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俗的狐狸book18.org
作者:水陸青棲book18.org
第一章 被人厭棄的狐狸book18.org
深冬,雪下了一夜,天光還未亮透,院子裡便已凍得死寂。book18.org
又爾在受罰。book18.org
跪在雪地中央,膝蓋抵著凍硬的地面,骨頭像是被寒氣生生凍裂開,尾巴收不住,軟趴趴地攤在雪裡,沾著污泥和血跡,怎麼也藏不住。book18.org
在商府里待的這十年,這樣的罰跪,又爾經歷了無數次。book18.org
罪名總是那些——偷吃點心,衣物不整,眼神不敬......諸如此類等,聽起來很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只要落在她身上,就成了過錯。book18.org
不過最近,這群愛欺負她的少爺小姐們找了個新由頭。book18.org
——嫌她的尾巴髒。book18.org
不知是不是因著及笈後被欺負得更狠的緣故,又爾這幾個月總是控制不好自己的獸型,尤其一緊張,那赤色的狐尾便會露出來,耷拉在外面。book18.org
這群少爺小姐們嫌棄她尾巴上沾了灰,硬生生拽著她的尾巴在池子裡洗,笑得前仰後合。book18.org
後院深冬的池水,真的冷。book18.org
狐狸咬緊牙,被水澆得渾身發抖,池水浸透衣擺,凍得她說不出話來。book18.org
可她不敢反抗。book18.org
致使到如今,又爾見了人便怕,越怕,就越收不住那條毛茸茸的尾巴。book18.org
又爾今日的罪名,是衝撞了二少爺。book18.org
——商厭。book18.org
她名義上的「二哥」。book18.org
可到底撞沒撞著,又爾自己也說不清,她只是從灶上摸了兩塊糕點,剛出門,就迎面碰上了少年。book18.org
商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當時什麼都沒說,轉頭就叫人把她捉了來,跪在這雪地里。book18.org
廊下的少爺小姐們正等著上學堂,一個個披著裘風,抱著手爐,站在一起,嘴裡卻沒閒著book18.org
「上回是偷吃廚房的糖瓜,這回,又衝撞了二爺……這蠢狐狸怎麼總犯事?」book18.org
「該扒皮了,省得礙眼。」book18.org
「下次直接關柴房算了,天天跪在這,膈應誰呢。」book18.org
「......」book18.org
又爾低著頭,不敢出聲。book18.org
她想不在意,反正......已經聽過很多遍了。book18.org
可這些話還是一句句鑽進耳朵里,連著她的骨頭,一塊冷透了。book18.org
跪得久了,血氣下沉,腿已經快沒了知覺,就在又爾幾乎要支撐不住時,耳邊傳來陣清淺的腳步聲。book18.org
雪地被踩開。book18.org
又爾聽見雪地里那雙靴子的聲音時,動了動僵著的脖頸,抬了頭。book18.org
視野里先落下的是一片雪白的衣袍,再往上,錦緞覆著白玉般的皮肉,襯得來人身形清瘦高挑,仿佛一具剝了皮的瓷人。book18.org
商厭生得極瘦,身形修長,寬肩窄腰,身量在這群同齡少年裡也鶴立雞群,坤澤的骨相偏柔,偏生這位二少爺長得乾淨利落,唇角彎著,透著股狠意。book18.org
連懷中抱著手爐的那雙手都瘦長蒼白,指尖粉艷,血泡著似的的。book18.org
少年一副極為好看的皮囊,卻不顯柔,反倒像剜了人的魂魄來雕的,生了雙涼薄的眼眸。book18.org
那眼尾輕輕勾著,漆黑陰影里藏著點猩紅,盯著人的時候,像盯著一隻待宰的畜生。book18.org
又爾抿了抿唇,沒收起的狐耳無聲地貼緊發間。book18.org
這人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活物。book18.org
活像是天光下雕琢的一塊冷玉。book18.org
可又爾看著,只覺心裡生寒。book18.org
這少爺厭惡她,生得再好看,在她眼裡,也是個活閻王。book18.org
她有一瞬恍惚,仿佛自己不是在看一個人,而是在看一截剝了皮,洗凈血的白骨,披著人皮走在雪裡。book18.org
商厭低頭看又爾,眸底浮了些興致,那點笑意藏在嘴角。book18.org
貓逗著耗子玩,商厭慢慢地開口:「又爾,累嗎。」book18.org
嘴裡吐出來的話一如既往的難聽。book18.org
又爾知道這閻王爺想聽什麼答案,仰著頭看他,唇角彎起,聲音溫順:「不累。」book18.org
「是我沒規矩,該被少爺罰。」book18.org
她知道,只要她笑著應下,商厭便會很快覺得沒意思。book18.org
他覺得沒意思,自己就可以回去了。book18.org
少爺果真沉默了。book18.org
但又爾看見,商厭低頭看著她的冷冽雙眸中,浮現的情緒,似是不耐,又似乎是隱隱的慍怒。book18.org
商厭生氣了。book18.org
狐狸心底有些茫然,她不明白,商厭為什麼又生氣了。book18.org
但她懶得想。book18.org
反正這人一向如此。book18.org
總是生氣,好生無聊。book18.org
商厭看著她,開口:「狐狸,你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嗎?」book18.org
又爾眼角彎彎,乖巧地回答:「中庸。」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廊下又起鬨起來。book18.org
「二爺今日氣色不錯,怎麼不動手啊?」book18.org
「上回不是還踢這笨狐狸一腳?」book18.org
又是一陣低低的笑,又爾抖了抖尾巴,仰著的頭不自覺地低下去,半晌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book18.org
狐狸囁嚅著張了張嘴:「少爺,我——」book18.org
「先生到了——」又爾沒來得及開口,便聽到了院外的聲音。book18.org
四下瞬時寂寥。book18.org
——圍著看笑話的少男少女們均收了聲,紛紛站直了身子,頭一個接一個半垂下,不再開口。book18.org
院門大開,僕從魚貫而入,弓著身站在兩側。book18.org
廊下雪色一線,遠遠走來一道身影。book18.org
又爾沒忍住,悄悄抬頭看了眼。book18.org
——白衣如月的青年。book18.org
衣袍素凈,袖口處繡著極淡的雲紋,天地肅殺的寒風吹不過他的衣擺,滿身清冷。book18.org
雪衣如霜,風雪拂過時衣擺微動,步履從容,眼尾微垂,神色冷淡,如同天上的謫仙般清冷。book18.org
也是妖,跟又爾一樣,是只狐狸,但不同的是,容寂是九尾白狐,還是個血脈純正的乾元。book18.org
身份尊貴,受人敬仰。book18.org
跟又爾這隻遭人厭棄的中庸赤狐不同。book18.org
在這亂世里,他以一介妖身,被諸族名門爭相請為學士教授世族子弟,均未有成事過。book18.org
據說九尾白狐一族早亡,容寂是族中最後一脈九尾狐。book18.org
妖修人道,清冷如霜雪,十年間無數世家抬著多少金銀財寶,稀奇古怪的精巧玩意兒都沒能請動他,甚至一句溫言都沒換來過。book18.org
最終,是以商家族中長老出面,攜重禮上山,耗時半年,才請動對方答應授課。book18.org
白衣青年走過廊下,少男少女們站成一列,全都垂著眸,低頭行禮:「見過先生!」book18.org
連往日最跳脫的幾個也乖巧地立在一旁,畢恭畢敬地朝青年鞠躬。book18.org
容寂一個眼神都沒給旁人,眸色淺淡如冰湖,不見底。book18.org
這群少爺小姐們卻都笑得小心,步步跟著,生怕落下。book18.org
哪還有方才半點對著狐狸譏笑的模樣。book18.org
明明都是狐狸,都是妖.......book18.org
雪落無聲,風吹過長廊,捲起衣袍。book18.org
又爾跪在雪地里,尾巴悄悄收了收,髒兮兮的一截埋在雪裡。book18.org
她眨了下凍得酸澀的眼睛,鼻腔里滿是血腥雪冷的味道。book18.org
忽然就覺得,心口發澀。book18.org
那滋味就像是有人拿刀剔開了骨肉,沒沾血,只叫人悶得喘不過氣來。book18.org
可她到底沒吭聲。book18.org
只默默看著那人離去的方向,又盯著自己那截尾巴看了一會兒。book18.org
這會兒,她都忘了身邊還有個少年。book18.org
半晌,狐狸輕輕扯了下嘴角,學著旁人對著白衣青年笑的樣子,彎了彎眼睛。book18.org
——活著嘛,總得笑笑。book18.org
餘光一轉,才瞧見商厭還立在不遠處,裘風獵獵,懶懶倚著廊柱,眸色淡漠,似笑非笑地看著她。book18.org
又爾嚇了一跳,趕忙低下頭,把那點酸澀死死咽回去。book18.org
她彎了彎眼睛,嘴角揚起抹很難看的笑意。book18.org
——還好,沒凍死。book18.org
要是凍死了,就沒人知道她也見過好多次這樣好看的白狐先生了。book18.org
想到這裡,狐狸舔了舔乾裂的唇,像是自個兒給自個兒打氣似的,艱難地將雙手交握著,躲在棉袍袖裡取暖。book18.org
雪落在脖頸上,冷得她直打哆嗦,眼尾還在死死彎著。book18.org
「活著好啊……」又爾在心裡念著,安慰自己,尾巴晃了晃,像是在給自己撐場面。book18.org
「天大地大,有一口氣在,就不算太可憐。」book18.org
多虧了這謫仙般的先生,今日挨得罵少了許多。book18.org
真好。book18.org
明天說不定還能偷到一塊糖吃。book18.org
第二章 玩物book18.org
夜裡雪大了,院外一片白茫茫。book18.org
又爾被人從雪地里拖起來,整個人早凍得發僵,指尖僵硬,尾巴耷拉著,雪水滴滴答答落了一路。book18.org
推搡間,她人已經跪在暖閣內柔軟的地毯上,臉貼著玉磚,鼻息里儘是沉沉暖香。book18.org
屋內靜得可怕,唯有炭火輕輕跳動的聲音,映得一室昏黃。book18.org
人還沒來。book18.org
又爾對著門,老實跪著,半晌,才聽見靴底踩著玉磚的細碎聲。book18.org
商厭慢悠悠地負手走進,手裡拿著把摺扇,神色淡漠,面上興致寡淡。book18.org
他生得極白,皮膚仿佛覆著一層細膩冷霜,身著玄色窄袖錦袍,袖口滾著白狐絨,衣擺曳地,斜斜墜著鎏金流蘇,行走間,燭火映在他臉上,照得那雙眼冷漠如刀。book18.org
眼尾微挑,薄唇染著淡紅,恰如臘梅覆雪,生生冷出了幾分惑人骨血的艷色。book18.org
這一身,本該是柔軟的坤澤,落在商厭的身上,卻是清寒到極致。book18.org
浸了冷血,從骨子裡透著一股子淡漠狠厲。book18.org
商厭站在這暖閣里,比外面的雪還要冷上幾分。book18.org
暖香浮動,狐狸抬眼一瞬,便險些被那張臉晃得失了神。book18.org
可又爾心裡明白,這皮相再好看,也是個能活活把人折磨死的活閻王。book18.org
少年一眼掃過來,落在又爾身上,厭惡得像是瞥了什麼髒東西。book18.org
「狐狸,你倒是會挑地方,知道來我這暖和?」book18.org
又爾急忙搖頭,囁喏著:「不是……是,是二爺叫人送我過來的。」book18.org
話音剛落,商厭冷笑一聲,聲線低沉:「誰准你說話了?」book18.org
又爾立刻閉了嘴,瑟縮著,尾巴僵直地攏在腿側。book18.org
商厭走過去,站在又爾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道:「這一身,髒死了。」book18.org
「脫了。」book18.org
又爾猛地抬頭,瞳孔驟縮,狐耳上的絨毛一下子全炸開。book18.org
「少爺,……」她聲音顫抖,嚇得眼淚都冒了出來,「又爾知錯了……別,別罰了……」book18.org
本能的懼怕。book18.org
商厭眯著眼盯著她,忽然笑了:「知錯?」book18.org
「那你說說,知什麼錯?」book18.org
又爾小聲道:「不該……不該衝撞了少爺...…」book18.org
商厭眼神幽沉:「就這點?還有呢?」book18.org
還有?book18.org
又爾答不上來。book18.org
商厭不耐地俯身,眼神森寒,手指伸過去,直接揪住少女身上的薄襖。book18.org
——「刺啦」一聲。book18.org
那件濕透的薄襖被生生撕開了些,少女血跡斑斑的白凈皮肉露了出來,肩頭薄得像紙,骨頭撐著一層薄薄的肉,雪白中青紫交錯。book18.org
商厭盯著那片皮,眼底泛起了點說不清的情緒。book18.org
「嘖。」book18.org
他指腹蹭過那一片青紫。book18.org
又爾嚇得渾身發抖,尾巴一下繃直了,死死咬著牙,聲音發顫:「少爺,饒了我吧……」book18.org
商厭卻像聽不見似的,手指從她肩頭慢慢滑下,落到清白的鎖骨處,低笑一聲:「你清早看他,眼都直了?」book18.org
又爾一怔,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耳朵耷拉了下來:「不敢,少爺……我真的不敢。」book18.org
商厭低頭靠近,鼻息噴在她耳邊,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不敢?你直勾勾盯著人家看得時候,巴不得貼上去吧?」book18.org
說著,手掌順著少女濕透的狐尾一路滑過去,直接抓住那一截尾巴尖,又爾差點摔倒在地。book18.org
「你抖什麼?」book18.org
商厭商厭嗤笑一聲,手指一勾,挑開又爾破舊的衣襟。book18.org
「怕了?」book18.org
他盯著少女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樣子,眸色愈發陰沉。book18.org
襖子帶著血污墜了大半,徹底露出又爾身子上那一截雪白的肩。book18.org
皮肉薄得幾乎能透出骨頭的形狀,肩胛鋒利,鎖骨淺淺陷著,布滿了青紫的痕跡。book18.org
又爾嚇得蜷縮成一團,耳朵死死貼著發間,尾巴繃直,眼睛泛著濕光。book18.org
商厭眯了眯眼,呼吸沉了些,指腹緩緩貼上她的脖頸,又沿著截冷白的鎖骨慢慢往下蹭。book18.org
「真髒啊。」book18.org
指尖碾過青紫的地方,又折回去,拂過又爾鎖骨下那一點突起的骨頭,逼仄的壓迫。book18.org
又爾嚇得小聲抽氣,眼淚一下滾下來,肩膀抖得像篩子,喉嚨里低低嗚咽了一聲:「二,二爺……」book18.org
「二爺……」又爾哭了,眼淚簌簌往下掉,「我沒想過的,真的……我沒想過要貼上去......」book18.org
「喊什麼二爺?」book18.org
商厭眯起眼睛,捏著她的尾巴往後一扯,冷笑:「從小把你養到大,嗯?又爾,你該叫我什麼?」book18.org
又爾咬著牙,聲音小得快聽不見:「……二哥……」book18.org
商厭眸色驟沉,低頭盯著她,忽然笑了。book18.org
「二哥?」book18.org
少年似乎是覺得好笑一般,湊到又爾耳側,低聲呢喃:「再叫一聲。」book18.org
又爾哭著哆嗦了一下,死死閉著眼:「二哥……」book18.org
商厭的笑愈發冷了。book18.org
他捏著她的尾巴,手指忽地收緊,硬生生將她整個人扯到跟前。book18.org
又爾差點撲倒在他懷裡,倉皇撐著地,狐尾卻被他死死攥在手裡。book18.org
「怎麼,覺得他好看?」book18.org
又繞回方才那個話題了。book18.org
又爾一愣,垂著頭,不敢吭聲。book18.org
可她耳尖紅紅的,藏不住的。book18.org
蠢狐狸。book18.org
商厭低頭看著這隻狐狸。book18.org
她跪在那,脖頸細瘦得好似快要折斷,破布遮不住身上的青紫,半截肩頭露在外頭,耳尖紅得厲害,整條尾巴都繃得直直的,像只被逼到死角的小獸,連呼吸都帶著討好和懼意。book18.org
一雙獸耳死死垂著,認了命似的。book18.org
偏生這副樣子,又乖又軟,乖得叫人......心煩。book18.org
明明清早盯著容寂時,眼睛亮得跟偷了光似的。book18.org
他看得清楚,這蠢狐狸見了那白狐,眼睛一眨不眨,像見了什麼神仙似的,死死盯著,連狐尾都翹了點。book18.org
可笑。book18.org
少年指尖搭在扇骨上,半晌沒動。book18.org
這蠢貨,每回被他折騰得要死,面上還是副老實模樣。book18.org
低著頭,顫著身子,尾巴縮得緊緊的,耳朵一抖一抖的,不敢哭出聲來,可憐得緊。book18.org
可眼下偏偏讓人看得火大。book18.org
又爾不說,他也知道——這蠢狐狸就是覺得那姓容的好看。book18.org
一個披著皮的偽君子,滿身的道貌岸然,偏她看得出神。book18.org
商厭舔了舔唇,眼底浮出點沉沉的火。book18.org
少年手中摺扇一抬,「啪」的一聲敲在她肩頭:「裝什麼?狐狸,你以為你跟他一樣?」book18.org
又爾顫著身子,喏喏道:「不一樣……」book18.org
「你還知道不一樣?」商厭低笑,眸色陰冷,book18.org
又爾耳根子紅透了,低低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商厭看她這副窩囊樣,忽地煩躁,輕嗤一聲。book18.org
他沒了逗弄的興致。book18.org
心煩。book18.org
商厭起身,跟又爾扯開距離。book18.org
任由少女那半敞的衣襟滑下去,露出蒼白的皮肉。book18.org
商厭沒有再碰又爾一指,遠遠地站在屏風邊,冷冷地盯著。book18.org
眼底壓著點克制不住的躁,像野獸舔著獠牙,卻不肯下口。book18.org
血氣翻湧,混著屋裡炭火的味道,濃得快把人嗆死。book18.org
——再折騰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了。book18.org
又爾就是這樣,愚蠢,窩囊,怎麼揉怎麼捏,永遠不會反抗,連哭都不會大聲。book18.org
越是這樣,越讓人心煩。book18.org
有什麼用呢?book18.org
一想到這蠢狐狸那點傻乎乎的喜歡,竟是給了旁人,商厭就煩得想把她這身皮全剝了。book18.org
商厭垂了垂眼,冷冷收回視線。book18.org
剝了她這身皮又如何?book18.org
不過一層白膩膩的肉,腥得要命。book18.org
第三章 他的施捨book18.org
又爾知道商厭不喜歡她。book18.org
從小就知道。book18.org
這二少爺不笑的時候冷得像塊冰,笑起來......跟沒笑也沒什麼區別,看人看事活像是在看個死物。book18.org
可偏偏,她總是能撞上商厭,三天兩頭的挨罰,跪在對方面前,垂著頭認錯,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book18.org
又爾的目的只有一個。book18.org
——活著。book18.org
好好活著。book18.org
「活著」這倆字,對有的人來說,從來不是順理成章的。book18.org
有些命,是被丟在泥里的,天生就帶著灰,沾著冷水,一呼一吸都小心翼翼。book18.org
可即便如此,也還是想活。book18.org
不是甘願,是倔。book18.org
有這樣命的人,想活著,難免要低頭,要認錯,要在被輕賤的目光里學會假笑。book18.org
不僅僅是因為怕,也是因為知道,不低頭,就沒人留你一條命。book18.org
又爾就是這樣的人。book18.org
......不,又爾就是這樣的半妖半人。book18.org
低頭的時間久了,也未必真就認命。book18.org
骨子裡那點倔強埋得深,深得連自己都快忘了。book18.org
其實,有時候又爾還是會想起這些念頭,在那些最狼狽的時刻,在被冷落,厭棄的時候,冷不丁就冒出來了。book18.org
——我還活著呢。book18.org
狐狸想。book18.org
在這樣的亂世,活著,是件了不起的事。book18.org
不是所有活著的人都在苟活,有的人,是在等,等一場雪化,等一個冬天過去,等那一點點不甘,終於長出牙來。book18.org
誰說低著頭的人就真認命了。book18.org
有的人,連活著都在較勁。book18.org
又爾悄摸著較勁,她不想被人發現。book18.org
.......book18.org
暖閣。book18.org
又爾跪得腿發麻,她舔了舔乾澀的唇肉,抬眼,瞧了瞧紙窗外頭飄著的雪影,心裡想:要是她再聰明點,是不是現在就不用這麼小心翼翼的,她可以出去做工,去鋪子裡給人捏糖人,或者賣糖葫蘆?book18.org
總好過跪在這兒,凍得跟個快死的耗子似的。book18.org
但很快,又爾就自己把這念頭掐死了。book18.org
——不成的,她是個妖。book18.org
這世道,早就不許妖上街了。book18.org
自百年前朝廷崩了,人族四分五裂,世家奪了權,各家掌著地盤自立為王,表面上還守著什麼規矩,說人與妖共存,暗地裡卻把一些身為乾元的半妖培養,為己所用。而坤澤,這種稀少又好生養的妖物,則被豢養在後宅,用作世家間的利益交換。book18.org
像又爾這種中庸的半妖,本不該出現在世族的後宅里,不過是借了個商家血脈的名頭,僥倖活了下來。book18.org
不聽話的妖物,走出門就能橫死街頭。book18.org
又爾見過的,有一年大雪封城,城南的街頭就掛過一虎頭,血順著橫柱滴下來。book18.org
聽說那是從私牢里偷跑出來的乾元,不願聽從世家調令,被人活剝了皮,連完整的屍骨都沒留下。book18.org
所以又爾從來不敢奢望能出去。book18.org
活在這宅子裡,哪怕被人打,被人罵,起碼還能有口飯吃。book18.org
這叫識趣。book18.org
......book18.org
又爾腦子裡轉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眼圈卻越發紅了。book18.org
眼前一片模糊,像隔著水看人,怎麼都看不清楚。book18.org
又爾以為是炭火太旺,熏了眼睛。book18.org
可眨了好幾下,才發現,不是火,是她自己哭了。book18.org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反正等狐狸察覺的時候,眼淚早順著下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去,砸在地磚上,碎成一灘小水花book18.org
又爾慌忙抬袖去擦,袖口在白日早濕透了,這會兒竟還沒幹,蹭得滿臉都是冷冰冰的潮氣。book18.org
好冷。book18.org
......book18.org
寂靜中,有溫度靠近。book18.org
又爾在模糊的水光中看到一隻鎏金的手爐出現在眼前,隔著鑲金的外殼,炭火的熱度瀰漫開來,烘得狐狸四周的空氣都暖和了幾分。book18.org
熟悉的雕花配色......book18.org
——獨屬於商厭的手爐。book18.org
「別死在這。」商厭說,鬆了手,語氣依舊不耐煩,「髒。」book18.org
又爾沒有猶豫,幾乎是在手爐落地的瞬間,就伸手抱住了它。book18.org
她的身子早已被寒氣凍得僵硬,即便這會好了點,一碰到那股熱度,不自覺地就想抱緊。book18.org
她又冷,又餓。book18.org
可她知道,商厭比她還怕冷。book18.org
二少爺喜歡溫暖,畏寒得厲害,冬天手爐不離身。book18.org
所以,她不該拿的。book18.org
可她還是抱住了。book18.org
商厭瞥了狐狸一眼,眸中似乎多了些愉悅。book18.org
「少爺不冷嗎?」又爾垂下眼,抱著商厭的手爐,有些不安,「會冷的吧......」book18.org
這蠢狐狸。book18.org
商厭眯了眯眼:「說什麼瘋話?」book18.org
「我要是冷,還輪得到你這蠢狐狸來管?」book18.org
又爾沒敢接話,她小心地瞥著少年的神色,看到對方並沒有像她想像中那般生氣後,悄悄鬆了口氣。book18.org
再開口時,又爾衝著商厭笑了笑。book18.org
「……謝謝少爺。」book18.org
又爾是真心想謝的,她能完好無損地跪著,還有手爐暖,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book18.org
狐狸一笑,商厭那張臉更陰了。book18.org
他走過來,站在又爾面前,伸手捏住了少女的下巴。book18.org
那力氣大得很,捏得又爾下巴疼。book18.org
「又爾。」他低頭,嗓音低啞,「你還知道謝?」book18.org
又爾忙不迭點頭:「知,知道。」book18.org
「真會裝。」book18.org
商厭冷笑一聲,手指蹭過少女唇角:「說吧,怎麼謝我?」book18.org
跪在地上的狐狸一怔,傻了。book18.org
怎麼謝?book18.org
又爾不會。book18.org
從小到大,商厭很少這樣跟她這麼說話,他們的關係一直處於很微妙的關係中,兒時,她這個二哥對她時冷時熱,但還勉強能相處,到現在,只剩下厭惡了。book18.org
可他這會兒,竟然……讓她謝他?book18.org
狐狸呆了半晌,竟還真的認真想了起來。book18.org
怎麼謝謝他呢?book18.org
.......像小時候那樣嗎?book18.org
又爾想起兩人為數不多友好相處的時刻。book18.org
她進府的第三年,商厭雖然也不怎麼喜歡她,但至少,對她的態度比剛進府時要好很多。book18.org
她那會兒的獸型控制得更不好,一會兒是人一會兒是狐狸的。book18.org
獨處時,她要還維持著獸型,商厭有時也會抱著她,摸摸她的狐耳,順著她背上的毛髮。book18.org
狐狸趴在他懷裡,尾巴輕輕掃過少年的手,蹭一蹭,對方也不惱,嘴裡沒什麼話,但還會對她笑笑。book18.org
比現在不知道好了多少倍。book18.org
又爾一直記著那時候的商厭。book18.org
乾淨的,漂亮的,冷是冷了些,可只要她乖,就有糖吃,有人抱。book18.org
可後來不知怎的,一切都變了。book18.org
商厭再不摸她了,連看她一眼都嫌髒。book18.org
直到今日。book18.org
他竟然讓她謝。book18.org
又爾怔怔的,抱著手爐,眨了眨眼睛。book18.org
「謝……怎麼謝……」book18.org
商厭嗤笑,指腹慢慢划過又爾的唇角:「想不出來?」book18.org
又爾咬了咬唇,她想著小時候的事,猶豫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直起點身子,湊過去,抬起手,用指腹軟綿綿地蹭了蹭商厭的手背。book18.org
像小時候那樣。book18.org
「謝謝少爺給我手爐……」book18.org
又爾抬眼看著商厭,聲音很小:「還有,我知道錯了,下次不敢再衝撞少爺了,真的不敢了……」book18.org
又爾的指腹蹭著商厭的指節,動作慢吞吞的,小心翼翼地討好。book18.org
商厭一動不動,低頭盯著又爾。book18.org
少年那雙狹長雙眸黑得嚇人,要把狐狸吞了。book18.org
第四章 玩弄book18.org
「謝我?」book18.org
商厭嗓音極淡,聽不出情緒。book18.org
又爾咬了咬唇,囁嚅著:「……是。」book18.org
商厭低頭看著她,眸色沉得厲害。book18.org
俯身,冰冷的觸感從少女的唇邊滑過,涼涼的。book18.org
商厭的指腹沒有熱度,跟他這個人一樣,落在身上時,覆著人的骨縫往下滲,寒氣一寸寸鑽進肉里。book18.org
雪裡撈出來的刃,壓著不見血的鋒。book18.org
那不是活人該有的溫度。book18.org
半閉的長睫不自覺地顫了顫,又爾甚至懷疑,商厭這人,生來就沒養出過半分熱氣。book18.org
少年的指尖一路下探,停在又爾的側頸上。book18.org
那是一片薄得幾乎撐不住血肉的皮。book18.org
又爾想縮,卻被一聲低冷的話拽住了魂。book18.org
「躲什麼?」book18.org
少年的指腹在又爾頸側緩緩碾過,指尖用力,好似真要陷進去,生生把人剝開了看。book18.org
「謝人也要教?」book18.org
商厭唇角微勾,那點笑意里卻沒有半分暖意。book18.org
「狐狸,你果然什麼都不會。」book18.org
又爾顫著身子,聲音啞啞的:「……會的。」book18.org
「哦?」book18.org
商厭離得更近,鼻息擦著又爾的耳尖,手掌慢慢落下,覆在她肩上。book18.org
「會什麼?」book18.org
又爾垂著眼,耳朵一片通紅,啞聲道:「……會聽少爺的話。」book18.org
這話一出口,商厭眼裡驟然浮上層陰鷙的光。book18.org
「聽話?」book18.org
商厭低低重複了遍,掌心下滑,沿著肩胛一路往下,指節鈍鈍碾著皮膚。book18.org
「聽話的話,嗯?」book18.org
商厭的聲音低得幾乎落在又爾的耳朵里:「怎麼聽話?給我看看。」book18.org
又爾有些怕:「……我不知道……」book18.org
商厭眯著眼,盯著她脖頸處那點青白的皮肉看,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手指又往下走,滑落到少女胸口半開的衣襟邊緣。book18.org
皮膚上的觸感如同燎火,但始終沒更近一步。book18.org
就在又爾幾乎要縮成一團時,忽而,少年嗤笑一聲。book18.org
商厭:「怕我?」book18.org
又爾:「沒.....沒有......」book18.org
商厭垂眸細看,見少女雙頰凍得發紅,背後那條垂著的尾巴也髒得不成樣子。book18.org
一時竟無人再開口。book18.org
......book18.org
「狐狸,尾巴舉起來,我要看。」他突然說。book18.org
又爾一愣,尾巴……給少爺看?book18.org
她猶豫了一小會兒,想拒絕,又不敢。book18.org
怕對方會生氣,又爾還是抿緊唇,稍稍用力,乖乖把那條垂著的,赤紅色,毛茸茸的尾巴抬起了點,頗有些尷尬地攬到自己懷裡。book18.org
尾巴上殘留些水痕和灰塵,凍得亂糟糟的。book18.org
少爺似乎很嫌棄:「髒。」book18.org
又爾面上一燒:「……對不起。」book18.org
她想解釋自己跪在雪地里太久,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怕商厭覺得不耐煩。book18.org
「謝我,就給我看這個?」商厭聲音裡帶著薄薄的嘲意,「嗯?」book18.org
可這明明就是你吩咐的。book18.org
「我……」又爾心裡冒出點慌亂,不知怎樣才能讓商厭滿意。book18.org
左思右想都想不出來個法子。book18.org
想不出法子的狐狸只好僵硬著抬眼,唇邊露出一抹緊張的笑意。book18.org
「少爺——」book18.org
「醜死了。」商厭眼底掠過一絲厭煩,打斷了又爾的話。book18.org
又爾忙收斂了表情,老實地抱住手爐,垂眸,不敢再多言。book18.org
「蠢狐狸。」商厭低聲譏諷。book18.org
狐狸不敢反駁。book18.org
少頃,商厭鬆開了少女的下巴。book18.org
暖閣里火光跳動,檀木窗欞上映著二人的身影,沉浮間,似乎是描在了畫軸上,照出幅詭譎又荒唐的畫面。book18.org
——赤狐少女跪在地上,半敞的衣襟滑落至肩,露出一截雪白的鎖骨,濕漉漉的狐狸尾巴垂在腿側,尾尖濡著水痕,既狼狽又可憐。book18.org
而那執扇的少年立於火光深處,負手而立,冷白的膚色被燭下暖光一襯,反倒更顯得清寒如骨。book18.org
他睨著地上的狐狸,目光涼薄,眸底卻似有暗火。book18.org
空氣中滿是莫名的沉悶。book18.org
忽有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僕從的聲音隔著門扉傳來,打破這死寂:「公子,夫人那邊催了幾次了,迎東院那幾位回府的席面已備齊,就等您了。」book18.org
語氣小心謹慎:「那兩位少爺已經到了,七年來的頭一回會面,您不能不去啊......」book18.org
商厭稍一眯眼,厭煩地哼了聲,似乎對那「東院」二字極為不耐。book18.org
少年終究沒再多停留。book18.org
商厭俯身,冷冷攏起少女散開的衣襟,指尖撫過狐狸細瘦的肩。book18.org
「跪到卯時,自己回去。」book18.org
第五章 初逢雙生book18.org
狐狸這一跪,跪到了天邊的肚白亮。book18.org
又爾渾身凍得僵硬,心裡估摸著到了卯時,才慢慢撐著從地上爬起來,手腳麻木得不像自己的。book18.org
院子外頭雪落得厚,地上積了層又一層,白得晃眼,僕從們早就散了,炭火也滅了,誰也不記得房裡頭還有條命吊著。book18.org
又爾低頭抱著那截被雪污泡得髒兮兮的尾巴,踉踉蹌蹌往自己的小院子走去。book18.org
雪踩在腳下「吱呀吱呀」作響,四下無人,凌冽的寒風吹得狐狸耳朵根酸脹得厲害。book18.org
又爾的院子在商府最偏的地方,快要貼到府牆根,平時根本沒人去。book18.org
腳下踉蹌了好幾下,又爾頭暈眼花,天旋地轉,一時沒撐住,跌倒在雪地里。book18.org
......book18.org
冷。book18.org
太冷了。book18.org
又爾仰起頭,望向天。book18.org
月亮懸著,像一張死去的人皮臉,白的,冷冷地俯瞰著雪地。book18.org
雪仍舊在下,落在又爾的額頭上,慢慢地化開。book18.org
狐狸沒有躲,睫毛輕輕顫動了下。book18.org
她沒什麼勁再爬起來了。book18.org
垂眸,又爾盯著懷裡那條尾巴看了會兒,然後慢慢地抬起手,放到自己耳朵上,捏了一下自己凍僵的狐狸耳。book18.org
她的耳朵軟軟的,附在上面的體溫逐漸淡薄。book18.org
明明是個妖,竟活得如此狼狽。book18.org
又爾有點想笑,腦子裡浮起個荒誕的想法。book18.org
她若能化作只真狐狸,撲進山林里躲避風雪,也許會比困在這高牆深院好。book18.org
不過轉瞬,她就在心裡自嘲道:兒時就是在赤狐群熬過來的,那裡的狐狸也不待見她。book18.org
她是個半妖,離真正的狐狸太遠,離人也太遠,不管逃到哪兒都落不下好處。book18.org
這些念頭讓狐狸有點想哭。book18.org
又爾擠了擠眼。book18.org
哭不出來。book18.org
她早沒什麼力氣了。book18.org
又爾輕嘆了口氣,動作很慢地把耳朵藏進髮絲里,強撐著身子,手掌觸著雪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book18.org
她要繼續走了。book18.org
再不回去,真要凍死在這雪天了。book18.org
「要站住。」book18.org
又爾在心裡暗暗吩咐自己,雙腳卻已難堪重負。book18.org
風雪打在臉上,刺骨涼意順著破舊的單薄棉衣縫隙滲進骨髓。book18.org
撐不住了。book18.org
又爾在這一刻感覺自己離死不遠了。book18.org
下一瞬,又爾一腳踩空,整個身子往前不受控制地倒下,幸而旁邊有一段矮牆,她勉強把自己撐住了。book18.org
肩膀磕到了石磚邊沿,又爾悶哼一聲,額角都出了一層冷汗。book18.org
又爾的呼吸變得急促,胸悶難耐。book18.org
再,再走幾步……再堅持會兒,就好了。book18.org
又爾心裡不斷重複,卻發現目光開始抖動,雪地與牆角的黑影在重迭,成了一團無法分辨的暗暈。book18.org
又爾搖了搖頭,妄圖保持清醒,抬眸,目光轉到不遠處的路徑上。book18.org
又爾看見了兩道身影。book18.org
——遠遠的,一黑一白交錯的人影自廊下而來。book18.org
白衣的人影身形清瘦,步履緩慢,袖袍落地,風一吹,衣角輕輕地捲起。book18.org
此人像極了從畫里走出來的仙人,模模糊糊的,辨不出男女。book18.org
黑衣那少年更高些,著一襲玄衣,腰間繫著墨色腰封,佩劍懸於身側,步伐冷冽張揚。book18.org
他走得更緩,反倒是白衣的時不時要走慢點。看他一眼,似是在等。book18.org
又爾看不清他們的臉,她此時支撐不住,靠著牆喘息,心中升起一陣荒謬的害怕。book18.org
本能的反應。book18.org
她現在在這個府里見到人就怕。book18.org
她不知道他們是誰,瞧著這穿著,應是很名貴的人身份。book18.org
如若是府里新來的客人,自己這副狼狽樣子被瞧見了。又要惹人厭。book18.org
視線左右搖晃,那兩人似乎已經注意到她。book18.org
他們正朝這邊走來,又爾一時不知這是福還是禍。book18.org
又爾強迫自己直起身子,想退開幾步,好歹讓出路,但全身酸軟,腿腳失去知覺,動不了半步。book18.org
眼前一陣陣發黑。book18.org
伴隨一聲悶響,又爾終是沒能撐住,順著牆面癱倒下去,半邊臉貼到濕冷的雪裡,尾巴狼狽地抽動一下,再也無力收回。book18.org
......book18.org
雪地里真冷。book18.org
狐狸沒暈,還有點氣。book18.org
又爾趴在雪裡,費力眨了眨眼,眼前的兩個影子越來越近,她卻怎麼都看不清來人的臉,只有雪白和漆黑交錯著晃進眼底,分外刺眼。book18.org
要求救嗎?book18.org
狐狸眼睛睜著條縫,喉嚨乾得厲害,嘴張了張,用盡力氣,卻只發出一聲細弱的哼唧。book18.org
隨後,狐狸閉上了眼。book18.org
這下,真撐不住了。book18.org
......book18.org
意識模糊間,風刮過耳邊,又爾聽見了腳步聲。book18.org
「咯吱——」book18.org
那聲音踩在雪地里,極輕,一下子鑽進了狐狸的耳朵里。book18.org
有人蹲下了身。book18.org
溫熱的觸感落在了又爾的臉上。book18.org
一隻手緩緩伸過來,指腹溫暖,撫著的動作輕柔。book18.org
「別怕。」book18.org
溫溫柔柔的聲音在又爾耳邊響起,低低的,像是怕嚇著她book18.org
「哥,別碰,髒死了。」另一個聲音響起,語氣極為不耐。book18.org
「阿瀾。」溫柔的聲音低低喚他,無奈又包容,「這是妹妹啊...…」book18.org
「她?妹妹?」少年嗤笑,「一個不知道從哪來的野種?」book18.org
「不可如此.......」book18.org
耳邊的聲音變小了,又爾聽不清他們後邊在說什麼了。book18.org
或許是因為意識快要消散的緣故罷。book18.org
又爾想開口求他們救自己,可實在沒了力氣。book18.org
她的鼻尖都是血腥和風雪的氣味。book18.org
「......那蠢貨居然能放任她活到現在?」book18.org
「別這樣,再怎麼說,她也是父親的女兒......」book18.org
又爾再度聽見聲了,那人又在折辱自己了。book18.org
狐狸在心裡想,算了,誰都別救我了。book18.org
又爾只覺得雪落在脖子上越來越冷,冷得渾身都僵了。book18.org
下一刻,她的身子忽然懸空起來,似乎被誰抱進了懷中。book18.org
懷抱溫暖得出奇,有極淡的,柔軟的香氣從衣襟里漫出來。book18.org
狐狸下意識地蜷縮著身子,往那個溫暖的地方鑽了鑽,臉貼在溫熱的衣衫上,尾巴也忍不住輕輕地搖了搖。book18.org
好像小時候,第一次被長兄從赤狐群抱起時的感覺。book18.org
又爾的腦子已經昏昏沉沉,再想不起來更多了,只本能地靠近那份來之不易的溫暖。book18.org
閉合的嘴唇張了極細的點兒縫。book18.org
狐狸好想要道謝,想說點什麼,可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在朦朧意識中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book18.org
風雪依舊紛紛揚揚地飄落在天地間,又爾身處的懷抱卻溫暖踏實。book18.org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被人這樣抱過了。book18.org
第六章 又爾book18.org
世上有些人生來就在高處,有些人生來就在泥里。book18.org
世人敬仰高處的人,踐踏泥里的人,從不覺得不對。book18.org
狐狸是泥里的東西。book18.org
赤狐群里長大,狐族旁支的野種。book18.org
無名無姓,無父無母,亦無人關心她能不能活下去。book18.org
最開始,狐狸一直以為自己是不會有名字的。book18.org
畢竟,這群赤狐群里的狐崽子們都沒有名字。book18.org
他們生下來便在山洞裡滾爬,能在這亂世活下來的,才有資格被叫上一聲。book18.org
血腥是狐群的常態,每逢冬季,總有崽子死去,被外頭的鬣狗啃掉。book18.org
大夥見怪不怪,活下來的狐狸,站在死物的血泊邊上,不悲不喜,那是狐群最黯淡,最尋常的風景。book18.org
狐狸從不敢奢求溫暖。book18.org
有一次餓得狠了,還沒學會說話的她胡亂地蹭在別的母狐身邊,卻被更強壯的小崽子一腳踹開。book18.org
狐崽們中只要有一點點骨氣的,都願意咬狐狸的耳朵或尾巴,用來展現自己的強壯。book18.org
誰讓,狐狸是最弱小的那一個,還沒有爹娘撐腰。book18.org
狐狸常被踢翻到雪堆里,尾巴被踩在冰碴里,血凍得幾乎凝固,卻只能掙扎著翻身,再一下一下挪到火堆邊緣,想撿點溫度苟活。book18.org
狐狸渾渾噩噩的長大,等到有記憶時,便發覺了自己與其他狐崽的不一樣。book18.org
——她竟是個半妖。book18.org
她還沒學會開竅,就已經學會了如何變成人形。book18.org
初次化形那日,山洞裡炸開了鍋,所有的狐狸都爭先恐後地盯著狐狸,看著那半人半狐的小怪物。book18.org
他們都不怕,狐狸化作半人型的模樣甚至要比狐狸的模樣更顯得弱小。book18.org
皮包骨,瘦弱得不成樣子。book18.org
只有狐群里的老狐狸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低吟:「又爾。」book18.org
狐狸抬起頭,眼神迷茫。book18.org
她聽不懂,只是本能地豎起耳朵,尾巴蜷縮在身下,望著這位據說在狐群了活了有上千年的老狐狸。book18.org
小狐狸們則是很興奮,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叫著:「誘餌!讓她去當誘餌!」book18.org
狐狸怔住了。book18.org
他們笑著跑過來,推搡她,拽著狐狸的尾巴,叫著「誘餌」,把她往前面推。book18.org
這是狐狸群里的規矩,最弱的那個要去當誘餌,替大家試探外面的危險,如果死了,說明這片地方短時間內不能多留,如果活著回來,那便可以繼續在這棲息。book18.org
他們都以為老狐狸讓狐狸去做「誘餌」。book18.org
狐狸本能想逃,卻被眾多牙齒和利爪圍住。book18.org
她不敢反抗了,餓得沒力氣,被推著跌跌撞撞地往前走。book18.org
她真的以為,自己要去做「誘餌」了。book18.org
她快被這群狐狸崽推到山洞外的雪地里了,長者才輕笑了聲,淡淡地道:「是她的名字,不是讓她去死。」book18.org
小狐狸們的笑聲頓了一瞬,有些失望。book18.org
「又爾,是她的名字。」老狐狸道,「她娘給取的。」book18.org
狐狸聽著,愣愣地抬起頭。book18.org
她娘?book18.org
狐狸沒想過,自己居然還有「娘」這種親人的存在。book18.org
更沒想過,她還會有名字。book18.org
狐狸很茫然,想再問老狐狸時,卻發現對方已經閉著眼長憩了。book18.org
狐狸在嘴裡輕輕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又爾……」book18.org
那聲音細小得似是落在雪裡的灰塵,輕飄飄的,沒什麼重量。book18.org
可小狐狸們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他們仍然笑她,推搡她,嘲弄地說:「又爾,誘餌,不是一樣嗎?」book18.org
「又爾。」book18.org
「是我的名字。」book18.org
這是狐狸第一次反駁這群欺負她的狐狸崽。book18.org
又爾站在那裡,身子很瘦小,被一群狐狸圍在中央,影子被火光拉得細長。book18.org
她的聲音有點啞,卻認真地,一字一頓地說:「又爾,不是誘餌。」book18.org
火堆噼啪作響,沒狐狸出聲。book18.org
有頑劣的狐狸嗤笑了一聲,甩了甩尾巴:「隨你吧。」book18.org
這事便這樣過去了。book18.org
.......book18.org
狐狸一直很喜歡這個名字。book18.org
「又爾。」book18.org
她不知道它的含義,不知道它來自哪裡,也不知道老狐狸為什麼喊了它。book18.org
可她覺得,這個名字是屬於她的,不是什麼「誘餌」,不是什麼可以隨便丟掉的東西。book18.org
......book18.org
又是一年風雪,狐狸已經能勉強化作半人形,她身上的人族血統在作祟。book18.org
這種「異類姿態」,在狐群里反倒更礙眼。book18.org
同齡的赤狐們見她長出半隻手臂,半隻腿的模樣,紛紛吠叫,把她當怪胎,譏笑她不倫不類。book18.org
不僅是狐狸們會欺負她,人也會。book18.org
因為狐狸是半人的緣故,常拖著皮包骨的身軀去給狐群探路。book18.org
山中守林人的孩子們見慣了妖物,也認識又爾,但總有幾個人以「好處」為由欺負狐狸。book18.org
這好處,不過是幾顆野果,哪裡有更適合狐群冬季居住的休憩地的消息。book18.org
人族的少年圍過來,把又爾當成可供取樂的異物,有人拿長矛戳她的尾巴,笑嘻嘻道:「這麼弱?活不久吧?」book18.org
狐狸低著頭,不發一言。book18.org
也有人扯過狐狸的耳朵,頗帶惡意地用刀在她面前晃過:「要不宰了,看看半人半狐是什麼味兒?」book18.org
話音未落,一把利矛已對準又爾的胸口。book18.org
狐狸不躲,她知道他們不敢。book18.org
都是嘴上逞能罷了。book18.org
......book18.org
狐狸越長大,越瘦弱。book18.org
「又爾,你活不過來年。」book18.org
有赤狐這麼說,狐狸低著頭,沒接話。book18.org
她身體無比虛弱,甚至連反抗的力氣都無。book18.org
赤狐們邊笑邊挑釁:「又爾,你活不久了。就算會變人形,也不過是更髒的東西。」book18.org
又爾被推擠到山路邊緣,險些滾落下坡。book18.org
有個皮毛髮灰的狐崽對她尖聲說:「你自己看看,那後頭就是人族地界,他們見到你這種半妖,會直接把你剝皮喂狗。」book18.org
她看著那灰狐,嘴唇顫了顫,沒能發出一句反駁。book18.org
又爾怨自己太弱,卻沒法改變。book18.org
最終,她拖著半人半狐的小小身軀,躲回一塊背風處,渾身血跡,混著雪水。book18.org
這一晚,狐狸以為自己真的要死了。book18.org
也是在這一晚,老天眷顧了狐狸一次。book18.org
凍得快斷氣的時候,被人拎起來,陌生乾元衣袍的氣息很冷,book18.org
雪落在皮毛上。book18.org
凍得狐狸睜開了眼。book18.org
當時的狐狸還躺在雪裡,大腦混沌,隱約只覺有道黑衣身影一步步靠近。book18.org
是個人類。book18.org
年輕男人的輪廓冷淡。book18.org
他在又爾面前停住,居高臨下地看她傷痕累累的模樣。book18.org
然後,彎腰,一把將她拎起。book18.org
狐狸縮在披風裡,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嗚咽。book18.org
又爾被人救了。book18.org
——化作原形的狐狸全身被清洗得乾乾淨淨,坐上馬車,被乾元抱在懷裡。book18.org
又爾在被救後的第三日睜開了雙眼。book18.org
她還在馬車上,乾元仍抱著她。book18.org
竟然不是夢。book18.org
乾元的手指掠過又爾的發頂,摸了摸。book18.org
蜷躲在男人懷裡的狐狸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只是本能地蹭了蹭,毛茸茸的尾巴收起來。book18.org
像是在討好。book18.org
她打量他的眉目,覺得他面容生得極冷,但又很好看,俊美異常,卻淡漠到底。book18.org
後來她才知道,他是商家的嫡長子。book18.org
也是她名義上的長兄。book18.org
他救下她,也許只是隨手之舉,又或者有別的緣由,但對狐狸來說,這已是命中的一大恩典。book18.org
又爾對他生出某種畸形的感激,就像三冬里等不到的暖陽,被他稍稍照到一點。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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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被帶走了。book18.org
不是被帶回新的赤狐群,而是被送進了一座從未見過的府邸,門檻很高,連風都透不進去。book18.org
又爾在那時才知道,自己原是這座宅邸主人與狐族意外下的產物。book18.org
說好聽的,她是商家遺留在外的血脈,說難聽點,她就是個私生女。book18.org
狐狸跟著乾元進了府。book18.org
進了一次,便再也沒有見過那位長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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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著,就得認命,認清自己是什麼東西,認清這人世是怎麼運轉的。book18.org
狐狸認命得很快。book18.org
在妖物被人人喊打的亂世里,她這種玷污名貴世族的「私生女」,是最讓人瞧不起的存在。book18.org
府里的奴僕沒有拿她當回事,起初不聞不問,後來漸漸帶著點惡意。book18.org
後院豢養的坤澤養得嬌貴,人族奴僕不敢動,狐狸不一樣,狐狸沒有名分,沒有人護著,想欺負,便欺負了。book18.org
打掃好的院子被故意潑髒水,洗好的衣裳被扔在泥里,飯菜是難聞的味道......等等,這種事,太多了。book18.org
又爾撿起衣裳,抖了抖上面的泥,端起飯菜,一口一口地吃完。book18.org
活著就好。book18.org
狐狸從不抱怨,有吃的,有住的,不用再像以前那樣縮在雪堆里。book18.org
比起旁支那群死去的狐狸崽子,已經好多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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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惡毒的不是刀子,是眼神。book18.org
狐狸第一次見商厭,是在廊下,冬日天冷,光影淺淡,少年穿著華貴的衣袍,腰側垂著一根白玉流蘇,生得清俊而矜貴,漫不經心地垂眼,看她。book18.org
沒有說話。book18.org
狐狸也不敢說話,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面。book18.org
她很害怕這位少爺,更害怕他看自己的眼神。book18.org
比看到赤狐群的那群狐狸崽還要感到害怕。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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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商厭越走越近,有時候,也會站在狐狸面前,居高臨下地看她。book18.org
再後來,狐狸明白了,這位少爺不喜歡她。book18.org
因為這府里跟狐狸有最直接關係的兄長不喜歡她,所以商府那些旁的親眷少爺小姐們也跟著不喜歡狐狸。book18.org
他們的欺負,都有商厭的默許。book18.org
狐狸不蠢,知道不該惹人注意,知道商厭是這個府邸真正的主子,自己只是個連奴僕都不如的東西。book18.org
活著就好,還是這句。book18.org
有些東西是不能問的,問了也沒用。book18.org
狐狸在院子裡躲著,二少爺有時候會來,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撥弄她的尾巴,或者踩住她的腳尖。book18.org
狐狸不動。book18.org
一動,便是錯。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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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這府里並非全是惡意。book18.org
豢養在後院的兔族坤澤比這群高高在上的人類好很多,是又爾少數能感到些善意的存在。book18.org
他們與她一樣,被稱為「半妖」,卻比她更有價值。book18.org
兔族坤澤外貌出挑,性格溫順,能用來聯姻或送禮。book18.org
他們長得都很漂亮,白白凈凈的,皮膚像剛剝的杏仁,眼角泛紅,睫毛很長。book18.org
狐狸從來沒見過長成這樣的半妖。book18.org
赤狐群里都是枯槁的皮毛,粗糙的爪子,和這些養得精細的坤澤不一樣。book18.org
兔子們喜歡狐狸,可能是因為都是妖,狐狸也不知道。book18.org
「爾爾,過來。」book18.org
狐狸被貌美的坤澤們拉到他們的院落里,坐在矮凳上,一隻兔妖拿著玉梳,輕輕地給她梳頭髮。book18.org
狐狸有點怕,兔妖們笑了,摸摸她的耳朵,說:「不用怕,我們不會欺負你。」book18.org
狐狸信了。book18.org
兔子們喜歡給又爾編辮子,給她上妝。book18.org
他們捏著狐狸的臉頰,誇她長得好看。book18.org
那是又爾頭回見自己妝後的模樣,她看見銅鏡里的小人,一雙上挑的眼眸,眸底似含著水色,睫毛濃密,鼻尖帶著點淡色,唇也是赤嫩的,自然彎著,像是在笑。book18.org
她長得真像只狐狸。book18.org
狐狸呆呆地看著,不敢說話。book18.org
那群坤澤兔子們就笑,說爾爾生得真好看。book18.org
狐狸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耳朵輕輕動了動,心裡發軟。book18.org
這樣的日子,狐狸覺得也挺好。book18.org
她喜歡這群兔子。book18.org
可兔子們陪不了狐狸多久,他們雖待她不錯,也時常陪狐狸說話,教她梳妝編辮。book18.org
被豢養的坤澤終究不是能在商府紮根的命。book18.org
這群兔族坤澤每過一段時間就會被人帶走,或因為年限夠了,或因為某位貴族看中了,總之不會久留。book18.org
短的只幾個月,長的也不過兩三年,然後又有新面孔進來。book18.org
然而,每一批兔妖對狐狸都很友好。book18.org
「好歹是同類嘛,」其中一個新來的,愛笑的兔妖說,「我們都是妖,才不要互相欺辱。」book18.org
又爾心裡又暖又苦。book18.org
兔子們弱小卻美麗,總是嘆氣:「這府里的少爺小姐們脾氣不好,你要小心點。」book18.org
狐狸點頭。book18.org
只是,他們的「友誼」從不會長久。book18.org
「我們都要走啦。」book18.org
離別時,兔妖們語帶傷感,他們是臨走前專程來找狐狸道別,摸摸又爾的狐耳,塞給她一兩件小手帕或點心,「你要好好保重。」book18.org
有時候,又爾真想問:「你們能不能也帶我走?」book18.org
她終究問不出口,她知道對方也自顧不暇。book18.org
狐狸心裡清楚。book18.org
或許,這一走。book18.org
她跟這群「朋友」永生都不會再見。book18.org
坤澤的命,比她還慘些。book18.org
狐狸目送兔子們被人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離開,心裡空落落的,到最後,也做不了什麼,又爾只能在天黑前返回自己的小院。book18.org
幾天後,小院又只剩又爾一個人,依舊孤苦,寂寞。book18.org
......book18.org
狐狸有自己的小院子。book18.org
地方很小,但她收拾得很好。book18.org
門檻每天都擦得乾淨,院子裡的地面掃得連落葉都沒有,牆角種了幾株小草小花,雖然是從別處偷偷挖來的,但狐狸細心地照料著,讓它們慢慢地長高。book18.org
又爾用從兔妖那裡學來的針線活,給自己縫了一床被子,天冷的時候裹著,雖不厚,至少比小時候躺在雪地里好很多。book18.org
她還有一個風鈴,是一位關係好的兔妖臨別前送的,掛在屋檐下,風吹過,會發出清脆的聲響。book18.org
狐狸的日子很小,但也很安穩。book18.org
她每天早起,坐在小院裡看日出。book18.org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她會眯著眼,看天色從灰藍變成金色,看光一點一點地灑下來。book18.org
晚上,狐狸會坐在廊下,看月亮慢慢爬上來,照亮她的屋檐。book18.org
又爾沒什麼盼頭,也沒什麼不滿。book18.org
活著,比死了好。book18.org
她不貪心,只要這樣就夠了。book18.org
......book18.org
人有劫數,狐狸也有。book18.org
又爾的劫數,就是商厭。book18.org
狐狸以為他欺負得膩了,過些時候就不會再理她。book18.org
可商厭從不膩,他喜歡在狐狸安穩的時候,打碎她僅有的一點安穩。book18.org
又爾種的小草小花被拔掉了,院子裡新鋪的石板被砸,風鈴的繩被扯斷,丟進泥里。book18.org
狐狸去撿,手指剛碰到風鈴,腕骨一痛,她被人拽著手腕直起身子。book18.org
狐耳尖一瞬間失去了血色,尾巴收緊。book18.org
狐狸不敢動,慢慢抬頭。book18.org
商厭沒什麼表情,看著她,手裡拎著風鈴,低聲道:「狐狸,你真是會過日子。」book18.org
又爾不知道該怎麼回話,只能垂眼,盯著他腰側的流蘇看。book18.org
少爺腰間的流蘇款式總是換。book18.org
挺好看的,她也想要一個。book18.org
「這裡是商府,不是你的狐狸群。」少爺的聲音漫不經心,「誰許你在這兒種東西的?」book18.org
狐狸沒吭聲。book18.org
她默默受了這府里二爺所有的口頭折辱。book18.org
「不會說話?」商厭輕嗤一聲,風鈴被丟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book18.org
狐狸看著它,半晌,彎腰撿起來,輕輕擦去上面的泥。book18.org
商厭沒再說話,走了。book18.org
狐狸站了一會兒,這次,她爬上了矮牆,把風鈴重新掛了起來。book18.org
風吹過,「叮鈴」一聲。book18.org
又爾默默等了一會。book18.org
......book18.org
風鈴又響了好幾聲。book18.org
......book18.org
無人阻止。book18.org
......book18.org
狐狸歪著頭,眯了眯眼睛。book18.org
風鈴還在,那就是沒關係。book18.org
.......book18.org
如此。book18.org
周而復始,日復一日。book18.org
狐狸在冰冷與卑賤中活著。book18.org
又爾沒有抱怨,她也不擅長怨恨。book18.org
她偶爾會想起赤狐群的山嶺,想起那群不講理的狐崽,也想起那冷漠的乾元兄長,用衣料裹住她,在馬車上給她喂半碗薑湯的日子。book18.org
若說她還擁有什麼,那便是這條命。book18.org
再多的血腥,嘲笑,欺辱,都無法輕易奪走她最寶貴的生命。book18.org
狐狸在風雪裡苟延殘喘,卻也在風雪裡繼續生長。book18.org
又爾想,她還要活很多很多年。book18.org
至少。book18.org
長命百歲。book18.org
弟七章 哥哥book18.org
天光微亮,檀香隱隱。book18.org
狐狸醒了。book18.org
她是被香味熏醒的,她在夢中嗅見一股濃厚的木樨香,軟軟甜甜的,縈繞在鼻間,好似是床榻里的被褥里滲出來的。book18.org
離她是如此的近。book18.org
又爾在迷迷糊糊間用鼻尖拱了拱,費了好半天,才睜開了眼。book18.org
觸目所及是一頂雕花軟帳,帳子雪白,明暗光影映在其上,整個屋子暖融融的,像是狐狸從前兒時,窩在破舊小院在幻想的夢中才到過的地方。book18.org
又爾下意識動了動,身上竟沒有一絲疼痛。book18.org
狐耳一動,目光下移。book18.org
衣裳不是自己的了。book18.org
素白的寢衣,乾淨,柔軟,衣角還繡著細密的暗紋。book18.org
身上也乾淨了,昨夜那一身污血和泥濘全不見了,連尾巴上被扯傷的地方也不疼了。book18.org
往下看,手腳都被細細洗過,連指縫裡都乾乾淨淨的,一點血痕也無。book18.org
沒有一點血腥氣。book18.org
……怎麼回事?book18.org
又爾愣愣地伸出手,揉了揉眼睛,手指輕輕去摸自己的狐狸耳朵——耳朵也是暖的。book18.org
這不是她的小破院。book18.org
又爾僵了一瞬,手忙腳亂地想摸自己凍傷的尾巴,然後發現連那截尾巴都被人小心擦拭過,毛茸茸的一截搭在寢衣下,乾淨得好似從未沾上過塵土。book18.org
狐狸的首先反應是縮緊了身子,尾巴下意識地裹住自己的身子。book18.org
她有些慌,意識到不對,又想要坐起來,卻被身上的被子一壓,手腳發軟,整個人又鑽回被窩裡去了。book18.org
這是哪?book18.org
又爾眨了眨眼,在做夢嗎?book18.org
她分明記得自己暈倒在雪地里,冷得快要死了。book18.org
又爾呆呆坐在床榻上,狐耳耷拉著,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暈倒前,她好像還看見了兩道身影,好像......她被人抱起來了.......?book18.org
狐狸正發愣著,忽聽一聲輕響。book18.org
有人撩開了床帳。book18.org
——「醒了?」book18.org
一聲極其低柔的嗓音鑽入狐狸耳朵里。book18.org
狐狸就在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蜷起身體,耳朵也立刻往下耷拉。book18.org
仿佛小獸看見了捕獵者。book18.org
來人輕笑了聲,道:「又爾,別怕。」book18.org
狐狸腦海里驟然閃過一句熟悉的「別怕」男聲。book18.org
當時她倒在雪地中,意識模糊里,似乎就有人這麼低聲哄她。book18.org
原來……真不是夢?book18.org
又爾小心地抬眼,一股寒涼的警惕仍縈繞在心。book18.org
她看見眼前人披著一身月白衣裳,髮絲盡數垂落,眉眼精緻。book18.org
青年生了張雌雄莫辨的臉。book18.org
整個人好看得像幅舊畫里的人兒,可對方那眸光,卻不似凡世的清朗,反倒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book18.org
是他。book18.org
是昨夜在雪地里救她的那人。book18.org
又爾渾身一顫,掀開被子坐起身,軟乎乎的尾巴猛的甩在身側,垂著頭,小心翼翼道:「……那個......我……」book18.org
他……是救了她的。book18.org
她應該主動點道謝的。book18.org
「不用怕。」青年俯下身來,聲音溫溫柔柔的,「慢慢來。」book18.org
「你想說什麼?」book18.org
「你昏了一天一夜,是身子又有不適嗎?」book18.org
不是的,不是的。book18.org
狐狸想說。book18.org
又爾的鼻子忽然有些酸。book18.org
她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將收在身側的尾巴悄悄收了收,低聲喏喏道:「我是想說......」book18.org
「謝謝,謝謝公子救了我……」book18.org
「謝我倒不用。」book18.org
「不過......」那人輕輕一笑,眸子彎起:「公子?妹妹怎麼喚得如此生分。」book18.org
妹妹?book18.org
生分?book18.org
又爾怔怔抬頭,正撞進對方溫柔的眉眼裡。book18.org
青年笑了,一雙含情眼尾翹起的弧度勾人,整張臉生得太過好看,像月下的璞玉,溫柔得不似凡人。book18.org
「怎麼,妹妹不認得我?」book18.org
狐狸眨了眨眼,傻愣愣地看著對方,在腦海里想了半天,都沒想出個所以然來。book18.org
在這府里待了這麼些年,這如同天上仙般的人物,她是真沒見過。book18.org
「我……」狐狸蜷了蜷身子,喉嚨發乾,囁喏著,「我從沒在府里沒見過公子。」book18.org
「妹妹?公子怕是認錯人了.......」book18.org
青年伸手揉了揉又爾的發頂,指腹擦過她蒼白的臉頰,慢條斯理道:「我是東院那位所生的,裴璟。」book18.org
東院?裴璟?book18.org
這名字一出,又爾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book18.org
——她聽過的,商府後宅的東院,那位姓裴的側室,產下雙生男胎之後便與家主和離。book18.org
那兩位雙生子自小就沒在商府生活過,她自然從未見過。book18.org
裴璟垂眸,看少女那驚得發白的小臉,低笑了聲:「妹妹現在想起來了?」book18.org
又爾咬了咬唇,尾巴死死絞著寢衣,聲音小得快聽不見:「……想,想起來了……」book18.org
「既然想起來,那便也該知道。」裴璟抬起少女的下巴,讓她看向自己,溫柔眸中藏著些許冷意:「我是你哥哥,是不是該喊一聲來聽聽?」book18.org
又爾險些沒縮回被窩裡去:「……我……」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又爾心裡慌亂,晃了下神。book18.org
她自小就不敢輕易喊府里跟她有血緣關係的少爺。book18.org
無論是帶她回府的兄長亦或是常常欺辱她的二少爺商厭。book18.org
她從不敢喊這些人哥哥,她怕被打罵,習慣了只稱「二爺」或「少爺」。book18.org
面前這人……哪怕是側室所生的少爺,他真的要她喊他「哥哥」?book18.org
他不嫌自己嗎?book18.org
一時間,狐狸又驚又疑,耳朵輕輕耷拉著,面上不知該擺什麼表情。book18.org
裴璟見少女這麼為難,嘴角彎起的弧度更顯:「我救了你的命,不該謝謝我?」book18.org
明明他方才還說自己不用謝他的。book18.org
又爾:「......」book18.org
「嗯?妹妹?」裴璟勾了勾唇,語氣更輕了,「喊一聲。」book18.org
屋子裡靜得可怕,檀香燃了一縷又一縷。book18.org
再怎麼說,對方也是救過自己的。book18.org
又爾睫毛顫了好幾下,鼓起勇氣,終於顫著聲,低低地喚了一句:「……哥……哥哥……」book18.org
裴璟眼底終於浮出滿意的笑,手指順著又爾的臉頰一路往下,撫到她微微發抖的脖頸,聲音像在哄小孩:「唔,妹妹聲音太小了,再喊一聲。」book18.org
又爾幾乎是下意識地,又怯怯地喚:「哥哥……」book18.org
「乖。」book18.org
裴璟輕笑了聲,俯身靠近,抬手,溫柔地在又爾頭頂揉了揉。book18.org
手掌下,又爾的新寢衣鬆鬆滑動,露出一截白皙脖頸。book18.org
狐狸渾身僵硬,死死不敢躲。book18.org
她心裡雖畏懼人,卻也本能地生出幾分感激。book18.org
至少眼前這個人......不,哥哥,看起來沒有惡意,甚至對她有幾分玩鬧的溫柔。book18.org
裴璟撫著又爾的頭髮,輕聲道:「然後呢?」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她該謝謝她。book18.org
「多謝……多謝哥哥……」book18.org
又爾聽話地喚出那一聲「道謝」,尾音有點磕絆,卻仍舊聽得人心尖發軟。book18.org
話音剛落,身旁忽然傳來一聲冷笑:「這才剛醒,叫得倒是親熱。」book18.org
又爾還沉浸在「兄友妹恭」的想像中,被這陰冷的一聲嚇得身子一抖,尾巴驀地炸開,猛地抬頭朝聲音來源望去。book18.org
廊柱邊不知何時靠了個少年,玄衣冷臉,紅色髮帶束起墨發,長身玉立,眉目冷淡。book18.org
三年倦躁,七分冷漠。book18.org
眼神掃過狐狸身上時,像刀鋒在皮肉上刮過。book18.org
極其嚇人。book18.org
「阿瀾。」裴璟回頭,眸子裡沒什麼溫度,「你嚇著她了。」book18.org
「我嚇她?」裴承瀾似笑非笑,冷嗤一聲:「她要是怕,還會叫得那麼好聽?」book18.org
狐狸的臉「唰」地一下紅了,耳尖燒得厲害,死死低下頭不敢看他。book18.org
「阿瀾,別這麼說話。」裴璟笑笑,似乎並不在意對方的冷言,「既然來了,正好,讓妹妹也見見你。」book18.org
「妹妹?」裴承瀾皺眉,用厭煩的眼神掃了又爾一眼,「一隻髒狐狸,她也配?」book18.org
又爾被這一下說得有點難堪,但她也不敢反駁,只好把頭往被窩裡縮,乖乖地沉默下來。book18.org
她知道自己被罵是常事,只要不動手,比在商厭那裡已經好太多了。book18.org
她不想惹麻煩,卻止不住地抖了抖尾巴。book18.org
「這是我弟弟,裴承瀾。」裴璟像沒聽見似的,轉頭朝又爾解釋,「爾爾也該喚他一聲哥哥。」book18.org
「……我……」又爾想拒絕,但話到嘴邊竟發不出多的聲音。book18.org
「妹妹。」裴璟緩緩湊近,鼻息拂過狐狸耳側,蠱人的暖意:「剛才喚我喚得這般好聽,怎麼,到阿瀾這兒就不肯了?」book18.org
「我……」又爾低頭,狐尾絞得更緊,囁喏著,「我不敢……」book18.org
「沒什麼敢不敢的。」裴承瀾這會兒倒是冷冷一笑,「不過是喊聲哥哥,嘴上功夫。」book18.org
「阿瀾。」裴璟皺眉,拉著少女的手,軟聲哄著:「喊吧,喊了,他會護著你的。」book18.org
又爾抬眼看了一眼裴承瀾,撞進那雙像寒潭般冷的眸子裡,嚇得趕緊低下頭,耳朵都在抖。book18.org
半晌,她才像蚊子一樣,顫顫地開了口:「……哥……哥哥……」book18.org
這聲太輕,輕得好似風一吹就會散掉。book18.org
「什麼?」裴承瀾眯了眯眼,語氣更冷。book18.org
狐狸嚇得整個人都縮進裴璟懷裡,對方拍著她的背脊安撫。book18.org
又爾再次開口時,沒再顫抖。book18.org
她道:「哥哥。」book18.org
第八章 哄book18.org
又爾沒想到她這一聲喊得這麼沉。book18.org
靠在廊柱的玄衣少年只冷冷地看著她,不曾開口說話。book18.org
又爾在裴璟懷裡小心地抬眼,望著對方,好半天過去,心底那點兒怕沒了,只有一個想法冒出來:這雙生子生得可真像啊。book18.org
二人長相粗略去看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但氣質截然相反:一個天仙般輕柔剔透,一個卻沉著臉......像惡鬼,連帶著那張好看的臉都變得不近人情。book18.org
分明同生著一個好皮相,怎麼硬生生能覺出兩種脾性來。book18.org
裴承瀾轉身時袖風掀動,他沒應又爾的那句「哥哥」,走出內室前,又丟下陰冷的一句,「外頭候著商二的近衛,來要人了。」book18.org
這句話,不知是在提醒誰。book18.org
反正又爾的心是緊了緊。book18.org
直至腳步聲遠去,狐狸才小心地從裴璟懷裡退出,將尾巴從寢衣下慢慢抽出來,裹住了點自己。book18.org
這是獨屬她的「安全地帶」。book18.org
耳朵仍舊耷拉著,狐狸顯然還沒從剛才那位「兄長」的氣場中緩過神。book18.org
又爾抿了抿唇,垂眸道:「哥哥,既然二少爺的近衛來了,我……我是不是該回去了?」book18.org
狐狸的話摻著幾分試探,幾分本能的自卑。book18.org
說到底,她還覺得自己不該出現在這溫暖的臥房裡。book18.org
裴璟坐在榻側,聞言,低眸,那注視著又爾的目光極淡,沒有情緒的波動,莫名叫人心底生寒。book18.org
可惜,狐狸看不見。book18.org
開口時,裴璟聲音溫柔:「回去做什麼?回去再跪在雪地里?」book18.org
又爾一怔,狐耳輕輕顫了下。book18.org
「前夜你要是再晚被發現一刻,再有人見到你時,只怕就是一具凍硬的屍體了。book18.org
「我......我......」book18.org
「怎麼?妹妹還想回去受罰?」book18.org
「不......不是的。」book18.org
「既然不是,那就別亂動了。」說著,裴璟替又爾重新掖好寢衣,手指在她脖頸輕輕碰觸,「爾爾身上有那麼多傷,再動,這再好的藥膏恐怕都起不了什麼效果。」book18.org
狐狸的身體瞬間繃緊了。book18.org
裴璟坐得更近了些,將少女散落的髮絲攏在她身後,溫聲道:「還疼嗎?」book18.org
又爾搖搖頭,又點點頭,一副說不清楚的模樣。book18.org
......book18.org
狐狸身上的傷,是裴璟親眼看見的。book18.org
——雪地里一團小小的影子,凍得幾乎沒了人形,抱起來時,裂開的傷口滲著血,連帶著皮肉黏膩地貼著破舊的棉衣,那根本該毛茸茸的尾巴都凍得僵直,瑟縮著貼在衣物下。book18.org
抱回院子後,那時裴璟其實沒有動手,吩咐了下人收拾狐狸。book18.org
洗乾淨,換衣裳,藥也備上,湯水一碗一碗喂。book18.org
狐狸太髒了,他一根指頭都不想碰,可她的臉——乾淨得不合時宜。book18.org
裴璟站在屏風外,側身看又爾被人從浴池中撈起來,水順著少女的肩頭滑下,顯現出鎖骨與脊背,一道道青紫沒入白皙的皮膚里。book18.org
可憐得令人想繼續欺負她。book18.org
譬如,掐住那纖細的白皙脖頸,留下新鮮的指印。book18.org
可.....真是......book18.org
美得又讓人捨不得。book18.org
那張臉,是會叫人興起的。book18.org
.......book18.org
裴璟把又爾輕摟在懷裡,手順著她的後背輕撫,抱著她往被褥里一點點靠近。book18.org
她身子太輕,抱起來沒什麼分量,毛茸茸的尾巴僵硬地抵在小腹上,隔著寢衣都能感覺那股灼熱的體溫。book18.org
「別怕。」裴璟貼在狐狸耳邊哄,「你身上的傷,是哥哥吩咐人包紮的。」book18.org
「說來,要不是哥哥在,爾爾或許現在還躺在雪地里,連骨頭都凍碎了。」book18.org
「前夜,你暈著的時候,全身青一塊紫一塊,連小腿骨都有傷。」book18.org
懷中的小狐狸顫了顫,耳朵貼在他的肩膀上,不知是不是因為太久沒被抱過,整個人瑟縮著往他懷裡縮。book18.org
「你……哥哥怎麼知道我傷哪了?」又爾啞著嗓子問。book18.org
裴璟低眸,與又爾對視:「那夜哥哥親眼看見的,你身上每一道傷,我都知道在哪兒。」book18.org
狐狸果然啞口無言了。book18.org
又爾的耳朵根一點點燒紅。book18.org
裴璟低頭,用指腹在她耳後蹭了蹭,「傻狐狸。」book18.org
又爾臉更紅了幾分,她不太適應這種親近,悄悄地掙扎了幾下,往後邊躲了躲,脫離了裴璟的懷抱,低眸,道:「我還是回去吧,要是被二少爺知道了——」book18.org
「爾爾,你不該再回那種地方了。」book18.org
裴璟不惱,反而捧著又爾的臉,指腹慢慢滑過她的眼角,臉頰,又碰到她的唇角。book18.org
「可是……」又爾抬頭,小心翼翼地開口,「我沒有地方可去,而且,我住的地方挺好的......」book18.org
裴璟道:「商府的後院,不適合你,若是讓有心人再尋機會找你事,你可就不一定撐得過來了。」book18.org
又爾垂下眼,聲音很小:「我知道,但我沒有地方可去了......」book18.org
離了她的小院,她還能去哪兒呢?book18.org
「怎麼會沒有地方可去呢?」book18.org
裴璟輕笑了聲:「在東院,跟哥哥住一段日子,好不好?」book18.org
又爾怔愣住了。book18.org
此時,她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book18.org
怎麼會有一個人,在第一次見面就救了她,救了她也就算了,還告訴她,讓她喊自己哥哥,然後......然後還......book18.org
又爾呆呆地看著眼前青年那張極美的面孔,整個人像是沒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麼。book18.org
她從沒想過,有人會說出這樣的話。book18.org
「在東院,跟哥哥住一段日子,好不好?」book18.org
不問理由,不提條件,也沒有那種審視與算計的眼神。book18.org
溫柔,清淺。book18.org
又爾的喉頭動了動,眼裡浮起一點模糊。book18.org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是什麼,商家的私生女,眾人口中的「野種」,不人不妖的異類,不過是借著「存遺的血脈」,勉強在這世族裡偷生度日罷了。book18.org
狐狸一直很怕惹麻煩,怕少活一天,怕多見一個人,就要多學一件怎麼讓人喜歡她......不惹人厭的法子。book18.org
她一直覺得,像她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有「去處」的。book18.org
更不會有人……讓她住在「東院」這樣乾淨安穩的地方。book18.org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book18.org
「商厭欺負你,對嗎?」裴璟問。book18.org
狐狸掉了眼淚,肩膀不自覺地開始顫,支吾著:「……沒有……少爺……少爺不是真的欺負我……」book18.org
裴璟眼神沉了沉:「爾爾,你不必替他說話。」book18.org
「我沒有……」又爾聲音更低,給自己找了個藉口,「我只是……怕他。」book18.org
她說出最後那句時,手掌在被子上抓了一把。book18.org
這是又爾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承認「害怕」。book18.org
裴璟沒有繼續再追問,輕輕伸手去碰又爾耷拉下的狐耳。book18.org
動作很輕,很緩——像是......怕嚇著她。book18.org
這次,又爾沒躲,但身子依舊縮著。book18.org
「你覺得我也會像他那樣嗎?」裴璟問。book18.org
「哥哥……救了我。」又爾輕輕地說。book18.org
裴璟的指尖摸著狐狸的耳尖,那裡軟軟熱熱的,他笑了:「現在知道我是哥哥了?」book18.org
又爾點頭。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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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由著對方摸自己的狐耳,安靜了下來。book18.org
......book18.org
「怎麼又不說話了?」裴璟的手又覆在狐狸的頭頂,輕輕揉了揉,「嗯?」book18.org
「我……」又爾不敢看他,手指無措地揪住被褥的一角,開口時的鼻音很重,「……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要衝撞二少爺......我不是……不聽話……」book18.org
她在解釋。book18.org
裴璟覺著有些好笑,這蠢狐狸。book18.org
他把又爾抱進懷裡。book18.org
狐狸身子僵了一瞬,隨後往眼前人懷裡蜷縮了一點。book18.org
好暖和。book18.org
暖得不像是凡間的暖意。book18.org
像天上的。book18.org
天上仙子帶給她的暖意book18.org
狐狸紅著眼眶,傻傻地想,鼻尖儘是檀香混著淡淡的雪意,裹住了她耳尖,身後狐尾的每一寸寒意。book18.org
「我知道。」book18.org
「沒人怪你。」裴璟低頭,鼻尖貼著又爾的鬢邊,嗅到了少女沐浴過後特有的香甜味,「至少哥哥不會。」book18.org
「爾爾能堅持到現在就已經很厲害了。」book18.org
他一邊說,一邊注意狐狸的睫毛有沒有抖,尾巴有沒有動,身體有沒有繃住......book18.org
——她信了。book18.org
信得可笑。book18.org
明明只是幾句換了語氣的溫柔話語,就讓她眼眶紅了,整隻小狐狸委屈巴巴地窩進了他的懷裡。book18.org
裴璟不是個會心軟的人。book18.org
從不是。book18.org
可對狐狸這點小心翼翼的依賴……他居然沒起噁心,甚至在她輕輕蹭他的時候,他還生出了幾分「放她一馬」的憐惜。book18.org
真是……太不像話了。book18.org
.......book18.org
裴璟收起了心底那點心思,撫著又爾的背脊,道:「好乖。」book18.org
「所以,爾爾,你要不要留下來?」book18.org
又爾心頭忽然顫了一下。book18.org
這一瞬,她想,裴璟並不只是救了她的命。book18.org
他是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沒像旁人一樣,把她當做一隻滿身是泥的畜生那樣對待。book18.org
在她分不清是死還是活的時候,他替她把尾巴擦乾淨,替她喂了藥,還記得她身上每一道傷在什麼地方。book18.org
他不是商厭。book18.org
不是那些冷眼旁觀她跪在雪地,把她拽到水池。譏諷她蠢笨的少爺小姐。book18.org
他是唯一一個,在她連自己都顧不住的時候,還願意蹲下來看她的人。book18.org
又爾眼睛一熱,沒能忍住。book18.org
眼淚無聲地落下來,打濕了裴璟的衣襟。book18.org
裴璟不言語,安安靜靜地抱著她,指腹順著她的後背一點點安撫。book18.org
狐狸哭得很輕,甚至不敢出聲,窩在他懷裡,尾巴輕輕發著抖。book18.org
裴璟眼裡泛出點不為人察的情緒,低頭,懷裡的少女眼角濡濕,唇瓣咬得紅潤,那一身骨骼小得可憐。book18.org
他忽而又覺得,有點甜,也有點澀。book18.org
像捧著個剛洗乾淨的甜果,一口咬下去,齒間該是溫熱而鮮紅的果肉。book18.org
不該是這樣的。book18.org
「他們誰教的你,連哭都要藏著掖著。」裴璟看著,蹙眉,摸了摸又爾通紅的耳尖,「哭吧,沒人罰你。」book18.org
這話一落下,又爾眼淚反而止住了。book18.org
她呆呆地看著對方,半晌才抽了抽鼻子,喏喏道:「我……我不敢……」book18.org
「這沒什麼。」裴璟拍了拍又爾的背,手掌一下一下落得極輕,「爾爾又沒有做錯,可以哭的。」book18.org
「你也沒有哪裡不對。」book18.org
「你只是太乖,太不會保護自己。」book18.org
又爾不知道他哪來的這樣的判斷,但這話說出口的時候,她竟真的信了。book18.org
或許她就是因為這句話信了。book18.org
不是因為說這句話的裴璟長得有多好看,也不是因為他說得有多真摯。book18.org
而是因為,在她目前短暫的前半生里,幾乎沒人肯用這種語氣跟她說這些話。book18.org
狐狸從來不信甜言蜜語的。book18.org
她知道這世上很多東西看起來溫柔,實則背後都藏著算計與謀劃。book18.org
可她又有什麼值得別人算計的?book18.org
這隻老實狐狸的天性占了上風。book18.org
又爾是狐狸。book18.org
是喜歡光、喜歡溫暖、喜歡乾淨氣味的狐狸。book18.org
她壓根藏不住喜歡。book18.org
也抵不過一個能讓她放鬆呼吸的人。book18.org
她輕輕點了點頭,仰頭看裴璟,鼻音很重:「……好,哥哥,我留下來。」book18.org
她想留在這。book18.org
身後的狐尾不知何時就軟了下來,圈在裴璟的膝頭,不知不覺間,她自個兒已經靠近了裴璟。book18.org
裴璟垂眸看她。book18.org
看那隻老實得發怵的小狐狸,尾巴軟軟地搭在他膝上,眼睛濕漉漉的,眼角淚痕未乾。book18.org
他看得一清二楚。book18.org
又爾是不會說謊的。book18.org
倒也不是不會說,而是說不好。book18.org
她的喜怒哀樂,全寫在尾巴上、眼睛裡、絨毛抖動的幅度里。book18.org
多好馴。book18.org
裴璟一手落在又爾後背,一點點撫著那團發軟的毛絨狐尾,掌心貼著寢衣下溫熱的脊骨,嗓音極輕:「身上的傷還疼嗎?」book18.org
又爾搖頭,眨了眨眼,道:「……不疼了。」book18.org
見裴璟不說話,又小聲道:「還有點......但已經好了太多了。」book18.org
「真的,哥哥。」book18.org
真是只乖得不成樣子的狐狸。book18.org
裴璟輕輕抬了抬又爾的下巴,讓她看他。book18.org
狐狸的眼神怯生生的。book18.org
她是真的不太懂。book18.org
他說什麼,她便信什麼,都不仔細想一想。book18.org
這麼乖的狐狸,他若不收,就真叫老天白送了。book18.org
第九章 假情book18.org
東院真大啊。book18.org
又爾很少見過這麼大的院子,上次見,還是二少爺的院子。book18.org
東院的廂房也寬敞得不像話,廊下走三圈都不重樣,窗子一推開,外頭就是修得極整齊的梅林,還有假山,夜裡能聽見水聲從石縫流過。book18.org
「我真的可以住在這嗎?」又爾第一天進臥房的時候,小聲問裴璟,眼睛亮晶晶的。book18.org
「當然。」裴璟輕聲笑,「這就是爾爾以後要住的地方。」book18.org
又爾一直在點頭:「我一定不弄髒它。」book18.org
......book18.org
剛住進來的頭幾天,又爾很安靜。book18.org
走路小心,說話輕聲,她怕自己哪兒做錯了,就要被趕回去。book18.org
可偏偏,東院的人都對她溫和得很。book18.org
每日有乾淨衣裳換,有熱水洗臉,早晨還會有人替她梳頭。book18.org
狐狸手拙,不會自己編髮,以往常常是隨意披著,要編髮全靠後宅的那群兔子,現在她自己上手,常常弄得亂糟糟的,後來裴璟便索性親自來替她梳。book18.org
裴璟坐在又爾身後,手指溫柔地梳理她的長髮:「小狐狸的毛都這麼容易亂?」book18.org
又爾有些不好意思,小聲道:「……我睡覺會亂動。」book18.org
裴璟笑著說:「沒關係,哥哥會梳好。」book18.org
又爾的耳朵熱得發燙,點頭:「謝謝哥哥……」book18.org
日子好像是從那天真正開始的。book18.org
又爾每天醒來時身上是暖的,吃的飯是熱的,穿的衣物是乾淨合身的,連做夢都是香的book18.org
她住進來不久後,裴璟送了一摞話本子給她。book18.org
裴璟揉了揉她的頭:「無聊時看看。」book18.org
狐狸眼睛一亮,接過來時像捧著什麼寶貝,翻了翻才發現——自己一個字也不認識。book18.org
又爾當下紅了臉。book18.org
她怎麼忘了,她這個狐狸,是不認字的。book18.org
裴璟似乎也知道了她的難處,翌日便喚人取來紙墨,在書房裡教她寫字。book18.org
「這個字,『又』。」book18.org
「又……」又爾笨拙地握著筆,寫得歪歪扭扭,還蘸多了墨,紙角糊成了一片。book18.org
她嚇得趕忙縮了手:「我……我是不是寫壞了?」book18.org
裴璟低頭看她一眼,不動聲色地拿過筆,替她在一旁寫了個一樣的字,慢條斯理地道:「不壞,爾爾寫得很好,下次記著別蘸這麼多墨。」book18.org
「哦。」狐狸鬆了口氣,點點頭。book18.org
「爾爾,我們再試一遍。」book18.org
「好……」book18.org
狐狸歪著頭學寫字,毛筆在她手裡像根小棍兒,一筆一畫都認真得過了頭,鼻尖也皺著。book18.org
「爾爾小時候沒人教你識過字?」裴璟問。book18.org
「嗯……沒。」又爾輕聲說。book18.org
她聲音放得低,仿佛是在說什麼不太好意思的事情。book18.org
哪有人有時間教她認字呢?她連活命都是問題。book18.org
裴璟沒作聲,只替她把墨蘸好,遞了過去。book18.org
「那現在有空,哥哥教你。」book18.org
「……好。」book18.org
......book18.org
那幾日又爾的日子過得踏實極了。book18.org
每天寫字、喝藥、曬太陽。book18.org
裴璟有時還會拿些蜜餞給她,問她「哪顆牙吃到的最甜」。book18.org
又爾從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開心的日子。book18.org
除了——裴承瀾。book18.org
在東院的頭一次碰面時,她正從院角拐出來,猝不及防撞上了人。book18.org
那少年仍是一身玄衣,冷著臉,瞥向她眼神跟冰一樣。薄薄的,冷冷的。book18.org
「走路不看人?」裴承瀾語氣平平,眼裡全是厭煩。book18.org
「我……我不是故意的……」又爾慌不擇路地往後退,低著頭,囁嚅著道,「對不起……」book18.org
「離遠點。」book18.org
老實狐狸立馬貼著牆走,肩膀幾乎快磨到石磚上,一步一步地小心走。book18.org
裴承瀾皺眉掃了她一眼,沒再說話,只留了一個冷冷的背影給狐狸。book18.org
又爾有點怕,躲回自己的廂房,半天都沒出過屋子,直到晚膳時裴璟來才小聲問:「……哥哥,他是不是很討厭我?」book18.org
裴璟說:「阿瀾一直如此,天性對人生冷。」book18.org
又爾不太懂什麼叫「天性對人生冷」,只知道那人看她的眼神,比雪地上的水還涼。book18.org
跟裴承瀾的第二次照面,是在書房。book18.org
裴璟不在,她本在裡面練字,寫得正投入。book18.org
聽見門響,又爾以為是裴璟回來了,便抬頭笑著說:「哥哥你回來了,我——」book18.org
那笑凝住了。book18.org
站在門口的不是哥哥,是裴承瀾。book18.org
少年身形挺拔,一手負在身後,眼神掃過案上她寫得歪歪斜斜的字。book18.org
又爾一下子就慌了。book18.org
「我、我在練字……」又爾捏緊手中的毛筆「……哥哥說我可以在這裡練的……」book18.org
裴承瀾沒說話,目光卻在她寫的字上停了一瞬。book18.org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才發現他看得時是自己方才寫的「裴璟」兩個字,墨跡未乾。book18.org
那是她寫得很認真的字,反反覆復地練了好幾遍,幾張紙上,幾乎全是這兩個字。book18.org
又爾一下紅了臉,手忙腳亂地想把紙收起來,越收越亂,墨汁都灑了。book18.org
裴承瀾開口:「你是寫給我哥看的?」book18.org
「.……我、我沒有……我只是練字……」又爾搖頭,耳朵卻很紅。book18.org
「練字就練字,寫裴璟做什麼。」裴承瀾道,語氣半點沒掩飾那點厭煩。book18.org
又爾低著頭,不明白她為什麼又要挨說,她像是犯了錯,卻又不知錯在哪裡,咬著唇不敢作聲。book18.org
「……你當你是誰?」裴承瀾又道,似笑非笑地掃了她一眼,「我哥有那麼閒,要教你識字?」book18.org
狐狸沒敢回嘴,只怔怔地站著,她被潑了一盆冷水,連尾巴都耷了下來。book18.org
裴承瀾冷嗤一聲,開口:「還有,你在這要住到什麼時候?」book18.org
又爾張了張唇,發不出一點聲音。book18.org
「我哥讓你住,你就敢住?」裴承瀾語氣平靜,卻像把刀子剖在又爾的心口,「你以為你是他什麼人,不過是見著你可憐,動了惻隱之心,就要負責照顧你一輩子?」book18.org
「我沒這麼想……」又爾急忙搖頭,「我只是……我沒地方去,哥哥只是收留我一段日子......」book18.org
裴承瀾看那慌張解釋著的少女眼睛,那雙瞳眸黑而澄澈,藏著一點本能的怕。book18.org
裴承瀾皺了皺眉,轉身離開,甩下一句:「蠢死了。」book18.org
狐狸看著門口的影子慢慢消失,尾巴才慢慢松下來,貼著腳邊軟了。book18.org
她沒哭。book18.org
狐狸坐了好久,手中拿著那隻毛筆,怎麼也寫不下去了。book18.org
等裴璟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book18.org
他一進踏進書房,又爾就從窗邊站起,手指摳著衣擺,小聲說:「哥哥。」book18.org
「嗯。」裴璟笑著走近,注意到她指腹起了皮,「練了一天?」book18.org
「不是……」狐狸垂著眼,不敢說是裴承瀾罵了她一通之後,本來不想繼續了,可她怕裴璟也失望,才死撐著寫到手疼。book18.org
「傻。」裴璟嘆氣,坐到她身邊,把她的手抬起來看。book18.org
掌心冰涼,指節紅了。book18.org
裴璟蹙著眉,拿了藥膏替她抹上,指腹一下一下揉著。book18.org
「今天阿瀾來過?」book18.org
狐狸點頭。book18.org
「又說你什麼了?」裴璟語氣溫溫的,沒太在意。book18.org
「……沒說什麼。」又爾頓了頓,聲音發虛,「就是……讓我別太自作多情。」book18.org
裴璟沒說話。book18.org
他替她擦完藥,手卻沒有收回來,反而輕輕把她拉進懷裡。book18.org
又爾整個人怔住。book18.org
她不是沒被人抱過,可是沒人像這樣抱她:安安靜靜地,把她像件易碎的瓷器一樣收進懷裡。book18.org
她不敢動。book18.org
「你信他說的?」裴璟貼在她耳邊,「你以為哥哥是在可憐你?」book18.org
又爾不知道怎麼回。book18.org
她總是這樣。book18.org
哥哥說什麼,她都不知道怎麼應,只會一動不動地聽著,尾巴輕輕顫著。book18.org
「不是。」book18.org
裴璟抬起她的臉,讓她看他。book18.org
「哥哥不是可憐你。」book18.org
「爾爾,你要信哥哥。」book18.org
又爾抽泣著,點點頭。book18.org
......book18.org
又爾留在東院的半個月後,天開始有點變暖了。book18.org
檐角垂下的冰凌化作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階上,聲音不響,正好能聽個清清楚楚。book18.org
又爾抱著尾巴蹲在廊下,看那些個水一滴滴落在台階上。book18.org
她看得很仔細。book18.org
日子過得好了,但她還是喜歡干這些在旁人眼裡很瑣碎的「小事」。book18.org
這幾日她沒很少再碰到裴承瀾了,就是碰到,她也沒機會跟對方說些什麼。book18.org
她得貼著牆走,躲著對方。book18.org
一次、兩次,後來乾脆每次聽見裴承瀾的腳步,她就自動貼牆而立,等他走過了再行走。book18.org
裴承瀾從不多看她一眼。book18.org
她也從不多說一句話。book18.org
她不是不想親近他。book18.org
只是她知道,有些人天生不喜歡自己,硬擠上去,只會叫人生厭。book18.org
哥哥說,不喜歡的人不用討好。book18.org
又爾便信了這話,把全部力氣都用來討好哥哥。book18.org
討好裴璟不是件難事。book18.org
他不像二少爺那樣,總是挑刺。book18.org
也不像商府旁眷的那些少爺小姐,看她一眼都帶著嫌棄。book18.org
他看她,眼神就是溫的,不會變。book18.org
狐狸不擔心裴璟的眼神會在下一刻變成厭惡她的模樣。book18.org
又爾每天起得早,會去給兩人同住的院裡梅樹下掃落花,再跑去書房把案上的筆墨規規矩矩擺好。book18.org
就這兩件事,就夠了。book18.org
裴璟不讓她干太多雜事。book18.org
細活的話,狐狸也是干不好的。book18.org
頭一回替裴璟系袖扣,手指打著顫,按了好幾次才扣好。book18.org
他沒有催她,只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替她穩了穩。book18.org
又爾的耳根紅了好半天。book18.org
有時她咳兩聲,裴璟就會停下手裡事,走過來摸摸她額頭:「哪兒不舒服?」book18.org
有一次她手指磕破,流了一點血,哥哥便拉著她的手吹了吹,還給她抹了藥膏,說:「怎麼這麼不小心。」book18.org
又爾心裡發熱,尾巴一圈一圈地纏在對方的膝上。book18.org
哥哥真的很喜歡她吧?又爾這麼想著,像撿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寶貝。book18.org
狐狸好開心。book18.org
東院沒有多少喧囂。book18.org
日子像一碗慢燉的湯,暖暖地熬著。book18.org
可人一旦開始過上好日子,身上的骨頭就會開始一根一根地鬆動下來。book18.org
——骨頭一鬆動,人就容易生病。book18.org
住進來還沒多少日子的夜裡,狐狸發熱了。book18.org
又爾在榻上輾轉,一會兒覺得熱,一會兒覺得冷,額頭濕漉漉的冒著汗,眼神開始發飄。book18.org
她以前從不生病。book18.org
不是身體好,而是沒資格生病。book18.org
在破舊的小院子裡,生病是一種耽誤活命的錯。book18.org
沒人會替她擦汗,端藥。book18.org
如今,在這乾淨被褥、鬆軟枕頭裡,她竟然發熱了。book18.org
像一朵冰雪縫裡偷生的梅,到了真正能陽光照的日子,卻先枯了。book18.org
傍晚,裴璟推處理完事務踏進東院門,問起又爾今日的狀況,侍衛彙報到最後,默默添了句「姑娘不太精神」。book18.org
裴璟起初不以為意。book18.org
等踏進屋,摸到狐狸額頭那股燙人的熱氣時,神色才沉下來。book18.org
「爾爾。」book18.org
躺在床榻上的少女眼睛迷濛地睜了一點,又閉上。book18.org
她聽見了,卻沒有力氣回應。book18.org
裴璟彎腰把她抱起來,那一身薄汗和燙得嚇人的體溫讓他眉頭緊了幾分。book18.org
「怎麼燒成這樣。」book18.org
裴璟邊說著,邊抱著又爾去了自己的臥房。book18.org
那一夜他沒睡,守著又爾換了三次汗巾,喂了兩次藥。book18.org
又爾在他懷裡不安地滾來滾去,嘴裡念著些聽不清的夢話。book18.org
裴璟抱緊她,低聲哄:「別怕。」book18.org
「哥哥在。」book18.org
又爾做了一個夢。book18.org
她夢見自己又跪在雪地,腿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耳朵通紅,身後是一個又一個曾欺辱過她的人,扯著她頭髮,逼她認錯。book18.org
又爾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book18.org
她頭一次反抗,拼了命地反抗。book18.org
她掙脫了那些手,赤著腳,拚命地跑,一直跑,前面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沒人說話,呼嘯的風也啞了。book18.org
她快跑不動了。book18.org
狐狸跑得太久了。book18.org
她累了,腳掌凍得發紫,喉嚨撕裂般疼,眼淚早已凍在眼角。book18.org
——她要倒下了。book18.org
偏在這時。book18.org
前方的雪霧裡,忽然伸出一雙手。book18.org
那是一雙很乾凈的手掌,骨節分明,衣袖寬敞,沒有一絲塵氣。book18.org
雪太大了,又爾看不清那人是誰,只能看見一小截手臂,一雙靜靜伸向她的手。book18.org
她撲了上去。book18.org
「你是誰?」又爾問。book18.org
沒人答她。book18.org
夢裡她貼著那人的胸口,覺得好暖。book18.org
是哥哥。book18.org
狐狸不想動了。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