動手術嗎？」book18.org
「嗯，要重新跟醫生安排時間了呢。」book18.org
「我再問一次，」我說，「你真的、真的會乖乖動手術嗎？」book18.org
「……」book18.org
小凈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像是脊髓反射一般，露出了訓練有素的乖巧微笑。book18.org
「學長，你不用這個樣子啦。」她說，「我已經很清楚的知道自己錯了。我不會再逃院了，不用那麼擔心。經過這一天，我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我會回去動手術，不會再任性了。」book18.org
「你別這樣哄我，我知道你真的笑起來是什麼樣子。」book18.org
「哄你？我怎麼哄你呀？我就是這樣呀。」小凈依舊維持著笑容，「墮胎之後，我也還是我嘛，以後的可能性還很多呀。」book18.org
「小凈……」book18.org
「智宇姐也有跟我談過了。她真的很聰明耶，她告訴我，爸爸媽媽常說的那些話不是教條，而是人生策略，什麼階段就該做什麼階段的事。就像武俠小說寫的一樣嘛，什麼境界就該練什麼功，不然就會走火入魔。我之前都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聽她這樣一說，突然好多事情我都能接受了。」book18.org
「……」book18.org
「雖然我讀的是女校，不過我們每年都會有園遊會嘛！到時候學長也能來看我，帶上雅純姐、安娜，甚至智宇姐也可以一起來，大家一定很驚訝我有成年人的朋友。我可以帶你們參觀校園啊，也可以介紹我推薦的小說，搞不好你們還能吃到我做的菜呢。」小凈的笑臉愈說愈扭曲。book18.org
「我說過，你別──」book18.org
「你到底要我怎麼樣嘛！」book18.org
小凈終於崩潰，對我大叫，細小的哭喊聲消失在海平面彼岸。book18.org
「我都懷孕了耶！你要我頂著肚子去學校上課嗎？我以後要怎麼辦？小孩又要怎麼辦？你懂什麼！」book18.org
小凈聲淚俱下，看起來痛苦無比。book18.org
剛剛的強顏歡笑，還有現在這痛徹心扉的模樣，我實在分不清哪一個更讓人難受。book18.org
過了許久，小凈仍在啜泣。book18.org
「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她抽抽噎噎的擦著眼淚，「都知道是在干蠢事了……居然還……」book18.org
說起來，事情還真的是那樣。當初小凈為了體驗干蠢事的感覺，硬要喝我的酒，然後就變成了今天這個局面。book18.org
但儘管小凈在我面前承受著我無法想像其十分之一的痛苦，我也不能去上前去安撫她，現在不行。book18.org
「智宇姐說的是對的，照著多數人驗證過的路走，通常不會錯到哪去。」我說，「只是，我們也總是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就改變了自己的人生。」book18.org
我頓了頓，想起了好多事情。book18.org
「我是這樣，智宇姐其實也是這樣，而現在，是你做決定的時候。」book18.org
如果我沒有酗酒搞壞身體，我可能還在科技公司工作，也不會遇到小凈她們。book18.org
所以……我感謝當時走歪的自己。book18.org
「我現在站在這裡，不是以男友或者孩子父親的身份說話，」我說，「你一直叫我學長，所以姑且讓我故作姿態一下，用人生前輩角度講幾句──我是來幫你做決定的，至於你最後做出了什麼樣的選擇，我全程支持到底。」book18.org
「幫我……」book18.org
時候到了，這就是我想要對小凈說的話，比告訴她我有多想念她還重要、比跪下來向她道歉還重要。book18.org
「撇除你對我的感情，撇除你對父母的愧疚感，你想要怎麼做決定？book18.org
你可以選擇回去動手術，回到多數人的人生軌跡，這段經歷會在多年後成為某段荒唐的回憶；又或者，你選擇生下來，你確實會過得非常辛苦，從此跟這段邂逅綁在一起。book18.org
至於對還是錯，只有你自己能決定。或許幾年後你會後悔，或許再過幾年，又會慶幸自己做了那樣的決定。這其實很常見。book18.org
不管你怎麼決定，我都支持。現在這一刻，只有你的決定重要。」book18.org
「……就算，我說想把小孩拿掉，從此再也不想見到你，你也支持？」book18.org
「沒錯。」book18.org
「如果我告你性侵未成年，你會去坐牢嗎？」book18.org
「會。」book18.org
我說的是真話。book18.org
我曾經後悔過，因為我不知道當時逃避壓力的酗酒是在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book18.org
智宇姐也後悔過，因為她沒有察覺到她被自己的贖罪心態逼著做出決定。book18.org
我不要小凈這樣。book18.org
我不要她因為我或者父母的情緒勒索，在自己沒搞清楚的情況下做出決定。book18.org
不管是誰都看得出來，小凈內心有一部分想要保住這個小孩。她壓抑、逃避、否認，不肯去面對這樣的心情，將它掃進了看不見的角落。book18.org
小朋友總是害怕床底下躲著怪物。book18.org
事實上，不是怪物老愛躲在床底，而是因為人們看不見床底，才感覺那裡有著怪物。哪一天往床底下瞥一眼，或許會發現床底下砰砰亂響的怪物只不過是台快沒電的夜市玩具而已。book18.org
我不要小凈被恐懼逼著走。book18.org
我要她為了自己決定，把那份心情從角落拿出來，放在天秤上，跟現實去衡量它的重量。book18.org
「……我不喜歡，那種故事。」小凈低下頭。「那種……帶著遺憾的夏日回憶……book18.org
因為暑假來到鄉下長住，邂逅了附近神秘又調皮的鄰居姐姐……book18.org
整個暑假跟著鄰居姐姐四處冒險，看到了好多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最後……最後還是不能在一起。book18.org
結局……要不是暑假結束，小男生變成熟了，回學校看著照片微笑……就是隔年回到鄉下，發現姐姐搬走了或者是死掉……再不然，就是好多年後重逢，卻發現兩人都結婚了還是怎樣……」book18.org
「這種故事會那麼普遍，」我說，「是因為很多大人都經歷過類似的事。」book18.org
「我不喜歡！」小凈大喊，「明明彼此喜歡，卻因不敢告白而沒有在一起；明明都要在一起了，卻突然冒出一個交代得不清不楚的家庭因素強行把人分開……明明就還在想念對方，還在那邊看著照片回想，自以為變成熟了……我、我不喜歡……」book18.org
小凈又哭了。book18.org
我站在那裡，強忍抱住她安慰的衝動，讓她說。book18.org
「我不喜歡這樣……」她像斷線的木偶一樣，重複著這幾個字，「還是老派一點的情節比較好……就算被周圍的人反對，還是不顧一切在一起的故事比較好……」book18.org
天空泛起了魚肚白，這一夜馬上就要過了。book18.org
「學、學長……」她抹著眼淚，兩眼婆娑的看著我，「你說，我不管做什麼決定你都支持，對不對？」book18.org
「嗯。」book18.org
「如果我說……」她欲言又止，「我說，我決定要把孩子生下來，你要怎麼支持我？」book18.org
我朝小凈走了過去。book18.org
直直走了過去。book18.org
從口袋拿出了稍早跟安娜準備的秘密武器。book18.org
然後，我對著小凈單膝下跪。book18.org
「！！」小凈睜大了眼睛。book18.org
「許凈，」我打開手中的盒子，展示那枚戒指，「你願意嫁給我嗎？」book18.org
「哇……啊、哇啊啊啊啊……」小凈嘴都闔不攏了。book18.org
小凈喜歡老派一點的劇情，我一直知道的。book18.org
男主角半夜爬進女主角的窗戶、男主守護在生病的女主角床邊，還有英雄救美、一見鍾情……好多好多。book18.org
王道的劇情、熟悉的情節，簡單暴力，老套卻看不膩。book18.org
至於求婚，一定要單膝下跪．book18.org
在猜到小凈跑來海邊之後，我沒有在第一時間追過來，而是跟安娜到市區挑戒指。book18.org
我一直忍耐著，沒有第一時間拿出來，以免影響小凈的判斷。book18.org
如果她最終決定要做手術，那我就不會向她求婚，這枚戒指的存在也將成為秘密。book18.org
然而，在我聽了小凈的那番對白，我知道她已經做出了決定。book18.org
所以，我拿出了戒指，用最老派、最簡單暴力的方法求婚。book18.org
天色漸漸亮起，小凈白凈清秀的面容，在我的眼中越變越清晰。我直視著她的眼睛，等待著答案。book18.org
「我、我……哇啊！」小凈放聲大哭起來。book18.org
我一時不知所措，不知道要不要起身安慰她──下一刻，小凈就朝我撲了過來，抱著我的脖子，把我壓在地上狂吻。book18.org
「唔、咕……」book18.org
我差點喘不過氣來，小凈細小的雙手緊緊抱著我，說什麼都不肯鬆開。book18.org
啾、嚕……滋嚕……book18.org
「哎，其他人、還在看……咕……等、等一下……」book18.org
小凈一邊哭，一邊低頭猛吻著我，聽都不聽我說話……等一下，女主角這麼主動，哪裡老派了啊！book18.org
然而，我也抑制不住那股從心底油然而生的喜悅感，抱著她的腰，享受此刻的幸福。book18.org
身後，幾個人從車上走了下來。book18.org
「這個……實在有點難接受……」安娜傷腦筋的看著躺在沙灘上擁吻的我們。book18.org
「哇、太……太好了，哇啊啊啊啊……」雅純哭得比小凈更慘。book18.org
「……我也不能說什麼了。」智宇姐嘆了口氣。book18.org
在聽到小凈去了海邊之後，智宇姐還是擔心她會做出傻事，因此在過來之前，我先回醫院跟雅純她們會合，並且告訴她們我的計劃。她們執意要跟，於是，就成了這場求婚的見證者。book18.org
「大家……」見到所有人都在，小凈也有點不好意思了，終於從我身上爬了起來，抽抽噎噎的抹著眼淚。book18.org
「你要為自己的決定承擔責任，知道嗎？」智宇姐說道。book18.org
「嗯。」小凈點點頭。book18.org
我、小凈、雅純、安娜、智宇姐，站在沙灘上看著彼此，淡淡的幸福感縈繞。book18.org
「太陽快出來了，我們一起看吧。」我說。book18.org
那是個天氣微涼的早晨。book18.org
太陽的光芒從海天一線處緩緩的流瀉，天空的邊緣漸漸亮起，一小抹淡白色逐漸擴散，直到最後炫目的太陽出現，天空轉為清澈的碧藍，驅散了空氣中的濕氣跟寒冷。book18.org
我們各自坐在沙灘上，誰都沒說話，感受這片刻的寧靜。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另外一台車在我們身後停了下來。book18.org
「……爸爸也來了嗎？」小凈認出了父親的車。book18.org
「嗯。」book18.org
在濱海公路上發現小凈後，我就通知了小凈的父親。book18.org
理由無他，因為他也關心著小凈。book18.org
小凈的父親下了車，遠遠的看著我們。book18.org
「去跟爸爸解釋吧。」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跟小凈起身，朝著小凈爸爸走去。book18.org
「會不會又挨揍啊？」看著小凈跟江離去的背景，雅純擔心的問。book18.org
「多半會吧。」智宇說，「她說要承擔責任，這就是第一關了。」book18.org
「一起面對，總會有方法的吧。」安娜笑了，「咿嘻嘻～」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