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滿月綜合症book18.org
炎炎酷夏，醫院的病人多到像煮滾的沸水，沒有人要去關火。book18.org
天太熱了，就算下雨，每顆雨珠里都有火在燒，亂七八糟的疾病、亂七八糟的慾望都跑了出來。book18.org
中暑、腹瀉，發熱、心悸、曬傷。book18.org
車禍的、骨折的、亂吃東西的、到處發瘋的。book18.org
「打架啦！打架啦！」book18.org
外面走廊傳來不知道第幾次的尖叫，一群人的腳步聲衝過來衝過去的，會診室里的李牧星見怪不怪，淡定繼續問診。book18.org
夏季的高溫和悶濕，讓老年人容易心力衰竭，李牧星這個禮拜的病人幾乎都是上了年紀的。book18.org
有些愛湊熱鬧，有一個走路還得拄拐的老奶奶，一聽有人打架，腿腳立馬利索，李牧星才從病歷抬起頭，前面的椅子早空了，老人家已經跑到門邊看戲去。book18.org
幸好今天的老爺爺神閒氣定，只是呵呵笑了兩聲，泰然評價：book18.org
「哎呀，這個像瘋狗一樣的季節。」book18.org
當晚下班，在醫院門口看到郞文嘉時，李牧星空白一片的腦袋，這句詩意的話彷佛在眼前瞬間具象化。book18.org
搖曳的樹影有成群結對的犬群在奔跑，它們攜著晚風跑過她的身邊，還帶著動物毛髮似的乾燥感，靠坐花壇的郞文嘉，翹起的大長腿晃晃悠悠，也像狗尾巴一樣。book18.org
真是個瘋狗一樣的夏天。book18.org
「你在這兒幹嘛？」book18.org
李牧星走到他的跟前，驚訝發問。book18.org
不知為何，她有種預感，郞文嘉在等她，可能是因為他們遠遠對望，這個人就朝她招手了。book18.org
靠近了，發現他今天的笑容格外燦爛，也像小狗一樣。book18.org
「李醫生，你快看，今天的月亮特別美。」book18.org
李牧星順著他的指尖仰頭望去，天上的滿月飽滿且澄亮，銀燦燦的一圈光輝，千條萬縷的雲朵飄過，亮得像有條小河在天空流動一樣。book18.org
「我看到時很想告訴你，讓你下班時記得抬頭看，可是我又忘了跟你拿微信，打電話又怕你不接，剛好沒事做了，乾脆就走來醫院親口告訴你。」book18.org
李牧星驚掉下巴，不敢置信地指了指他的腳：book18.org
「走的？你從攝影棚走來醫院，就為了告訴我這件事？」book18.org
郎文嘉不以為意地聳聳肩：book18.org
「其實也不遠，就20個紅綠燈、一座教堂、四家麵包店、兩間小學。」book18.org
他站起身，拍拍衣服，說道：book18.org
「不過，你有空的話，或許我們還可以散散步，聊聊天，慢慢走回去。」book18.org
「……你知道這裡走回小區有多遠嗎？」book18.org
「大概要經過十八個紅綠燈、三座公園、還有一個消防局吧，如果你喜歡，我們還能經過溫川。」book18.org
太荒謬了。book18.org
李牧星的眼神像在看神經病一樣，郞文嘉還是笑臉盈盈，雙手插兜，身子輕晃，等她回答。book18.org
這種隨便的邀約，太荒謬了。book18.org
而且書上說過，男人約你，要拒絕兩次，第三次才點頭。book18.org
所以，一定要拒絕，狠狠的拒絕。book18.org
天氣太熱她要吹空調，她拒絕！book18.org
月光下散步聊天好老派，她拒絕！book18.org
李牧星拉緊包包的帶子，一臉嚴肅，邁步向前，越過郞文嘉，說：book18.org
「還等什麼，走吧。」book18.org
好的，在心裡拒絕兩次，第三次可以答應了。book18.org
她大步走在前面，順便攏攏頭髮，遮住發紅的耳朵。book18.org
郞文嘉的腳跟像跳舞一樣，轉得很優雅，走在她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book18.org
「李醫生的車呢？」book18.org
「今天沒開。」book18.org
兩人剛好走過停車場，很有默契地對裡頭那抹鮮艷的檸檬黃視而不見，滿月這麼亮，誰看得到呢？book18.org
天太熱了，真的什麼病都跑出來。book18.org
李牧星覺得她和郞文嘉也患了病，可能叫滿月綜合症或是仲夏夜癔症之類的。book18.org
他們竟然真的在散步，在走很長很長的路，聊了很多很多的天。book18.org
郞文嘉沒說謊，從醫院走到小區，的確會經過十八個紅綠燈、三座公園、還有一個消防局。book18.org
可是他漏了兩家水果店、六間咖啡館，還有一輛冰淇淋餐車。book18.org
郞文嘉表示很抱歉，買了餐車的最後兩支冰淇淋賠罪。book18.org
「開心果和莓果，李醫生要哪個？」book18.org
「莓果吧。」book18.org
「我猜中了，李醫生很喜歡酸酸甜甜的口味吧。」book18.org
「才不是。」book18.org
「嗯？」book18.org
李牧星舔著冰淇淋的尖尖，自顧自走在前邊不理他。book18.org
是知道你喜歡吃堅果啦，看，冰淇淋拿到手就咬掉了一大口。book18.org
他們穿過一棵又一棵纏滿彩燈的法國梧桐，在冰淇淋融化前，說起小時候喜歡的雪糕牌子好像倒閉了的話題。book18.org
一路上，他們看到什麼，就聊什麼。book18.org
看到載滿人的公交車，他們聊坐上去後的最後一站會是哪兒？book18.org
看到賣豆花的小夫妻，他們聊甜豆花到底是誰在吃？book18.org
看到騎自行車的年輕人，他們聊那部外星人和小男孩飛過滿月的電影。book18.org
哦，話題又繞回了月亮，他們今夜聊最多的就是月亮。book18.org
補習後和小夥伴一起回家時的月亮，晚自習時窗外樹梢上的月亮，搭飛機時幾乎就在旁邊的月亮，徒步旅行時永遠垂在面前仿佛指引的月亮。book18.org
李牧星最驚訝的是，郎文嘉竟然沒拍過月亮。book18.org
「因為太漂亮了。我也不是看到什麼都想著按快門，有時看到太漂亮的事物，我什麼都不想做，只想靜靜欣賞。」book18.org
「嗯，我也沒拍過月亮，不過純粹是因為我不會拍照。別人都這麼圓，我的只有這麼小。」book18.org
她比了一個手勢，又沉思片刻，說這個手勢在韓國會被槍斃，郎文嘉哈哈大笑。book18.org
這一定是滿月綜合徵又發作了，症狀包括不限於以下：book18.org
心情歡暢，見到的每張臉都是歡聲笑臉，幸福滿滿，高腳架和斑馬線都變成彩色，有星星在跳躍。book18.org
侃侃而談，說出很無聊很瑣碎的內容也不會有負擔，被問到不想回答的問題那就撒謊吧，就算被輕易識破，說的人不會有罪惡感，發現的人也不會生氣，笑一笑，下一個話題已經趕赴舌尖。book18.org
同時還會伴隨一些感知上的變化，忘記了這世上還有手機、簡訊、朋友圈這些科技產物，也忘記了數字、時針、分針這些用來丈量時間的儀器，徒步走了五公里，身體也無明顯的肌肉酸痛感；同時味覺敏感性短暫性增強，攝入的食物被主觀評價為格外美味。book18.org
李牧星大口吹氣，含住湯勺，將餛飩連同清湯一起吞下肚。book18.org
快到小區時，郎文嘉問她肚子餓嗎，帶她拐了彎，走了長長的斜坡，找到小巷子裡的一輛古早餛飩小車，老奶奶守在旁邊，木抽屜拉出來，擺滿薄皮紅肉的小餛飩。book18.org
湯底是加了點味精的白菜湯，餛飩下鍋，再放點肉餡燙熟，熱氣騰騰的一碗就放到眼前，李牧星大概是餓了，覺得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餛飩。book18.org
吃到最後一顆，鐵制的湯勺舉起，她卻遲遲不吃，只是盯著漸冷的湯水從邊緣一滴兩滴往下落。book18.org
「突然有點不捨得。」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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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ing。book18.org
此章靈感來源於李維菁的詩《老派約會之必要》，與其說是靈感來源，不如說是拙劣的模仿。book18.org
21.CityWalkbook18.org
李牧星的手抖了一下，餛飩差點掉回碗里。book18.org
誰？誰把她的心聲說出來了？book18.org
對面的郎文嘉已經吃完了，手指握著勺子在碗中繞圈打轉，底部淺淺的湯水到影著月亮。book18.org
他抬起眼，眼眸像河底石子一樣灩灩晶亮，望向她說：book18.org
「以為很長的路，好像也沒多長，一下子就結束了。」book18.org
李牧星吃下最後一顆餛飩，細嚼慢咽，低低嗯了一聲。book18.org
她也看到了月亮，在碗底，塑料碗罩著塑料袋，滿月彎曲在摺痕里，還沾著幾顆蔥花，可它還是很美，滿月在哪裡都是美的。book18.org
就像眼前的郎文嘉。book18.org
他剛剛接了一個工作電話，走去不遠處的路燈下接聽，順手點起了煙，斑駁沉鬱的光線像發黃的玻璃樽，罩住煙霧中的男人，就算背景是破敗晦暗的居民樓，他依然俊美得像上世紀華麗頹靡的電影海報。book18.org
到了小區，李牧星說：book18.org
「郎先生，有機會，再一起散步吧。」book18.org
「可以啊，就明天，怎麼樣？」book18.org
「別說傻話了，你哪還有空，聽說你的檔期都排到明年了。」book18.org
李牧星當他在說笑，只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沒發現郎文嘉的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笑意從眼底漫出，淚痣都快飛進下眼睫毛里。book18.org
隔天醫院大堂，李牧星見到穿著志願者背心的郎文嘉，震驚得張大了嘴。book18.org
他昨天等她時看到海報，直接報名了。book18.org
「你在這兒幹嘛？」李牧星又問出似曾相識的問題。book18.org
「啊，我昨天忘了跟你說。」郎文嘉假裝才想起的樣子很做作，「這一個月半是我的假期，突然很想做公益，乾脆就來服務醫院的民眾吧。」book18.org
橙色背心一向俗氣，唯獨穿他的身上，人和衣服互相襯托得鮮艷明亮。book18.org
李牧星看得目不轉睛。book18.org
「順便也可以等李醫生下班哦。」book18.org
她有什麼理由拒絕呢？book18.org
李牧星還特意排開夜班，以前逢年過節，都是她攬下值班，讓其他醫生能跟家人過節，攢了很多年的人情終於派上用場。book18.org
不止是昨天和今天，明天、後天、大後天、大大後天，他們都是散步著，越過半個城市回家。book18.org
十八個紅綠燈、三座公園、還有一個消防局，兩家水果店、六間咖啡館，還有一輛冰淇淋餐車，數著數著，又多了一間倒閉的五金店、四間沒開的早餐店，還有一家招牌很隱秘的酒吧。book18.org
有一晚太悶熱，他們跑進超市裡吹冷氣，從生鮮區走到生活區，吃遍所有試吃品，路過什麼玩偶都要捏一捏，中途郎文嘉還趁一個媽媽在和別人談天，拿起鯊魚玩偶，小小聲對著嬰兒車裡的小孩子唱起Baby shark, doo doo doo doo doo doo。book18.org
最後走累了，他們乾脆坐在家具區的沙發，觀看展示用的電視機播放的動畫片。book18.org
郎文嘉說他小時候不愛看動畫片，反而是上大學無聊和室友一起看了《馴龍高手》後一發不可收拾，空閒時間都是在看動畫片，還因此和當時的女友分手。book18.org
「在上大學前，我沒進過電影院，也沒看過幾部電影，進了醫學院也沒什麼時間，只有在回宿舍睡覺前會看一集《康熙來了》」book18.org
李牧星也分享起大學時的觀影愛好。book18.org
「我到現在都很喜歡小S，我覺得她把我這輩子想說又不敢說的話都說出來了。」book18.org
「例如？」book18.org
「例如開會的時候遇到囉嗦的領導，我都想用手機播放她的那句『不要再岔題了！就跟你說已經六十分鐘了到底想怎樣』還有那句『我的人生哲學就是早收工』。」book18.org
她連神態和語氣都模仿出來，郎文嘉歪倒在沙發扶手，笑到肚子疼。book18.org
閉店送客的廣播響起，他們戀戀不捨地起身。book18.org
離開前，郎文嘉說要上廁所，回來時帶了一罐紐西蘭蜂蜜給李牧星，說聽到她今天有點咳嗽，讓她睡前可以喝一勺。book18.org
接過袋子的手指麻麻的，隔天李牧星收到以前一個病患送來的兩大箱蘋果，是自家種的白水蘋果，果大色艷，汁多鬆脆，一箱分給了其他醫生和護士，半箱留給自己，剩下半箱裝成滿滿一袋給郎文嘉當回禮。book18.org
可他好像不怎麼喜歡。book18.org
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book18.org
他這麼說，把蘋果拿在手上拋上拋下的，李牧星不明白。book18.org
「保持健康不好嗎？」book18.org
蘋果又一次落下，穩穩落在郎文嘉的掌心，他側頭瞄了她一眼，眉眼翹翹的。book18.org
「可是我不想遠離李醫生啊。」book18.org
說完，咬了蘋果一口，牙齒咬進金黃的果肉，聲響尤為清脆。book18.org
李牧星的指尖又燒起來那股麻意，假裝聽不懂，快步往前走。book18.org
「你知道嗎，其實我們這種散步的方式，有個特別的叫法。」book18.org
每晚回家的路線都有所偏差，某天，他們拐進一條種滿合歡花樹的小巷，粉色絨球狀的花在晚風之中輕盈飛舞，郎文嘉突然這麼問。book18.org
李牧星方寸大亂。book18.org
一男一女，每晚散步，還能有什麼叫法？不就是約……約，約……book18.org
「叫作City Walk。」book18.org
郎文嘉回頭看向她，笑著揭曉答案。book18.org
「現在網路很流行這種說法。」book18.org
李牧星沉默地閉了下眼睛，面頰發熱，氣鼓鼓急步往前走，郎文嘉掏出手機，在身後科普起來：book18.org
「這是一種在城市中隨性地走，不趕時間、不設定目的地，專注於感受城市氣息、發現細節之美的慢節奏生活方式。」book18.org
誰在乎啦！book18.org
李牧星身邊的每個人都在談論今年新來的志願者。book18.org
病房裡，婦女抱著兩歲的女兒來探望媽媽，說這個小鬼明目張胆一直盯著樓下的帥哥看，人家發現了特意朝她揮手，她還會害羞轉頭偷笑。book18.org
護士站，藥代和護士們應酬，表情浮誇問最近是有富家公子哥來體驗人間疾苦嗎？他手上的表值多少多少錢，衣服鞋子看似平平無奇也是某某品牌的。book18.org
坐診時，獨自來看病的老奶奶倒是稱讚別的，說有個小伙子人很好，會耐心幫她和其他老姐妹填表，帶她們去不同科室，還會陪她們聊天等待，逗她們開心。book18.org
「而且，他長得好俊俏。」book18.org
好吧，說到最後，又是一樣的結論。book18.org
手術室，旁邊的麻醉師也要靠過來，神秘兮兮問她聽說了嗎，今年樓下志願者有一個大帥哥，他今早在樓梯和那人面對面差點撞上，那個帥哥沒生氣，還扶住他的肩膀笑著說早安，近距離之下，那張俊臉的衝擊力更大了。book18.org
「我發誓我不是gay，可是那個人真的好帥。」book18.org
「我知道你說的是誰。」book18.org
床上要被植入起搏器的病人也不緊張了，興致勃勃加入對話。book18.org
「真的是一個大帥哥。」book18.org
她在昏迷前，用盡最後的力氣舉起大拇指。book18.org
李牧星感覺自己像站在鄉下田野，聽著四面八方的麻雀嘰嘰喳喳，一個「帥」字此起彼伏，聽得她麻木。book18.org
「李醫生，今天點歌嗎？」book18.org
「有《馴龍高手》的BGM嗎？播那個吧。」book18.org
昨天散步，郎文嘉跟她說，他大學時太想成為《馴龍高手》演奏會的一員，，還試圖轉變賽道，從零開始學習古典樂，可惜他沒什麼音樂細胞，最後能掌握的樂器只有小小的口琴。book18.org
一想到整座醫院只有她知曉郎文嘉會吹口琴，李牧星的嘴角總是忍不住飛起，幸好有口罩替她掩得嚴嚴實實，她偷偷在心裡哼唱曲調，縫上病人的最後一層皮膚，線跡整齊細緻。book18.org
22.雨book18.org
得意不到半天，休息室里，趙護士興奮跟他們分享在兒童病房的見聞：book18.org
「那個大帥哥竟然還會吹口琴！他剛才吹哆啦A夢給小孩子們聽的樣子，真的又帥又溫柔，怎麼會有這麼完美的人？」book18.org
她前陣子和鐵公雞男友分手了，心裡多少有些難過，然後隔天一見那個帥氣的志願者，就宣布自己墜入愛河了，昨天還特意剪了時下最流行的髮型，說塔羅牌算到她這個月剪頭髮會迎來此生真愛。book18.org
護士長：「完美的男人是不會流通到市場的，你早點死心吧。」book18.org
章醫生：「不要看到臉就失心瘋，那種帥哥在外面一定玩得很花。」book18.org
李牧星：「咦？你是新來的護士嗎？」book18.org
趙護士捂住劉海，欲哭無淚：「吼，是我啦，李醫生！」book18.org
雖然沒有接受到任何鼓勵，可趙護士一向善於自我安慰和行動力驚人，拍起桌子衝出去，說要去和郝阿姨打聽那個志願者的婚戀狀況。book18.org
李牧星和章醫生聽到郝阿姨這個名字，都一臉吃到蒼蠅的表情。book18.org
郝阿姨是這間醫院的資深志願者，熱心友善，也熱愛做媒，為每一個單身男女找到溫暖的家是她的人生目標。book18.org
李牧星煩郝阿姨太在乎她的婚姻大事，而章醫生是惱郝阿姨不在乎他的婚姻大事。book18.org
下班後，和郎文嘉在醫院外的小道會面，他端詳李牧星許久。book18.org
郎文嘉：「你是不是不開心？」book18.org
李牧星：「沒有啊，只是工作太累。」book18.org
他勾起意味深長的笑，搖了搖頭，很肯定地說：book18.org
「你疲累的表情不是這樣的，你就是不開心。」book18.org
直球選手真讓人難以招架，李牧星抿了抿唇，乾脆承認：book18.org
「……是哦，我的確不開心，而且是因為你，可是我不會告訴你原因。」book18.org
以為只有他們知道的秘密原來眾人皆知，就為了這種事情鬧脾氣太蠢了，她打死都不會說。book18.org
郎文嘉眨眨眼睛，很無辜的樣子，又很快笑起來，用一種哄小孩的語氣說：book18.org
「那能讓我請李醫生吃個晚餐，當做賠禮嗎？」book18.org
「生氣歸生氣，飯還是要吃的哦。」book18.org
很有道理，請的還是海鮮自助，郎文嘉貼心地想幫忙剝蝦，李牧星哼哼笑了兩聲，用刀叉演繹最優雅的剝殼技術，又快又精準，可不要小看了外科大夫。book18.org
兩個人吃得肚子滾瓜溜圓地踏出餐廳，李牧星以為今天也會散步消食，郎文嘉卻直接叫了網約車，就等在外邊。book18.org
「今天我們早點回去休息吧。」book18.org
郎文嘉幫她打開車門，又靠向她說悄悄話：book18.org
「我看你一直在打哈欠。」book18.org
李牧星窘迫地咳了一聲，彎腰閃進車裡，郎文嘉緊接著坐進來。book18.org
有陌生人在，她不愛說話，也實在累了，車窗外的霓虹燈搖搖晃晃，很快就失了焦，成了蝴蝶撲翅似的光暈。book18.org
車子轉過一個彎時，李牧星迷迷糊糊醒來，才發現自己的頭歪在郎文嘉的肩膀上，上半身幾乎全倚靠在郎文嘉的身上。book18.org
而胸部，正壓住他的臂膀。book18.org
夏季衣服輕薄，內衣也是薄款的法式杯，郎文嘉今日穿的也是短袖亞麻襯衫，輕易就能感受到男人精壯的臂膀多熱多有力。book18.org
車內開了空調，但后座的溫度明顯在攀升，李牧星的腿心在出汗。book18.org
她還記得，他的大掌可會揉奶子了……book18.org
也不知是沒清醒，還是清醒過頭，反正李牧星假裝還沒醒，又擠向郎文嘉，包裹在天藍色襯衫下的渾圓形狀被壓得更為變形。book18.org
李牧星用眼角餘光瞄到，郎文嘉的喉結在重重滾動。book18.org
要不要假裝太熱解幾顆紐扣呢？算了，太刻意了。book18.org
接下來的路，減速帶很多，車子每跳起一次，她都會趁勢重重壓向身邊人，柔軟的雙乳被壓成各種形狀，還故意蹭壓左乳的乳珠，一遍又一遍。book18.org
硬起來了，她也不鬆手，繼續假裝在睡覺，無意識地抱住男人的手臂，壓得更緊，發出幾聲夢囈似的低吟，惡作劇一樣想讓男人感受到。book18.org
你的手臂把我的乳頭壓硬了呢。book18.org
從始至終，郎文嘉只是呼吸變得綿長，再無其他反應。book18.org
下車時，李牧星很自然地被叫醒，一副剛睡醒的模樣，伸懶腰，揉後頸。book18.org
有意無意，紐扣間凸起一個缺口，郎文嘉的角度能看到裡面的黑色內衣。book18.org
她知道他看到了，她感受到他投過來的目光，停得有點久。book18.org
待郎文嘉張嘴要說話，李牧星又一下扯平襯衫，把一切都遮得嚴嚴實實。book18.org
「怎麼了？」她睡眼惺忪，明知故問。book18.org
男人靜默幾秒，也學起她眨起無辜的眼睛，仿佛剛剛的眼神只是錯覺，像夏夜一樣悶熱潮濕的眼神。book18.org
他笑得爽朗，揮手：「早點睡，李醫生。」book18.org
李牧星才沒有早點睡，她站在窗簾後咬住手指，因為奔跑回家而急促的呼吸久久無法平復，雙眼窺視著對面樓的某扇落地窗，。book18.org
窗簾還是沒拉上，落地窗後，一室幽暗，只有門外透進的光，勾勒出床沿坐著的那人的輪廓，臂膀抖動，圈起來的手掌在胯部上上下下。book18.org
什麼都看不清，又什麼都看清了。book18.org
郎文嘉一進門，沒洗澡沒喝水，只解了襯衫紐扣和褲子拉鏈，任那根東西彈出來，逕自走向臥室，撫慰起自己。book18.org
剛剛的海鮮自助，他可吃了不少生蚝。book18.org
在車上時就勃起了嗎？忍了很久吧？擠在內褲里很辛苦吧？book18.org
一想到郎文嘉現在發泄的慾火是被她勾起的，李牧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興奮和滿足，空氣一下變得黏稠，像流淌蜂蜜和奶油的牆壁，四面八方壓向她，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book18.org
不需要其他刺激，小穴已經酥酥軟軟的，內褲脫下來都勾著淫絲，稍微夾腿，花蒂連同花唇就像觸電一樣，黏黏膩膩擠壓著抖顫著。book18.org
郎文嘉的手不再劇烈套弄，改為圈住頂部，手腕扭得很靈活，那裡應該很敏感，他被刺激得仰起頭，嘴唇翕動，呢喃著什麼。book18.org
光影映出汗光起伏的腹肌。book18.org
他在叫誰的名字？他在想著誰的臉自慰？book18.org
李牧星連吞幾口唾液，陷入狂熱的想像，最激動的是，她的想像或許……是真的。book18.org
腿腳霎時發軟，她緩緩蹲下，被洇濕的襯衫緊貼著肌膚，熱熱的，悶悶的，身體又要下雨了。book18.org
綿綿細雨、狂風暴雨，陣雨，長命雨，空氣吸足了水分，蒸汽騰騰，難以平復。book18.org
一個自慰，一個偷窺，跟過去的那些夜晚一樣，又跟那些夜晚都不一樣。book18.org
等到夜深寂靜，李牧星揉揉跪得太久的膝蓋，拖來包包翻出手機，給對面正躺在床上喘息的男人發去信息。book18.org
是的，他們終於交換到微信了。book18.org
李牧星：【你睡了嗎？】book18.org
對面窗戶里的床角亮起光。過了幾秒，男人才拿起手機，不是慣用的右手，大概是因為那隻手正黏黏噠噠的吧。book18.org
Leo：【還沒，怎麼了，李醫生】book18.org
李牧星：【你在幹嘛？】book18.org
久久，對話框才跳出新消息。book18.org
Leo：【在辦點私事~】book18.org
Leo【李醫生又在幹嘛~】book18.org
李牧星：【剛洗好澡，你那裡有藥膏嗎？】book18.org
一張照片緊接著跳出。book18.org
一張隨意拍攝的大腿照。book18.org
背景沒開燈，深海一樣的幽藍，角落飄起的白窗簾和月光像擱淺的浪花，女人曲起的腿比浪花還白，散著被打濕的光澤。book18.org
太白了，所以大腿外側那兩個小小的紅點，也格外明顯。book18.org
李牧星：【夏天蚊子真多。】book18.org
打字的手指是抖的，發送後，她迫不及待望向對面，期待郎文嘉的反應。book18.org
這張照片不止是誘捕器，也是驚嚇盒，她就在窗邊，隨時都能看到他在做什麼哦。book18.org
對面窗里的人影果然直起身，可他沒有驚慌失措地穿褲子，也沒有拉窗簾。book18.org
而是，踢掉纏在膝蓋的褲子，還有纏在胳膊的襯衫，他像拆掉蛋糕盒包裝一樣，為看不見的觀眾誠意奉上自己的肉體。鎖骨、筋絡、體毛，皮膚下還未消退又再翻湧的像果醬一樣的欲色，是那副身體最美味的裝裱。book18.org
沒有拿手機的那隻手，又顫動起來。book18.org
對話框跳出新消息，時間不快不慢，剛剛好。book18.org
Leo：【我明天拿給你，那個藥膏很有效】book18.org
手機里寫得人模人樣，彬彬有禮，可現實里，卻在對著女人的大腿照自慰，明知道會被看見，還要下流地繼續敞開窗簾，擼得比第一次還激烈，一隻腳踩上床沿，精囊都看到了，起伏著鼓動著，好像隨時隨地，都會噴湧出濃郁甜美的奶油。book18.org
李牧星訝然睜大眼睛，旋即又咬住手指，笑出聲，像老鼠偷偷咬到奶酪，那種偷偷做壞事的竊喜。book18.org
李牧星：【不打擾你辦事了，晚安。】book18.org
Leo：【你沒有打擾我，我很開心能幫到你，晚安~】book18.org
晚安是謊言，他們誰都沒睡覺。book18.org
之前散步，忘了是誰說，他們真幸運，都沒遇到下雨天。book18.org
現在不就下雨了嗎？book18.org
23.最後一日book18.org
「他沒有女朋友！」book18.org
趙護士走進休息室，拍桌大聲宣布，對面坐著的三個人整齊劃一拿起咖啡杯，遮住各自的表情。book18.org
有翻白眼，有暗爽，有在暗中觀察。book18.org
「可是要郝阿姨幫忙牽線的女生太多了，她說她們排起隊都可以把長城連來醫院，讓我放棄吧。」book18.org
三人繼續喝咖啡，繼續遮住表情。book18.org
有偷笑、有嘴角垮下、有在暗中觀察。book18.org
「郝阿姨也說了那個大帥哥條件這麼好，根本不需要她幫忙，而且他們有時候聊天，她感覺他已經有心儀的對象了，那個人……該不會是我吧 ？嘻嘻。」book18.org
舉起的咖啡杯沒放下過，可是三人的表情又變了一輪。book18.org
有皺起眉頭，如臨大敵、有接連眨眼，暗暗慌亂，有觀察完畢，已經看穿一切了。book18.org
趙護士說完又跑了，外面有護士喊她，說志願者在樓下派端午節香包，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搶大帥哥親手派的。book18.org
舉起的咖啡杯終於可以放下，章醫生酸溜溜開口：book18.org
「哼，那個志願者開魚塘的吧，肆意散發魅力，又不要把話說清楚，來我們醫院釣走一批女孩子當備胎，是有什麼KPI要完成嗎？」book18.org
李牧星的手指無意識敲了幾下桌面，直起身子靠向章醫生，用平靜的語氣，說出一直很想說的話：book18.org
「章醫生，喜歡人就去追，在那兒演怨夫哄自己很開心嗎？」book18.org
呯的一聲，章醫生差點打翻咖啡。他一邊手忙腳亂擦拭根本沒髒的桌子，整理起原本就迭得好好的醫學雜誌，一邊拙劣地繼續裝傻，說著你怎麼會發現、我才沒有喜歡誰之類的話。book18.org
李牧星和護士長靜靜看他面紅耳赤，上躥下跳，奪門而出。book18.org
只剩兩人了，護士長突然看向她，笑得很慈祥。book18.org
護士長：「我還是第一次聽你建議別人要主動出擊，最近的心態很積極哦。」book18.org
李牧星：「我一直都是很積極的人。」book18.org
她自然明白護士長話中有話，這一個月以來，每天下班都和郎文嘉一起回家，怎麼可能不會被熟人撞見？book18.org
不過，她可比章醫生還會裝傻，護士長也不是多管閒事的人，只調侃了幾句。book18.org
就是臉上一直掛著的那副姨母笑，讓李牧星屁股發燙，想變成女高中生，大喊一聲「嗨喲」，讓她別笑了。book18.org
才擺脫護士長，她從休息室出來，又在轉角撞見第二張姨母笑的臉孔。book18.org
「李醫生！」胖胖的郝阿姨高舉起手，笑著喊她，讓她無法立即轉身當沒看見，只能堆起禮貌性假笑。book18.org
除開做媒這方面，郝阿姨是個好到不能再好的阿姨，對患者和醫護人員都是關懷備至，就算李牧星之前煩她，一直對她冷臉相待，她每次還是會笑臉盈盈，親切問候。book18.org
後來醫院來了一個男患者，對小護士呼來喝去，見到主治醫生是李牧星，嘴裡罵罵咧咧，囔囔著要換男醫生，還說女人見血就暈根本不行、女人哪有膽量拿手術刀什麼的。book18.org
李牧星完全不受影響，只是用一種嘆為觀止的語氣說道：book18.org
「我已經好久沒聽到這麼古早味的發言了，您家的電視機還是四四方方、上面有根天線的那種古董嗎？」book18.org
男患者被李牧星譏諷一通，齜牙咧嘴又要罵出不幹凈的話，郝阿姨神兵天降，直接開啟大嗓門連環炮，直接把這個男病患罵閉嘴，幫護士們出了一口惡氣。book18.org
那次過後，李牧星也沒轍了，每次都讓她湊來身旁，操碎心似的碎碎念。book18.org
「李醫生，這次這個真的很不錯，就是A棟單人病房的那個病人，人長得周正，還是大學的副教授，大你一歲，我觀察很久了，他絕對是個不錯的對象。」book18.org
「我知道他，姓方的吧，他不喜歡女人。」book18.org
「……啊？你怎麼知道？」book18.org
「他會入院就是因為肛門那裡……嗯，有點狀況。」book18.org
「哦，哦……是這樣嗎？沒關係，方教授有一個弟弟，每天都來照顧他，我看那個小伙子眉清目秀……」book18.org
「那個是他的男友，當初就是他送方教授入院。」book18.org
郝阿姨被震撼到沉默半分鐘，半分鐘後又重新振作，繼續介紹第三個好男人。book18.org
幸好，李牧星已經快步走到辦公室門口。book18.org
她握住門把，和郝阿姨說再見，可老人家還是喋喋不休的。book18.org
「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就明天午休時，和對方在食堂見個面，就當阿姨請你喝咖啡。」book18.org
「郝阿姨。」book18.org
李牧星回頭看向她，郝阿姨立刻閉嘴，這個眼神和這個語氣，就是送客的意思了。book18.org
「好啦好啦，阿姨不說了」book18.org
郝阿姨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三步一回首的，讓她再考慮考慮。book18.org
李牧星嘆了口氣進辦公室，才翻起桌上剛送來的報告，身後又傳來敲門聲。book18.org
她以為郝阿姨去而復返，轉身沒好氣地說：book18.org
「郝阿姨，我已經說了，對那些男人沒興趣……」book18.org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book18.org
半開的門扉後，郎文嘉探出身子，輕輕挑眉一笑，說了聲午安。book18.org
李牧星心頭一跳，把手上翻閱到一半的報告合起，丟回桌子上，好像這樣就能把剛剛失態說出的話也藏起來一樣。book18.org
「有什麼事嗎？」book18.org
這還是郎文嘉第一次在上班時間來找她。book18.org
「我只是來送昨天說的藥膏。」book18.org
郎文嘉走到跟前，左手遞過來一管藥膏，李牧星接過去，又見他舉起右手。book18.org
「還有送這個香包給李醫生。」book18.org
勾在他食指關節的檸檬黃色香包晃了晃。book18.org
「下班時給我也行，不用特意跑來。」book18.org
「這些香包太受歡迎了，你沒看到剛才那些護士是怎樣搶的，我好不容易才藏起這個顏色，怕繼續留在我手上，又會被搶走，還是快點給你吧。」book18.org
不是香包受歡迎，是你手上的香包受歡迎。book18.org
醫院每年都會派端午香包，李牧星一向不在意這些小東西，往年拿到的都是被挑剩下的香包，顏色俗氣，形狀歪七扭八。book18.org
她還是第一次拿到這麼鮮亮的香包，握在手心，軟軟的，彈彈的，像握住一顆剛摘下的新鮮檸檬。book18.org
郎文嘉饒有興致地看起掛在牆壁的錦旗和照片，都是這幾年來李牧星參加醫學研討會的合照。book18.org
「這裡的李醫生好年輕，還戴著眼鏡。」book18.org
郎文嘉指著某張大合照的角落，那時的李牧星夾在人群里，從旁邊人的肩頭上露出一張陰陰的臉孔，鏡片還反光，嘴角又向下撇，整個人看起來像背後靈。book18.org
「啊，最丑的照片被發現了。」book18.org
李牧星厭惡地閉上眼，不忍直視黑歷史，那時她剛來醫院實習，做什麼事都膽怯，就連拍照都是畏畏縮縮，想躲起來又躲不幹凈，結果就拍出這麼一張靈異照片，差點淪為當年全科室的笑柄。book18.org
「就應該早點丟掉這張照片。」book18.org
「哪會啊，我覺得很可愛，丟的時候跟我說，我去垃圾桶撿回來。」book18.org
郎文嘉打趣她，繼續站在那張照片前，不知在看什麼，也不知在笑什麼，嘴角的酒窩越來越深。book18.org
李牧星有些惱了，伸手推他走，讓他別看了。book18.org
開門前，郎文嘉的動作頓了下，突然問她：book18.org
「李醫生，你今晚會遲下班嗎？」book18.org
「應該不會，怎麼了？」book18.org
他的眉眼舒展開，好像很開心聽到這個回答。book18.org
「其實我今天是最後一天當志願者，明天就得出國工作，不能和你一起散步回家了，所以，有點私心，不想李醫生讓我等太久。」book18.org
捲簾窗縫隙的陽光一橫一橫，落在郎文嘉的身上，好像在將他身上最閃亮最美麗的部位切割、展示給她看。book18.org
例如那雙垂下的眼帘，例如那張笑得有些難為情的嘴唇。book18.org
「包括現在來找你，藥膏和香包都是藉口，其實只是想和李醫生多相處一會兒。」book18.org
窗外的樹上，似乎剛剛有蟬破繭而出，蟬鳴四面八方地湧來，掩蓋了其他的雜聲。book18.org
李牧星腦袋嗡嗡響的，都是蟬聲和心跳聲。book18.org
李牧星：「最後一天……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說？」book18.org
郎文嘉：「如果提早說了，李醫生打算做什麼？」book18.org
她一瞬慌亂，躲開身前人投過來的、過於炙熱閃爍的眼神。book18.org
「我……也，也沒有怎樣……可以買個蛋糕歡送你，大家都很喜歡你。」book18.org
郎文嘉沒有接話，李牧星不敢看他，只感覺到有股視線落在肩膀，還是落在臉上，雙手很不自然地收進白大褂的口袋裡。book18.org
半響，才聽到他伴著哼笑的輕聲細語：book18.org
「我不需要蛋糕，也不需要其他人。」book18.org
「等下見，李醫生。」book18.org
所有蟬聲伴著關門聲和腳步聲，一同離去，好像就連陽光都沒那麼燦爛了，伴隨著驟然真空寧靜的空氣，一同在李牧星的周圍沉寂。book18.org
她望向掛曆，原來已經最後一天了嗎？book18.org
那天下班，李牧星掐著點離開，在心裡萬分感謝狀況良好的病人們。book18.org
走出醫院大門，卻迎面撞見西裝革履的章醫生，他看到李牧星就喊住了她。book18.org
「正好，李醫生，一起吃個飯吧，下個月的研討會，我的學弟也會參加，你之前見過的那個，他的論文剛好是你的專業領域，想請你幫忙過目一下。」book18.org
他跟著李牧星的腳步，邊說邊走下台階，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到旁邊小道也傳來兩個人的腳步聲，還有趙護士熱切的聲音，由遠至近，逐漸清晰：book18.org
「聽說你明天不來了，我能跟你拿個聯繫方式嗎？」book18.org
十字小道的中央，四個人迎面撞上，章醫生和趙護士霎時收住要說的話，一起啊了一聲。book18.org
他們都沒發現，身邊的那對男女一碰上眼神，就沒分開過。book18.org
章醫生臉色一黑：「小趙，跟我們去吃飯吧，就去你上次要吃的那家燒烤。」book18.org
趙護士雙眼發光：「好啊，郎先生跟我們一起去吧。」book18.org
郎文嘉笑得禮貌：「謝謝你，不過我……」book18.org
李牧星突然說話：「我們有約了。」book18.org
章醫生小人得志：「對啊，我們都約好了，加多一個人不太方便。」book18.org
趙護士還想爭取：「什麼嘛，就多一個位置，而且我們什麼時候約今天吃飯了？」book18.org
李牧星直截了當：「我說的有約，是指我和他。」book18.org
說完，她站到了郎文嘉的身邊。book18.org
一時，鴉雀無聲。book18.org
章醫生還是沒搞清楚狀況，才想問你們認識嗎，還沒說完，聲音就被趙護士突如其來的尖叫蓋住。book18.org
她捂住嘴像宕機似的，唯獨睜得大大的眼睛化身雷達，往兩人身上掃來掃去，幾秒後終於掃描到什麼，腦袋重新開機，眼裡的光彩越亮越盛，好像膨脹到快要爆炸的氣球。book18.org
郎文嘉還是氣定神閒地微笑，李牧星木著一張臉，耳根卻是悄悄紅起來了。book18.org
「李醫生不跟我們……」book18.org
「對！我和章醫生之前就約好今天吃飯了！對吧，章醫生。」book18.org
章醫生第二次的問話又被趙護士高聲打斷，不止如此，胳膊還被抱住了。book18.org
趙護士兩隻手都親密挽住他，說完還側過臉，對著他笑得青春爛漫。book18.org
在章醫生的視角里，身邊的女孩子可愛到背景都飄出了無數花花。book18.org
可說是，完美的暴擊。book18.org
高個子的年輕醫生臉色瞬間爆紅，話都說不利索，肢體僵硬著被強行拖走。book18.org
「我們只定了兩個位置，那個餐廳很難加位置的，沒辦法了，李醫生，不用理我們，你們繼續，繼續哈。」book18.org
趙護士個子小小，卻力大無窮，就這麼拉著一個大男人，轉眼間就跑到只剩小小的背影。book18.org
有鑒於她這次難得上線的有眼力見，李牧星決定把她從「退休後待刪號碼」名單里放出。book18.org
郎文嘉被逗得笑出聲，李牧星遙望兩人落在石板路上的影子，趙護士剪得平整的發尾晃來晃去的，像彎彎的橋樑，將兩道影子勾連在一起。book18.org
或許這次的塔羅牌會靈驗。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24.LemonTreebook18.org
郎文嘉很愛冒險，時常走著走著，就問李牧星說那條小巷子好像不錯，要去逛逛嗎？book18.org
這一個月里，從醫院回小區，他們走出了好幾條路線，也有各自的偏愛。book18.org
郎文嘉喜歡走聚集很多貓咪的某條長坡，雖然每次他嘬嘬嘬，貓咪都會一溜煙逃走，只會圍著李牧星轉。郎文嘉笑她上輩子是木天蓼，她笑郎文嘉上輩子是黃瓜，貓咪看到黃瓜都會跳起來。book18.org
不過托她的福，他還是成功擼到幾隻跑得沒那麼快的小貓。book18.org
擼完貓咪，沿著長坡走到底，就是煙火氣息濃重的居民區商店街，裡面有很多郎文嘉鍾愛的食鋪，粥鋪、冰室、甜品店、涼茶車、大排檔。郎文嘉口味重，喜歡加蒜加辣椒加捲心菜的炒粉，或是特辣濃郁的小龍蝦撈汁泡麵，隔壁檔口再砍半隻燒鴨或是滑雞，李牧星不愛吃太咸，幸好隔壁店的粥品和湯品能帶過去，方桌擺滿食物熱氣撲鼻，讓人心情大好。book18.org
李牧星喜歡會經過某所中學的那條街道，那裡的街景幾乎跟她記憶中的高中一模一樣，公交車站牌、行人燈、賣小吃和文具的店鋪，店面很小，四四方方的，像超市架上整齊的牛奶盒。book18.org
再走遠點，還有一整排跟她家鄉品種相同的杜鵑花叢，儘管現在已不是花期，只剩綠濃濃的葉子，蓄著一絲伴有花香的雨汽。book18.org
每次走在那條街上，李牧星總有種回到高中晚自習下課的錯覺，只是身邊多了一個人。book18.org
她默默沉溺於這種時空錯位的氛圍，郎文嘉的氣息、影子、腳步聲似乎填補了那些年過於寂靜的夏夜歸途。book18.org
不過今夜，他們都沒走自己喜歡的路。book18.org
誰都沒說什麼，只是不約而同的，在某個紅綠燈很自然地左拐。book18.org
那是最遠的路線，得繞完整個溫川，才能回到家。book18.org
一開始的沿岸沒什麼店鋪，只有今年才修繕完畢的人行道和自行車道，沿著河岸延伸而去，街燈也是新裝的，亮得像新採的珍珠，要走很久，走到街燈變成渾濁的魚目，才會看到一家亮著燈的24小時便利店。book18.org
今天的晚餐是便利店。book18.org
烤串們在保溫箱裡轉啊轉，油光瓦亮，醬汁濃郁。兩人彎腰擠在烤串箱前嘀嘀咕咕的畫面。店裡沒有其他人，店員昏昏欲睡，輕快的英文歌曲迴蕩在被玻璃包裹的明亮空間.book18.org
外頭普魯斯藍的霓虹燈招牌在跳躍，他們隨心所欲討論了很久。book18.org
她說你不吃內臟吧，他說你不愛吃羊肉吧，她說這個有放蒜你會喜歡，他說這個烤金針菇應該是你的口味。book18.org
最後選出的烤串，兩人都很滿意。book18.org
他們坐在老位置——面朝河川的台階上，看著眼前的步道人來人往，時不時還有小狗踩著小碎步隨主人走過，一一分食那些食物，年糕香腸、照燒雞肉串、起司火腿腸、十叄香雞腿排、燒烤醬章魚丸，李牧星吃前半串，郎文嘉吃後半串。book18.org
吃飽了，休息夠了，他們又繼續走。book18.org
左側的河面，銀色金色的碎光像魚群一簇簇浮現，晚風吹過來，有種潮濕土壤和青草氣的氣息。book18.org
「這天要下雨了，快回家！」book18.org
路人這麼說，牽著孩子回家，只有他們還在慢悠悠地散步，慢悠悠地聊天。book18.org
某一個斑馬線前，行人燈轉綠，郎文嘉卻不走。book18.org
他深深呼吸，嘴角彎得淺淺，聲線因為那一絲感傷，變得尤為溫柔和慵懶：book18.org
「這段時間真的好開心，回國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book18.org
「簡單的散散步、聊聊天，吃點東西，沒有比這個更美好的夜晚了。」book18.org
李牧星安靜聽著，腳尖在地面蹭出淺淺的月牙印，說道：book18.org
「你之後可以找其他人陪你啊，你還不用走過20個紅綠燈、一座教堂、四家麵包店、兩間小學，來醫院找我。」book18.org
郎文嘉忍俊不禁：book18.org
「很可惜，我周圍都是時尚產業的女性，她們大概不會願意穿著高跟鞋，在大晚上走過半個城市。」book18.org
他靜默片刻，又說：book18.org
「李醫生，我其實很少失眠，但是最近我開始在床上輾轉反側，明明才分開幾個小時，就開始想念和你相處的時光。」book18.org
說著說著，他的雙眸沉下，長睫毛的陰影，像夜霧一樣，將眼中的情緒籠得更為柔軟，：book18.org
「可是很神奇，一想到明天我們又能一起回家，還是很快就會入睡，很期待明天快點到。」book18.org
「謝謝你，李醫生。」book18.org
李牧星沒有看他，眼神落在對面的行人燈，呆呆看著綠燈的倒數。book18.org
19、18、17、16……book18.org
這個人有各種優點，大家說他帥，說他才華洋溢，說他家世好，說他脾氣好有耐心，說他會共情很善良。book18.org
但是大家都少說了一項，最珍貴的那項。book18.org
5、4、3、2、1。book18.org
綠燈暗下，紅燈亮起，是一個亮得刺眼的愛心。book18.org
在人來車往、光影交錯的喧囂中，那個愛心張揚鮮亮，讓人完全移不開目光。book18.org
毫不掩飾、毫無畏懼，袒露在眾目睽睽之下。book18.org
它的光芒如此溫暖，竟讓人突然有些鼻酸。book18.org
我也很開心哦。book18.org
就簡單的幾個字，喉間肌肉卻顫抖許久，像有條蟲，努力蠕動想爬出來，又總是滑落下去。book18.org
行人燈再度轉綠，李牧星說話了：book18.org
「有歌聲。」book18.org
「嗯？」book18.org
「附近有人在放歌，這首歌，我好像在哪裡聽過……」book18.org
越過馬路，再向左轉，最後拐彎，街角那棟兩層高的玻璃咖啡廳，正在舉辦一場小型婚宴。圍欄內是一片草坪，燈串纏繞在帳篷和樹影間，隱約能看到有人在跳舞。book18.org
吉他聲和歌聲飄蕩在夏夜星空下：book18.org
「I wonder how, I wonder whybook18.org
Yesterday you told me 'bout thebook18.org
Blue, blue skybook18.org
And all that I can seebook18.org
Is just a yellow lemon tree」book18.org
李牧星知道這首歌。book18.org
大學的新生迎新會，最後大家跳的舞就是這首歌。book18.org
這首歌響起時，大家歡笑著尋找舞伴，在篝火圍成一圈，跳起方塊舞，那時李牧星站在人群里，只敢用眼角餘光看心儀的那個學長，卻始終不敢踏出腳步，只能眼睜睜看學長被另一個學妹牽走。book18.org
這麼多年過去了，再回想這件事，那晚的情緒竟還像剛落地的檸檬，清香帶刺，直直撲上來。book18.org
郎文嘉看不到的半邊身子，指甲已經快把包包帶子掐脫漆，又一瞬鬆開。book18.org
現在的她，好像還是沒什麼長進，但是至少……已經擁有開口邀請別人跳舞的勇氣了吧？book18.org
「我們去跳舞吧。」book18.org
郎文嘉愣了半秒，指向對面的結婚場地：book18.org
「那裡？那是你認識的人嗎？」book18.org
「完全不認識，可是我現在就是想跳舞，要去嗎？」book18.org
郎文嘉一時欲言又止，李牧星理解他的遲疑，他大概在想眼前的李醫生是被替換了嗎？這不像是她會做的事情。book18.org
她不解釋，只直勾勾盯住他，馬路的車燈接連掠過她的臉，一閃一閃的，神色從未那麼認真過。book18.org
幾秒後，郎文嘉笑了，牽起她的手，泰然自若地從正門走進別人的婚禮現場。book18.org
和新人擦肩而過時，他還祝他們新婚快樂，新郎新娘已經喝High，舉起香檳，讓他們玩得開心。book18.org
李牧星的確很開心，混在一堆陌生人裡頭，在燈光和鮮花之下，循著模糊的記憶，和郎文嘉跳起亂七八糟的方塊舞。book18.org
這個婚禮的主題大概是黃色，帳篷顏色是柔和的黃，裝飾的花朵是黃玫瑰和雛菊，餐桌餐椅餐巾點綴的緞帶也都是黃色，就連台上歌手唱的歌單都是關於陽光、水果、花園、香檳酒這些黃色相關。book18.org
明亮、溫暖、歡快、復古。book18.org
他們開始隨心所欲，舞步時快時慢，旋轉、旋轉，再旋轉，眼前柔和的黃混著閃爍的人影和星光，搖搖晃晃跌入李牧星的眼裡攪成一團，被提亮成張揚、迷幻、靈動的檸檬黃。book18.org
唯一比這抹檸檬黃更耀眼的，是郎文嘉。book18.org
只有正牽住她的手，和她一起笨拙跳舞的郎文嘉。book18.org
不知到了第幾首歌，有個男人湊過來，指著郎文嘉，驚喜道：book18.org
「你不是那個攝影師嗎？」book18.org
郎文嘉和李牧星齊齊停下舞步，對視一眼，放聲大笑。book18.org
該逃走了。book18.org
他們像偷果子被發現的小孩子，手牽手逃離現場。book18.org
恰好天上雷雲轟隆作響，閃電像紫白色的漂亮的巨蛇，迅速爬過引眾人驚呼，頃刻間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大家捧著酒杯，撩起裙擺，慌忙躲雨，沒人再去管那對不速之客。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