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母逢春 (第二章1)作者:葫妖(炙熱的長頸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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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母逢春】(第二章1)book18.org

作者:葫妖(炙熱的長頸鹿)book18.org

2025/07/23發表於: 第一會所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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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第一回 朱樓宴罷book18.org

  正月里那一場喧鬧了半個多月的上元燈火,堪堪才撤下沒幾日,揚州府江都縣這地面上,瞧著倒還是一派潑天的富貴風光。城裡城外,那條從天上來似的大運河,依舊是舳艫千里,南來北往的漕船、商船、畫舫,依舊擠得跟一鍋下了鍋的餃子,挨挨擠擠,那密密匝匝的桅杆子立在水面上,倒映著天光水色,瞧著比城外的林子還要茂盛幾分。book18.org

  可這話又說回來,瞧著是花團錦簇,裡頭的瓤子卻早換了。但凡是在這運河碼頭上尋活路、刨食吃的人,哪個心裡頭不跟明鏡似的?book18.org

  往年這辰光,日頭剛從東山頭探出個臉兒,這碼頭上就該是人聲鼎沸,車拉馬拽,好一派喧鬧光景。尤其是雲家那幾十艘漆著「雲」字朱紅大旗的福船一靠岸,那才叫真箇熱鬧!上百號赤著膀子的力巴,肩上搭著條浸透了汗水的布巾,嘴裡頭此起彼伏地唱著號子,一袋袋拿油布包得風雨不透的雪白官鹽,就跟流水似的從船艙里抬將出來。那場面,真箇是龍騰虎躍,瞧著就讓人心裡頭敞亮。  可如今,日頭都升到三竿子高了,一群扛活的漢子居然稀稀拉拉地蹲在碼頭的一角,個個蔫頭耷腦,跟那霜打的茄子一般。隻眼巴巴地瞅著河面,盼著能從哪兒鑽出艘眼生的野船來,好歹掙上幾文錢,給家裡那張著嘴的婆娘和娃兒換一升糙米下鍋。book18.org

  河上倒也不是沒船,可來的,都是些走了好些年歲、熟門熟路的老客。人家的貨,還沒離了瓜洲,城裡頭的牙行便早早派了人去迎,價錢、腳夫,都說得死死的。船一攏岸,自有那牙行說著的自家腳夫上去卸貨,旁人便是擠破了頭,也休想摸著那包袱的邊兒。幾十號盼得眼珠子發綠的漢子,日頭底下乾巴巴地等了半日,也只等來幾艘運些杭綢蘇布、針頭線腦的小烏篷。為著搶那三五個包袱的活計,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嘴裡頭夾槍帶棒地罵上幾句,也是常有的事。  「直娘賊的牙行!真真是狗眼看人低,半點湯水也不肯漏給咱們!」一個黑炭似的壯漢,把嘴裡嚼得沒了味的草根狠狠啐在地上,瓮聲瓮氣地罵道,「這都第八日了,還沒個生分些的大船靠岸。再這麼下去,家裡那婆娘孩子,怕是真要拿灶灰拌水當飯吃了。」book18.org

  他身邊一個乾瘦的老力巴,正拿個破了口子的瓷碗,一下一下刮著自個兒胳膊上混著汗漬的泥垢,那泥垢積得厚了,刮下來竟能搓成個小丸。聽了王牛的罵,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有氣無力地搭腔道:「後生,你便少說兩句罷。雲家那棵大樹都教官府給一斧子砍了,咱們這些靠著蔭涼活命的螞蚱,眼下還能蹦躂蹦躂,便是天大的福分。如今能有口稀粥喝,便算是天尊老爺開眼,積了八輩子德了。」  老力巴這話一出口,四下里便是一片唉聲嘆氣。這年頭,肯給足工錢的主家本就不多,似雲家那般待下人寬厚,平日裡工錢給得足,逢年過節還有酒肉賞錢的主家,打著燈籠也難找。如今雲家一倒,他們這些人的好日子,便也跟著一併到頭了。book18.org

  正各自愁苦間,河面上遠遠地又駛來一艘烏篷船。眾人眼睛猛地一亮,脖子伸得跟那等食的鴨子似的,都往河面上瞧。可瞧清了船頭上掛的旗號,方才那點子希冀又都化作了失望,一個個又垂頭喪氣地蹲了回去。那船不大,漆色陳舊,瞧著是運些不值錢的土布雜貨的,船上頂多也就十來個包袱,哪裡夠這幾十號餓狼分的。book18.org

  這廂碼頭上人心惶惶,愁雲慘澹,好似天都要塌下來一般;那廂城東頭新街上最氣派的一品樓里,卻是另一番光景。book18.org

  三樓的「觀瀾閣」雅間內,一桌酒席早已擺開。松江府四鰓鱸,不用重料,只拿老雞老鴨吊出的清湯細細地煨著,盛在汝窯的天青盤子裡,連盤子都是拿滾水燙過的,熱氣騰騰地端上來,那魚肉嫩得好似豆腐,入口即化,只餘一線鮮甜在舌尖。淮安府的軟兜長魚,挑那筆桿子粗細的活鱔,去了骨,用新釀的蔥椒美酒連煎帶塌,出鍋時油光鋥亮,香氣撲鼻,聞著就叫人食指大動。還有那金陵城裡最出名的桂花鹽水鴨,皮白肉嫩,肥而不膩,據說是拿秘制的滷子浸了三天三夜才做成的。各色山珍海味,就跟不要錢似的,由那穿著乾淨短衫的夥計流水般往上端。book18.org

  可席上的幾位,卻都有些食不知味,只拿一雙筷子在盤子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book18.org

  坐了主位的,是個麵皮白凈,身子微微發福的中年漢子。他穿著一身寶藍色的暗花雲紋湖綢襴衫,腰間鬆鬆地束著一根碧玉帶,右手大拇指上,套著個水頭極足的翡翠扳指。此人姓孟,單名一個玖字,乃是山西商幫在揚州地界行走的管事,專做那拿糧食去九邊換鹽引,再轉手賣與各路內商的營生。雲家那一千道鹽引,往年倒有小一半是從他手裡過的。book18.org

  「錢掌柜,」孟玖端起一隻填漆小酒杯,滿臉堆著笑,對著下首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說道「您老是這江都地面上的老人了,可要給小弟指條明路。如今這光景,這手裡的引子,真是不知該如何處置。」book18.org

  這白鬍子老翁,是江都縣裡頭排得上號的水商,名叫錢通。往日裡全靠著從雲家手裡過一道貨,才能撐起城裡七八家鹽鋪的買賣。如今雲家一倒,他的貨源便斷了大半,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他哪裡有心思吃酒,只拿一雙渾濁的老眼瞪著孟玖,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道:「孟老闆,你莫要與老夫打馬虎眼。你手裡有引子,我鋪子裡等著鹽下鍋。是個什麼章程,你只管劃個道兒出來!」  孟玖心裡一咯噔,暗罵這老狐狸是想趁著天塌下來,撿塊大瓦片。他臉上卻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樣,不見半點火氣:「錢掌柜說笑了。這價錢嘛,好說,好說。咱們也是多年的交情,自然不會讓您老吃虧。只是……雲家倒了,這運河上的路,怕是不大太平了。」book18.org

  他這話,明著是說擔憂,暗裡卻是抬高價錢的由頭。路不太平,他這鹽引的運送成本自然要高,價錢也得跟著漲。book18.org

  「哼,路不太平,還不是這殺千刀的內商攪出來的禍事?」席上一個顴骨高聳的漢子,是另一家鹽鋪的胡掌柜,他不陰不陽地插了一句嘴「沒了雲家那十幾艘保水的沙飛船鎮著,那『鐵臂張』如今怕是成了河上的真閻王。誰的船從他眼皮子底下過,不得被他連皮帶骨地扒下一層來?」book18.org

  這話一出,席上眾人臉色各異。那河快的當家鐵臂張,聽說早年是跟著雲家大太太柳氏一道從邊鎮來的,也不知是犯了什麼沖,進了雲家門不到半年,就教人給趕了出來。誰曾想,這漢子也是個有本事的,幾年間,手底下竟也聚了百十號亡命之徒,占了這運河水道,做起了保水護航的買賣。往日裡有雲家這棵大樹壓著,他還算安分。如今沒了雲家這財神爺,他手下那幫人斷了生計,還不得做起殺人越貨的沒本錢買賣?book18.org

  一時間,雅間裡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喘氣聲,氣氛說不出的壓抑。 只有那盤子裡的四鰓鱸,還在不時「咕嘟咕嘟」地冒著泡。book18.org

  「呵呵,各位老闆莫要自家心慌,亂了陣腳,倒叫外人瞧了咱們江都的虛實去。」一個慢悠悠的聲音打破了沉寂。book18.org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這江都城裡最大的牙行頭子,劉三爺。他約莫五十上下,生得一副笑面。說話間,他正拿一塊細白的杭綢帕子,慢條斯理地擦著嘴角的油漬,一雙綠豆似的小眼睛,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孟玖的臉上。  「那鐵臂張雖是條見了骨頭就眼紅的惡狗,卻也不是個沒腦子的蠢狗。他要的是錢財,不是人命。只要有肉吃,他那條鐵胳膊,自然會替各位老闆開出一條水道來。」劉三爺放下帕子,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末子,眼皮子也不抬地又說道:「倒是城裡頭,怕是更不太平。」book18.org

  「三爺此話何意?」孟玖心頭一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book18.org

  劉三爺呷了口茶,茶水有些燙,他咂了咂嘴,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我那在縣衙刑房裡當差的不成器侄兒,昨日與我吃酒,醉醺醺地透了個信兒。說是那領頭抄雲家的錦衣衛百戶,姓趙名剛的,至今還沒離了江都。聽說啊,這位趙大人他不單單是查雲家通倭的案子,還在悄悄地查雲家往年的帳目。誰要是與雲家有過不清不楚的銀錢往來,怕是都要被這位大人請過去,好生問上一問了。」  孟玖的心直往下沉。他今日設宴,本是想探探各家的口風,最好能將手裡的鹽引分銷出去,回籠些銀子。可瞧這光景,一個個都是光打雷不下雨的主兒,嘴上說得熱鬧,真要掏銀子的時候,就從這推東主西,尋各種由頭,精得跟猴兒似的。book18.org

  「劉三爺此言差矣。」孟玖的臉笑得有些僵了:「我等的鹽引,都是從九邊的丘八手裡正經換來的,勘合文書一應俱全,與雲家那起子通倭的罪名,可是八竿子也打不著。各位休再胡枝扯葉地支吾,若是有意,價錢上,孟某可以再松一鬆手。」book18.org

  「鐺!」劉三爺把手裡的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了幾滴:「這趙大人頭一回到咱江都地面上辦案,我那侄兒說了,送上門的銀子,他不收;遞上來的帖子,他不見。你說,他待要怎地?」book18.org

  一時間,席上再無人說話。只有窗外運河上,偶爾傳來一兩聲船工悠長的號子,那號子聲被風送進雅間,更顯得裡頭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孟玖看著眾人臉上那掩不住的懼色,心裡頭一陣陣地發涼。他知道,今日這頓酒,是白請了。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角落裡,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話的一個中年人,突然輕輕地咳嗽了一聲。book18.org

  眾人聞聲望去。那人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杭綢直裰,相貌也平平無奇,瞧著就像個再尋常不過的外地行商,只是皮膚頗為粗糲。他從頭到尾,只是低頭喝茶,仿佛席上這些關係到江都鹽業生死的爭論,與他全無半點干係。book18.org

  見眾人都看著自己,那人這才放下茶杯,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衝著眾人拱了拱手,操著一口有些生硬的徽州口音,慢悠悠地說道:「各位老闆,在下姓汪,初來寶地,做的也是些南貨北運的小本生意。方才聽各位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書。只是在下心中有一事不明,還請各位不吝賜教。」book18.org

  「汪老闆客氣了,有話但講無妨。」孟玖連忙起身還禮,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這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一路神仙。book18.org

  那汪老闆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說道:「雲家倒了,這鹽引便無人接手;運河上的路,也教那湖寇給堵了。既然如此,為何各位老闆不幹脆聯起手來,合資一處,先將孟老闆手裡的鹽引吃下,再湊出一筆銀子,去託人與那湖寇買條水道?如此一來,本錢大家均攤,風險也由眾人共擔,豈不比眼下各家單打獨鬥,干瞪著眼強得多?」book18.org

  他這話一說,在座的眾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都露出些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  是啊,這法子聽著是好。可這開中之法,自打太祖高皇帝那會兒定下來,商人納糧到邊鎮,換取鹽引,再到指定的鹽場支鹽販賣。後來到了弘治爺,改了折色之法,商人們可以直接拿銀子買引,省了不少功夫。可這引子拿到手,要去鹽場支鹽,卻又是一道比天還高的坎兒,謂之「守支」。book18.org

  錢掌柜冷笑一聲,接過了話頭:「汪老闆是外鄉人,有所不知。那兩淮鹽運司的衙門口,是朝南開,可裡頭的鹽運使、運同、門子、攢典,上上下下,哪個不是伸著脖子等著食吃的活閻王?咱們不是雲家,沒有那通天的交情。便是拿了引子,也只好老子傳兒子,兒子傳孫子,一粒官鹽也見不到!」book18.org

  眾人心裡都清楚,這還只是其一。真要各家聯手,這銀子誰出多誰出少?這買賣誰說了算?賺了錢怎麼分?要是虧了本,又該誰來擔這個干係?人心隔著肚皮,這算盤,誰也撥弄不清楚。book18.org

  劉三爺看著那汪老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汪老闆真是好見地。只是咱們江都的商人,都是些小門小戶,做慣了自家的買賣,怕是合不來這大伙兒的灶。再者說了,便是真合了灶,這領頭的頭羊,又該由誰來做呢?」book18.org

  那汪老闆聽了,也不爭辯,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又自顧自地品起茶來,仿佛剛才那番話,當真只是一個外鄉人隨口一提的蠢主意。book18.org

  這場酒宴,最終還是不歡而散。孟玖面色鐵青地去柜上掛了帳,連句場面話也懶得說,便領著兩個隨從,氣沖沖地走了。錢掌柜唉聲嘆氣,領著胡掌柜等幾個小鹽商,也是滿面愁容地離去。book18.org

  劉三爺最後一個走出雅間,他站在一品樓的廊下,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裹緊了身上的綢衫,匆匆地沒入了人群之中。book18.org

  那姓汪的徽商,倒是沒急著走,而是又要了一壺六安瓜片。杯中的茶葉,在滾水裡幾番沉浮,他獨自一人坐在窗邊,看著運河上來來往往的貨船,不知在想些什麼。book18.org

  話分兩頭,且說這江都縣城南,自那座開明橋下來,順著左南隅的米行街走到盡裡頭,有個去處,沒掛牌子,也沒個正經名號,街坊四鄰卻都曉得,管那兒叫「快活林」。book18.org

  這名兒聽著雅,實則是個腌臢地界。好比那大戶人家的後花園,瞧著是花團錦簇,底下翻開土來,儘是些蚯蚓蛆蟲。這快活林,便是江都縣這富貴鄉的陰溝茅廁,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但凡是在光鮮地面上混不出個名堂的,都削尖了腦袋往這污泥里拱,指望著能尋著一兩口吃食活命。book18.org

  說是個林子,其實就是條巷子,兩邊擠擠挨挨地開著十幾家鋪面,煙花柳巷、賭坊酒肆,密密層層,把個天光都遮得嚴實。白日裡頭,這條巷子還算安生,頂多是幾個吃醉了的漢子,把街面當自家炕頭,撒潑打滾;或是哪家窯子裡的姐兒,同恩客鬧了彆扭,當街對罵幾句,惹得一圈閒人圍著看熱鬧。book18.org

  可一到了掌燈時分,這快活林便真箇「活」了過來。各家賭坊裡頭透出的燈火,黃澄澄的,賽過上元節的燈會,把這窄巷子照得跟白日一般,眾楚群咻,喧譁徹夜。book18.org

  這林子裡頭,又數「通四海」的賭坊場面最是熱鬧。看那門臉,兩扇烏木大門,掛著兩盞斗大的紅紗燈籠,風一吹,悠悠地晃蕩,像兩個喝醉了酒的胖婦人。牆角邊兒戳著幾個敞著懷,露出護心毛的漢子,是這坊里的鷹爪。他們只管叉著手,一雙招子跟鷹隼似的,在場子裡外來回地掃。凡有那輸紅了眼想鬧事的,或是耍錢出了千的,便由這幾位「請」出去。輕則打折了手腳,重則就得在這坊後頭的暗巷裡,悄沒聲兒地少個人。book18.org

  此刻,通四海賭坊的堂客席上炸蜂房也似的嚷動,熱氣騰騰。一腳踏進去,那股子混著汗酸腳臭、劣酒餿水、廉價水粉並銅錢鐵腥的味兒,便兜頭蓋臉地撲將過來,直教人熏得三個倒仰。坊裡頭煙霧繚繞,幾十張賭桌擠挨著,推牌九的,搖骰子的,鬥蟋蟀的,各色人等把個去處塞得滿滿當當。book18.org

  正中的一張八仙桌,圍得尤其嚴實,里三層外三層,賭的是時下最興的「馬吊」,也就是葉子戲。這馬吊牌取的是《水滸》里的人物,分「文、武、索、錢」四門,湊成一副牌,便是個「和」字。牌桌上銀錢來去,一眨眼的功夫,便能叫人傾家蕩產,也能叫人一步登天。book18.org

  桌上坐著四個人。東首坐莊的,是個腦滿腸肥的胖子,穿一身亮閃閃的湖綢直身,袍子底下圓滾滾的肚子,將那衣襟撐得老高。他十個指頭上戴滿了瑪瑙翡翠的戒指,油光水滑的,比那廟裡的佛爺還氣派。他姓黃,人稱「黃白手」,是這通四海掌柜的拜把子兄弟,專替他看場子。此刻,他只管眯縫著一雙小眼,手裡不緊不慢地捻著兩顆核桃大的鐵膽,咔啦啦地響,由著身旁一個穿青布衫的荷官發牌唱注,自個兒倒像個沒事人。book18.org

  他對面,也就是西首,坐著個乾瘦的後生,看著約莫十六七歲,一身半新不舊的短褐,那青布的顏色都快洗成了灰,袖口還磨破了邊,露出裡頭黃巴巴的棉絮。這後生,正是侯三。他此刻正襟危坐,後背挺得跟根標槍似的,可那雙擱在桌上的手,卻止不住地微微發顫,好似患了風症一般。他的額角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那瘦削得連二兩油都刮不出的臉頰滑下來,他卻不敢抬手去擦,只拿一雙熬得通紅的招子,死死盯著面前的牌。book18.org

  侯三心裡正打著鼓,咚咚咚的,幾乎從腔子裡跳出來。他來這兒,可不是為了尋快活,是奉了那位爺的命,來這水裡火里蹚一遭。book18.org

  想起那位爺,侯三的後脊樑就竄起一股涼氣。那日,他同幾個弟兄在城外破廟裡撞見那對母子,本想著撈點便宜,誰知那婦人竟像個煞神,一出手便打幾個弟兄打得哭爹喊娘,骨頭都斷了好幾根。後來那小爺...那小爺...book18.org

  侯三不願再想,那人最後的吩咐還是模模糊糊地鑽進了念頭裡:「往後你便是我的人,我讓你做什麼,你便做什麼。辦好了,有你的好處;辦砸了,你和你那寶貝妹子,就都去運河裡喂魚罷。」那位爺瞧著是個細皮嫩肉的紈絝公子,可他對自己這一夥用的手段,侯三這輩子都忘不了。這幾日,那位爺便將他拘在屋裡,教了他一套出千的法門,又把這賭局裡的彎彎繞繞講給他聽。book18.org

  「你記著,」那位爺當時呷了口白水,慢悠悠地說道,「這牌桌上耍錢,耍的不是那幾張葉子,是人心裡頭那點貪念。讓他們覺著你是個走了狗屎運的雛兒,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夯貨。讓他們贏,贏到他們忘了你姓甚名誰,只把你當成一堆會走路的銀子。到那時候,才是你收網的時候。」」book18.org

  侯三如今,便是在做這頭「肥羊」。book18.org

  開局頭三把,也不知是那位爺神機妙算,還是他侯三當真祖墳上冒了青煙,手氣竟是出奇地好。三把下來,雖贏得不多,零零總總也有個半錢銀子。侯三隻覺得腦子嗡的一下,像是吃了三斤黃酒,整個人都飄了起來。他把那幾塊碎銀子在手裡顛來倒去,又湊到眼前吹了口氣,咧著嘴傻笑,那模樣,活像個頭回進城的鄉巴佬。book18.org

  「嘿,今兒個轉運了!轉運了!」他扯著嗓子喊,生怕旁人聽不見。book18.org

  坐在他左手邊的,是個落魄書生,瞧著有四十來歲年紀,面色蠟黃,眼眶深陷,一件洗得失了本色的襴衫上,還拿針線歪歪扭扭地綴著幾個補丁。他見侯三這副德行,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哼」了一聲,酸溜溜地說道:「小人得志,其富不長。莫看你今朝得意,當心明兒個連褲子都輸沒了。」book18.org

  「我呸!」侯三把銀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斜著眼看他,「你個窮酸,自個兒沒本事贏錢,倒咒起爺們兒來了?有能耐你也贏啊!沒錢就滾蛋,莫在這兒礙眼!」  坐在他右手邊的,是那快活林里放印子錢的頭兒李南村。這漢子生得五大三粗,一臉的橫肉,鼻頭又紅又大,像掛了個腌壞了的茄子。他聞言也哈哈大笑起來,伸出蒲扇大的手,在侯三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震得侯三差點從凳子上出溜下去。前幾日被那煞神婦人打傷的弟兄里,便有兩個是他的人。他今日個來這兒,一是來撈錢,二也是想瞧瞧這侯三到底在搞什麼鬼名堂。他總覺得這瘦猴兒最近有些邪門,像是被什麼不幹凈的東西魘住了魂兒。book18.org

  「說得好!猴兒三,有種!」李南村咧著嘴,露出滿口黃牙,「今兒個要是能贏,哥哥我請你吃酒!」book18.org

  他嘴上說著,一雙招子卻像狼一樣,在侯三面前那堆銀子上打轉。他心裡清楚得很,這瘦猴兒贏的錢,跟放在他李南村自個兒口袋裡也沒甚兩樣。book18.org

  莊家黃白手依舊眯縫著眼,只是嘴角直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他朝荷官使了個眼色,那荷官心領神會,洗牌的動作便快了幾分。book18.org

  果不其然,從第四把開始,侯三的手氣便急轉直下。book18.org

  他像是中了邪,摸什麼牌都是臭牌,押什麼注都輸。先前贏的那點銀子,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全吐了出去,連本錢都折進去大半。book18.org

  「他娘的!再來!」侯三輸紅了眼,一把將懷裡剩下的銀子全掏了出來,拍在桌上,那雙眼睛布滿了血絲,說是一頭髮了瘋的野狗也不足為過。book18.org

  「兄弟,悠著點。」黃白手假模假樣地勸道,聲音里卻透著一股子快活,「這牌場之上,有輸有贏,乃是常事。莫要上了頭。」book18.org

  「就是!」李南村在一旁幫腔,「猴兒三,聽哥哥一句勸,今兒個就到這兒吧。你這身家,可經不起這麼折騰。」book18.org

  他們越是勸,侯三便越是來勁。他覺得這兩個人是瞧不起他,是等著看他笑話。那位爺說了,要的就是這個勁兒!book18.org

  「少他娘的廢話!開牌!」他梗著脖子吼道。book18.org

  結果又是一敗塗地。book18.org

  侯三這下是真急了,他噌地一下站起來,指著那落魄書生的鼻子就罵:「定是你這窮酸在旁邊嚼舌根,敗了老子的手氣!你給老子滾!」book18.org

  那書生哪裡受過這等氣,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侯三,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最後只憋出一句:「有辱斯文!有辱斯文!」book18.org

  「哈哈哈!」李南村笑得前仰後合,「猴兒三,你小子真是個活寶!」  黃白手也樂了,他覺著這齣戲是越來越有意思。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侯三跟前,從懷裡掏出一塊足有二兩重的銀錠,輕輕放在侯三面前。book18.org

  「兄弟,手頭緊了?」他拍了拍侯三的肩膀,聲音溫和得像個慈祥的長輩,「哥哥我這兒有活錢,先借你使使。咱們是老街坊了,這點情面還是有的。轉過運來,再還我也不遲。」book18.org

  侯三看著眼前的銀錠,眼珠子都直了。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將銀子攥在手裡,連聲道謝:「黃爺!您……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等我翻了本,定當重謝!」book18.org

  他這副感恩戴德的模樣,落在黃白手和李南村眼裡,只換來兩聲心照不宣的冷笑。他們知道,這條魚,已經死死地咬住了鉤。book18.org

  侯三拿著借來的銀子,又坐回了賭桌。他把所有的錢都推了出去,嘶吼道:「這把我全押了!要麼翻本,要麼死!」book18.org

  「我說瘦猴兒,」那書生此刻尋著了由頭,好一通快活,推開面前所剩無幾的碎銀,乾咳一聲,拿腔捏調地說道:「你今日這手氣,可是衝撞了哪路神仙?要不要去廟裡拜拜?」book18.org

  侯三哪裡有心聽他聒噪,一雙招子熬得血紅,只顧死死盯著對面的黃白手。他這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模樣,倒引得周圍的賭徒們都興奮了起來,紛紛圍了過來,伸長了脖子看熱鬧。book18.org

  黃白手見他如此,嘴角的肉又堆高了幾分,那笑意從眼縫裡溢出來,幾乎要淌到下巴上的肥肉褶子裡。他朝那穿青布衫的荷官慢悠悠地抬了抬下巴,吩咐道:「既然猴三還有興致,咱們豈有不奉陪的道理?開牌罷!」book18.org

  荷官應了聲「得令」,一雙乾瘦卻靈巧的手在桌上翻飛,將那三十張馬吊牌洗得嘩嘩作響,好似一群受了驚的黑蝴蝶,在燈火下亂舞。book18.org

  侯三的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兒。他那雙招子,明著是瞧牌,眼角的餘光卻一刻也不曾離開過荷官發牌的那隻手。那位爺曾細細囑咐過他,這賭坊里的荷官,十個裡頭有十一個都藏著鬼。發牌時,那小指頭若是不著痕跡地往裡一勾,便是在袖中換牌。那位爺管這門道叫「采芝」,據說是北邊傳來的切口,尋常人聽了,只當是道士尋仙藥,哪裡曉得裡頭的彎彎繞。book18.org

  牌局又開了。這馬吊戲,分作「十字門」、「百子門」、「萬字門」和「索子門」,講究個「碰、穿、吃」,湊成一副,就是個「和」字。侯三那隻雞爪子也似的手,哆哆嗦嗦地捏著桌角,手心裡的汗把個桌沿兒都浸得深了一塊顏色。輪到他抓牌,他深吸了一口氣,那隻伸出去的左手不住地篩糠,抖得連牌都拿不穩當。可他那藏在右邊寬大袖袍里的手,卻穩如泰山,好似一條盤踞冬眠的毒蛇,死死捏著那位爺早就替他備好的那張牌。他死死記著那位爺的話:「你這張臉,你這雙手,就是擺給旁人看的牌面。得叫他們信了你這牌面,才好算計他們兜裡頭的真金白銀。」book18.org

  「一索!」book18.org

  「九萬!」book18.org

  一旁的看客們也跟著叫嚷起來,替桌上的人著急::book18.org

  「李爺這牌口,是開門見喜啊!」book18.org

  「瞧那酸丁的臉,比哭還難看,今兒怕是要當了褲子才能走出這個門哩,哈哈哈!」book18.org

  侯三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底牌,只要這一張能湊成「宋江」的對子,他就能把袖子裡那張「武松」換出來,湊成一副「天地和」,殺莊家一個措手不及!  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像是秋風裡的落葉。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掀開了底牌的一角。book18.org

  是個「阮小五」。book18.org

  侯三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白得跟那新糊的窗戶紙似的。他好似被人抽了筋骨,整個人都癱在了椅子上。book18.org

  「哈哈哈,瘦猴兒,看來你今兒是註定要光著屁股回去了!」李南村得意地大笑,蒲扇大的巴掌一揮,就要將桌上的銀錢都劃拉到自己跟前。book18.org

  那落魄書生則是長嘆一聲,將手裡最後幾枚大錢也推了出去,失魂落魄地站起身,嘴裡還喃喃著:「時也,命也……」踉踉蹌蹌地擠出人群,不見了蹤影。  黃白手的神色卻沒什麼變化,他只是又多看了侯三兩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已經颳了鱗的魚,盤算著從哪下刀。book18.org

  就在這時,賭坊門口忽然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一個女人的聲音,又尖又媚,好似能掐出水來,高聲喊道:book18.org

  「哎呦!我的爺,您慢點兒,仔細腳下的門檻兒!」book18.org

  坊裡頭百十號人的目光,齊刷刷地都朝門口望去。只見一個穿著桃紅繡金線菊花比甲、水紅素紗衫子的婦人,正被一個年輕公子哥兒半摟半抱著,一步三搖地走了進來。那婦人瞧著約莫三十出頭,身段兒卻好似那沒骨頭的柳條,走一步路,那腰就扭上三扭,胸前那兩團肉山更是顫巍巍的,隔著兩層衣衫,都能瞧出個驚心動魄的弧度,好似隨時都要掙開那衣襟的束縛,蹦出來透透氣。她臉上搽的粉,比城牆還厚,嘴唇抹得跟剛吃了人血一般,一股子濃烈嗆鼻的香氣,竟把這坊裡頭混雜的百十種臭氣都給壓了下去。book18.org

  她身旁那位公子,瞧著倒是個富貴人家的子弟,手裡頭鬆鬆垮垮地握著一把灑金的摺扇,只是那臉色白得嚇人,腳步也虛浮得緊,一看就是讓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貨色。book18.org

  「喲,這不是『醉紅樓』的玉觀音嘛!」人群里有那常客,一眼就認出了婦人的來路。book18.org

  「她傍上的是哪個肉頭?出手這麼闊綽,能把這坐坊的叫出來陪耍?」  「嘿,管他是誰,有好戲看了!」book18.org

  那被稱為玉觀音的窯姐兒,渾然不理會周遭不乾不淨的話頭,扭著那水蛇腰,徑直就走到了黃白手跟前,捏著嗓子,嬌滴滴地說道:「黃朝奉,妹妹今兒個陪的這位爺,手氣壯得很,想來您這兒耍幾把鬆快鬆快,您可得給個體面不是?」  黃白手眯縫著眼打量了那公子哥一番,臉上堆起笑來:「玉觀音姑娘說笑了,開門做生意,哪有把財神爺往外推的道理?來人,給這位爺看座!」book18.org

  那玉觀音「咯咯」一笑,那豐滿的身子,便似無意般朝黃白手的胳膊上又蹭了。就在她彎下腰,湊到黃白手耳邊不知說了句甚麼騷話的當兒,她那寬大的桃紅袖袍,便嚴嚴實實地蓋過了賭桌上的牌堆。book18.org

  侯三的心,在那一瞬間猛地一跳!正是天助我也!book18.org

  他方才輸得雙眼發直,假意要去夠桌上的茶碗,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風騷的玉觀音吸引過去的剎那,他那藏在袖中的右手,小指如靈蛇出洞,快如閃電地一勾一換!袖中那張關鍵的「武松」牌,已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換掉了他手中那張無用的「阮小五」!book18.org

  這一下,當真是行雲流水!book18.org

  「老子還沒開牌呢!」侯三猛地將牌拍在桌上,嘶吼一聲,那聲音都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book18.org

  桌上瞬間靜了下來,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住的鐵釘,死死地釘在侯三面前的牌上。book18.org

  一套「天地和」,正正經經,齊了!book18.org

  「他娘的!」李南村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盤亂響,「這瘦猴兒,真是祖墳上冒了青煙!」book18.org

  黃白手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他那雙眯縫著的小眼睛裡,射出兩道寒光,死死地盯著侯三,像是要在他臉上盯出兩個血窟窿來。他干這行十幾年,什麼樣的人物沒見過,可像侯三這般,前一刻還輸得像條死狗,下一刻就時來運轉,這裡頭要說沒鬼,打死他都不信。book18.org

  侯三卻不管這些,他哆哆嗦嗦地將桌上的銀子全都扒拉到自己懷裡,沉甸甸的,壓得他心裡一陣狂跳。他不敢多留,胡亂將銀子塞進懷裡,推開椅子,轉身便要走。book18.org

  「慢著!」book18.org

  黃白手的聲音不高,卻像一記重錘,砸在侯三的心口上。book18.org

  侯三的身子一僵,兩隻腳好似生了根,頓時走也不是,坐也不是。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李南村那堵牆也似的身子,已經不聲不響地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就走了?」黃白手也不看他:「猴兒三,手氣這麼好,不多玩幾把,是覺得我們通四海輸不起?」book18.org

  「不……不了……」侯三結結巴巴地說道,牙齒都在打顫,「今兒個……今兒個手氣用完了,改日……改日再來……」book18.org

  黃白手臉上的肥肉抽動了一下,將手裡那兩顆鐵膽收進袖裡,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他肥碩的身子像一座肉山,投下的影子將侯三整個罩住。book18.org

  「猴兒三,你也是咱們快活林的老人了,咱們也不是不講道理。這銀子,你贏了,就是你的。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里透出一股子陰冷,「咱們通四海有咱們的規矩。贏了錢想走,可以,得讓哥哥們驗驗身,看看你身上有沒有藏著什麼不該有的東西。沒問題,你立馬就走,我們開門送客,絕不攔你。」book18.org

  侯三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冰窖里。那張換下來的廢牌不該留在袖子裡的,可是,這也沒人囑咐他呀...book18.org

  他的後背瞬間就被冷汗浸透了,那黏膩的感覺,像有無數條冰冷的蟲子在爬。他下意識地夾緊了胳膊,只覺得那幾塊銀子,此刻重若千斤,烙鐵似的燙著他的皮肉。book18.org

  「黃……黃爺……」侯三的嗓子眼像是被沙子堵住了,乾澀得厲害,「您……您這是什麼話?小人我……我就是走了狗屎運,哪……哪敢在您這兒使花樣……」  「是不是耍花樣,驗一驗不就曉得了?」李南村早就看侯三不順眼,此刻更是幸災樂禍,他摩拳擦掌地走上前來,一雙銅鈴大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侯三:「猴兒三,你磨蹭個甚?莫不是心裡有鬼,不敢讓爺們兒搜?」book18.org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那蒲扇也似的大手,就要往侯三的懷裡抓。book18.org

  侯三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後退,一屁股撞在身後的賭桌上,震得桌上的牌九骨牌嘩啦啦響成一片。他的腦子裡嗡嗡作響,一片空白,那位爺只教了他如何設局,如何出千,卻沒教他要是被人抓了現行,該如何脫身!到底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想事情還是太簡單了些,要是王大哥在這兒……book18.org

  對!王班頭!book18.org

  這三個字像一道霹靂,猛地劈開了他腦中的混沌。他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顧不得許多,好似個娘們兒一般尖聲叫嚷起來:「我是給縣衙快班的王班頭辦事的!身上有他要的東西!你們不敢亂動!」book18.org

  他這一嗓子,把個李南村的手還真給喊停在了半空。book18.org

  「王班頭?」李南村臉上的橫肉抽動了一下,狐疑地看向黃白手。book18.org

  黃白手也皺了皺眉。縣衙快班的王合,他自然是曉得的。這王合本人不過是個未入流的公人頭兒,平日裡收孝敬時倒是手腳麻利,真遇上事體,縮得比那王八還快,是個上不得台面的慫蛋。可架不住人家有個好娘舅,在縣裡當著典史!典史官兒雖不大,管的卻是全縣的治安刑獄,他們這些在地面上混的,哪個敢輕易去捋虎鬚?book18.org

  黃白手心裡飛快地盤算著。為這幾兩銀子,得罪了典史大人,不划算。可這瘦猴兒今天贏得實在蹊蹺,渾身上下都是破綻,就這麼讓他走了,他「通四海」的臉面往哪兒擱?往後豈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他這兒撒野了?book18.org

  他眼珠一轉,計上心來,臉上又堆起了笑,只是那笑意比哭還難看:「原來是給王班頭辦事,那倒是我們不曉事了。不過麼,這公是公,私是私。你侯三既然在我們通四海的場子裡耍錢,就得守我們這兒的規矩。驗身,是少不了的。這樣罷,」他伸出兩根肥碩的手指,「你把這贏的銀子,分一半出來,就當是兄弟們的茶水錢。我們呢,也賣王班頭一個面子,這驗身的事,就免了。你看如何?」  這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既給了王合面子,又沒墜了自家威風,還能把輸的錢撈回一半。侯三一聽,只恨不得黃白手這一身肥肉都撕了!這銀子是那位爺的,他一個子兒都不敢私吞。可眼下這光景,若是不給,只怕是甭想囫圇著走出這個門了。book18.org

  他正左右為難,急得滿頭大汗,卻聽得那方才進來的玉觀音,又發出一聲又浪又脆的嬌笑。book18.org

  「哎呦!我說黃朝奉,您可真是會說笑。我這位公子,是頭回來您這兒,圖個樂呵,您怎麼放著財神爺不管,倒跟個窮癟三較上真了?」那玉觀音扭著水蛇腰走了過來,一把挽住黃白手的胳膊,胸前那兩團豐腴的軟肉,有意無意地在他胳膊上蹭來蹭去,「再說了,王班頭那是什麼人物?他差人辦的事,能是小事?您這要是耽擱了,回頭王班頭怪罪下來,咱們哪裡擔待得起呢。」book18.org

  她這話,明著是勸,暗裡頭卻是在拱火。黃白手看走了眼,本就有些不忿,聽她這麼一說,話里話外竟好似王合能壓自己一頭,心裡那點火氣,「騰」地一下就頂到了腦門上。book18.org

  「玉觀音,」黃白手的臉徹底冷了下來,「我勸你少管閒事。這快活林,還輪不到那個不入流的皂隸來壓上一頭!」book18.org

  「哎呦,黃朝奉好大的『官』威啊!」玉觀音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歡了,她身子一軟,整個人都快貼到了黃白手身上,「爺,您消消氣。妹妹也是為您好不是?您瞧瞧妹妹給您帶來的是什麼人,」她指了指身邊那個臉色蒼白的富家公子,「家裡做的可是海上的大買賣。今兒個頭回來江都,就是想見識見識咱們這兒的風土人情,妹妹我第一個想到就是咱通四海的場子。您要是把他給晾久了冷了心,往後這財神爺,再不登咱通四海的門,妹妹我這番心血豈不是白費了?」  黃白手聞言,心裡一動,下意識地朝那海商公子看去。只見那公子雖是臉色不佳,可他身上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素紗襴衫,料子真是薄如蟬翼,隱隱能瞧見裡頭細密的暗紋,想必是南邊蜀中出的貢品,尋常富戶便是有錢也未必能買著。  更惹眼的,是他腰間掛著的那塊玉佩。那玉佩非是尋常的環佩,而是一塊和田羊脂白玉雕成的「無事牌」,玉質細糯油潤,入手即溫。對著燈火細看,能瞧見玉裡頭有絮狀的雲紋,行話叫「飯糝」,乃是真玉的憑證。牌子上以極精細的刀工,陽刻著一尾鯉魚,正奮力躍過一道龍門,那魚鱗、魚須,乃至濺起的水花,都刻畫得栩栩如生,分明是蘇州專諸巷裡頭老師傅的手藝,單這工錢,就夠尋常人家嚼用一年了。這等物事,莫說是在江都縣,便是在揚州府里,也是少見的。  黃白手在賭場裡迎來送往,一雙招子毒辣得很,一眼就瞧出這小白臉確實不是個簡單的主兒。他心裡那桿秤,又開始搖擺起來。book18.org

  這當口,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那一直默不作聲的公子哥,忽然身子一晃,「哇」地一聲,噴出一口穢物,不偏不倚,正好吐在了李南村的腳面上!book18.org

  「哎喲!驢毬攮的畜生,敢污俺新鞋!」平白受了這場晦氣,李南村登時怒髮衝冠。看那公子面色煞白腳步虛浮,分明是吃多了黃湯,把個腥穢吐在自己新上腳的雲頭靴上。這靴子乃是他前日花了三錢銀子央皮匠老張趕製的,今日頭回穿上,就遭了這等劫難。他哪裡受過這等鳥氣,瞪著一雙牛眼,指著那商人就罵:「你個通番的鳥賊,存心找死不是!」book18.org

  那公子卻像是醉得不省人事,軟綿綿地靠在玉觀音肩上,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姐兒俏……好酒……」book18.org

  「李爺,李爺,息怒,息怒!」玉觀音趕忙賠笑,一邊手忙腳亂地給那公子哥順氣,一邊對著李南村陪笑,「這位爺第一次來,喝多了……」book18.org

  坊裡頭頓時亂成了一鍋粥。有看熱鬧的,有躲閃的,有趁亂起鬨的。黃白手作為看場子的,見狀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他惡狠狠地瞪了李南村一眼,忙使眼色叫幾個打手攔住。book18.org

  這一鬧騰,滿堂賭客的眼睛都跟鉤子似的扎過來,倒把個侯三晾在角落。那瘦猴兒暗叫僥倖,袖中手腕一翻,那張要命的「阮小五」便似秋葉飄落,悄沒聲兒地混進了滿地果殼瓜子中。book18.org

  李南村兀自不忿,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黃白手一個眼色給瞪了回去。  待到場面好不容易安生下來,黃白手才想起侯三這茬兒。他轉過頭,見侯三還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慫樣,縮在角落裡,心裡那股子疑心又冒了上來,再加上玉觀音煽風點火,話里話外好像王合壓自己一頭,煩躁得緊,這會兒非要當那個嚼釘橛的,任你好話說盡,只不回頭。book18.org

  「猴兒三,過來。」他招了招手。book18.org

  侯三哆嗦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了過去。book18.org

  「伸手。」黃白手冷冷地說道。book18.org

  侯三不敢不從,戰戰兢兢地伸出了雙手。book18.org

  黃白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摸了一遍,又讓他脫了外衫,連褲腿都沒放過。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book18.org

  「他娘的,真是見了鬼了……」黃白手心裡暗罵,臉上卻不動聲色。他找不到證據,又被那醉鬼攪了局,再糾纏下去也無甚意思,反倒落個輸不起的名聲。  「滾罷。」他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book18.org

  侯三得了這話,好似那三伏天裡吃了碗冰鎮的酸梅湯,從頭到腳都舒坦了。他連滾帶爬地把個壓在賭桌上的衣裳抓起來,胡亂往懷裡一塞,又從袖子裡摸出二兩多碎銀,「當」地一聲拍在桌上,拱了拱手,道了聲:「黃爺,今兒個手氣好,這二兩銀子,有幸立時就還與您老人家,若有剩餘的,便請列位吃茶。」說罷,也不等眾人回應,一頭便扎進人堆里,三擠兩擠地出去了。book18.org

  他只覺著背後頭有無數道眼光,似那針扎,似那火燎,教他渾身都不自在。他哪裡敢回頭,只顧著把個腦袋埋在胸前,腳底下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前頭沖,恨不得一步就跨出這「快活林」。book18.org

  他三步並作兩步,躥出那「通四海」的烏木大門,連那寬敞的官道也不敢走,專挑那些個犄角旮旯、耗子都嫌窄的黑巷子鑽。腳底下鋪的青石板,讓那經年的雨水苔蘚浸得滑溜,一不留神便要跌個仰八叉。巷子兩邊,人家後門口堆的儘是些破爛家什,混著那陳年的尿騷味、陰溝里的腐臭氣,直往人鼻子裡鑽。侯三卻像只慣熟了這地界的耗子,貼著牆根兒,縮著脖子,一步三回頭,生怕那賭坊里輸紅了眼的渾人跟了出來。book18.org

  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嗚嗚咽咽的,好似那沒了爹娘的孤兒在哭。也不知跑了多久,轉了多少個彎,眼前的巷子是愈發地窄了,兩邊的房檐幾乎要碰到一塊兒,把個天都擠化了的雪水混著那爛菜葉子、人畜的糞便,凍了又化,化了又凍,成了一灘灘又黑又黏的污泥,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去半個腳脖子。book18.org

  侯三對這味兒倒是習以為常。他輕車熟路地繞過一個豁了口的泔水桶,七拐八繞,最後在一扇破得快要散架的木門前停了下來。這門板讓風雨侵蝕得起了毛,上頭的木紋都一道道地裂開了。他左右又張望了一番,聽了聽動靜,確信後頭沒人跟著,這才長長地舒了口氣,從懷裡掏出把銹得發紅的銅鑰匙,哆哆嗦嗦地捅進了鎖眼裡。book18.org

  「吱呀」一聲,門開了。屋裡一股子更濃重的霉味混著飯菜餿了的酸氣撲面而來,侯三卻覺得親切無比。他閃身進屋,反手就把門閂插上,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那顆懸一個晌午的心,總算是落回了肚子裡,安安穩穩地待著了。book18.org

  「哥,你回來啦!」一個清脆得像黃鸝鳥兒似的聲音響起,還帶著幾分沒睡醒的黏糊勁兒,軟軟糯糯的。book18.org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草堆里骨碌一下爬起來,頂著一腦袋草屑,一雙赤腳丫子在冰涼的泥地上踩得「啪嗒啪嗒」響,一陣風似的就飛了過來。這小丫頭不過十四五歲年紀,身上套著件改小的男子短褐,腰間胡亂繫著根草繩,緊緊抱住他的腿。是他的妹子,阿蓀。book18.org

  侯三那顆在賭坊里被油煎火燎、七上八下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投進了一汪溫水裡,瞬間就泡開了,熨帖了。阿蓀生得一雙大眼睛,黑亮亮的,像兩顆剛從藤上摘下來的黑葡萄,臉蛋兒圓圓的,透著一股子不曉得人間疾苦的憨氣,瞧著便是個沒心沒肺的。她這個年紀,正是黏人得緊的時候。book18.org

  「阿蓀,肚子叫喚了沒?哥給你帶好嚼穀來咧。」侯三從那打了補丁的破爛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用一張油乎乎的紙包著的兩塊桂花糕。這是他方才揣著那要命的銀子,用特意繞到街口老王記糕點鋪買的,那鋪子的桂花糕,又香又糯,裡頭的桂花乾兒都是拿蜜漬過的,平日裡他自個兒從那鋪子門口過,聞聞味兒都捨不得。book18.org

  「呀!是香香的甜糕!」阿蓀歡呼一聲,樂得直蹦,像只得了食的貓兒,可接過那油紙包,卻不急著往嘴裡塞,反是踮起腳,將一塊糕舉到侯三嘴邊:「哥,你先吃,你嘴大,吃這塊大的。」book18.org

  「哥不餓,你吃吧,吃完了好長高高。」侯三心裡一酸,摸了摸妹妹那有些枯黃的頭髮,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疲憊。他將懷裡那包沉甸甸的銀子掏出來,往那張缺了一條腿、拿磚頭墊著的破木桌上一放,「嘩啦」一聲脆響,在這死寂的破屋裡顯得格外驚心動魄。book18.org

  阿蓀好奇地湊過去,小鼻子在銀子上嗅了嗅,一股子人汗的味兒。又伸出黃兮兮的手指頭,小心地撥弄著那些在日頭下亮閃閃的碎銀子,仰著頭,滿眼都是不解:「哥,你今天又去跟人耍那個丟牌牌的營生了?可你以前用咱們家那塊破門板,換不回來這許多亮晶晶的石頭片片呀。」book18.org

  在她眼裡,這世上萬物,大約都是可以拿來換東西的。book18.org

  「嗯,」侯三心不在焉地應著,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裡屋那張用幾塊木板搭起來的簡易床鋪上。床上,靜靜地坐著一個婦人。book18.org

  那女人就那麼坐著,背對著門口,身上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上面還打著好幾個顏色不一的補丁,瞧著比他侯三身上的這件還寒酸。可即便如此,那身破衣爛衫也遮不住她那副要人命的身段。book18.org

  她只是端端地坐著,腰肢瞧著不粗,可那胯骨卻寬,連著的屁股渾圓挺翹,肉頭得緊,把那漿洗得發硬的褲子撐得鼓囊囊、緊繃繃的,好似裡頭塞了兩條大冬瓜。那褲子的中縫,從後腰一路往下,被那兩瓣豐腴飽滿的臀肉擠得死死的,深深地陷進那道肉縫裡去,勒出一條又深又長的溝壑,瞧著就讓人心裡頭髮燥。  再往上看,她那胸前更是了不得。那不是兩團肉,簡直是兩隻沉甸甸的、裝滿了米糧的布袋,被那件漿洗得發硬的粗布衣裳死死地壓著、捆著。衣裳的布料繃得緊緊的,勒出了兩個渾圓飽滿的輪廓,那布料下的兩點凸起,更是頑強地將衣裳頂出兩個小小的尖兒,好似兩顆熟透了的紅棗,隔著布料都能瞧出那股子硬邦邦的勁兒來。book18.org

  侯三每回看到她,心裡就忍不住地發毛。這婦人,生得實在太過惹眼,那眉眼,那身段,那通身的皮肉,便是快活林里生意最多的姑娘,脫光了站她跟前,也像個沒長開的黃毛丫頭。可她卻從來不說話,一雙眼睛總是空洞洞的,裡頭像是蒙了一層霧,動作也僵硬得很,整日裡不是坐著便是站著,若不是那位爺吩咐,她便能一動不動地像尊廟裡的泥菩薩似的,待上一整天。book18.org

  「那個白臉的姨姨,今天又在院子裡站了好久,」阿蓀一邊小口地小口地啃著桂花糕,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糕點的碎屑沾了滿嘴,「我拿小石子丟她,她也不躲。哥,她是不是不喜歡我呀?她身上有股怪味兒,像是……像是下雨天,牆角爛掉的草根子。」book18.org

  「閉嘴!」侯三一聽這話,嚇得魂兒都快飛了,急掩她嘴,「不要命了?」  小丫頭卻不依,掰開他的手指,嘴裡還振振有詞:「她眼皮都不會眨哩!我還拿草莖戳她腳心…」book18.org

  「作死麼!」侯三揚手作勢要打,可見妹妹梗著脖子一副渾然不怕的樣子,又嘆著氣放下,壓低了聲音呵斥道,「這位…這位姨姨碰不得,莫要再招惹她,知道麼?」book18.org

  「哦。」阿蓀委屈地低下頭,像只做錯了事的狗崽子,不敢再吭聲。book18.org

  侯三趁著晌午頭日光還足,又壯著膽子打量了那婦人幾眼,婦人有一張白得瘮人的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卻又透著一股子死氣,沒有半分活人的血色。她的眼睛很大,眼珠子黑白分明,可就是沒有焦點,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嘴唇微微張著,露出一排細碎潔白的貝齒。book18.org

  按照那位爺的吩咐,侯三走到牆角,從一個豁了口的破瓦罐里舀了半碗水。他端著碗,走到床邊,腳步放得極輕,小心翼翼地傾斜碗沿,將清水緩緩地喂進那婦人的嘴裡。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一些,滑過她有些許細紋的下巴,滴落在她胸前的衣襟上。那水珠像有了性命,沿著脖頸優美的曲線一路向下,滾入那深邃的鎖骨窩,最後隱沒在胸前那兩座山丘之間的陰影里。粗布衣裳被浸濕後緊貼皮肉上,透出兩圈茶壺口大的深暈子,頂頭兩顆茱萸硬撅撅頂著衣襟book18.org

  侯三隻覺著喉嚨里一陣發乾,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匆匆喂完水,便像被火燙了似的,慌忙移開了視線,連滾帶爬地回到外屋的桌邊。book18.org

  他就著那從窗欞子裡漏進來的、亮堂堂的天光,開始清點那些用命換來的銀子。他將那包銀子在桌上鋪開,一塊一塊地用牙咬,聽那聲音脆不脆;又用手掂量,看那分量足不足。他一遍又一遍地數著,生怕行裡頭的哪個老鬼使了假銀子,或是少給了他一點斤兩。book18.org

  阿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在外屋的草堆里睡著了,小嘴兒微微張著,還發出嘟嘟囔囔的夢囈,不知是夢見了桂花糕,還是夢見了別的什麼。book18.org

  侯三看著眼前這堆白花花的銀子,又回頭看了看沉睡的妹妹,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念頭。book18.org

  或許,跟著那位爺,也未必是條死路。book18.org

  至少,阿蓀吃上了桂花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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