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道總是修不成 (1-10) 作者: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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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道總是修不成】(1-10)book18.org

作者:十二book18.org

第1章book18.org

  我是雲海的大師姐,跟師父修無情道。book18.org

  我無名無姓。book18.org

  據師父說,我是他某次下山歷練的途中撿到的嬰孩,無父無母。book18.org

  師父倒也不是出於憐憫之心才收留我,畢竟他是修無情道的。book18.org

  他是看我根骨絕佳,怕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錯過沒有第二個,才帶我回山,收我做了他的弟子。book18.org

  鑒於師父只有我這一個弟子,所以姓名什麼的俱是不需要,他平日裡只叫我徒弟就是了。book18.org

  何況,師父說,修無情道的人要姓名這樣的牽絆做甚麼。book18.org

  師父說的振振有詞,我也覺得有理。book18.org

  倘若不是我發現師父他自己有名有姓,我便也就信了。book18.org

  師父名叫「問道」,據說拜師修道之前是普通農戶家的孩子。book18.org

  普通農戶能取出這樣的名字,倒也是不易。book18.org

  美中不足的是,起名之人可能忘了這家人的姓氏——師父他姓白。book18.org

  因此我有充分理由懷疑師父是因為有著自身的失敗的前車之鑑,才拒絕給我起名字的。book18.org

  我和我師父白問道是我派中唯二修習無情道的人。其中原因大概是師祖慧眼識人。book18.org

  師父有兩個師妹,因著師父修無情道不適合處理各門派間紛雜混亂諸項事情的緣故,做了雲海掌門的是二師叔。book18.org

  修道之人看不出年紀,反正我這二師叔如今看起來是成熟美艷絕代佳人一枚。book18.org

  倘若不是因為修道而多少有些氣質上的收斂,那恐怕是會與妲己褒姒這樣的妖妃齊名。book18.org

  總之,據說師祖在二師叔小時候就一眼就看出來這樣的人不可能絕情斷愛,硬修無情道也是枉然。book18.org

  何況數千年來都沒有任何人飛升成功,修道尚在探索階段,將所有弟子都帶上無情道這一條船可不算明智。book18.org

  「也罷,條條大路通天庭才對嘛!你便修自己的道吧!」book18.org

  據說是師祖的原話。book18.org

  我挺喜歡師祖的,雖然我沒見過他,但想來是個懂得變通的人,比師父應該是有意思許多。book18.org

  我要是有幸能見師祖,也想讓他看看我適不適合無情道——光論長相我也不比二師叔差嘛!book18.org

  可惜我遇上的是師父。book18.org

  我沒得選。book18.org

  至於三師叔,入門的時候尚且年幼,師祖年事已高,又在與魔教一戰中傷了本元,幾乎是全程甩手放給二師叔教導,上哪裡去學什麼無情道?book18.org

  不過三師叔也沒怎麼學來二師叔妖嬈嫵媚那一套,走得是陽光正義俠女路線,初出江湖的時候就陰差陽錯地挫敗了魔教反攻的陰謀,於是聲名大噪,一時間雲海女俠的名號無人不曉,各派青年才俊求娶的拜帖也紛至沓來,氣得不善劍法的二師叔在後山練起了劍,幾日間劍術突飛猛進,而後持著劍娉娉婷婷地對外說承蒙厚愛但我家小師妹年紀尚幼此時不談婚配。book18.org

  諸位青年才俊表示無妨無妨在下一顆真心日月可鑑願為佳人守節。book18.org

  「如此甚好。」book18.org

  二師叔瀟洒地挽了個劍花,莞爾一笑關了山門。book18.org

  這些都是在我拜入師門之前的事,是二師叔的大弟子、我輩分上的師妹實質上的師姐柳向晴在我小時候當作睡前故事偷偷給我講的。book18.org

  師父一個男人哪裡會帶小孩,因此我小時候幾個名義上的師妹出力頗多,尤以這位柳師妹首當其衝。book18.org

  據說我曾經在師妹懷裡叫過「娘」,嚇得當時豆蔻年華的師妹花容失色,忙不迭地糾正我。book18.org

  是以從那之後她叫我小鬼,我叫她師妹。book18.org

  那後來呢?青年才俊當真如此堅貞不移嗎?我問師妹。book18.org

  嘁,師妹不屑地嘲了一聲,男人的嘴騙人的鬼,虧得咱們小師叔英明,不枉我師父諄諄教誨啊。book18.org

  小鬼你也要記住,擦亮眼,可不能輕易上當。book18.org

  師妹頓了一下又道,啊、忘了你是要和師伯修無情道的,想來是沒有這個顧慮。book18.org

  什麼是無情道?我又問。book18.org

  想來師妹那時也不通情愛,支支吾吾了一陣子才道,大概就是像你師父那樣,斷絕七情六慾、不以物喜不以己悲。book18.org

  我那時也不明白什麼叫七情六慾,不過要是像師父那樣,好似一杯白水反覆蒸餾,想來是有點無聊的。book18.org

  說遠了。book18.org

  我本是想說,作為唯二修煉無情道的人,我特別想問師父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因為雖然師父是他們三人中天賦最高的,但如我方才所說,數千年來都未有人飛升成功,師父也並不比兩位師叔更接近於神,但他放棄的可比兩位師叔多得多。book18.org

  看到兩個師妹都瀟洒自在,師父他會不會羨慕、會不會不平。book18.org

  當然我從沒問過。book18.org

  一來是我不敢,二來我怕我毀了師父的無情道——萬一他本來沒有這麼想,被我問完虛空中生出了羨慕不平之心,那我豈不是罪莫大焉?book18.org

  但就我自己來說,我是不怎麼羨慕的。book18.org

  原因也正如我上面所說,我沒為此放棄過什麼。book18.org

  與別人不同,我整條命都是撿來的,倘若沒有師父,我幾十年前便已死了。book18.org

  所以如今的每一天都是撿來的,談何放棄、又談何羨慕?book18.org

  但偶爾、真的只是偶爾、我也會想,如果——book18.org

  「小鬼,你每天都在這裡偷懶?」book18.org

  思緒被突如其來的師妹打斷,我從躺著的樹杈上直起身來。book18.org

  「並非偷懶,悟道而已。所謂磨刀不誤砍柴工,師妹要知道一味求進反而會欲速則不達——」book18.org

  「算了算了,說不過你。」師妹揮揮手打斷我,「你強你有理,行了吧?」book18.org

  師父有一點沒有看錯,我確實根骨絕佳,如今世人皆知雲海大師姐天縱奇才,修煉不過數十載便已超過全數年長的師妹們,將「大師姐」這個位置名正言順地坐穩了。book18.org

  我不在意師妹語氣里的調侃和諷刺,從樹上跳下來,隨手抖了抖外袍。book18.org

  「尋我何事?」book18.org

  此處位於我居住的長陽峰上,自我十歲開始獨自居住以來,師妹們便很少來此探訪。是師父的要求,要我獨立於人。book18.org

  「我師父請你去議事廳一趟」。book18.org

  我點點頭,抽出佩劍,準備御劍而行,師妹卻突然抓住我。book18.org

  「怕是魔教的事…」她說,「可能要你下山…」book18.org

  「那便下山。」book18.org

  「但你從沒下過山。」book18.org

  「無妨,總是要有第一次。」book18.org

  我跳上御劍。從師妹身邊擦肩而過的那一霎那,我忽然想到小時候我縮在她懷裡、咕噥著說我不想像師父一樣修無情道的事。book18.org

  遙遠得仿佛前塵往事。 book18.org

第2章book18.org

  人生在世,想要有轉折突破飛躍,靠的全都是際遇。book18.org

  修道之人更是如此。人想要成為神,沒點際遇怎麼行?book18.org

  不過道理雖然是這樣,但從我數十年從未下過山就可以看出,我不在乎。book18.org

  不在乎際遇,也不在乎什麼突破。book18.org

  換言之就是不在乎修道。book18.org

  無情道修的是什麼?book18.org

  師妹以前簡單粗暴地概括為斷絕七情六慾,這不怪她,畢竟從師父的樣子看差不多是如此。book18.org

  但我覺得這種說法落了下乘。book18.org

  無情道並不是要把人變得清絕冷艷、聽到好笑的笑話不可以笑、吃到好吃的東西不可以感慨,諸如此類。book18.org

  無情道修的,是執念。book18.org

  執念這個東西很奇妙,眼看不見手觸不到——這一點就像修士們夢想的終點一樣虛無縹緲——但它的存在感卻比那終點強烈許多,它是如此巨大而無法遮掩、甚至能從虛空中凝出實體、明顯得連旁人都看得見。book18.org

  比如萬雪峰上那塊被二師叔一劍斬成兩半的巨大山石。book18.org

  比如師妹每到清明就會做的漂亮紙鳶。book18.org

  比如師父一直在搜尋的、傳說中的萬靈珠。book18.org

  師父以為我不知道,但其實我知道。我也知道傳說它可以治百病、漲修為、生死人、肉白骨。book18.org

  我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一定要得到它。book18.org

  當神仙什麼的,當上了也便當上了,當不上不也就那麼回事嗎?book18.org

  這麼看來,說不定我其實比師父更擅長無情道。book18.org

  當然,「也就那麼回事」這話我對誰都沒說過,包括師妹。book18.org

  對師父不說是因為我怕他生氣。這再一次說明我對師父的道沒有信心,否則我該相信他根本不會因為一個不合心意的徒弟生氣。book18.org

  對師妹沒說則是因為,我知曉師妹修煉辛苦、進階不易,倘若如此輕飄飄地說出不在乎,也太不像個大師姐該做的事情了。book18.org

  總而言之,我在大家眼中是冷清淡薄的大師姐。book18.org

  年輕的師弟師妹們自動地就會與我保持距離,然後一傳十十傳百,變成一種約定俗成和惡性循環。book18.org

  刻板印象害人啊。book18.org

  不過算了,反正我也不在乎。book18.org

  但際遇這種東西,該來的時候也躲不掉。book18.org

  我和師妹等一行四人來到鏡澤城。book18.org

  鏡澤城得名於臨著的鏡澤湖,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湖,湖面開闊水波不驚,一眼望去像海一樣,卻比海更平靜安穩。book18.org

  是個好地方。book18.org

  千鶴院便坐落在此。book18.org

  論水平,院中幾位長老可能和我師父師叔們伯仲之間,但論座下子弟數量門派規模,那我們雲海就只能甘拜下風了。book18.org

  難怪任務要放到這裡來做。book18.org

  我們此次下山確實是為了魔族,卻不是為了眼前的魔族。自師祖和魔尊一戰、魔尊被師祖打到灰飛煙滅以來,已有將近一百五十年的太平。book18.org

  可是魔族的特性就是這樣,只要有人存在,就永遠不會斷絕。book18.org

  因為魔族均是由人墮魔而成。book18.org

  就算是再天生、再兇殘的魔族,也曾經是人。book18.org

  墮魔的原因各自不同。我聽說過有人因為悲傷、有人因為憤怒、有人只是單純走火入魔。book18.org

  有人說是惡念,因此要杜絕惡念、積德行善。book18.org

  但要我說,不如說是執念。作為人類的軀體不能承受那種強烈的念想,才會向黑暗借力,才會變成魔。book18.org

  其實我們離魔的距離、比離神的距離要近得多。book18.org

  說得遠了,我們下山的原因是,這一百五十年的太平快要結束了。book18.org

  據千鶴院擅長卦數的那位長老最近的一卦,新的魔尊很快要誕生了。book18.org

  人們很長時間都不知道所謂魔尊是怎麼誕生的。book18.org

  既然沒有天生的魔族,即是「魔魔平等」,那他們到底是全體打上一架、看誰是最後勝者,還是搞個全魔公投、選個最得魔心的出來?book18.org

  後來到師祖才發現,魔界中也有一個「信物」,像是玉璽一般,得到它的人方是魔尊。book18.org

  只是尚未確定這信物到底是什麼。book18.org

  據千鶴院長老,鏡澤城北方的一個秘境近期有不尋常的魔氣涌動,一個猜想是信物要現身。因此便是要派人去那秘境中搜尋。book18.org

  但因為秘境仍是在魔族的掌握之中,估算一次能送入秘境的人無法超過六個,並且修為還要受到壓制,因此需得六個「精英」方可。book18.org

  千鶴院雖然人才濟濟,但一來苦不可一派全吃,二來功不可一家獨占,因此還是將天下修士聚在此處,擺了個擂台,名曰交流大會。book18.org

  這樣即可先行通過擂台選拔六名最優者,又可借擂台掩人耳目,以免魔尊要誕生的消息傳出去引得人心惶惶。book18.org

  與我同來的三人中,也只有師妹知道這個消息,其餘兩人真的以為自己是來交流切磋的。book18.org

  嘖,什麼事以掩人耳目開道,便是正派的事也變得不那麼正派了。book18.org

  但這也不關我事。我的任務只是成為六人中的一人而已,至於是打出一個名額還是選出一個名額,於我都沒有差別。book18.org

  不過在為了天下修士出力賣命之前,我還是偷了幾天的閒。book18.org

  師妹非常自然地替我承擔了領隊的責任,和做東的掌門、各路的領隊寒暄,就像二師叔替師父承擔了那些惱人瑣事一樣。book18.org

  也許有人覺得那些才是地位的象徵,我只能說幸好我和師妹都不這麼想。book18.org

  總之無事一身輕。book18.org

  我得了閒,便繞著無邊無際的鏡澤湖閒轉,就像我在長陽峰上做的一樣,觀察這裡的一棵樹,或者那裡的一叢花。book18.org

  最後找了一個陽光最盛的樹枝上躺下來。book18.org

  陽光很暖曬在身上,湖水反射著日光波光粼粼,風帶著湖水的氣息吹過,和長陽峰卷著雪吹過的風即相似又不同。book18.org

  我閉上眼,放空思緒。但師父的樣子卻突然闖進腦海,是我臨行前的樣子。book18.org

  他對我說,此番畢竟是你首次下山,凡事需得多加小心。停了停又道,搜尋之物亦無需強求。book18.org

  不像修無情道的人,倒有了幾番平常人家長輩的樣子。book18.org

  許是這之間的微妙錯位,才讓我此時又回想起來吧。我搖了搖頭,再次試圖清空思緒。book18.org

  將要成功之時,忽聞樹下一聲嬌叱。book18.org

  「喂!你是何人、占了我的地方?」book18.org

第3章book18.org

  人到底是憑什麼記住另一個人的呢?book18.org

  在此之前,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book18.org

  我談得上「熟識」的人不多,師父師叔還有師妹——他們在我有記憶以來就一直在那裡,存在得理所當然天經地義。book18.org

  當我想起他們的時候,他們的形象總是那麼囫圇地就出現在我腦海里,帶著所有的體態表情聲音、甚至各自的習慣動作。book18.org

  而那些年輕的師弟師妹們,尚且談不上「記得」。他們還停留在拜師大會或者進階考核的時候的匆匆一瞥,只是一個個模糊的人形立牌。book18.org

  但有一個人不同於這兩種。book18.org

  她的形象毫無疑問是清晰的,但又並非是一下子就能一覽無遺的。她是一個過程,一個需要花費精力才能構築的過程。book18.org

  比如當我此刻回想她,首先想到的是烤得人軟軟的發懶的和煦陽光。book18.org

  想到的是湖水拍打在岸邊的規律性聲音。book18.org

  想到的是帶著水汽的風吹過皮膚的潮濕溫潤觸感。book18.org

  想到的是樹木散發出來的淡淡木質幽香。book18.org

  想到的是略帶嬌蠻的清脆聲音。book18.org

  然後才是那張臉。book18.org

  雖然修道之人看不出年紀,但那肯定是個年輕人。book18.org

  只有年輕人才會有那樣不加修飾的張揚的表情。book18.org

  也只有年輕人才會任由這種表情暴露在外、不屑於表里不一的偽裝。book18.org

  更是只有年輕人才會忽然之間又面頰泛紅,將片刻之前的氣勢洶洶沖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抱歉,是在下唐突了。」book18.org

  我退後一步,拉開兩人間的距離。book18.org

  可能是那瞬息之間念頭太多,從樹上跳下來時沒掌握好分寸,對方又恰好上前一步,結果就是我們差點撞上彼此,實在有失風範。book18.org

  年輕姑娘也跳著後退了一步,瞪著眼看我。book18.org

  我想起長陽峰上住著的熊。book18.org

  小時候我無意踏進了熊的領地,結果被追得滿山亂竄,修道生涯險些出師未捷身先死。book18.org

  後來年深月久我道法漸長,熊開始打不過我,失去了驅逐我的能力,但只要發現我踏進它領地,它依然不會放棄眥著牙吼叫著恐嚇我的姿態,絕不放任我悠閒自得。book18.org

  年輕姑娘和熊自是不同,但我犯不上去賭一個活物對自己「所有物」的執著。book18.org

  於是我與她解釋我只是看那處風景秀美,才臨時起意在此歇腳,絕非有意打擾。book18.org

  我說完告辭,卻聽身後道,「也、也不必…良辰美景如此,取之無禁,用之不竭,吾、吾與道友可共適之…」book18.org

  確實是她的原話。因為聲音上忽然間緊張了許多,氣勢上也毫無剛開始時咄咄逼人之勢,所以被我記了下來。book18.org

  我回頭,她的臉被陽光曬得白裡透紅,眼神卻很漂亮,充滿年輕人常有的期待。book18.org

  果然道友的境界是我家門口不懂得分享的熊不能比的。book18.org

  於是我們在湖邊兩塊被曬得熱乎乎的大石上坐下來。book18.org

  看得出來她想和我說話,但不知為何、方才開口邀請我的人這會只用眼神偷偷打量我。book18.org

  不過我很坦然,既是被打量,那也便打量回去。book18.org

  她的身份倒是不難猜。book18.org

  年輕姑娘穿了一身白色錦袍,下擺繡著幾隻展翅的緋鶴。book18.org

  鶴是鏡澤湖的特產,方才繞著湖邊我便已經看見幾群。book18.org

  鶴以顏色分為不同等級,其中以紅色的赤鶴為尊,白鶴居中,雜色則最低。book18.org

  不過鏡澤湖最出名的是緋鶴,鶴如其名、周身是淡淡的粉色,比赤鶴清秀淺淡、比白鶴明媚艷麗,只可惜數量稀少而無法成群。book18.org

  千鶴院得名於鶴,更是以鶴作為自己的標誌,院中弟子多愛著繡有鶴的衣袍,我之前已經見到好幾個。book18.org

  不過緋鶴是第一次見,想來也是「稀少而珍貴」的弟子方有資格穿。book18.org

  千鶴院的高階弟子我也聽說過那麼些,但記得名字的只有幾人——分別是三位長老手下的大弟子,宋如風、許青玉、辛珀,分別擅長劍法、陣法和術法——也就是煉丹卜卦。book18.org

  但這三人只有許青玉是女子,且已成名多年,不可能是眼前這個年輕姑娘。book18.org

  再往下,便是宋如風的小師妹、院中的後起之秀。「千鶴院的人稱其為數百年不出的天才,假以時日必將得道升仙」——這是師妹和我說的。book18.org

  「嘖,也真敢說,」師妹有些忿忿地撇嘴,「他們沒聽過『小時了了』這話嗎!」book18.org

  我點頭。可不是?上一次聽到「百年不遇的天才」這種話,還是在別人稱讚我自己的時候呢!結果現在呢?還不是修個懵懵懂懂的道而已!book18.org

  師妹見我點頭,自覺失言,忙補充道,「我不是說你,小鬼!你的話——」book18.org

  「無妨,我又不會生氣。」我不想聽師妹吹捧或者安慰我,也不想跟師妹拉扯這其中的彎彎繞,便打斷問道,「你剛才說的那人是誰來著?」book18.org

  「宋如風的師妹,任千秋。」book18.org

  任千秋,我看著眼前波光粼粼的湖水,將這名字在心裡又滾了一遍。好名字。就算名字只是代號,那也是個好代號。book18.org

  襯得上緋鶴的人,怕是非她莫屬了。book18.org

  我心裡是這樣想的,便也是這樣問的。從對方驚訝地瞪大的雙眼中可以看出,我猜的沒錯。book18.org

  「你、你認識我?」book18.org

  我搖頭,「原本不認識,但此時認識了。」book18.org

  她愣了愣,沒再問出「那你怎麼知道我名字」這種蠢問題,想必也是想到自己的衣袍暴露了身份。book18.org

  「那、你是第一次來嗎?也是為了交流大會嗎?這幾天我都在幫宋師兄接待賓客,怎地沒有看見你?卻繞到這裡來了?這裡偏僻,就是本院弟子、也沒幾個找得到的。」book18.org

  年輕人的好奇心果然是不能點燃的東西,原本還猶猶豫豫不知如何開口的人嘩啦啦倒出這許多問題。book18.org

  「我又非主事的人,不過來湊個人頭,熱鬧就交給其他人吧,」我說,「我還是喜歡清凈一些。」book18.org

  她表示同意,「是啊,接待賓客累死人了,虛情假意地彼此奉承,真不知師兄每天怎麼熬過來的…」book18.org

  我笑了。竟然真有人會當著賓客把「虛情假意彼此奉承」說出來嗎?book18.org

  「怎、怎麼?」她可能也自覺失言,但又梗著一口氣問,「難道我說的不對嗎?」book18.org

  「很對。」book18.org

  我很少遇到這樣誠懇的人。book18.org

  師父什麼都說得很少,真誠與否都無從論起;二師叔嘛,就是演技高超擅長虛情假意的典型;三師叔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實話倘若會冒犯人,那也是不會說出口的;師妹對外可以虛與委蛇地客套做戲,對我則是言喜不言憂,雖然未必不是出於本心,但終究還是失了真誠。book18.org

  因此我蠻喜歡這樣誠懇的人。我這麼告訴她了。book18.org

  哪想到她聽了卻紅了臉,支支吾吾起來,「我、我也不是…就是、我…」book18.org

  她正尋著詞句,我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叫我,「小——」book18.org

  話音才冒頭就戛然而止,瞬息間人已到近前。book18.org

  「大、大師姐…」book18.org

  顧忌著有旁人在場,師妹有些磕磕絆絆地改口叫我。book18.org

  我站起身,「怎麼尋到這裡來了?」book18.org

  「明天便是大會,今晚無事,想帶你去城裡逛逛。院裡尋不著你,猜想你在湖邊,就尋來了。可一頓好找…」book18.org

  「你、你是…」打斷師妹的不是我,卻是任千秋。聲音驚訝,「雲海的、柳道友?」book18.org

  「正是,見過任道友。」師妹並不敷衍地向任千秋行了一禮。book18.org

  按理說師妹年紀輩分都不低於任千秋,此處亦非正式場合,委實無需如此多禮,但正如我先前所說,師妹畢竟是掌門高徒,做戲什麼的實屬習慣。book18.org

  任千秋卻沒有回禮。她甚至沒看師妹,只是瞪著我,眼一眨也不眨——也不知是這一天裡第幾次瞪著我了。book18.org

  「你、你便是、雲海的大師姐…?」 book18.org

第4章book18.org

  修真界是多久沒有大規模的活動了?隔日我看著人潮洶湧的會場,人人磨拳擦掌躍躍欲試,忍不住問師妹。book18.org

  「是太久了。」師妹乾巴巴地回復我。book18.org

  自從昨日見過任千秋之後,師妹就一直怪怪的,似是做什麼都提不起勁來,就連昨晚去城裡逛的時候都心不在焉、草草就打道回府。book18.org

  但現在也不是關心這個的時候。我打量著會場,偌大一個會場按不同方位被分割為六個區域,每個區域都設有一個擂台。book18.org

  這…是要一起上?book18.org

  我正想著,耳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book18.org

  是千鶴院的長老之一。book18.org

  真氣十足,在這偌大的開放空間裡,仍是像面對面講話一般,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講得是今日擂台賽規則。book18.org

  六個擂台同時進行,所有人可以挑戰所有人,最後勝出的六位即是勝者。book18.org

  攻擂的人需在一炷香內獲勝才算勝利,相反守擂之人只要堅持一炷香便是勝出。book18.org

  自願認輸算輸,失去戰力算輸,踏出擂台也算輸。book18.org

  禁用靈器法寶,全憑各自修行和武技。book18.org

  這篩選還真是高效又急不可耐啊…book18.org

  「即是如此…」book18.org

  我腦子裡迅速過了幾種策略,然後拉過其餘三人,與他們講。book18.org

  「我們便採用接力賽的形式。李師妹你在我們四人中功力最淺,你先上。一旦李師妹輸了,師弟你便接上。然後是師妹你,最後換我來。這樣最為穩妥,你們可有意見?」book18.org

  兩位小師弟師妹均是點頭,沒有說什麼。反而是師妹皺了眉頭,「這樣豈不是我們只能有一個優勝?」book18.org

  我有些驚訝,當初下山的時候,任務只是要我獲得一個名額,師妹也沒有異議。book18.org

  現在卻突然提出來,這是在乎輸贏、還是在乎輸給我?book18.org

  但無論是哪種,我都還是第一次意識到。book18.org

  師妹是厭倦了總被我壓一頭嗎?book18.org

  尤其是在天下修士面前?book18.org

  可是今天各路好手聚集了這麼許多,我們僅派了四人就想拿兩個名額…不是質疑師妹的能力,但即便是雲海、也未免有些高傲了。book18.org

  「那師妹認為?」book18.org

  師妹咬了咬下唇,「既有機會,便要抓住。這裡由我守到底,大師姐可以去另外五處再拿一個優勝。」book18.org

  「唔…但也有可能我攻不下別處,你也守不住此處?」book18.org

  我指出師妹計劃的風險。book18.org

  「那便是俱不如人,也無甚可惜。」book18.org

  好一個俱不如人!我看著師妹,她臉頰激動得有些泛紅,眼神卻任由我盯著,不逃不移。book18.org

  難得遇上師妹脾氣硬氣的時候啊。book18.org

  我忍不住在心裡為師妹鼓掌。book18.org

  一直以來雖然師妹在比試的時候總是輸給我,不過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根本沒有想要贏過我的決心。book18.org

  決心這東西就是這樣,有它未必能贏,但沒有它就不要談贏了。book18.org

  也罷,雖然這意味著我要去挑戰別派的高手,但來之前原本也是這樣想的。反而是我在聽到賽制之後保守了。book18.org

  「好,那就照師妹說的辦吧。」我點點頭,又拍了拍年輕的兩位師弟師妹肩膀,「別緊張,抓住機會多切磋學習,剩下的交給師姐們,加油!」book18.org

  「是、大、大師姐!」book18.org

  我忘了他們二人對我還停留在那種「冷清淡薄」的印象,結果一時間緊張得說話也磕絆起來,搞得大家都有些尷尬。book18.org

  我呵呵假笑了幾聲,放他們兩人去做準備。book18.org

  師妹也要轉身,我眼疾手快拉住她,向她耳邊補了一句。book18.org

  「但你不要勉強。」book18.org

  她這次卻不看我,耳根發紅,掙開我手低聲道,「小鬼你先擔心自己,別我贏了你卻輸了。」book18.org

  「唉,」我假裝嘆氣,「我這個大師姐在師妹眼裡就這個水平嗎?」book18.org

  師妹不理我,逕自走了。真是的,我撓撓頭,怎麼今天就鬧起脾氣來了呢?book18.org

  不過很快就沒人有心思想東想西,因為大賽開始了。book18.org

  李師妹最先跳上擂台,做了第一個擂主。book18.org

  上來了兩三個挑戰者,但都沒能在一炷香內成功。book18.org

  看起來李師妹至少還能堅持好幾輪,還挺不錯。book18.org

  我放下心來,不再觀戰,轉去隔壁的擂台。book18.org

  那邊台上守擂的是千鶴院的弟子,不知名號。book18.org

  但台下守著一個青年男子,身姿挺拔,佩劍著錦衣,白色外袍上繡著赤色的鶴羽——應是宋如風。book18.org

  有宋如風在此掠陣,想必是採取了和我想的一樣的穩妥策略,這一個席位千鶴院是志在必得啊。book18.org

  我又繞了繞,又見兩個擂台,被崑崙和玄武門的弟子瓜分。俱是大門大戶、人數眾多,不好對付。book18.org

  我正想著,又走到下一處。book18.org

  這一處卻不同其他,方才那幾處雖是已被各大派占據,但仍有人上台挑戰,自各仍是斗得有來有回。book18.org

  這一處卻是圍觀的人多,上台的沒有。book18.org

  我往台上看,守擂的是個年輕姑娘,站在擂台中央,手持佩劍,一身緋衣近乎白。book18.org

  卻是任千秋。book18.org

  嘖,果然是天賦異稟的年輕人,什麼穩妥的策略都不敵一個勇字。book18.org

  「怎地沒人上去?」我隨意問身邊的人。book18.org

  身邊人怪異地看了我一眼,「你不知道她是誰嗎?」book18.org

  「是誰?」我順著問道。book18.org

  身邊人嘖了一聲,道,「現在還有人連任千秋都不認識?這可是數百年不出的天才啊、劍法陣法無不精通,便是去挑戰宋如風也不來挑戰她!你看看那容貌、那身姿、那——」book18.org

  「既沒人上去比試,你們還圍在此幹嘛?」book18.org

  我皺眉打斷他,這是來比試還是來結親?book18.org

  身邊人又怪異地看了我一眼,才恍然道,「啊,原來是個女的啊…」book18.org

  說著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雖然你也長得不錯,但人家那才是穠纖合度、風姿天成…不過也無需嫉妒,我看你也不錯,可以給你個機會,哥哥鐵甲門劉寶龍的名號說出去也是響噹噹的…」book18.org

  下山果然會面臨很多艱難的挑戰,比如說這樣的憤怒我以前幾乎從沒感覺過。book18.org

  我看著笑得猥瑣的男人,只有一個念頭——如果我把他下頜卸下來會不會好一點。book18.org

  不過任千秋從憤怒中拯救了我——或者說拯救了那個男人。一瞬間所有圍觀者都看了過來,因為台上的人忽然指著我的方向說,「你來!」book18.org

  男人一驚,臉上的表情扭曲起來,似乎是不知道應該為任千秋看見了自己而驚喜、還是為任千秋點了自己的名而驚恐。book18.org

  不過下一秒他就被任千秋的靈力掃到一邊去了。book18.org

  年輕姑娘帶著張揚澎湃的靈力,將礙事的人統統掃開去,直到她徑直走到我面前。book18.org

  「我要你來挑戰我。」book18.org

  她直直看著我,表情嚴肅,絲毫不像前一天的樣子。book18.org

  「離開擂台算輸。」book18.org

  我指了指她身後。book18.org

  任千秋卻不接我的俏皮話,一臉嚴肅道,「那是比試中。你來和我比試。」book18.org

  如果可以,我並不想找任千秋做對手。倒不是說我也怕了她,但打擊心高氣傲的年輕人委實不是我的喜好。book18.org

  可惜任千秋沒給我選擇的餘地。話音剛落她便出了劍,劍意凜然,封了我所有退路,只留通往擂台那一個方向。book18.org

  也罷。book18.org

  我跳上台,任千秋也跟著跳上來,一炷新的香被點燃。book18.org

第5章book18.org

  「為何非要找我?」book18.org

  我接過一旁小道童遞來的劍——因為禁用靈器所以備了不少普通兵器——隨手揮了兩下。任千秋在對面已經擺好起手式,表情認真又嚴肅。book18.org

  聽了我的問題,她沉默數秒,方道,「素聞雲海長陽君天縱之才,千秋仰慕已久,而今機會難得,故而想要請教一番,還望長陽君不吝賜教。」book18.org

  我咋舌,這又是哪個多嘴多舌的師弟師妹在外面傳的閒話…不過任千秋也不是不善客套嘛,明明是心中不服,說起套話來還是說得如此謙遜有禮。book18.org

  「謬傳罷了,皆是虛名。」book18.org

  「是與不是,今日試過便知。」book18.org

  話已至此,再說無益。我做了個「請」的手勢,任千秋毫不客氣地攻了過來。攻勢凌厲,劍招虛虛實實連綿不斷、有如天羅地網一般劈頭而來。book18.org

  換了旁人,怕是真的撐不了多久。book18.org

  不過我也和師父修習劍法。book18.org

  與師父的道法一致,師父的劍法講求不依賴於劍。book18.org

  「依賴於它即是被它掌控,又如何能無情」——師父這麼說。book18.org

  這一點上我們倒是意見一致,是以本門從不使用名劍,更不要提靈劍。book18.org

  師父甚至可以不用劍,他的劍即他本人,又或者世間萬物對他皆可為劍。book18.org

  師父也沒有固定的招式,招式隨心而生隨形而動、靈活多變不拘一格。book18.org

  我固然尚不如師父靈動,但應對尋常劍招還是綽綽有餘。book18.org

  任千秋雖然劍法精妙,可仍是落了「尋常」。book18.org

  剎那間我已拆掉她百招,劍身相撞叮叮噹噹響做一片,還頗有些高山流水的味道。book18.org

  但台上的情況完全不似那般和諧。book18.org

  眼看我已反守為攻,任千秋借一個錯身之機,右手持劍格開我的劍,左手在空中虛畫了幾下、再一拍,一團青芒向我飄來。book18.org

  竟是在如此短的間隙里畫了個符咒。book18.org

  果然是有恃才傲物的資本的年輕人!book18.org

  我按下心中感慨,閃身避過,左手在空中一抓,借空氣中的水汽化了個水盾出來,迎上那青芒。book18.org

  二者相遇竟是一炸,將水盾炸出一片小雨來。book18.org

  借了機會,任千秋重拾攻勢。book18.org

  一手仗劍一手畫符,左右開弓互不干擾。book18.org

  我也不能坐以待斃,於是將水盾化為水球,包裹住青芒將其投擲回去,看任千秋狼狽閃身避開。book18.org

  一時間台上青芒四起水花四濺,好不熱鬧。book18.org

  轉瞬又是數十個來回,任千秋見攻我不下,又換了招式。手中劍似是換作了刀法,俱是大開大合之勢,劍上附足了靈力,讓人不敢隨意格擋。book18.org

  我閃身讓過她一個劈砍,那攻勢卻收不住,一劍劈在了地上,將青石地面砍出一條裂痕,連靈力都溢出而附著其上。book18.org

  當真完全不怕靈力衰竭,頗有一種「財大氣粗」的滋味在裡面。book18.org

  不過我不認為任千秋是會不管不顧肆意妄為的人。book18.org

  她或許「恃才」——作為天分得天獨厚的年輕人,難免的嘛——但她並不「傲物」,至少迄今為止她的攻擊都很有章法,並不會像用蠻力、「一力降十會」的人。book18.org

  當她第三次收不住攻勢劈在地面上的時候,我看出了端倪。這傢伙,什麼揮霍靈力、什麼收不住攻勢,完全就是演的嘛!book18.org

  要知道即便是優秀的陣法家,在戰鬥中也很少直臨前線。book18.org

  因為即便去了也幫助不大——陣法是需要預先精細刻畫排布的,更不要說還要注入大量靈力。book18.org

  但任千秋此刻分明是想用劍刻臨時畫一個陣出來!book18.org

  簡陋的、但也是簡化了的、並且她有信心一定會有效的陣!book18.org

  有意思。雖然實戰中也許很難討得便宜,但在「離開擂台就算輸」的地方絕對是機智的選擇。非常因地制宜,讓我再次刮目相看。book18.org

  我依然不斷閃身,避開她的劍鋒,隨手將襲來的符咒反擊回去,同時由她在地上又刻上幾劃劍痕。book18.org

  台下的人也終於看出任千秋攻勢占優,開始為她喝彩。book18.org

  嘖,雖然我沒有任千秋那樣的勝負心,但聽起來還是很刺耳啊。book18.org

  電光火石間地面上已是劍痕交錯、靈力涌動,我被任千秋逼近角落,再多退一次恐怕陣就成了。book18.org

  她持劍向我劈來。book18.org

  我舉劍試圖架住她的劍卻未成功,劍身帶著刺耳的金屬摩擦的噪音滑了開,眼看再不閃開劍鋒就會割開我的肩膀。book18.org

  我擰身閃開,躍起——在空中看見任千秋微微揚起的唇角。book18.org

  劍鋒與青石相撞,一聲巨響亂石橫飛,青芒爆閃了一下又消失不見。book18.org

  待得塵埃落定,台下的人才看見結局。book18.org

  是我站在任千秋背後。我提前收了劍,但我們兩人都知道勝負已分。book18.org

  她背對著我,半晌沒有說話。可以理解,天之驕子受到打擊總是殘忍的,如果可以我本不想讓這一幕在眾人面前發生。book18.org

  「你何時看出來的?」book18.org

  沉默到台下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時,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book18.org

  「第三次的時候。」我答。book18.org

  「第三次就看出來了嗎?」她低聲自語,「之前我誆宋師兄的時候,他到最後才發覺,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book18.org

  我沒說話。此時說什麼都難免有炫耀的嫌疑,雖然我並不認為會被她誆到是什麼丟臉的事情。是任千秋機敏,倒不是宋如風愚鈍。book18.org

  「是你放鬆了警惕,」我最後說,「否則即便我破了陣也很難贏你。」book18.org

  躍起、在空中瞄準被她藏在離我最遠處的陣眼、將靈力集中於腳上於落地時一舉擊破、再以全速沖至她身後——便是讓我再來一次,恐怕也不能保證成功。book18.org

  背對著我的人似乎輕哼了一聲,繼而提氣朗聲道,「此局勝利者、雲海長陽君——」book18.org

  我著實不習慣被如此這般指名道姓——即便用的是(不知道哪來的)名號而非(不存在的)真名實姓。book18.org

  我看著一旁本該負責播報結果的小道童忙不迭地將結果記下來,而台下的人從竊竊私語已經轉成公然喧譁。book18.org

  「長陽君?到底是誰啊?」book18.org

  「雲海那個沒有名字的?」book18.org

  「啊?!是她?無情道那個?」book18.org

  「怪不得、好厲害!」book18.org

  「竟然能贏任千秋!」book18.org

  嘈雜!吵鬧!聒噪!腦袋疼!book18.org

  「你故意的是不是…」book18.org

  她仿佛笑了笑——雖然背對著我、但我就是有這種感覺——但還是沒回頭,跳下擂台徑直走了。book18.org

  真是的…我本來打算等到大會尾聲的時候隨便找個倒霉鬼收割一下——只上工一炷香的時間——這下倒好,還不知道要守在這裡對著這些嘈雜又低俗的看客多久…book18.org

  想到這裡我就心情低落,皺了眉冷聲道,「還有誰要來?」book18.org

  台下倒是一瞬間安靜了。book18.org

  嘖,刻板印象還是有妙用的! book18.org

第6章book18.org

  擂台賽的後續算得上相當平穩。book18.org

  託了任千秋的福,看客們對自己的水平默默做了估算,除了一兩個不識趣的、被我三下兩下踢下台去,後面也就無人再來了。book18.org

  最後除了我和師妹,勝出的還有宋如風,崑崙和玄武門各出了一名男子,最後是凌霄閣的一個女子。book18.org

  唔…結果和預想的差不多,恐怕唯一的變數就是任千秋不在其中。book18.org

  千鶴院對宋如風尚且講究策略,卻放任她隨性而為,想來是對她信心十足,這下怕也是出乎意料了。book18.org

  不過其他人誰勝出和我也無甚關係。賽會甫一結束,我便跳下擂台去尋師妹。彼時心中有些焦慮,而這焦慮讓我腳下頓挫了一步。book18.org

  我焦慮什麼?是擔心師妹、還是擔心師妹沒贏?book18.org

  但還沒等我想清楚,我就看見了師妹。book18.org

  她還站在台上,一手撐著把劍,肉眼可見的相當狼狽。book18.org

  外袍被割破幾處,身上也有好幾處掛了彩,手臂最為嚴重,雖然扎了個簡單的布條,但血還是滲了出來,沿著手肘滴滴答答往下墜。book18.org

  「怎麼搞成這樣!」book18.org

  我一手扶住她肩膀,另一手以靈力探入師妹經脈。好消息是沒有傷在內里,壞消息是靈力也幾乎蕩然無存。book18.org

  「就說讓你不要逞強…還好沒有內傷,不然就算勝出有什麼用?」book18.org

  我說著渡了些靈力過去,但也只是應急,後續還需要好好治療。book18.org

  師妹輕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疼還是怎麼。她閉著眼啞著嗓子道,「小鬼你少看不起人…我除了會輸給你、也從沒輸給別人…」book18.org

  話說得硬,手中劍卻是噹啷一聲落地,身子軟軟靠向我。我只得接了師妹,打橫將她抱起,御劍將她帶回住處。book18.org

  「大師姐,」師弟跟在後面叫道,「他們叫優勝者去長老院集合。」book18.org

  呵,真是迫不及待!book18.org

  我方才已瞥見其餘幾人,皆是一副輕輕鬆鬆的做派,根本不曾苦鬥一場,想來俱是各自門派中早已預先定好,前面艱辛的過程都交由同門其他人負責,到了最後才親自去「收割勝利果實」。book18.org

  個個都是聰明人,哪像師妹這個傻瓜,也不知道一個人撐了多久,才會搞得這般模樣。book18.org

  「你去告訴宋如風,」我交待師弟,「讓他們等著!」book18.org

  我將師妹靠在床頭,扯下她破破爛爛的外袍,再小心地脫下裡衣。book18.org

  除了手臂上的明顯傷勢,後腰有一處被靈氣灼傷的痕跡,背上還有兩道鞭痕,從肩頭一直落到腰際,幾乎皮開肉綻。book18.org

  哪家的人用鞭這麼狠?下次定要去會上一會。book18.org

  我將師妹面朝下置於床上,取了最好的金創藥出來,小心地沾在指尖為她上藥。book18.org

  小時候這種事情是反過來的,通常是師妹為我上藥。book18.org

  金創藥效果越好見效越快藥性便也越烈,我時常疼得嗷嗷直哭,那時候師妹總是哄我說吹吹就不疼了,我就會淚眼朦朧地問她真的嗎,然後她真的會輕輕吹吹傷處,可我會哭得更厲害——因為還是疼。book18.org

  可是師妹每次還是會這麼哄我,還是會溫柔地給我吹吹傷處。直到我後來很少受傷,這個關於傷痛的謊言才終於不用繼續。book18.org

  但仔細回想一下,我沒聽過師妹喊疼。師妹受傷了也是自己上藥,我問她疼嗎,她總是說沒事。book18.org

  我看著指尖下紅腫暴裂流血的皮膚,這怎麼會沒事?book18.org

  都是肉體凡胎,受了傷怎麼可能不痛?book18.org

  於是我俯下身,對著傷處來回輕輕吹了幾下。book18.org

  「嘶——你…做什麼…」book18.org

  師妹不知何時醒了,啞著嗓子問道。book18.org

  「吹吹就不痛了。」我說。book18.org

  師妹啞然,過了半晌道,「…那不過是小時候騙你的,再說、我又沒說我疼…」book18.org

  「是——你不疼、你最厲害了,一個人能打敗我們所有——」book18.org

  我說著又挖了一團藥,抹在她背上,毫無意外地聽見一聲低吟,連身子都輕微顫抖了幾下。book18.org

  到底作何非要如此逞強?book18.org

  我自嘆了一聲,不再戲弄她,專心上藥。待後背上完,又繼續處理手臂的傷。血先前已經止住了,但還需要重新包紮。book18.org

  「也不知道執著個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後續的麻煩,幹嘛非要往自己身上攬?」book18.org

  師妹一動不動,若不是身體會不自覺地因為痛覺而顫抖,我還以為我在給木頭人療傷。book18.org

  等我都弄好了站起身來,她方才忽道,「那難不成就讓給任千秋?」book18.org

  「嗯?」book18.org

  我被師妹跳躍性的結論弄得有些糊塗。book18.org

  就算雲海最終只派出我,剩下來的一個名額也未必就是任千秋呀!book18.org

  何況、什麼叫「讓給」任千秋?book18.org

  再者、為何偏偏要強調任千秋?book18.org

  宋如風也是贏家,為何不叫「讓給宋如風」?book18.org

  我奇怪地偏頭去看師妹。她側著頭趴著,對上了我的眼神。我疑惑地眨了眨眼,她因為失血而泛白的臉又有了些顏色。book18.org

  「和任千秋有什麼關係?」我問。book18.org

  「沒什麼關係,我就是隨口一說。」師妹說著,將頭轉向另一邊。book18.org

  嘖!還當我是小孩子嗎,就算是敷衍也敷衍得太隨便了吧!book18.org

  肯定有關係!book18.org

  果然是從昨天見過任千秋就開始有些古怪!book18.org

  可是任千秋也沒做什麼呀?book18.org

  見面的時候沒有行禮?book18.org

  但師妹也不是會計較這種小事的人。book18.org

  那還能是因為什麼呢?book18.org

  等等…!這該不會就是…很可能…應該是了…不過師妹竟然也會這樣?有些出乎意料呢…book18.org

  「師妹——」我眯了眯眼,說出心中猜測,「你該不會是嫉妒任千秋吧?」book18.org

  嫉妒當然是不好的,即便不是修無情道的人,也應該警惕這種會在不知不覺中把人拖進泥潭的情緒。book18.org

  不過一來任千秋確實出類拔萃,旁人升起羨妒之心也是情理之中,二來倘若加以引導,將嫉妒心轉化為競爭心,也許也不算壞事,畢竟師妹缺的就是如此這般的決心嘛。book18.org

  我尚且在想著如何引導,師妹卻像炸了毛的貓,噌地轉回頭來瞪著我。book18.org

  「什麼?我嫉妒她?」book18.org

  我點點頭安慰道,「不過也不必如此在意,任千秋確實年紀輕輕就才華橫溢,就今日交手來看,未來定會有一番成就,又背靠千鶴院這大門大戶,地位想必也會卓然…加上她長得相貌出眾風姿無雙,作為同輩人師妹你對她有競爭心是合情合理的,只不過——」book18.org

  「嫉妒她?我嫉妒她?!小鬼你憑什麼說我嫉妒她?今日的勝者可是我不是她!能和你去秘境的也是我不是她!」book18.org

  師妹狂躁地打斷了我。book18.org

  「師妹、你——」book18.org

  我不知道是要先指出師妹邏輯上的不成因果之處——贏得名額可不等於不會嫉妒,還是要先安撫她狂躁的情緒——這我幾乎是第一次見,還是要先…book18.org

  我伸手示意。book18.org

  師妹順著我指的方向低頭。book18.org

  原來是她一時氣憤不顧傷勢用手撐起了身子。book18.org

  原本很正常的動作,但為了上藥我將她裡衣脫了肚兜解了,於是此時隨著她身子抬起便走了光,一雙綿軟雪乳搖晃晃地墜在身下,乳尖於身下的衣物中若隱若現。book18.org

  師妹大窘,面色瞬間全紅。book18.org

  「也沒什麼啦,以前也不是沒見過。」我忙又安慰道。book18.org

  哪想今天怎麼說話都是不對。師妹也不知怎地更惱了,隨手從床上抓了個東西砸向我。book18.org

  「誰許你現在看了!」book18.org

  我條件反射伸手接住。book18.org

  輕飄飄的,還帶著暖意。嗯?book18.org

  師妹的眼神也落在我手上。視線聚焦,仔細一看,卻是方才壓在身下的肚兜。嗯?book18.org

  我下意識地拿近了些,聞到些許幽香——真的是肚兜。嗯?book18.org

  「小鬼你!你給我出去!」book18.org

  這是惱羞成怒吧?這絕對是惱羞成怒!book18.org

  在師妹開發出其他武器之前,我迅速遵命逃出房間。只是…我看著手裡,這肚兜怎麼辦?book18.org

第7章book18.org

  好歹算是將傷員安頓好了,我便抽身去了長老院。book18.org

  主事的長老是宋如風和任千秋的師父,先是與我們五個人寒暄了一番,什麼諸君年輕有為實乃修真界的中流砥柱明日之光令人倍感欣慰;再就是說起後面的任務,時間緊迫然而皆是為天下蒼生還煩請諸君受累云云…囉哩囉嗦聽得我頭腦放空神遊太虛。book18.org

  好不容易熬到最後,似是為了表示誠意,給了我不少藥品,說是意在幫師妹儘快恢復。我看了看,倒確實儘是上品靈藥,便不推辭的收下。book18.org

  怎麼說也是為天下修士賣命,拿點靈藥不是應該的麼!book18.org

  囉囉嗦嗦了小一個時辰,才得以脫身。有用的信息一點不多,還是下山前聽到的那些。要是師妹能替我來而不是我替她來就好了…book18.org

  回了住處,想到師妹可能還在鬧彆扭,便將靈藥轉交給了李師妹,讓她拿去給師妹服下。book18.org

  呼——總算可以休息一下。book18.org

  我給自己倒了杯茶,新煮的茶有些燙口,便放在杯中等熱氣散去。book18.org

  結果熱氣尚且蒸騰,那邊便有通報說宋如風來了。book18.org

  我這一口茶也喝不上,不得已,又得回去應付這位才俊。book18.org

  也不知有什麼事,非要追著我回來說。book18.org

  宋如風此人倒也算得上青年才俊——我今天才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模樣。劍眉星目輪廓分明,相貌端莊儀表堂堂。book18.org

  可惜才俊說起話來也忒囉嗦,不知道是不是跟他那師父學的。book18.org

  東繞西繞扯了半晌——他慰問過師妹傷勢,我又謝過所贈靈藥——才終於說到正題。book18.org

  「今日聞得長陽君與任師妹有過一戰…我這師妹性子直爽,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book18.org

  青年溫和,卻不討喜。就任千秋那率性而為的性子,肯定很討厭有人越俎代庖替她「承認錯誤」。book18.org

  何況何錯之有?book18.org

  「宋道友多慮了,令師妹並無冒犯之處。」book18.org

  宋如風還欲再說,我卻不欲再與他說。book18.org

  「若是宋道友不介意,我須得去查看一下師妹傷勢。」book18.org

  好在逐客令還是人人都聽得懂。book18.org

  等人走了,茶都涼了。也罷,將就吧…我舉杯欲飲,身後又復傳腳步聲。怎地這般煩人?book18.org

  我聲音冷了下來,「宋道友還有事?」book18.org

  回頭一看,卻是任千秋。book18.org

  「怎麼是你?」book18.org

  年輕姑娘從鼻腔里哼了一聲,「不是我師兄,失望了?」book18.org

  「嗯,失望得緊。」book18.org

  「你…!」姑娘見我忽地笑出來,狠狠跺了下腳,「你又戲弄我!」book18.org

  「我何時戲弄你了?」book18.org

  「方才!還有、白日裡你也戲弄我!」book18.org

  「白日裡哪有?」book18.org

  「就是有!你明明早就看穿我的招數,卻偏偏等到最後一刻…就、就是想看我笑話!」book18.org

  「這可是冤枉了…我雖然看出你的招數,但不等於就能破掉它,你也知道你陣眼藏得很好,我也是花了力氣才找到。」book18.org

  「哼,我就知道——」任千秋像是容易哄的小孩子,忽然又來精神了,「要不是我一味求攻,你是不是就沒機會贏我了?」book18.org

  「唔…我不知道。」book18.org

  「那你說,一炷香的時間裡你要怎麼辦?」book18.org

  「就是說不知道啊,這種事不就是見招拆招,哪有什麼預設的套路?」book18.org

  「哼,我看你就是贏不了!要不要再比一次?」book18.org

  「現在?」book18.org

  「怎麼,不敢嗎?」book18.org

  我看著眼前的姑娘,柳眉揚起、一臉驕傲模樣,著實生動得令人喜愛。不過…book18.org

  「激將法對我沒用的。」book18.org

  「誰、誰激將了…只不過是有些人僥倖贏了一次便就此金盆洗手、激流勇退,以保住自己金剛不壞之身吧。」book18.org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但眼前人故意挑釁的樣子還是逗得我笑了出來。book18.org

  「我說、你知不知道勝出後我們要做什麼?」book18.org

  她點頭,「知道啊,要去——」book18.org

  我打斷她,「那你確定還要在這個時候找我?」book18.org

  「我…」她一時語塞,繼而又梗著一口氣道,「不是還有好幾天嗎…你的話、又不至於…」book18.org

  怪不得宋如風有替她「道歉」的毛病。嗯,確實是胡攪蠻纏得理直氣壯。book18.org

  但這恰好是我想像中任千秋該有的樣子,因為自信所以帶有些許狂妄,對自己在意的事又異常執著。book18.org

  也罷,就陪她試上一試吧。並非是激將法的功效,而是我自己也好奇,我們之間到底會撞出什麼火花。book18.org

  「那便走吧。」book18.org

  任千秋反而愣了愣,反應過來後一把抓住我衣袖,「可不許反悔!」book18.org

  路過師妹的院子時,我頓了一下。book18.org

  「怎麼?」book18.org

  「你先等等,」我拉開她的手,「我去去就來。」book18.org

  我邁進院子,師妹的屋子黑乎乎的,沒有一絲燈光。我在門前輕輕敲了一下,「師妹?」book18.org

  沒有回應。book18.org

  我還欲再喚,李師妹卻從隔壁屋子出來。book18.org

  「大師姐,柳師姐方才服了藥歇下了。」book18.org

  「唔,那便好。」我點點頭,「這幾天拜託你照看你師姐,記得按時給她換藥。」book18.org

  「是…大師姐要出去嗎?」book18.org

  「嗯,我有事…」book18.org

  我本想說「和任千秋出去一下」,但想到師妹對任千秋的莫名敵意,便把到了嘴邊的名字又吞了回去。book18.org

  「…出去一下,師妹若是問起,你便告訴她我很快回來,無需擔心。」book18.org

  「是,大師姐。」book18.org

  交代完事情,我才又迎上任千秋。她站在院門外聽完了整段對話,此時似笑非笑地看著我。book18.org

  「你不是修無情道的嗎?」book18.org

  「是,如何?」book18.org

  「怎地還這般『牽掛』師妹?可不像無情道的人。」book18.org

  哎,又來一個…不過是任千秋的話,我還是樂於向她解釋的。book18.org

  「無情道的『情』可並非人情世故的『情』。」book18.org

  她卻嗤笑一聲,「我以為你也討厭人情世故。」book18.org

  「嗯,我討厭那些虛偽的人情世故。」我偏頭去看她,「比如說什麼『天縱之才』、『仰慕已久』云云。倒不如現下這樣直接說不服氣來得可愛。」book18.org

  「你、你說什麼…!」任千秋忽地臉紅了起來。book18.org

  我不逗她了,只問她「去哪裡」,然後隨她將我帶到城外的一片開闊荒野,一起在四周布下結界。book18.org

  劍拔出來前我聽見她小聲說道,「但、那也不是虛偽…」book18.org

  我笑了笑,還好我也不是。 book18.org

第8章book18.org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什麼感覺?book18.org

  我遇上了任千秋才終於知道。book18.org

  夜風蕭索,我們二人持劍於荒野中,相對而立。夜色暗淡,除了術法的青芒和劍身反射的點點螢光,其餘皆像隱入虛空。book18.org

  唯有她和我錯身而過的瞬間,才看得見那雙晶亮的眼。book18.org

  熱烈、興奮、執著。book18.org

  看得我靈力激盪,手下招式連綿不絕,攻勢猶如水銀瀉地、一發不可收。book18.org

  高手間過招已不是單純講究「式」的階段,而是講求「勢」。book18.org

  如同兩河相遇,有時在交匯口引發倒灌,並不是這一滴水那一滴水的效用——原因無他,水勢高也。book18.org

  其勢如此,不可當也。book18.org

  其時我手下攻勢即是如此。任千秋雖勉強招架,但百餘招後已是左支右絀。好在她反應敏捷,手中劍虛晃一招,身形及時後撤,跳出丈余遠。book18.org

  但衣袍下擺還是被劍氣割破。book18.org

  我不追擊,只是揚聲問她,「如何?可還守得住?」book18.org

  「…再來!」book18.org

  我看不見她,卻聽得出她的表情,定是柳眉緊鎖一臉倔強的樣子。有些好笑的可愛。再來,當然要再來,她不可能僅僅這個程度而已。book18.org

  易局再戰,任千秋搶了先手。依然是一手劍法一手術法,但這次攻勢不求凌厲,反到以穩妥占了上風。book18.org

  事實證明不是任千秋之前誇下海口,而是若她以穩為先,恐怕確實少有人能取勝,更不要提短時間內取勝。book18.org

  天已漸漸亮起,她的身形從隱約的輪廓變得清晰可見,連額上的汗水都在陽光下逐漸晶瑩了起來。book18.org

  僵持許久,我看準時機假意後撤,毫不意外引得任千秋上前,蓄力而發連擊十二招。book18.org

  便是我也只是翻身險險避過。book18.org

  但在她前力已盡後力未足的間隙里,我一劍斜斜刺去,直取右肩。book18.org

  力道迅猛角度刁鑽,右手持劍之人本就不便格擋,她又一時後繼無力,反倒又被我一劍挑破肩頭衣裳。book18.org

  「你、你使詐!」book18.org

  「兵不厭詐。若非你急於一舉制勝,又豈會留下破綻?」book18.org

  「哼…!再來!」book18.org

  「術法若不能與劍法配合互補,不如不用的好。」book18.org

  「再來!」book18.org

  「身法太過浮誇,華而不實。」book18.org

  「不要執著於某個招數,術為道服務,莫要本末倒置。」book18.org

  我從沒覺得教導別人會有什麼樂趣,但今日卻確實地從任千秋身上得到了樂趣。book18.org

  她如此聰敏又謙遜——雖然嘴上絕不承認——犯過一次的錯誤幾乎不會再犯第二次,而她看過的招式,不出幾次也便學了過去,有模有樣。book18.org

  及至星光再現,任千秋的「勢」已與先前大不相同。book18.org

  若說先前已是連綿蔓延的一片水系,那此時水勢已經聚匯,衝破堤岸奔騰而起,浩浩蕩蕩雷霆萬鈞。book18.org

  我忍不住笑了。痛快,實在是痛快。book18.org

  但勢更高的仍是我。book18.org

  已經過了一天一夜,我不僅沒有覺得疲累,反而靈力洶湧,如同受了潮汐引力一般,一浪接一浪地湧來,衝擊著拍打著囂叫著。book18.org

  任千秋就像那個引力的源頭。沒有她在對面,也不會有這個我在這面。book18.org

  而她就在那裡,讓我翻滾澎湃的、靜靜地在那裡。book18.org

  太奇妙了。奇妙得讓我不安。book18.org

  但我並沒有多餘的時間思考,任千秋又一次攻了過來。book18.org

  她抓住了我分神的一瞬,劍勢如瀑布飛流直下般襲來。book18.org

  我本能地舉劍格擋,卻聽得鐺的一聲脆響,手中劍竟是斷了。book18.org

  那一瞬間任千秋已欺近身來,我借了水汽化作半截劍身,急急應了她十數招,算是封住了她的攻擊。book18.org

  錯身而過之後,她卻沒有繼續,反而站定了看我。月色下我看見年輕姑娘忽地揚了揚嘴角。book18.org

  「怎麼?」book18.org

  「這次是我勝了半招!」book18.org

  「…你不會以為、以靈劍折了我的劍便是勝了吧?」book18.org

  她毫不在意,反而得意地哼了一聲,揚了揚手,「你看這是什麼?」book18.org

  我往腰間摸了一把,摸了個空。該是方才被任千秋藉機摸走了。book18.org

  「…好,是你贏了。」我坦誠認輸,「可以還給我了嗎?」book18.org

  任千秋借著月光,打量著手中之物。book18.org

  「早先就想問,修無情道的人怎麼會配著這般的飾物?」book18.org

  那是串在一起的兩朵桃花。book18.org

  並非雕成桃花形狀的玉或其他什麼,而是真的花。book18.org

  那時師妹第一次學會將靈力外放,彼時我還沒有學過,於是師妹便迫不及待地給我展示。book18.org

  那天山中桃花開得正盛,師妹便順手摺下一枝,用靈氣將其包裹,柔軟的花瓣像被裹在透明的琥珀中,從此永盛不衰。book18.org

  師妹將那一枝花上的兩朵串起來送給了我,我很喜歡,便學著大人的樣子將它們墜在腰間,如同尋常人配著玉佩一樣。book18.org

  師父自然也見過,可能念我當時年幼,也沒說什麼,只是叮囑我莫要玩物喪志。book18.org

  「還給我吧?」book18.org

  「這麼重要?」book18.org

  任千秋倒是問倒了我。book18.org

  重要嗎?book18.org

  其實也不。book18.org

  起先是新奇,後來是習慣,這兩隻花已陪了我很久,久到上面附著的師妹的靈力衰退得蕩然無存,早被我自己重新修補過。book18.org

  任千秋趁我沒說話,將它一下子收進了自己的儲物戒。book18.org

  「喂——」book18.org

  她狡黠地笑了笑,拿出一壇酒丟給我,「喝酒嗎?」book18.org

  故意似的,是上好的桃花釀。我嘆了口氣,撕開封口,酒香四溢。book18.org

  任千秋走過來,和我並排坐在一顆枯樹下喝酒。book18.org

  「師妹重要嗎?」book18.org

  「重要。」book18.org

  「這次不猶豫?」book18.org

  「師妹是人非物,不一樣的。」book18.org

  「是人都重要嗎?」book18.org

  「那倒也不是。」book18.org

  「那、那我重要嗎?」book18.org

  「如何重要?」book18.org

  「唔…便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高山流水琴瑟和鳴那般重要。」book18.org

  「你…!」任千秋忽地激動起來,聲音都拔高了,「你說什麼呢!」book18.org

  「嗯?不過是實話罷了…」book18.org

  我偏頭看她,皎潔月光下她臉頰卻是淡淡的粉,而且不知為何越發紅潤。book18.org

  她別過臉,低聲嗤笑了一下,「一個修無情道的人,重要的人還挺多。」book18.org

  「便是說了、此情非彼情罷了。」book18.org

  「有甚麼區別!」book18.org

  「此情乃人間真情,有情方為人;彼情乃貪嗔執念,多情則近魔。」book18.org

  任千秋盯了我兩秒,忽地猛然踢了我腳一下。book18.org

  「你、起來!」她大喝一聲跳了起來,一手捏了個術法拍過來,「再來!」book18.org

  我拎著酒罈子閃開,哪想頃刻間就被無數青芒包圍了起來。我揚手,將剩餘的酒全揚在空中,每一滴酒液都化為一枚細小箭矢,向著青芒飛去。book18.org

  可惜了好酒。book18.org

  青芒紛紛熄滅,箭矢卻不停歇,直奔任千秋而去。只見她雙手舞動,借符咒於虛空中畫出一個陣法來,浮於身前,截住一波攻擊。book18.org

  我欺身上前,於空氣中徒手凝出一條水痕,似劍似鞭,擊在她身前陣上,青芒四溢。任千秋棄了陣法,以劍纏上我,又是一番好鬥。book18.org

  「還有酒嗎?」book18.org

  「怕你喝不完!」book18.org

  「那便來試試!」book18.org

  我們斗一陣飲一陣,或者一邊斗一邊飲。天色亮了又暗,竟是前所未有的暢快。book18.org

  「一生大笑能幾回,共君一醉一陶然!」book18.org

  任千秋該是醉了,連詩都念得混了。book18.org

  可她一雙眼仍是晶晶亮。book18.org

  我看著那雙眼看著我,耳邊也是她的聲音,「我便喚你陶然、可好?」book18.org

  名字是牽絆——我想起師父的話。book18.org

  但我似乎也醉了。book18.org

第9章book18.org

  待我回到千鶴院中,前幾日五湖四海喧囂吵鬧的賓客皆已散去,連我們自己的兩位小師弟師妹也已於兩日前返回雲海,落腳的小院中唯有師妹一人,束髮持劍於院中踱步,已是萬事俱備整裝待發。book18.org

  師妹瞧見我進來,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我一下,道,「換身衣服快些回來,莫要誤了時辰,讓人覺得我雲海怠慢無禮。」book18.org

  話雖然是有點嚴厲,可語氣平淡,仿佛昨天就是我為她上藥的那天一樣。book18.org

  看來是已經不計較先前的事情了?book18.org

  即是如此,那我也無需解釋這幾日的事了。book18.org

  我點點頭,把之前心裡打的腹稿甩掉,只不過仍是拉過她手探了一下,覺出經脈有力靈力充沛,這才放心。book18.org

  這便是千鶴院的靈藥?效果還不錯啊,聽說是他們長老自己煉的,也不知其中訣竅可否與外人交流?book18.org

  我正想著,冷不防師妹抽回手道,「快些去罷!」,語氣開始有些不耐。book18.org

  「放心,不會誤了事!」我知道師妹在意雲海聲譽,說話間便進到屋裡,換下被任千秋割破了幾處的外袍,又施了一個凈身術,再換上新的外袍。book18.org

  說是新的外袍,其實和破掉的那件一模一樣。book18.org

  負責採買的師妹從來沒問過我想要什麼樣的衣服,每次都拿給我固定式樣的玄色錦袍。book18.org

  其實玄色是師父的偏好,我從來算不上喜歡,但是…哎,罷了。book18.org

  換好衣服出來,便直接出發。book18.org

  通過傳送陣片刻之間便到了秘境入口。book18.org

  整個秘境被一個巨大的陣式包圍,防止有人闖入。book18.org

  看得出千鶴院對此事十分謹慎。book18.org

  布下此陣的人便是千鶴院另一位長老,和她弟子許青玉。book18.org

  此時守在入口處的是許青玉,這是我第一次見她,是個樣貌標緻秀麗、氣質溫潤清雅的美人,只是面色蒼白,疲態難掩。book18.org

  想來要維持如此大的陣式也很是不易啊。book18.org

  我們人員陸續到齊,大家簡單地彼此打了個招呼,許青玉便一人給了一個紅色的手鐲。book18.org

  「秘境的開放時間大約只有12個時辰,」她說,「這個可以幫助你們計時,每個時辰便會變黑一截,變作全黑則意味著時間用完。除了計時,也可用來傳音。」book18.org

  我將手鐲戴在腕上,咔的一聲便套牢了。金屬的質地冰涼,紅色的流光詭異地閃耀,讓人無端生出一股危機感。book18.org

  「秘境之中是什麼樣子,目前無人知曉。」見我們都戴上手鐲,許青玉又道,「諸位道友還需小心。」book18.org

  說著便暫時撤了外圍的陣式。book18.org

  眾人謝過她,又待得宋如風與她私下講了幾句,便接連踏進了秘境入口。book18.org

  出來之處是片樹林邊緣。book18.org

  樹木稀鬆,但有幾塊山石聳立。book18.org

  放眼望去一邊有山,一邊像是原野,我們就在交界之處。book18.org

  但奇怪的是,四周魔氣雖有,但並不濃厚,似乎不值得如此興師動眾。book18.org

  我正試圖仔細感受魔氣,旁邊有個人突然罵了一句,道,「果然是修為壓制,連一半都沒有咧!」book18.org

  我看過去,是剛進來的玄武門的那個男人。book18.org

  我又轉頭看向師妹,師妹臉上一片平靜,看不出心情。book18.org

  但見我挑眉示意幾次,還是偷偷給我比了個三的手勢。book18.org

  果然不只是修為壓制,並且根據修為高低壓製程度不同。book18.org

  師妹只得三成,而我最多也就剩兩成。book18.org

  早知如此,不如直接找些中級弟子進來,效果沒準反而好些。book18.org

  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啊。book18.org

  我禁不住冷笑了一下,卻見宋如風看了過來。book18.org

  「不是說這秘境里有不尋常的魔氣,」我正好問他,「怎麼沒有感覺到?」book18.org

  「這…」宋如風給我突然一問,有些尷尬,「當時的確是有…但師叔和青玉師妹立刻就布下了陣法,那之後秘境就被隔離了,所以我、我也不知道…」book18.org

  「那要我們怎麼找?」另一個男子說道,「這麼大的地方,又沒有魔氣可循,根本大海撈針嘛!」book18.org

  的確,魔氣不僅不濃厚,而且分散,不像是有源頭可循的樣子。book18.org

  宋如風沉吟了一下,道,「諸位道友若是信得過宋某,不妨聽宋某一言。既無源頭可循,就只能分而循之。我們六人一人負責一個方位,待這手環顏色半紅半黑之時便返回,諸位意下如何?」book18.org

  也只能如此了罷。book18.org

  於是宋如風便將眾人分了六個方位,我分得正北,師妹去往東南,宋如風自己去東北。我掏出羅盤指了一下,正北正是一片山林。book18.org

  其餘人也領了自己的方位,便紛紛告辭,畢竟時間有限。宋如風也與我們別過,最後只剩我和師妹。book18.org

  「你要小心,」我對師妹說,「我覺得這事不對勁。」book18.org

  讓人如此嚴陣以待的秘境,竟然沒有什麼魔氣,除非是千鶴院小題大做,否則肯定有問題。book18.org

  我又問她,「你有帶傳音令牌嗎?」book18.org

  我指的是雲海的傳音令牌。她點頭,我道,「有問題就聯繫我。」book18.org

  師妹小聲嗤笑了一下,「我們離那麼遠,叫你有什麼用?在這裡怕是你的修為還不如我吧!」book18.org

  「哎!那也不一定!」師妹可算是笑了笑,我也笑了。book18.org

  「我先走了。」book18.org

  師妹跟我擺擺手,向東南方向的原野走去。我看著師妹身影越走越遠,直到消失不見,才對著一塊山石說道,「出來吧!」book18.org

  石頭後面蹦出來一個年輕姑娘,一身黑衣,腰上掛著兩朵桃花的吊墜,驚訝叫道,「你怎麼發現我啦!」book18.org

  任千秋頗為隨意地坐在一塊石頭上,晃蕩著雙腳,「我現在都沒有靈力誒,你怎麼可能發現我?」book18.org

  我聽了不禁頭疼,沒有靈力?這又是搞什麼鬼?book18.org

  她仿佛知道我在想什麼,吧啦吧啦說道,「我服了隱氣丸啊,就是可以壓制靈力的,從辛師兄那裡拿來的,我又調整了一下,效果可好了,保證三天裡一點靈力都沒有呢!」book18.org

  我一邊聽年輕姑娘用甚是得意的語氣講這件事,一邊伸手在她腕上探了一下,真是一絲靈力都沒有,比秘境壓制還到位——直接歸零了。book18.org

  「怎麼樣?厲害吧?」任千秋一臉興奮地看著我。book18.org

  簡直亂來。book18.org

  「哎!我不是亂來!你看秘境本來也要壓制修為的,就當我是被壓制了唄!」她又順著我想的說了下去,不過越說越小聲,「只不過壓製得狠了一點嘛…可是不狠也進不來,因為只能六個人…」book18.org

  是了,正是因為她一絲靈力都沒有,才沒有超過秘境能容納的靈修的界限。book18.org

  這麼說來還真是難為她了。book18.org

  「也罷,你來都來了,現下也出不去,也只能這樣了。」見她聽了面上一喜,我又補了一句,「我這就叫你宋師兄回來,你跟著他去罷。」book18.org

  說著,我便去點腕上的手環。book18.org

  「哎、不要!」任千秋急忙撲過來,一把握住我的手,「不要!」book18.org

  我也不急,就是問她,「作何不要?」book18.org

  「哎呀,你知道的嘛!師兄他、他知道了、要囉嗦死我的…長陽、姐姐、陶然姐姐,你就讓我跟你走吧——」book18.org

  誰能在年輕姑娘眼神巴巴地望著你、手上搖晃著你的手腕,拖了長腔變著花樣叫你的情況下說不呢?book18.org

  我眼神一凜,反手扣住她雙臂,順勢伸手將她兩手衣袖拉上去,露出一隻紅色手鐲。book18.org

  我冷哼一聲,「你便也是這樣向許青玉耍賴的?」book18.org

  任千秋見我識破她,嘿嘿傻笑了兩聲。book18.org

  「青玉師姐信我,姐姐你也信我吧——嗯?」book18.org

  既然她本人要如此行事,門派里也許她如此行事,我又有什麼可不同意的呢?book18.org

  「那你自己小心。」我最後說。book18.org

  任千秋重重點頭,笑得燦爛。book18.org

  哎,年輕人就是容易滿足。book18.org

  「誒,你還沒說你怎麼發現我的呢?」book18.org

  「…我聞到的。」book18.org

  「啊?!不、不可能!我、我用過凈身術的啊…哪裡有味道?沒有啊…你、你屬狗的嗎?還是你又作弄我?嗚、姐姐、等我一下嘛!人家現在可是手無縛雞之力誒——」book18.org

  嘖,我到底幹嘛要說那句廢話啦! book18.org

第10章book18.org

  即便是相當苛刻的人,恐怕也不得不承認,和任千秋一起可以讓緊張的任務也變得有趣一些。book18.org

  她吧啦吧啦地講著一些千鶴院的事情,仿佛我們只是來登高踏青一般。book18.org

  踏青的過程中任千秋已經講過她如何耍小聰明戲弄了她宋師兄,也講過如何捅了簍子之後找她青玉師姐打掩護,正在講如何千方百計地從她辛師兄的煉丹爐里偷東西、還美名其曰拿去改良(那隱氣丸怕就是這麼來的吧)。book18.org

  我原本以為雲海上下大家相處已經足夠融洽了,這麼聽來比千鶴院還是差上不少。book18.org

  當然,這些故事與其說是因為任千秋性格活潑得過了頭,不如說是其他人有意配合表演。book18.org

  我一邊聽著任千秋閒扯,一邊注意著道路一路向北。book18.org

  隨著我們進入山中,原本還算得上是道路的東西越發狹窄,繼而變成需要尋找才能確定的存在。book18.org

  而兩旁的樹木則是逐漸茂密,遮得林中的光線更加暗淡。book18.org

  地上裸露的樹根和碎石交錯,一不小心就會被絆倒。book18.org

  「小心,」我將劍拿了出來,回頭看她,「你——」book18.org

  「你——」book18.org

  任千秋卻也同時開了口。我看了看她也是剛拔出來的劍,「你先說。」book18.org

  「也沒什麼…就是、」她瞄了瞄我手中劍,「我以為你的劍壞了…所以、本來打算送你…」book18.org

  「送我?」這倒是完全出乎我意料,讓我大吃一驚。我指著她手裡,「這個?」book18.org

  她點了點頭,伸手將劍遞給我。book18.org

  是把重劍。劍身比尋常寶劍略闊,劍鞘上刻以繁複花紋,普通人可能會以為是某種古文,但作為修士還是能分辨出那是令咒的一種。book18.org

  我沒有接。book18.org

  這不是昨日裡任千秋用的那把劍。雖然那把也是靈劍,但在這一把面前,便不怎麼值得一提了。book18.org

  這是天下名劍,「鎮岳」。book18.org

  傳說中鎮岳出自上古時期。book18.org

  彼時人間妖獸肆虐,所到之處十室九空。book18.org

  人們為了活命不停輾轉遷徙,九洲四海凈是流離失所之人。book18.org

  天帝不忍,終是派了手下天將來降妖除魔。book18.org

  天將不辱使命,耗費數年幾乎將天下大妖除盡,唯余最後一個妖王。book18.org

  天將與妖王於赤摩山腳下斗到天地色變卻始終難以取勝,最後靈機一動竟將赤摩山搬起,將那妖王壓在了山下。book18.org

  原本以為如此便算是解決了,誰料頃刻間地動山搖,赤摩山上裂出幾道峽谷,眼看就要山崩地裂,讓那妖王掙脫出來。book18.org

  緊急之間天將用自己佩劍自山頂刺入,劍身貫穿山體而下,一發將妖王釘死於山底,才算是解了山崩地裂之險。book18.org

  只可惜這劍也再拔不出來,天將也只得將其捨棄于山內,後人便名之為「鎮岳」。book18.org

  當然這只是傳說,沒有人見過妖王和天將,甚至沒人知道這赤摩山在哪——有人說在東北方的維州,因為那裡土壤偏紅,是以為「赤」;也有人說赤摩不過是西北方言里「雪山」的誤寫,是以該在西北方的禮州…book18.org

  但鎮岳是真的。book18.org

  數百年間九洲四海不知天翻地覆多少次,但總有關於鎮岳的故事流傳。book18.org

  它被修士用來斬妖除魔過,被將軍用來保家衛國過,也被皇族用來炫耀展示過。book18.org

  沒想到如今到了任千秋這個年輕姑娘手裡。book18.org

  還竟然想要送給我。book18.org

  我絲毫不質疑任千秋想要將這麼名貴的東西送給我的誠意,但我揚了揚手裡的劍,道,「不過我已經有『出雲』了。」book18.org

  「出雲?」任千秋不斷好奇地瞄著我的劍,「我看見你昨天把它撿回去了,但、你怎麼把它修好的?」book18.org

  「不是修好的,」我從儲物戒中又掏出了一把斷劍,「這才是昨天那支。」book18.org

  任千秋左看右看評價道,「怎麼它們都一個樣!」book18.org

  當然是一個樣,因為都是劍閣的陳師弟鑄的嘛。book18.org

  雲海對內門和外門弟子沒有什麼嚴格的區分,只要想要修習心法都可以進內門,如若覺得修習無望想要轉做外門的差事也可。book18.org

  陳師弟就是從內門中退下、進了劍閣。book18.org

  他的修為雖然在內門修士中排不上號,但在鑄劍師中,便算得上是屈指可數了。book18.org

  因此陳師弟的劍雖非靈劍,在塵世間卻也稱得上名劍。book18.org

  我所有劍都是出自陳師弟之手。book18.org

  從第一支短短小小的練習劍開始,陳師弟會替我丈量尺寸、挑選材料、確定式樣,然後親自動手打造。book18.org

  我記得滿臉絡腮鬍的師弟呵呵笑著遞給我第一支劍的樣子,也記得我拔出它來,看見劍身透亮,反射的光芒讓常年圍繞劍閣的霧氣都散去不少——「出雲」二字正是得自於此。book18.org

  自那之後,我有過大大小小數十支「出雲」。有的只是尺寸不再合適,有的根本就是壞了,比如我正拿在手裡的這支斷劍。book18.org

  「這是陳師弟最得意的一支,下山之前才剛給我。所以我想帶回去,看他能不能重鑄。」book18.org

  「啊?」任千秋急忙道,「對不起、早知道我不該——」book18.org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將軍難免陣上亡,這把『出雲』也算得上死得其所。」book18.org

  任千秋愣了半晌沒出聲,最後才道,「真是不知道要怎麼說你才好。怎麼會有你這種給所有的劍取同一個名字、但又記得哪一支是作者的得意之作、還想著、想著要…」book18.org

  「那便不要說我了罷,」我轉移話題,「不如說說你怎麼得到這個的?」book18.org

  「啊、這個…倒也沒什麼…」book18.org

  任千秋口氣忽然軟了下去,聽起來沒有非常得意。我還以為她會更激動一些呢。book18.org

  「只不過是去年通過了一個試煉,又正巧是我的生辰,師父說二十歲的時候就能通過那個試煉的,我還是第一人,值得一份大禮。他得到這劍太遲,已經有了自己的靈器,空置著又覺得暴殄天物,索性贈予我。喏,就是這樣。」book18.org

  「可是你並沒有與它結契。」book18.org

  一眼就可以看出,鎮岳此刻散發出的森然劍意全然來自它本身,並非是來自與持有人之間的羈絆。book18.org

  「是啊,我沒有…」她有些欲言又止,我靜靜等著她繼續。book18.org

  「我只是覺得…名劍當配美人、或者英雄,總之就是那樣的…你看、連師父不也都…」book18.org

  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在有著史詩神話般出身、傳承過數百年的名劍面前,也還是不自信起來。也難怪,她太年輕了,一切都尚未兌現呢!book18.org

  即便是擁有天分的人,也會害怕自己只擁有天分吧。book18.org

  「如此名劍,你捨得給我?」book18.org

  任千秋沉默了一瞬,手指在劍身上極為細微地摩挲了幾下,小聲咕噥道,「所以、所以你要…」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後面聲音太小,實在聽不清楚。我不得不追問了一句。book18.org

  姑娘臉頰漲紅,大聲道,「所以你要在我反悔之前同意才行!」book18.org

  我不禁笑出聲來。以前在話本里看到「忍痛割愛」,始終難以想像是什麼感覺,這次任千秋活靈活現地演出來了。原來便是這般想給又不想給。book18.org

  「那你覺得我便配得上?」笑過之後我又問道。book18.org

  這次她倒沒猶豫,也沒提什麼前提條件,只是重重的點了點頭。book18.org

  老實說,她這樣的表態是令我開心的。book18.org

  從小到大我聽過的誇讚也不算少,但即便如此,任千秋的認可還是與眾不同。book18.org

  我想這不同不是來源於她認可我,大概是來源於我認可她。book18.org

  於是我對她說,「倘若你覺得我配得上,那麼你自己便也配得上。因為——」book18.org

  在幽暗的光線下,我感覺她瞳孔放大了一些。book18.org

  「——你是我平等的對手。而且——」book18.org

  「…而且?」book18.org

  也許是這幾日受了任千秋的影響,我似乎也變得驕傲起來。我揚起手中劍,我不依賴於它,卻會讓它依託於我。book18.org

  「而且有朝一日、我會讓出雲也成為像鎮岳一樣的名劍啊!」book18.org

  在林中說了這半天話,我們不得不加快腳步追趕進程。book18.org

  光線越發暗淡,腳下的小徑也近乎消失不見,我用術法點亮了幾個光源,但前行依然變得磕磕絆絆。book18.org

  而且樹木密集,任千秋不得不邊走邊在樹上刻下記號,以免迷路。book18.org

  我用手指觸上那些新生的印記。樹皮破損,些許汁液滲出。book18.org

  原來即便是天下名劍,留下的痕跡也不過只是痕跡而已啊。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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