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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玉錄】(1-10)book18.org
作者:綺思妙想book18.org
第1章 灰羽鎖深籠book18.org
民國二十一年冬,什錦花園十一號,吳鎮岳的大帥府。book18.org
北平的天色是塊捂久了的灰色藥渣,滲著股洗不凈的冷腥氣。book18.org
朱漆大門緊閉,銅環都掛了霜,灰白一片,檐角蹲踞的石獸披著一層毛茸茸的霜殼,呆瞪著庭院中央那株炭黑的老梅枯樁——恭親王府當年的賞賜,如今枝條如焚,焦干虯結,刺向鉛坨子般沉沉壓下的蒼穹。book18.org
西廂暖閣,是這寒天凍地里一窟精心豢養的暖巢。book18.org
一隻碩大無朋的紫銅鎏金火盆踞在中央,銀骨炭燃得半死不活,只透出內里暗紅的芯子,悄無聲息地吞咽著空氣,蒸騰起氤氳的暖浪。book18.org
將滿室描金填漆的螺鈿家什、錦繡織金的軟帳、檀香木的桌椅,都裹在一層油潤而奢靡的朦朧里。book18.org
煙霧盤踞中,張佩如正斜倚在填漆螺鈿的貴妃榻上,她不過三十餘許,鬢角卻已雜生幾縷早霜,面上敷著法蘭西新進的珍珠粉,在昏曖的暖光下,與那一身深郁的鴉青絨緞旗袍相映,活像年畫上褪色的花神,透著股被香火熏過頭、失了真切的富貴氣。book18.org
她手指間慢慢捻動一串油光水滑的小葉紫檀佛珠,嗒…嗒…嗒……單調的聲響,眼皮半闔,腳邊跪著個小丫鬟,名喚小蠻,十五六歲光景,正抖索索捏著支長柄孔雀翎耳挖子,小心翼翼探向她保養得宜的耳朵眼兒。book18.org
暖閣悶熱,小蠻額角鼻尖沁滿了密匝匝的汗珠,臉蛋漲紅,身形單薄得似秋風裡的蘆葦,簌簌地顫著。book18.org
「著慌甚麼?」張佩如忽地開口,聲調不高,「我這耳洞,又不是那東院賤胚子的肉皮子,經不起碰。」她略側了頭,炭火暗紅的光在她半邊臉上跳躍出幽深的輪廓,「左耳,裡面些,癢得緊。」book18.org
小蠻忙「噯」了一聲,使勁屏息,凝神探去。book18.org
動作間,領口散出的廉價雪花膏混著少女汗濕的氣息,幽幽鑽入張佩如鼻端,她眉梢極細微地一蹙,她厭這味道,廉價,生嫩,蠢動著未被馴服的活氣兒,總讓她記起十六歲被抬進這深宅時那夜的自己。book18.org
驀地,厚重的織錦棉簾被一隻塗了鮮紅蔻丹、豐腴白嫩的手挑開一條縫兒。book18.org
董碧雲扭著水蛇腰閃了進來,帶進一絲外面清冷的空氣旋渦。book18.org
她不過二十四五,一身緊勒的葡萄紫織錦緞襖裙,胸脯繃緊著,頭上飛金點翠的鳳釵顫顫巍巍,鳳嘴銜的渾圓東珠晃出炫目的虛光。book18.org
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描畫得精雕細琢,尤其那雙秋水眸,滴溜溜轉著,媚態下暗涌著算計的寒星。book18.org
「太太這暖閣子喲,真是神仙洞府呢,外頭凍得鬼都縮了脖子!」 董碧雲的聲音又脆又亮,蜜糖里滾過似的。book18.org
她逕自挨著張佩如下首另一張紫檀繡墩坐下,手裡托著個琺琅彩繪金的手爐。book18.org
張佩如眼皮都未掀動分毫:「外頭冷得鬼縮脖,你倒鑽進我這暖窟窿添氣兒?」book18.org
「嗐!太太息怒,」 董碧雲咯咯嬌笑,聲音又軟了幾分,「這不是知道太太福澤深厚,來沾沾仙氣兒嘛!」董碧雲水汪汪的眸子瞟著張佩如紋絲不動的面孔,刻意往前傾了傾身,壓低了嗓子,帶著種分享秘密的亢奮:「太太可聽說了?老爺昨兒打保定弄回來的……那件寶?」book18.org
「無非是些刀槍凶兵,或是伶俐的坤角戲子。」張佩如聲音平淡,捻珠不停。book18.org
董碧雲眼中精光一閃,聲音更輕更低,幾乎貼著煙霧傳來:「是鶴!一隻頂大的灰鶴!花了這數呢!」伸出三根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指晃了晃。book18.org
「就關在前院那口早年關老虎的大鐵籠子裡!嘖嘖,那眼神兒,凶得喲,活像要吃人!老爺昨晚去看它,嘿,這小畜生,竟敢對著老爺炸毛!」她刻意頓了頓,觀察著張佩如,嘴角勾起一抹毒刺般的笑,「您猜猜,老爺給它賜了個什麼名兒?」book18.org
「什麼名?」張佩如捻珠的手指驟然頓住。book18.org
「『灼兒』!」 董碧雲噗嗤笑出聲,隨即又掩口,眼波流轉間惡意四濺,「一個扁毛野物,也敢用這樣的名兒?跟咱們大小姐的名諱撞了個十足十呢!聽老把式說,野性大得很,喂食的夥計剛靠近些,就狠挨了一下,啄得血乎拉滋一大塊肉!老爺倒好生歡喜,說什麼『這野性才帶勁』……」book18.org
「夠了!」張佩如猛地坐直,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失控的怒氣震得空氣發顫。book18.org
貴妃榻隨之吱嘎一聲,嚇得小蠻魂飛魄散,手中孔雀翎耳挖子「噹啷」掉在銅盆沿上,發出刺耳的金石之音。book18.org
張佩如看著董碧雲那張得意又故作無辜的臉上,胸脯劇烈起伏几下,才將那破腔而出的邪火硬生生壓了下去,聲音恢復軟糯,卻更添一層寒霜:「畜生就是畜生,披掛上天的毛羽也改不了賤命。關進籠子,是教它曉得,飛得再高,也要認清誰是拿鑰匙的主子。野性?」她忽地一扯嘴角,帶著刻骨的譏誚,「有幾分姿色翅膀就抖起來的,沒一個不是落毛鳳凰的命!倒勞你惦記著西洋那光腚子銅像擺得正不正?嗯?」 字字如刀,直戳心窩。book18.org
董碧雲隨即強堆起更深的媚笑:「太太這是哪裡話來!老爺喜歡些新鮮花樣兒,我這不也是為老爺分憂,替太太看顧著麼?」她眼珠一轉,目光滑回地上抖索的小蠻,話鋒似毒藤纏繞,「倒是太太身邊這小丫頭,」她悠悠吐出一口煙,罩在小蠻頭頂,「調理得真真水靈,比我當初剛進來時,不知伶俐了多少倍……」 無形的鋒芒在暖閣窒悶的空氣里無聲交擊,只餘角落的銀骨炭,偶爾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嗶啵」。book18.org
厚重的棉帘子又一次被大力掀開,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花星子猛地灌入。一道頎長冷硬的身影立在門口,擋住了門外的微光。book18.org
董碧雲一個激靈,彈簧般從繡墩坐直,臉上瞬息堆砌起十二分的諂媚恭敬,聲音發膩:「大少爺回來了?外頭風雪可是厲害,快進來暖暖身子!」她半躬著身,幾乎是下意識地,將自己坐的紫檀繡墩往後拉了些許,將位置讓了出來。book18.org
進來的是吳道時,吳鎮岳的養子,名義上的長子,行伍里的少校參謀。book18.org
二十剛出頭,一身藏青呢子戎裝將他身形繃得修長挺括,卻透著一股難融於這錦繡暖閣的寒冽。book18.org
他摘下沾了雪星的軍帽,露出一頭被風刮亂的短髮。book18.org
目光如剛從冰河深處鑿出的頑石,冰冷、沉硬、帶著稜角, 「母親」吳道時先向張佩如行禮,之後目光轉向董姨娘,眼神淡漠無情,「董姨娘也在。」他將手中的軍帽隨手往董姨娘方才讓出的繡墩上一扔,自己則大步走到火盆旁。book18.org
董碧雲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是,剛來陪太太說會子話……大少爺您坐!」book18.org
吳道時對董姨娘的殷勤置若罔聞。book18.org
他解開軍裝最上面一顆冰涼的黃銅紐扣,捋了捋額前的頭髮:「後院,『鶴舍』里那位『貴客』,母親和姨娘都屈尊去『探視』過了?」book18.org
董姨娘斜倚在鋪著金線芙蓉錦緞的貴妃榻上,丹寇指甲輕敲著手邊一個剔紅填漆捧盒,裡頭是方才灰鶴「灼兒」拒食的碎魚乾。book18.org
她斜睨了一眼窗外後院方向,聲音帶著刻意拉長:「哎呦,姐姐,您說這『灼兒』可真夠烈性的,那麼好的魚乾,連瞧都不瞧一眼。這性子啊,倒跟咱們家那位……」她拖長了調子,目光若有所指地掃過張佩如,「……大小姐似的,清高得緊呢。」她掩嘴輕笑,眼波流轉到吳道時身上,「不過老爺說了,再烈的性子,關牢了,餓服帖了,一樣得認食吃,得搖尾乞憐。天大的野性啊,也磨不過一把喂食的銅鑰匙。嘖嘖,就跟這鶴……」book18.org
張佩如捻動佛珠的手指在空中懸停了一瞬,嗒地一聲重新落下。book18.org
吳道時擱在圈椅扶手上的手猛然收緊,聲音低沉:「『灼兒』?」他聲音低沉難辨喜怒,「父親給那隻……灰不溜秋、爛泥塘里打滾似的髒東西,取名『灼兒』?!」book18.org
「大哥何必動氣?」 一個清亮帶笑的聲音打破了死寂,「哎呀,這麼熱鬧?母親,姨娘。」吳灼搓了搓手,小嘴呵著氣。book18.org
她剛喂完鶴回來,素凈的手上還沾著一點給鶴喂食鮮蝦時留下的水痕,臉蛋被寒風颳得微紅,琥珀色的眸子卻亮得像洗過一樣,帶著冬日特有的清澈。book18.org
她仿佛渾然不覺剛才的劍拔弩張,輕盈地走到母親身邊,瞥了一眼董姨娘手邊的捧盒,微微蹙起精緻的眉頭:「咦,這小魚乾瞧著就不新鮮了,『灼兒』肯定不愛吃。我剛喂它鮮蝦,它可乖了,吃得可香呢!」book18.org
她自然地伸手接過那捧盒,語氣熟稔得仿佛在談論一個調皮可愛的孩子,而不是一隻兇悍的灰鶴:「這鶴啊,性子是傲了些,可金貴著呢。父親不是常說嗎?『鶴骨清高,非梧桐不棲。』用這些碎魚乾腌臢它,難怪它惱了。咱們給它挑最好的鮮食,它自懂得感恩。」她說著,抬頭沖張佩如俏皮地眨眨眼,「娘,您看後院那棵枯梅樁下落的細枝,我給『灼兒』弄了幾根,它可喜歡了,比什麼銅鑰匙挑的魚乾強百倍!那爪子抓著玩竹枝的樣子,有趣極了!」她說完還不忘和吳道時眨眨眼。book18.org
見她對「灼兒」這個名字全無一絲介懷,吳道時也鬆了口氣,方才憋著的一口氣也吐了出來,屋裡的溫度仿佛一下升高了,除了董碧雲,大家都其樂融融。book18.org
張佩如眼底浮現出一絲淡淡的暖意,對著女兒溫聲道:「好,都依你。那鶴是金貴,該好好待。」book18.org
董姨娘被吳灼一番話噎得胸口發悶,看著她那純然無辜又自信坦蕩的模樣,再看看吳道時眼底的不滿已悄然退去。book18.org
她的臉不由得一陣青白,精心準備的挑撥就像一拳砸進了棉花里,無處著力。book18.org
第2章 什錦花園book18.org
什錦花園十一號的晨昏,自有其森嚴的秩序。book18.org
這秩序,如同前院那口鎖著灰鶴「灼兒」的鐵籠,冰冷、堅固,不容逾越。book18.org
這裡是失勢軍閥吳鎮岳蟄伏的巢穴,一個在時代洪流中凝固的權力堡壘。book18.org
吳鎮岳,字子珏。book18.org
這個名字,在十數年前的北洋政壇,曾是響噹噹的金字招牌。book18.org
他出身行伍,早年追隨馮國璋,在直系軍閥中一路拼殺,以治軍嚴苛、作戰勇猛著稱。book18.org
北洋政府時期,他官至陸軍上將,獲封「鎮威將軍」,手握重兵,坐鎮一方,是跺跺腳就能讓華北地皮顫三顫的人物。book18.org
他的發跡史,是用白骨和硝煙寫就的。book18.org
鎮壓二次革命,圍剿護國軍,直皖大戰……一場場軍閥混戰,他都是沖在最前線的悍將。book18.org
他信奉「亂世用重典」,對敵手狠辣無情,對麾下士兵也以嚴刑峻法約束,動輒鞭笞甚至槍決逃兵、違紀者。book18.org
他治下的地盤,苛捐雜稅繁重,卻也維持著一種畸形的、高壓下的秩序。book18.org
那時的吳鎮岳,意氣風發,揮斥方遒,視人命如草芥,視權力為禁臠。book18.org
他書房裡那幅如今已蒙塵的《北洋直系勢力圖》,曾是他指點江山、睥睨天下的疆場。book18.org
然而,軍閥的輝煌如同沙上堡壘。book18.org
年,第二次直奉戰爭爆發。book18.org
吳鎮岳作為直系主力,率部在山海關一線與張作霖的奉軍激戰。book18.org
起初勢如破竹,但馮玉祥臨陣倒戈,發動「北京政變」,抄了直系後路。book18.org
吳鎮岳腹背受敵,兵敗如山倒。book18.org
他本人也在混戰中身負重傷,險些喪命,最後僅率少數親信狼狽逃回關內。book18.org
山海關的慘敗,是吳鎮岳人生的分水嶺。book18.org
昔日的「鎮威將軍」成了喪家之犬,地盤盡失,軍隊瓦解,昔日依附者紛紛作鳥獸散。book18.org
他帶著一身傷病和滿腔的憤懣不甘,蟄伏於北平什錦花園這座深宅。book18.org
表面上是「下野頤養」,實則是在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等待東山再起的機會。book18.org
但時代洪流滾滾向前。book18.org
北伐軍勢如破竹,北洋軍閥的統治土崩瓦解。book18.org
吳鎮岳試圖聯絡舊部,圖謀再起,卻屢屢碰壁。book18.org
他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受傷猛虎,空有利爪獠牙,卻無處施展。book18.org
昔日的殺伐果斷,在失勢後逐漸扭曲為對府邸內絕對控制的偏執。book18.org
他將戰場上的鐵血手腕,原封不動地搬回了家中。book18.org
僕役的生死,妻妾的喜怒,兒女的前程,皆在他一念之間。book18.org
他需要用這種無處不在的威壓,來填補權力真空帶來的巨大失落感,證明自己依舊是那個掌控一切的「天」。book18.org
支撐著這座搖搖欲墜的「天」的,是名義上的長子——吳道時。他的來歷,是吳府諱莫如深的秘密,也是吳鎮岳鐵血過往的一道殘酷註腳。book18.org
民國六年(1917年),張勳復辟鬧劇期間,軍閥混戰加劇。book18.org
吳鎮岳率部在河北某地清剿一股流竄的亂兵。book18.org
戰鬥異常慘烈,村莊化為焦土。book18.org
硝煙散盡後,士兵在廢墟中發現了一個倖存的男孩,約莫五六歲,蜷縮在父母早已冰涼的屍體旁,渾身是血,眼神空洞,如同被嚇傻的幼獸。book18.org
他身邊散落著破碎的「吳」字軍旗殘片——那是吳鎮岳麾下一支被打散的先頭部隊的標識。book18.org
吳鎮岳看著這個與自己同姓的孤兒,看著那雙與年齡不符的、充滿死寂與仇恨的眼睛,心中一動。book18.org
或許是亂世梟雄偶然泛起的一絲惻隱,或許是需要一個「忠犬」來延續香火,又或許僅僅是覺得這孩子眼中那股狠戾之氣,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book18.org
他下令:「帶回去。」book18.org
這個無名無姓的孤兒,從此成了吳鎮岳的養子,取名「道時」——行走於時勢之道,成為他手中的一把刀。book18.org
吳道時在吳府長大,沉默寡言,像像一把淬火的刀。book18.org
吳鎮岳對他,與其說是父子,不如說是主人與武器。book18.org
他從小被灌輸絕對的忠誠與服從,接受最嚴苛的軍事化訓練。book18.org
吳鎮岳失勢後,他更是被刻意培養成府邸內外的「清道夫」和「威懾者」。book18.org
他目睹並參與了吳鎮岳許多見不得光的勾當,手上沾的血,未必比戰場上少。book18.org
他的眼神陰鷙,行事狠辣,對父親的命令奉若神明,是吳鎮岳意志最冷酷的執行者。book18.org
他的居所「礪鋒堂」,如同其名,是磨礪刀鋒的地方,冷硬、森嚴,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book18.org
他的「職業」,明面上是軍部掛職的少校參謀,在鐵獅子胡同的北洋舊部衙門裡點卯應差,處理些無關緊要的文書。book18.org
但真正的身份,是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軍統)在北平秘密設立的「特別行動組」組長。book18.org
這個身份,連吳鎮岳?都不清楚。book18.org
軍統看中的,正是他吳家大少爺的身份,以及他背後盤根錯節的北洋舊部關係網。book18.org
這層身份,是他最好的掩護,也是他攫取情報、執行秘密任務的絕佳通道。book18.org
他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潛伏在什錦花園這深宅大院,也遊走於北平三教九流的暗影之中。book18.org
他的「礪鋒堂」,白日裡是冷清的軍官居所,入夜後,則成了秘密電台的發報點和情報中轉站。book18.org
那面掛著「忠孝節義」的牆後,嵌著一個隱蔽的保險柜,裡面鎖著密碼本、暗殺名單、以及他與戴笠的單線聯絡密電碼。book18.org
他如同淬火的刀鋒,閃爍著幽冷而危險的光芒。book18.org
張佩如,正室,在後院正房「慈萱堂」,掌管著府邸內務、帳目、人情往來的精密齒輪。book18.org
她像一株深宅里的老梅,枝幹虯勁,卻難掩歲月風霜。book18.org
佛珠捻動,經卷低誦,是她安撫內心波瀾的方舟。book18.org
對丈夫,她恪守婦道,恭敬順從,將苦澀深埋;對女兒吳灼,她傾注了全部的愛與保護欲,那是她在這冰冷秩序中唯一的暖巢;對董碧雲,她則築起一道無形的牆,鄙夷、戒備,卻又不得不因丈夫的寵愛而隱忍,如同梅枝上覆蓋的寒霜。book18.org
至於董碧雲,是早幾年吳鎮岳在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里,一眼相中的「清倌人」。book18.org
那年她豆蔻年華,身段已顯風流,更難得的是識文斷字,唱得一口好崑曲,眼波流轉間,既有少女的嬌憨,又暗藏一絲早熟的媚態。book18.org
吳鎮岳正值權勢巔峰,揮金如土,豪擲千金為其贖身,不顧張佩如的激烈反對,硬是抬進了門,安置在後院西廂的「綺霞閣」。book18.org
董碧雲的得寵,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book18.org
她深諳取悅之道,將風月場中練就的本事,悉數用在吳鎮岳身上。book18.org
吳鎮岳好崑曲,她便夜夜在綺霞閣內,水袖輕揚,唱那《牡丹亭》的「遊園驚夢」,唱得吳鎮岳忘了前線的烽火,忘了失勢的煩憂。book18.org
吳鎮岳好古玩,她便投其所好,利用舊日人脈,搜羅些新奇精巧的玩意兒,哄得他開懷。book18.org
更兼她年輕貌美,身段玲瓏,床笫之間極盡溫柔嫵媚,將年近半百的吳鎮岳牢牢攥在手心。book18.org
她的「綺霞閣」,成了府中最奢靡的所在。book18.org
蘇繡的軟帳,法蘭西的香水,西洋的留聲機日夜咿呀著靡靡之音。book18.org
她穿最時興的錦緞旗袍,戴最耀眼的珠寶首飾,連使喚的丫頭都比別的房多兩個。book18.org
她仗著吳鎮岳的寵愛,漸漸不把張佩如放在眼裡。book18.org
早就給自己免了晨昏定省,言語間夾槍帶棒,甚至敢在吳鎮岳面前,嬌聲軟語地給張佩如上眼藥。book18.org
張佩如的隱忍,在董碧雲看來是軟弱可欺。book18.org
她變本加厲,開始染指府中內務。book18.org
先是藉口吳鎮岳喜好,插手廚房採買,中飽私囊;後又借著「替老爺分憂」,將一些人情往來的小權攬在手中。book18.org
吳灼,是這深宅大院中一抹格格不入的亮色。book18.org
她的「疏影軒」在後院東側,清雅僻靜。book18.org
她像一隻誤入金絲籠的雲雀。book18.org
她對父親和哥哥敬畏多於親近,對母親充滿了同情和依戀,對董姨娘則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鄙夷。book18.org
吳灼記得董碧雲進門那年,她才剛十歲,母親大病一場,憔悴得脫了形。book18.org
她記得父親看董碧雲時那毫不掩飾的喜歡的眼神,與看母親時的疏離冷淡判若兩人。book18.org
她更記得,董碧雲那甜膩嗓音下包裹的刻薄與算計,以及她看向母親和自己時,那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得意。book18.org
董碧雲的存在,像一根魚刺,讓母女兩如鯁在喉,卻又無處言說。book18.org
第3章 琉璃暗影book18.org
推開疏影軒的月洞門,一股清冽的、帶著淡淡墨香與陽光曬過被褥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張佩如一路行來的沉鬱。book18.org
小院裡,幾叢翠竹在冬日午後的暖陽下舒展著枝葉,沙沙作響。book18.org
廊下,吳灼正背對著門,小心翼翼地將一盆新栽的、不過尺許高的羅漢松幼苗,安置在向陽的窗台上。book18.org
陽光透過稀疏的竹葉,在她鴉羽般的發頂跳躍,暈開一圈柔和的光暈。book18.org
「令儀(吳灼表字)!」張佩如的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慈愛。book18.org
吳灼聞聲回頭,臉上瞬間綻開一個清亮明媚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水乍破。book18.org
「娘!」她脆生生地喚道,放下小鏟子,幾步迎上,親昵地挽住母親的胳膊,「您看,這小松苗精神吧?」book18.org
張佩如被女兒挽著,心頭軟成一團。她仔細端詳女兒清減了些卻更顯靈動的臉龐,心疼道:「這幾日瘦了,學堂伙食不好?」book18.org
吳灼笑著搖頭,臉頰在母親掌心蹭了蹭:「想娘做的桂花棗泥糕了!」book18.org
「饞貓!」張佩如寵溺地點點她鼻尖,「早備下了!雙份糖桂花!」她拉著女兒坐下,「新衣服不穿?怎麼換了舊旗袍?」book18.org
「穿著舒服嘛!」吳灼理理素藍旗袍,「回家了就想穿娘做的衣裳。」她拿起手邊的《石頭記》,「娘,這是最近學堂先生講的書,沈先生講得可好了!」book18.org
張佩如聽著女兒清脆講述學堂趣事,心頭安寧滿足。book18.org
她拿起桃木梳,走到女兒身後,解開隨意挽著的髮髻,烏黑長發傾瀉而下,「頭髮長了,娘給你梳個『燕尾髻』,學堂里時興的。」book18.org
她順從坐著,感受母親溫暖手指穿梭發間,像只慵懶的狸奴。book18.org
「娘,」吳灼側頭,眸子映著陽光,沉默片刻,才道:「娘,我今日路過綺霞閣,聽見她在唱曲……唱的是《玉簪記》的『琴挑』。」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爹……爹在裡頭笑。」book18.org
「她嗓子好,會哄人開心。」張佩如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book18.org
「開心?您是沒聽見她的唱詞!『莫不是嫦娥離月宮,莫不是織女渡銀河』……她把自己比作嫦娥織女,把爹比作什麼?這府里,她把自己當什麼了?!」她胸口起伏,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還有,爹用我的名字去叫一隻鶴!我可以不在意,那他置您於何地?!」她畢竟只是個十五歲的孩子,嬉笑怒罵就這樣簡單的發泄出來。book18.org
「令儀!」張佩如厲聲喝止,隨即又放軟了聲音,帶著一絲哀求,「慎言!這話若傳到……傳到那邊,或是你爹耳朵里……」book18.org
吳灼倔強地揚起下巴,眼中淚光閃爍,「難道我們連不滿都不能有嗎?娘,您看看這府里,哪裡還有什麼天倫之愛?!」book18.org
「是誰惹令儀不滿?」沉穩腳步聲傳來,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口,擋住了部分陽光。book18.org
吳道時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軍裝常服,肩章鋥亮,皮帶束緊勁瘦腰身,馬靴烏黑錚亮。book18.org
他剛從軍營回來,年輕的臉龐英氣逼人,劍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線條清晰有力。book18.org
此刻,那張英俊的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倦意。book18.org
「沒事」張佩如示意小蠻去接過他的外套,「令儀不過使使小性子而已。」book18.org
他大步流星走進來,目光落在吳灼身上,銳利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我可是在廊下聽到令儀的高談闊論了!」他地走到藤椅旁,將手中一個印著「起士林」洋文商標的精緻紙盒放在小几上,目光掃過吳灼梳好的新髮髻和那身素藍旗袍,嘴角微揚,「這顏色襯你。」低沉的話語中帶著一絲難察的溫情。book18.org
吳灼見到大哥,擦了擦眼淚,小花貓一般的可愛,她目光好奇地落在吳道時手中的紙盒上,「這是什麼呀?」book18.org
吳道時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脫掉白手套,打開紙盒,露出幾塊造型別致的西式點心。book18.org
「路過『起士林』,新出的栗子蒙布朗和覆盆子撻,想著你肯定喜歡。」他拿起一塊小巧的栗子蛋糕,遞到她嘴邊,「嘗嘗,是不是比學堂的點心強?」book18.org
吳灼眼睛一亮,伸著脖子啊嗚一口就咬了進去,一邊吃還一邊說:「謝謝大哥!我就饞這個!」鼓鼓囊囊的腮幫子,像是可愛的小貓。book18.org
吳道時伸出手擦去她嘴角的細削,她怯生生的莞爾一笑。book18.org
張佩如看著這日常的一幕,心頭微暖。book18.org
吳道時對妹妹的喜好,了如指掌。book18.org
他知曉她偏愛素凈和纏枝蓮紋的布料,嗜甜尤其鍾愛栗子和莓果,性子靜喜歡花草看書。book18.org
這份了解,是多年兄妹情誼的沉澱。book18.org
「慢點吃。」吳道時看著妹妹滿足的樣子,眼中帶著寵溺笑意,順手拿起她膝上的《石頭記》,「又在看這個?前些日子聽你說喜歡,我讓人從上海捎了套新出的脂硯齋硃批。本,放書房了,你想看就隨時過來取。」book18.org
「真的?太好了!」吳灼驚喜抬頭,搖著哥哥的手臂,「慎之(吳道時表字)哥哥真好!」book18.org
「跟我客氣什麼。」吳道時擺擺手,目光落在窗台那盆羅漢松上,「這小松苗精神,你自己栽的?挺好。記得你小時候就喜歡鼓搗花草,有次還把我那盆名貴蘭花當雜草拔了,氣得我……」他笑著搖頭,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懷念。book18.org
吳灼噗嗤一笑:「誰讓那蘭花長得像草嘛!大哥你還記著呢!」book18.org
兄妹兩相視而笑,給這略帶寒意的冬捎來些許暖意。book18.org
「對了,」吳道時像是想起什麼,從軍裝上衣口袋掏出一個絲絨小袋,「前些日子去琉璃廠,看到這個,覺得很配你。」book18.org
吳灼好奇打開,裡面是一枚小巧玲瓏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溫潤無瑕。「真好看!」她由衷讚嘆。book18.org
「我幫你。」吳道時示意。book18.org
吳灼猶豫一瞬,依言解開脖頸處的一粒扣子,白玉般的鎖骨襯著無暇的美玉,更顯清雅。book18.org
吳道時的喉結動了動,目光落在平安扣上,「嗯,好看。」book18.org
吳道時又和母親聊了幾句,才起身道:「營里還有事,先走了。令儀,母親,好好休息。」他伸手,習慣性想揉妹妹頭髮,看到一絲不苟的燕尾髻,手頓了頓,最終輕輕拍在她肩上,「回來了就好。」他轉身離去,軍裝筆挺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英挺。book18.org
吳灼看著大哥離開方向,低頭摸摸頸間平安扣,溫潤觸感傳來。她轉頭對母親笑:「大哥還是這樣,總把我當小孩子。」book18.org
張佩如看著女兒頸間玉扣,心頭五味雜陳。她輕握女兒手:「你還小,將來我們母女怕是要指望他安身立命……他疼你就好。」book18.org
吳灼點頭,笑容明媚:「我知道呀。」她拿起栗子蛋糕又咬一口,「娘,大哥帶的點心很好吃啊,你嘗嘗。」book18.org
陽光溫暖,竹影婆娑,疏影軒內,母慈女愛,兄友妹恭。book18.org
遠處,董姨娘怨毒眼神,如同滴入湖面的墨汁,暈開不祥陰影。book18.org
母女兩正聊得開心,管家老李過來傳話,說是有樁帳目糾紛要張佩如親去處理。book18.org
吳灼便得了閒,想著去琉璃廠的書肆尋幾本新出的譯作。book18.org
她換上素藍學生服,外罩一件半舊的銀鼠灰呢子大衣,圍了條米白色羊絨圍巾,兩條雙馬尾鬆鬆挽著就像外走去。book18.org
「大小姐,外頭風硬,要不讓李伯送您?」小蠻追到月洞門,手裡捧著個黃銅手爐遞給她。book18.org
吳灼回眸一笑,琥珀色的眸子在冬日薄陽下清亮如水:「不必了,我想走走。許久沒逛廠甸了,正好活動活動筋骨。」她接過手爐,暖意熨帖著手心,點了點小蠻的鼻尖,「說不定啊,我還在母親之前回家呢,不必掛心。」book18.org
前門大街,人聲鼎沸。book18.org
年關將近,街市上格外熱鬧。book18.org
瑞蚨祥的綢緞莊張燈結彩,張一元茶莊飄出清冽的茉莉香,全聚德門口掛著油亮亮的烤鴨,勾得人饞蟲直冒。book18.org
賣年畫的攤子沿街排開,楊柳青的胖娃娃抱著大鯉魚,鮮艷奪目。book18.org
吹糖人的老漢鼓著腮幫子,吹出活靈活現的孫猴子。book18.org
冰糖葫蘆的叫賣聲此起彼伏,紅彤彤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殼,在冬日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book18.org
人力車夫拉著穿皮袍的客人,叮鈴鈴的車鈴聲混雜著汽車的喇叭聲和駱駝隊悠揚的駝鈴聲,織成一張熱氣騰騰、活色生香的北平市井畫卷。book18.org
吳灼先是在來熏閣尋到一本新書《少年維特之煩惱》,復又在櫥窗里看到一本精美的《世界鳥類圖譜》。book18.org
她翻開,目光掠過那些色彩斑斕的珍禽,最終停留在其中一頁——一隻灰鶴。book18.org
畫中的鶴,長頸細腿,姿態優雅,眼神卻帶著一種孤高的警覺。book18.org
她指尖輕輕拂過書頁上那灰鶴的羽毛,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book18.org
她想起家中被囚禁的「灼兒」,想起父親那漫不經心的語氣,想起母親眼中深藏的痛楚與無力。book18.org
「小姐好眼光,這本圖譜可是法蘭西最新印製的,畫得極是精細!」掌柜的湊過來殷勤介紹。book18.org
吳灼合上書頁,聲音平靜:「這本也要了。」她付了錢,將兩本書仔細包好,抱在懷裡,又慢悠悠的去往琉璃廠東街的「汲古閣」。book18.org
店內昏黃如暮。book18.org
線裝書堆疊成山,油墨與塵埃氣息沉甸甸地懸在空氣里。book18.org
沈墨舟指尖滑過發黃的書脊,目光落在一冊薄薄的書上——列寧的《國家與革命》,封面包裹著《論語》的赭色書皮,紙頁邊緣焦黑捲曲,分明是焚燒後的殘本。book18.org
吳灼路過的時候,瞥見昏黃的店鋪內,沈墨舟正低頭伏案。book18.org
只見他從隨身攜帶的舊公文袋裡摸出一小瓶漿糊、一支禿了頭的毛筆,俯身修補書頁。book18.org
微弓的脊背在長衫下顯出一種書生特有的清癯。book18.org
漿糊的微酸氣味在塵埃里彌散開,他下筆極穩,一點,一粘,一按。book18.org
那專注的神情,如同在修復一段斷裂的歷史,或是在一座傾頹的城垣上,固執地砌上一塊新磚。book18.org
「書遇火劫,字句猶存,幸事。」book18.org
「沈先生」book18.org
「吳同學」book18.org
「這本書在先生手裡又煥發生機了。」吳灼不好意思的捋了捋耳邊的頭髮。book18.org
「修復好了,吳同學想要看看嗎?」book18.org
「真的可以嗎?這書看起來很珍貴。」book18.org
「無妨。」book18.org
他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穿透了什錦花園厚重的朱門,看進了那繁華錦簇下的囚牢。book18.org
「亂世如鎖,」他語聲低沉,卻字字清晰,「願它不只是一卷廢紙,能成鑿鎖之錐。」book18.org
他拿出鋼筆,旋開銅筆帽。book18.org
墨水是極深沉的藍。book18.org
他在書扉頁空白處懸腕疾書,筆尖沙沙作響,如春蠶齧葉:願為鑿鎖之錐。book18.org
字跡瘦勁峻拔,仿佛帶著金石的鏗鏘。book18.org
最後一筆落下,他輕輕吹了吹墨跡,雙手將書遞出。book18.org
「我可以嗎?」吳灼捧著書有些受寵若驚。book18.org
「班級里就屬你的文章最好,你值得。」沈墨舟微微一下。book18.org
「謝謝先生。」book18.org
兩人走出書肆,夕陽的紅已經張開手臂。book18.org
街上的喧囂依舊,吳灼沈墨舟並肩而行,兩人因交流文墨而顯得十分默契,偶爾她還會開心的手舞足蹈。book18.org
沿著琉璃廠西街,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無限拉長。book18.org
街角,正陽門巍峨的箭樓投下巨大的陰影。book18.org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緩緩停在前門西火車站附近的路旁。book18.org
車窗搖下,露出吳道時那張線條冷硬的臉。book18.org
他一身筆挺的藏青呢子軍裝,肩章上的星徽在陽光下閃著冷光。book18.org
他剛從鐵獅子胡同的軍部出來,要去東交民巷的日本領事館辦事,此刻卻被車窗外那抹素藍的身影攫住了目光。book18.org
「停車」book18.org
是她。book18.org
吳灼正俯身在一個舊書攤前,仔細翻看一本線裝的書,攤子就在海王村公園入口不遠。book18.org
她微微側著頭,一縷碎發從白玉簪旁滑落,垂在光潔的頰邊。book18.org
冬陽透過她微顫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book18.org
那專注的神情,那清冷的側影,那在陽光下幾乎透明的耳廓……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猛地勒緊了吳道時的心臟。book18.org
他想搖下車窗,喊她一聲。book18.org
想看她聞聲回頭時,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是否會因驚詫而睜大?book18.org
是否會因他的出現而染上其他情緒?book18.org
哪怕是一絲厭惡也好。book18.org
可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book18.org
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輪廓,像要將她刻進眼底,揉進骨血里。book18.org
副官陳旻透過後視鏡瞥見大少爺緊盯著窗外的眼神,心頭一凜,順著目光看去,也瞧見了書攤前的大小姐。他識趣地屏住呼吸,不敢出聲。book18.org
人流熙攘,有軌電車叮叮噹噹駛過,車頂的電線摩擦,濺起細碎的電火花。book18.org
吳道時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本能地,迅速搖上了車窗。book18.org
黑色的玻璃隔絕了視線,也隔絕了他劇烈的心跳聲。book18.org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騰的野獸,聲音因壓抑而沙啞:「開車,去東交民巷。」book18.org
車子緩緩啟動,匯入車流,碾過大柵欄口飄落的枯葉。book18.org
吳道時靠在椅背上,閉著眼,額角青筋微微跳動。book18.org
他仿佛聞到空氣中殘留的、一絲若有似無的清冷氣息,那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混雜著墨香和冬日陽光的味道。book18.org
這味道讓他煩躁,也讓他……上癮。book18.org
那抹素藍,那縷清冷,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心底最陰暗的角落,灼燒著,也滋養著那株名為「占有」的毒草。book18.org
夕陽徹底沉入西山,長街華燈初上。book18.org
六國飯店的霓虹燈率先亮起,映著東交民巷冰冷的鐵門。book18.org
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漸濃的夜色,如同載著一團無法言說的、在黑暗中瘋狂滋長的慾望。book18.org
第4章 慷慨解囊book18.org
吳灼正專心背誦著莎士比亞拗口的英文課本,內院裡突然響起幾聲鶴鳴。book18.org
她擱下筆,揉了揉發澀的眼角,目光投向窗外庭院。book18.org
灰濛濛的天光下,那株老梅虯虯枝嶙嶙峋峋,枝頭空蕩。book18.org
她的視線掠過假山石,落在後院角落那口巨大的鐵籠里。book18.org
灰鶴「灼兒」正無精打采地踱步,長長的脖頸垂著,偶爾發出一聲低啞的鳴叫。book18.org
籠邊,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那裡,是小蠻。book18.org
她手裡拿著幾片菜葉,小心翼翼地塞進籠子的縫隙,她的肩膀微微聳動,頭埋得很低很低。book18.org
一陣寒風卷過,吹起她單薄棉襖的下擺,也吹來一絲壓抑的、幾乎被風聲吞沒的啜泣聲。book18.org
吳灼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窗邊,隔著冰裂紋的窗格,看得更真切了。book18.org
小蠻的肩膀抖得厲害,她抬起手背,飛快地在臉上抹了一下。book18.org
那動作里透出的委屈和無助,讓吳灼眼角一酸,她想起小蠻母親那張蠟黃的臉,想起那間瀰漫著藥味和絕望氣息的破屋,想起小樹凍得發青的小臉。book18.org
董姨娘刻薄的訓斥聲仿佛又在耳邊響起:「哭什麼喪!晦氣東西!再哭滾出府去!」 小蠻此刻的眼淚,是為了病重的母親?book18.org
為了年幼的弟弟?book18.org
還是為了這深宅里無休止的輕賤和委屈?book18.org
吳灼快步走到梳妝檯前,拿起那部沉重的黑色手搖電話機,搖動手柄。book18.org
「喂?接林公館。」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book18.org
短暫的等待後,聽筒里傳來林婉清清脆又帶著點慵懶的聲音:「喂?哪位呀?」book18.org
「婉清,是我。你現在能出來嗎?」book18.org
林婉清的聲音立刻精神了,「怎麼了?出什麼事了?」book18.org
「我想去小蠻家裡看看……但,她家又城南陋巷,我不敢一個人去。」吳灼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個蜷縮在籠邊的身影,「小蠻在哭……你能陪我一起去嗎?」book18.org
林婉清笑著打趣她:「大小姐,你不是有哥哥嘛?讓他陪你。」book18.org
「你別鬧了,要是被他知道了,鐵定把我房門鎖起來。」book18.org
林婉清爽朗大笑:「等著!胡同口見!」book18.org
放下電話,她迅速從妝匣里拿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飛快地換上那件最不起眼的銀鼠灰呢子大衣,圍上米白羊絨圍巾,編好麻花辮,小跑著穿過迴廊,徑直走向後院角落。book18.org
寒風卷著碎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book18.org
小蠻還蹲在籠邊,聽到腳步聲,她猛地一驚,慌忙站起身,胡亂地用袖子擦著臉,頭垂得低低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大……大小姐……」book18.org
「小蠻,」吳灼掏出手絹擦了擦她的臉蛋,「走,和我去個地方。」book18.org
小蠻紅腫的眼睛裡滿是驚惶和不解。「可夫人的燕窩我還沒燉呢。」book18.org
吳灼颳了刮她的鼻子,「我和娘說好了,你放心跟著我就好。」book18.org
片刻後,一輛半新不舊的轎車停在什錦花園十一號門前。吳灼裹緊銀鼠灰呢子大衣,圍上米白羊絨圍巾,拉著小蠻上了林婉清家的車。book18.org
「先去西鶴年堂。」吳灼對司機吩咐道。book18.org
車子駛出胡同,匯入前門大街的車流。book18.org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行人如織,電車叮噹作響。book18.org
不多時,車子停在大柵欄西口。book18.org
西鶴年堂是北平有名的老字號藥鋪,藥材地道,信譽卓著,鋪面古色古香,金字招牌高懸。book18.org
一進門,濃郁的藥香便撲面而來。book18.org
穿長衫的夥計見是兩位衣著體面的小姐,連忙殷勤迎上。book18.org
「小姐,您要點什麼?」夥計笑容可掬。book18.org
「可有治肺癆咳嗽、退燒的西藥?」吳灼問道,她記得母親張佩如咳嗽時用過一種德國產的藥丸。book18.org
「有有有!」夥計忙不迭地應道,「德國拜耳藥廠出的『百浪多息』止咳退熱最是靈驗!還有『阿司匹林』片,退燒鎮痛也好使。」夥計麻利地從玻璃櫃檯里取出幾個印著洋文的藥盒。book18.org
「各要兩盒。」吳灼毫不猶豫。她又看了看櫃檯里陳列的參茸補品,「再稱二兩上好的吉林野山參須,切片包好。」book18.org
夥計手腳麻利地包好藥品和參須,算盤噼啪作響:「承惠,四十八元五角。」book18.org
吳灼從荷包里數出錢付了。林婉清在一旁看得咋舌:「這西藥可真不便宜!」book18.org
離開西鶴年堂,吳灼又帶著兩人走向斜對面的同仁堂。同仁堂以丸散膏丹聞名,尤其是安宮牛黃丸等急救藥。book18.org
同仁堂內更是人頭攢動。吳灼擠到櫃檯前:「掌柜的,要一丸『參茸衛生丸』,再包半斤上好的燕盞(燕窩)。」book18.org
「好嘞!」夥計高聲應道,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丸用蠟封好的烏金丸藥,又用油紙仔細包好半斤色澤微黃、紋理清晰的燕盞,「小姐,六十五元。」book18.org
吳灼再次付錢,將藥和燕窩仔細收好。book18.org
「灼兒,買這麼多……」林婉清看著吳灼沉甸甸的荷包明顯癟了下去,悄悄和她耳語道,「你這是浪費錢,小蠻家哪裡需要這些東西,她們最需要的是你手裡的現錢」。book18.org
吳灼訝異道「真的嗎?」book18.org
「我的大小姐,您可真是不食人間煙火啊。信我,沒錯。」林婉清因她亂花錢都不覺有些肉疼。book18.org
「那我給小樹買點吃的,總可以吧。」吳灼拉著兩人走向正明齋餑餑鋪,「掌柜的,要兩斤薩其馬,兩斤槽子糕,再包一斤茯苓餅。」吳灼指著玻璃櫃里金黃油亮的薩其馬、鬆軟的槽子糕和雪白的茯苓餅說道。book18.org
「得嘞!給您包好!」夥計手腳麻利地用厚草紙包好點心,細麻繩綑紮結實。book18.org
「小姐,你今天怎麼買這麼多東西?」小蠻跟在她們身後,怯生生的問了一句。book18.org
林婉清朝吳灼翻了翻白眼,按住小蠻的肩膀,「你家大小姐今天心情好,你由著她就行。」book18.org
最後,吳灼在張一元茶莊門口停下讓夥計稱了一斤上好的白糖。book18.org
採購完畢,三人手裡都提滿了東西。book18.org
西藥的紙盒、參茸的錦袋、燕窩的油紙包、點心的草紙包和白糖的油紙包……沉甸甸的,散發著藥材、糖霜和點心的混合氣息。book18.org
「走吧,去福長街。」林婉清大聲吩咐著自家司機。book18.org
吳灼托著下巴看著車窗外來來往往的行人,有穿長袍馬褂的,有穿西裝的,有拉洋車的,有挑擔賣菜的……她不禁思索著:這繁華的街市背後,有多少像小蠻家那樣的角落,在寒冬里掙扎求生?book18.org
車子很快駛離了繁華喧囂的大柵欄,向著城南那片灰暗、擁擠、瀰漫著煤煙與苦難氣息的胡同深處駛去,車窗外,高樓廣廈漸漸被低矮破敗的平房取代,喧囂的人聲也被蕭瑟的寒風所吞沒。book18.org
吳灼此刻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奔向一個她從未真正踏足過的世界。book18.org
城南。book18.org
狹窄的胡同如同迷宮,兩側是低矮破敗的灰牆,牆皮剝落,露出裡面醜陋的碎磚。book18.org
路面坑窪不平,積著前幾日未化的雪水和黑泥。book18.org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煤球燃燒的嗆人煙味、隔夜泔水的酸餿氣,還有隱約的、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嬰孩啼哭聲。book18.org
小蠻這才知道吳灼的目的地是自己家。book18.org
推開吱呀作響、糊著破報紙的木門,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夾雜著潮濕的霉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衰敗氣息迎面撲來,嗆得吳灼和林婉清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book18.org
炕邊,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的身影,背對著門口,蹲在泥灶前,小心翼翼地用一把破蒲扇,輕輕扇著爐火。book18.org
爐上藥罐翻滾,熱氣氤氳,他動作專注而熟練。book18.org
吳灼正要上前幫忙,那人緩緩轉過身來。book18.org
是沈墨舟!book18.org
他額角沾著一點煤灰,看到吳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吳同學,林同學,你們怎麼來了?」book18.org
「沈先生?!」吳灼錯愕,「您……您怎麼……」book18.org
「王嬸是我家老鄰居。我叔叔就住在隔壁巷子。他老人家腿腳不便,托我過來照看一二。」他走到炕邊,熟練地試了試王氏額頭的溫度,拿起粗瓷碗,「王嬸,喝口水潤潤嗓子。」book18.org
吳灼怔怔地看著這一幕。book18.org
看著沈墨舟沾著煤灰卻清雅的臉龐,看著他喂水時專注溫柔的動作,看著他在這破敗骯髒的貧民窟里,如同照顧親人般自然的姿態……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混合著巨大的震撼和更深的敬意,瞬間湧上她的心頭。book18.org
林婉清和吳灼將帶來的東西默默放在炕頭。book18.org
沈墨舟頷首:「有心了。」復又轉頭對小蠻姐弟說:「這藥我分成了7份,隔日煎服一次。」book18.org
吳灼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買的那些東西對不對。book18.org
屋裡光線昏暗,只有一扇糊著油紙的小窗透進些微光。book18.org
土炕上,小蠻的母親王氏蜷縮在一床看不出顏色的舊棉被裡,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頭。book18.org
她正撕心裂肺地咳著,每一次劇烈的震動都讓那單薄的身體像風中殘燭般搖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book18.org
殘破的矮几上擺著破破的瓦罐,藥汁苦澀的氣味瀰漫了整個狹小的空間。book18.org
「娘!娘!」小蠻撲到炕邊,聲音帶著哭腔,手忙腳亂地替母親拍背。book18.org
眼前的景象,遠比她想像中更觸目驚心。什錦花園裡隨便一個物件,或許就夠這一家人活上數月。她帶來的那點藥和燕窩,此刻顯得如此可笑。book18.org
吳灼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book18.org
林婉清拍了拍她的後背,朝著小蠻的娘說道:「大娘,您好好歇著。這是吳灼帶來的藥,還有一點燕窩,您讓小蠻燉了補補身子。」book18.org
王氏艱難地止住咳嗽,渾濁的眼睛看向吳灼和林婉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最終化作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深陷的眼角滑落。book18.org
「謝謝……謝謝大小姐……謝謝林小姐……」小蠻跪倒在地上替母親道謝,聲音哽咽。book18.org
吳灼急忙將她扶住,「別跪,我錯了,我錯了。」她此刻才驚覺林婉清那句話說的多麼正確,他們哪裡需要燕窩和西藥,他們的病是貧困。book18.org
沈墨舟仿佛洞悉了她的心事,微微一笑,「你帶的藥也是好東西,只不過不是他們急需的用品,恕我冒昧,眼下寒冬臘月,小蠻一家最急需的恐怕是能禦寒的厚實衣物和棉被。府上想必有不少半舊不新、質地尚可的冬衣棉袍壓在箱底,不如……不如揀選些厚實保暖的舊衣舊襖,送與小蠻一家。一來解燃眉之急,二來……也更實用些。」book18.org
沈墨舟的話,像一盆冷水,澆醒了她脫離實際的「慷慨」。她看向小蠻和小樹凍得瑟瑟發抖的樣子,再看看這冰冷刺骨的屋子,瞬間瞭然。book18.org
林婉清也連連點頭:「沈先生說得極是!咱們府里那些舊冬衣,好些料子都極好,只是樣子舊了,擱著也是擱著,不如給小蠻。」book18.org
三日後,昏黃的油燈下,小蠻和小樹顫抖著解開兩大包油布包裹:厚實柔軟的被子、棉袍、夾襖、棉褲、鞋襪……帶著淡淡的樟腦味和一種她從未感受過的、屬於「好人家」的溫暖氣息,展現在她眼前。book18.org
她一件件拿起,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那細密的針腳和厚實的布料,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book18.org
當她拿起最後幾件厚棉袍時,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從衣服里滑落出來,「咣當」的一聲輕響,掉在冰冷的泥地上。book18.org
小蠻低頭一看,瞬間如遭雷擊!book18.org
那是一隻金鐲子!在昏暗的油燈下泛著耀眼的金屬光澤,正是吳灼常常佩戴的那隻!book18.org
小蠻失聲驚呼,心臟狂跳!book18.org
她猛地撲過去,像撿起一塊燒紅的烙鐵般,顫抖著將金鐲子抓在手裡。book18.org
冰涼的觸感卻讓她渾身發燙,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book18.org
王氏被女兒的驚呼聲驚醒,艱難地撐起身子。book18.org
當她看清女兒手中那隻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難掩其華貴的金手鐲時,蠟黃的臉上瞬間褪盡最後一絲血色,只剩下死灰般的恐懼!book18.org
「天……天爺啊!」王氏的聲音嘶啞尖利,充滿了滅頂的絕望,「這……這是要命的禍事啊!這鐲子……落在咱們這……要是讓府里知道了……我們……我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董姨娘……董姨娘會活剝了我們的皮啊!」book18.org
巨大的恐懼讓王氏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她一把抓住小蠻的手腕,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眼神里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瘋狂:「快!快!連夜送回去!一刻也不能耽擱!現在就送去!跟大小姐說清楚!求她……求她饒命啊!」她咳得撕心裂肺,卻死死攥著女兒的手,仿佛那是她們唯一的生路。book18.org
小蠻被母親的恐懼徹底淹沒,她渾身抖得像篩糠,連滾帶爬地衝出小屋,甚至顧不上穿好外衣,只緊緊攥著那隻如同燙手山芋般的鐲子,一頭扎進漆黑寒冷的夜色中,朝著什錦花園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book18.org
吳灼洗漱完畢,正要就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敲門聲,伴隨著小蠻上氣不接下氣的呼喊:「小姐!開門啊!是我!小蠻!」book18.org
吳灼連忙披衣開門。book18.org
只見小蠻衣衫單薄,凍得嘴唇發紫,臉上淚痕交錯,渾身抖得不成樣子。book18.org
她一見到吳灼,「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雙手高高捧起那隻金鐲子,泣不成聲:book18.org
「大小姐!鐲子……鐲子……奴婢該死!奴婢不是有意的!它……它掉在棉袍里了……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啊!求大小姐饒命!求大小姐饒命啊!」她一邊哭喊,一邊拚命磕頭。book18.org
吳灼看著小蠻手中那隻失而復得的金手鐲,又看看她凍得瑟瑟發抖、驚恐萬狀的樣子,瞬間明白了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對自己疏忽的懊惱,有對小蠻一家驚恐的愧疚。book18.org
她沒有立刻去接鐲子,而是彎下腰,用力將小蠻從冰冷的地上拉起來。她的聲音異常平靜:book18.org
「起來!地上涼!」book18.org
小蠻被拉起來,依舊抖得厲害。book18.org
吳灼的目光落在小蠻凍得通紅、布滿細小裂口的手上,那雙手正死死攥著那隻鐲子。book18.org
她伸出手,覆在小蠻的手上,將那隻鐲子連同小蠻的手一起握住。book18.org
「小蠻,」吳灼的聲音低沉而清晰,琥珀色的眸子在燈光下亮得驚人,「這鐲子,是我放進去的。」book18.org
「什……什麼?」小蠻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book18.org
「這鐲子是給你的。」她頓了頓,語氣更加堅定,「就像那些舊衣一樣,是給你娘抓藥、給小樹添衣、給你們一家……熬過這個冬天的。」book18.org
她拿起金鐲子,不容置疑的給小蠻帶上,安撫她:「帶著不容易丟,等缺錢了就當了。這不是什麼禍事。這是我給你的。誰問起來,都這麼說。記住了嗎?」book18.org
小蠻呆呆地手腕上的金手鐲,感受著它冰冷的觸感和大小姐話語中沉甸甸的分量,她張著嘴,拚命點頭,「大小姐您真是菩薩,真是菩薩。」book18.org
第5章 生辰book18.org
民國二十一年,小年夜。book18.org
什錦花園十一號,籠罩在一片刻意營造的喜慶氛圍中。book18.org
前院掛起了紅燈籠,門廊下貼了「福」字,廚房裡飄出燉肉和蒸年糕的香氣。book18.org
這熱鬧,與其說是為兩位壽星慶生,不如說是借著節氣,給這深宅添幾分活氣,沖淡些常年不散的陰霾。book18.org
礪鋒堂的書房,依舊冷硬如鐵。book18.org
吳道時坐在寬大的皮椅里,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空。book18.org
臘月二十三,原不過是個他十五年前為自己杜撰的日子罷了。book18.org
他壓根不會知道自己的生辰究竟是哪日。book18.org
那個在河北村莊廢墟中被吳鎮岳撿回來的孤兒,連父母是誰都已模糊不清,又怎會記得具體的出生日期?book18.org
當他第一次看到府中為吳灼籌備生辰那熱鬧的場景、被眾人圍繞的寵愛,他羨慕極了,當時的他,也想和吳灼一樣,也想擁有眾人的寵愛,所以,他鼓足勇氣大聲說出來:「我也是臘月二十三生日。」那個時候,他固執地認為,只有在這一天,他才能分享到一絲屬於這個家的、真正的「存在感」,才能名正言順地站在離她最近的地方。book18.org
「大哥?」一聲軟軟的呼喚在門口響起。book18.org
吳道時猛地回神,斂去脆弱的表情。book18.org
吳灼手裡捧著一個紅色錦盒。book18.org
她穿著一件新做的海棠紅織錦緞夾襖,襯得肌膚勝雪,兩隻麻花辮子墜在身後,清麗中透著一絲難得的暖意。book18.org
琥珀色的眸子帶著盈盈笑意,看著他。book18.org
「生辰吉樂,大哥。」她走進來,將盒子輕輕放到他的書桌上,聲音清脆悅耳。book18.org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下意識問了一句:「……你怎麼來了?」book18.org
「來給壽星公送壽禮呀!」吳灼眉眼彎彎,帶著少女特有的俏皮,輕輕揭開錦盒。book18.org
裡面是一個紫檀木的長方盒子,打開盒蓋,黑色絲絨襯底上,靜靜躺著一塊嶄新的懷表。book18.org
表殼是沉甸甸的銅鎏金,打磨得鋥亮,表蓋上鏨刻著精細的纏枝蓮紋,古樸大氣,錶盤是素凈的白色琺琅,羅馬數字清晰雅致,兩根藍鋼指針在燈下閃著幽光。book18.org
「我瞧著大哥的舊錶有些磨損了,也不准了。」她提溜著懷表的鏈子,輕輕按開表蓋,清脆的「咔噠」聲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這塊是亨得利新到的瑞士貨,走時極準的。大哥公務繁忙,時間可耽誤不得。」她將懷表捧到吳道時面前,眼神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怯意,「希望大哥喜歡。」book18.org
吳道時看著那塊精緻的懷表,又看看她眼中真誠的笑意,心頭百味雜陳。book18.org
他接過懷表,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沉甸甸的,仿佛壓在他心口。book18.org
他摩挲著光滑的表殼,那鏨刻的纏枝蓮紋如同藤蔓,纏繞著他的手指,也纏繞著他的心臟。book18.org
「喜歡。」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的喑啞,「令儀……有心了。」他抬起眼,那海棠紅的衣領襯得她脖頸愈發纖細白皙,像易碎的瓷器。book18.org
他想伸手觸碰,想將她擁入懷中,想確認這份溫暖的真實。book18.org
可他只能死死攥緊手中的懷表,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book18.org
「令儀也生辰吉樂。」book18.org
吳灼看著他收下禮物,臉上笑容更盛,帶著一絲狡黠,伸出蔥白的手指:「大哥,我的禮物呢?」她掌心向上,纖細的手指微微蜷著,眼神裡帶著期待和一點小小的任性,「今天也是我的生辰呀!大哥不會忘了吧!」book18.org
她很自然的和他撒嬌,真心當他是哥哥。book18.org
他難得的勾起嘴唇,「給令儀的禮物在這裡。」他拉開紫檀木的抽屜,掏出一個藍色的絲絨盒子,安靜的打開,然後期待的注視著她的表情。book18.org
這是他們兩個的節日,專屬節日,也是他們兩個的保留節目:互贈禮物。book18.org
這一天,是他感覺和她最親近的日子。book18.org
絲絨盒子裡,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鑽石翅膀上鑲嵌著細碎的藍寶石,如同凝結的星光——那是他特意託人從上海老鳳祥定製回來的。book18.org
他想像過無數次她收到時的樣子,想像那枚胸針別在她烏黑的髮絲間,會是怎樣奪目的光彩……book18.org
「真漂亮啊!」吳灼拍著手,輕輕的拿起這款髮夾,「哥,很貴吧,真是太好看了。多謝大哥。」book18.org
「喜歡就好。」book18.org
「那哥哥替我戴上吧!」吳灼乖巧的蹲下,側身將一邊的麻花辮湊到吳道時的胳膊旁。book18.org
他抿嘴笑了笑,打開發夾,輕輕的別到她的髮絲間,「我笨手笨腳的,令儀不擔心扯壞頭髮嗎?」book18.org
吳灼羞赧的笑,「哥哥在我心裡可是最最能幹的人,上的了戰場,入的了廳堂,將來不知哪位千金能得大哥青睞,成為我的嫂嫂呢。」book18.org
他渾身猛地一僵,喑啞著問道,「令儀希望我早日成親嗎?」book18.org
吳灼拍拍屁股站起身,「那當然啦,不過啊,可不能找董姨娘那種,不然啊,我們家早晚要砰的一聲,炸開。」book18.org
他攥著懷表的手默默收緊,默不作聲。book18.org
「大哥,你有心上人了嗎?」她一邊照鏡子一邊天真無邪的問道。book18.org
他看著她的背影,鬼使神差的答道:「有。」book18.org
「真的?」吳灼眼睛一亮,隨即轉過身興致勃勃的又問,「大哥你……心有所屬?是真的嗎?」她湊近了些,琥珀色的眸子透著八卦和好奇,「是誰啊?是哪家的千金?我認識嗎?她……漂亮嗎?溫柔嗎?」book18.org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小石子,砸在吳道時的心湖上,激起層層漣漪。book18.org
他看著吳灼近在咫尺的、毫無防備的、充滿好奇的清麗臉龐,看著她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光潔的額頭……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愛戀、痛苦和絕望的情緒,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的理智!book18.org
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想要告訴她……那個人……就是她!book18.org
就是眼前這個……他視若珍寶、卻又永遠無法觸碰的妹妹!book18.org
「令儀……」他帶著一種近乎崩潰的壓抑,目光死死鎖住她的眼睛,仿佛要將她吸進靈魂深處,「那個人……她……就在我心裡。像一道……烙印。很深……很深。」他緩緩抬起手,無意識地按在左胸心臟的位置,「她……很好。比任何人都好。只是……她……離我很遠……也很近……」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遠到……我永遠……也無法靠近……」book18.org
他深深地看著她,眼中翻騰著濃得化不開的絕望和……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祈求她能……明白?book18.org
祈求她能……憐憫?book18.org
祈求她能……哪怕有一絲一毫的……回應?book18.org
吳灼被他眼中那濃烈的情緒和話語中沉重的悲涼驚住了!book18.org
她怔怔地看著大哥按在胸口的手,看著他眼中翻騰的痛苦……心頭湧起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深深的困惑。book18.org
烙印?很深?很好?很近?無法靠近?book18.org
她不明白!大哥的心上人……聽起來……好悲傷啊!她一定是個很特別、很美好的姑娘吧?可是……為什麼無法靠近呢?book18.org
「大哥……」吳灼的聲音帶著一絲心疼和不解,「她……為什麼離你那麼遠?你不能……去找她嗎?告訴她……你的心意?你這麼好……她……她一定會……」book18.org
「不!」吳道時猛地打斷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低沉而疲憊,「不能……令儀。有些距離……是永遠也無法跨越的鴻溝;有些心意……恐怕只能……永遠藏在心底。」他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翻湧的悲涼,「你……別問了。」book18.org
吳灼看著他痛苦隱忍的樣子,不敢再追問,軟語安慰著:「大哥……你別難過,你這麼好……一定會遇到……真正屬於你的幸福的……」book18.org
吳道時聽著她天真的言語,如同萬箭穿心!book18.org
「大哥?」吳灼察覺到他的異樣,微微蹙眉,「你不舒服嗎?」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碰碰他的手背。book18.org
吳道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我沒事,只是公事繁忙,累得很,你先去前廳。」book18.org
吳灼只好點點頭,走到門口還不忘提醒他:「今天廚房準備了大哥最愛吃的鰣魚,大哥早點過來哦。」book18.org
女孩的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一縷淡淡的皂角清香飄入吳道時的鼻端,那熟悉的氣息,如同最烈的毒藥一點點腐蝕蠶食著他的理智,回應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嗯……知道了。你先去吧,我收拾一下就來。」book18.org
吳灼不疑有他:「好,那我在前廳等你。」她轉身離去,海棠紅的衣角在門口一閃而逝,留下一室清冷的余香。book18.org
吳道時從未如此狼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book18.org
他攤開手掌,那塊嶄新的懷表靜靜躺在掌心,冰冷的表殼上,已留下他濕漉漉的汗漬和幾道淺淺的指甲印痕。book18.org
前廳暖閣,張燈結彩。book18.org
一張紅木圓桌擺在中央,桌上已擺滿了精緻的菜肴:蔥燒海參、清蒸鰣魚、油燜大蝦、八寶鴨……熱氣騰騰,香氣四溢。book18.org
正中放著一個精緻的奶油蛋糕,上面插著幾支紅燭。book18.org
張佩如坐在主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book18.org
董姨娘坐在下首,穿著簇新的絳紫色錦緞旗袍,戴著翡翠耳墜,臉上堆著甜膩的笑容,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門口:吳鎮岳還未入席。book18.org
吳灼安靜地剝著橘子,海棠紅的夾襖在暖黃的燈光下,襯得她面若桃花。她將剝好的橘子瓣放在小碟里,推到母親面前。book18.org
「太太,小姐,大少爺來了。」小蠻的聲音也大了一些。book18.org
吳道時走了進來,已換上了一身嶄新的藏青色暗紋綢面長衫,少了軍裝的冷硬,多了幾分儒雅。他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深沉如潭。book18.org
「慎之來了,快坐。」張佩如招呼道。book18.org
「大哥生辰吉樂!」吳灼抬頭,對他展顏一笑,笑容明媚。book18.org
吳道時心臟彷佛漏跳了一拍,面上卻不動聲色,含笑點頭:「謝謝。令儀,生辰吉樂!」他在張佩如另一側坐下,與吳灼隔著一個座位。book18.org
他坐下的姿態極其平穩,連衣擺的褶皺都未曾多動一分。book18.org
這時,董姨娘身旁的女子微微抬起了頭。book18.org
這是董碧雲的侄女,董雲芝,年方二十,一身月白色細布學生旗袍,領口袖口綴著極素淡的淺藍滾邊,外罩一件米色開司米開衫。book18.org
烏黑的齊耳短髮,用一根簡單的素色發箍別住,眉宇間帶著書卷氣的沉靜,與暖閣內奢靡的氛圍格格不入。book18.org
「表哥安好。」董雲芝站起身,微微頷首, 「雲芝冒昧叨擾,恭祝慎之表哥和令儀表妹生辰之喜,福履綏之。」book18.org
董姨娘立刻嬌聲笑道:「大少爺今兒個這身可真精神!這料子襯得您氣宇軒昂!」她親熱地拉了拉侄女的胳膊,故意忽略了一旁的吳灼,「雲芝可是燕大歷史系的高材生!學問好,性子穩!雲芝,還不快給你表哥敬杯酒!」她眼波流轉,明晃晃的撮合不言而喻。book18.org
吳道時的目光只在董雲芝臉上極短暫地掠過,端起酒杯,隔空對她極敷衍地一點:「董小姐有心。」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book18.org
他飲盡杯中酒,動作流暢自然,目光已落回自己面前的骨碟邊緣,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book18.org
董雲芝臉上血色微褪,依言端起桂花釀淺淺沾唇。坐回位置時,背脊挺得筆直,目光垂落,盯著自己洗得泛白的鞋尖。book18.org
吳鎮岳踱步進來,在主位坐下,聲音洪亮:「開席吧!」book18.org
席間熱鬧起來。丫鬟布菜斟酒。張佩如溫言詢問吳道時近況。吳灼偶爾插一兩句話。董姨娘則使出渾身解數逗吳鎮岳開心。book18.org
吳灼在一旁仔細剔掉鰣魚的細刺,夾了一塊雪白的鰣魚腩肉,自然地放進吳道時面前的碟子裡:「大哥,這魚腩的刺我已經除去了,你嘗嘗。」她又夾了一塊,放進張佩如的碟里,對著母親甜甜一笑,「娘,這塊給您。」book18.org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家人間無需言說的親昵。book18.org
「喲,大小姐只顧著孝順母親和壽星啦,父親不管的哦。」不用分辨,就知道誰在挑撥離間。book18.org
吳道時握著筷子的手,指節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隨即鬆開。book18.org
吳灼卻四兩撥千斤的回道:「爹爹吃魚過敏,您不知道嘛?」book18.org
董姨娘的臉色頓時一陣白一陣紅,吳鎮岳清了清嗓子,算是幫她解圍了。book18.org
吳道時嘴角微微上翹,目光落在碟子裡那塊魚肉上,心裡暗忖:對付董姨娘到底還是她在行。book18.org
隨後極其自然地伸出筷子,穩穩夾起那塊魚肉,動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優雅,將魚肉送入口中,緩慢咀嚼,下頜線微微繃緊,果然鮮嫩可口。book18.org
「慎之和令儀已經交換過禮物了?」張佩如含笑看著兩位小壽星。book18.org
「是呢。」吳灼得意地炫耀髮絲間的蝴蝶發卡,張佩如點點頭,「慎之收到了什麼?」book18.org
吳道時掏出銅鎏金懷表,哪知這時董姨娘噗嗤笑起來,「我們大小姐可真實惠,這銅鎏金也值不了幾個子兒吧,倒是那發卡一看就價值不菲。」book18.org
吳道時卻不以為然,「令儀送什麼我都喜歡。」book18.org
「哎喲喲,不是親妹卻勝似親妹,雲芝啊,你可要好好學學我們灼小姐,哄人的功夫一流呢。」book18.org
「沒有姨娘功夫深。」吳灼吃了一口橘子,鼓著腮幫子回敬她。book18.org
「老爺,你看大小姐。」董姨娘被她氣的直翻白眼,搖晃著吳鎮岳的手臂適時撒嬌,吳鎮岳則適時地舉起酒杯,「今天她是壽星公,你就別再招惹她了。祝我們慎之如松柏長青,克紹箕裘,光耀門楣!再祝令儀芝蘭盈室,德容兼備,福慧雙修!」book18.org
「謝謝爹爹。」book18.org
「謝謝父親。」book18.org
吳灼和吳道時同時站起舉杯,異口同聲。book18.org
吳道時剛坐下,董雲芝就拿起公筷,帶著無可挑剔的儀態,目光專注而平靜地掃過那盤清蒸鰣魚,同樣精準地夾起了一塊最肥嫩、最無刺的魚腹肉穩穩地放進了吳道時面前的碟子裡。book18.org
「表哥請用。」她的聲音依舊清泠,不高不低,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book18.org
吳道時禮貌的微笑:「我不習慣外人給我夾菜。」book18.org
一句話,壁壘分明。誰是內人誰是外人,不言而喻。book18.org
吳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book18.org
吳道時則是一種徹底的、冰冷的、居高臨下的漠視,將董雲芝和她的「好意」直接打入塵埃。book18.org
董雲芝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那精心維持的、學生式的清高與矜持,在他這無聲的、徹底的漠然面前,顯得如此脆弱和可笑。book18.org
一絲被徹底羞辱的慘白,終於無法抑制地從她頸後蔓延至耳根。book18.org
她緩緩收回手,指尖冰冷。book18.org
吳道時仿佛對這一切渾然未覺。book18.org
他放下酒杯,目光轉向張佩如,甚至接上了母親剛才關於軍部瑣事的詢問,聲音平穩,回答簡潔得體,他對待外人臉上始終保持著完美無瑕的冷淡。book18.org
吳鎮岳知道董姨娘的意思,何況她的手快要把自己的大腿掐青了,娓娓開口問道:「慎之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姑娘?」說著目光就落在他和董雲芝身上。book18.org
吳道時端起酒杯,對向吳鎮岳和張佩如:「兒子敬爹娘一杯,感謝爹娘養育深恩。」他飲下酒液,動作流暢。book18.org
吳灼見董姨娘露出得意的表情,絞盡腦汁的想著怎麼幫哥哥解圍,「我見過,在燕京大學的圖書館。」book18.org
席間暗流洶湧。董姨娘的笑聲有些乾澀,吳灼似乎感覺到了某種無形的壓力,大家齊齊看著她。book18.org
「反正就遠遠的見過。」吳灼求救似的看向吳道時。book18.org
吳道時差點因為吳灼的回答嗆了一口酒,但旋即就接上她的話,「不過就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book18.org
吳鎮岳犀利的目光在吳灼和吳道時之間徘徊,「慎之,」吳鎮帶著慣常的威嚴,「雲芝遠來是客,又是新式學生,學問見識都不錯。你們年輕人,飯後可以多聊聊。」這幾乎是明示了。book18.org
「你剛才還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book18.org
吳道時端著酒杯的手,紋絲不動。book18.org
他臉上那抹得體的笑容甚至加深了些許,目光轉向董雲芝,彬彬有禮,如同對待一個初次見面的、需要敷衍的客人:「董小姐在燕大就讀,想必見聞廣博。日後若有閒暇,請不吝賜教。」他語調溫和,用詞得體,但那疏離的稱呼和空泛的承諾,將吳鎮岳的「聊聊」瞬間推到了遙遙無期的虛空中。book18.org
董雲芝放在膝上的雙手緊緊交握了一下。book18.org
她抬起眼,迎向吳道時看似溫和實則冰冷的目光,努力維持著聲音的平穩:「表哥過譽了。雲芝才疏學淺,不敢當。」她的目光深處,那被強行壓抑的冰冷和一絲不甘的銳利,像冰層下的暗流,無聲涌動。book18.org
就在這時。暖閣外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壓低的腳步聲。穿著軍服、神情精幹的陳旻出現在門廊處,對著吳道時極其隱蔽地使了個眼色。book18.org
吳道時眼中精光一閃,轉瞬即逝。book18.org
他放下酒杯,姿態從容地站起身,對著吳鎮岳和張佩如微微躬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爹,娘。兒子失陪片刻。軍部……那邊,有份急件剛送到前院書房,需要兒子立刻過目簽署。」book18.org
理由簡直完美——軍務,急件。且地點就在府內前院,顯得既重要又不算徹底離席。book18.org
張佩如欲言又止。吳鎮岳眉頭微蹙,但涉及軍務,終是點了點頭:「去吧。」book18.org
吳道時頷首,目光轉向吳灼, 「令儀,陪爹娘多用些。」隨即,他轉身,步履平穩,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逃離般的決絕,迅速消失在門廊的陰影里。book18.org
自始至終,他吝於再給董雲芝一個眼神,仿佛她從未存在過。book18.org
暖閣陷入短暫的寂靜。book18.org
一片死寂中,董雲芝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她的目光,沒有看任何人,只是靜靜地、死死地盯著吳道時剛才座位前那個骨碟。book18.org
碟子裡,一塊冷掉的魚肉孤零零的躺著,如同一個巨大的、無聲的嘲諷。book18.org
她那修剪得乾淨圓潤的指甲,深深地、無聲地掐進了掌心。book18.org
暖閣里跳躍的燭光映在她素凈的月白旗袍上,仿佛連光影都被她周身的寒氣凍結了。book18.org
吳鎮岳作為家主也不好怠慢客人,「雲芝啊,你別怪慎之,他工作忙,平時很少在家吃飯,能見他一次都不容易。」book18.org
「我知道的,吳伯伯。」她只能克制的笑笑。book18.org
礪鋒堂書房的門被重重關上。book18.org
吳道時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從貼身口袋裡掏出那塊懷表,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懷表的表面,表蓋上精緻的纏枝蓮紋,和她今天新衣服的布料暗紋一樣。book18.org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書桌一角,那裡放著日曆。他伸出手,顫抖著撕下了今天的那一頁。book18.org
臘月二十三。她的生辰,也是他的。book18.org
紙頁在他手中被揉成一團,如同他此刻被揉碎的心。book18.org
他將紙團狠狠砸向牆壁!book18.org
紙團撞在冰冷的牆面上,又無力地彈落在地,像極了他無處安放的心。book18.org
第6章 穹頂星語book18.org
貝滿女中科學樓拱券長廊的盡頭,一扇厚重的橡木門隔絕了塵世的喧囂。book18.org
天文台穹頂高闊如同倒扣的巨碗,將一方深邃的夜空溫柔地囚禁其中,巨大的黃銅蔡司望遠鏡,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穹頂中央,鏡筒斜指,等待著與星辰的對話,幾架稍小的折射望遠鏡和精密的赤道儀,如同忠誠的衛兵,拱衛在側。book18.org
壁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在冰冷的金屬儀器上跳躍,勾勒出明暗交錯的輪廓。book18.org
「令儀!看我帶什麼來了!」清脆如銀鈴的聲音打破了穹頂的寂靜。book18.org
林婉清像只靈巧的雲雀,一步兩級地跳上鑄鐵旋梯,手裡晃蕩著一個油紙包。book18.org
濃郁的糖炒栗子香氣瞬間瀰漫開來,沖淡了空氣中那股帶著機油的金屬味,「福聚齋的!還燙手呢!」她獻寶似的遞到吳灼面前。book18.org
吳灼正俯身在一架折射望遠鏡後,藏青呢子旗袍的袖口挽起一截,她纖細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調節著赤道儀的微動旋鈕,動作精準而穩定,左手邊放著一本打開的羊皮封厚筆記本,一支特製筆尖蓄滿藍黑墨水的蘸水鋼筆擱在一旁,筆記本上已經工整記錄了一部分今晚的觀測數據。book18.org
幾行清晰簡潔的文字和數字:日期、時間、望遠鏡型號、經緯度指向以及一些初步的觀感和猜測。book18.org
此刻,透過目鏡,她專注地凝視著視野中那片被放大的、冰冷的宇宙,口中無聲默念著什麼,像是在精確計算或描述某顆星的特徵。book18.org
聽到婉清的聲音,她並未立刻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指尖的動作依舊一絲不苟。book18.org
直到將某個觀測點位的細微紋路完全捕捉清晰,她才緩緩直起腰身,迅速拿起鋼筆,低頭在筆記本上疾書了幾行。book18.org
鋼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與儀器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book18.org
她寫的速度很快,卻很工整。book18.org
「又在看你的『天之驕子』們啦?」林婉清湊過來,順著鏡筒方向望向穹頂外那片墨藍的天幕。book18.org
冬夜的寒風從開啟的縫隙灌入,吹起她額前的碎發。book18.org
「獵戶座。」吳灼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仿佛在呼喚一個熟悉的名字。book18.org
她緩緩直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角,臉上帶著純粹的、不摻一絲雜質的專注,「參宿七,那顆藍白色的超巨星。你看它的光芒,是不是有種……孤傲的冷冽?」她微微側頭,示意林婉清去看目鏡,同時手指下意識地點著筆記本上剛剛記錄的關於參宿七的那行數據,「光亮度、色指數……都和《星座指南》上描述的很吻合。」book18.org
「還有這裡,」她輕輕轉動目鏡架,調整視野,「獵戶座大星雲,M42。我看書里說,那是新恆星誕生的搖籃,一團發光的、孕育生命的星塵。雖然用這架望遠鏡只能看到光霧,但形態輪廓清晰了很多,我得記錄下今晚雲氣分布的細節……和上周觀測圖對比一下。」book18.org
林婉清踮起腳尖,好奇地湊到目鏡前瞄了一眼,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霧。book18.org
「哎呀,一團亮霧嘛!哪有你說的那麼玄乎!」她撇撇嘴,剝開幾顆熱乎乎的栗子一股腦的塞進嘴巴里,香甜軟糯的口感讓她滿足地眯起眼嘟囔著,「還是我的糖炒栗子實在!又香又甜!」她將油紙包塞到吳灼手裡,「喏,嘗嘗!別老盯著那些冷冰冰的星星了,你的天之驕子們又不會來這裡陪你。」book18.org
吳灼接過溫熱的栗子,指尖傳來暖意。book18.org
她剝開一顆,卻沒有立刻吃,目光再次投向那深邃的夜空,「它們不冷。」她低聲反駁,琥珀色的眸子映著點點星光,亮得驚人,「它們只是……太遠了。遠到……我們看到的星光,可能是幾百、幾千年前發出的。就像……就像一封遲到了很久很久的信。」她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嚮往和一絲淡淡的憂傷。book18.org
林婉清輕輕嘆了口氣,她知道吳灼對這片星空的痴迷,那是什錦花園裡永遠看不到的遼闊。book18.org
「是是是,你的星星王子們最浪漫了!」她拉著吳灼走到穹頂邊緣的鑄鐵欄杆旁,將油紙包塞進她手裡,「先填飽肚子再浪漫!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book18.org
兩人並肩靠在冰冷的欄杆上,望著穹頂外浩瀚的星河。book18.org
冬夜的寒風掠過,吹起她們額角的碎發。book18.org
林婉清一邊吃著栗子,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學堂里的趣事:家政課上誰把蛋糕烤成了焦炭,英文劇社排練《傲慢與偏見》時達西先生念錯了台詞惹得哄堂大笑,合唱團新來的音樂老師誇她音色像百靈鳥……她試圖用這些鮮活的人間煙火氣,驅散這穹頂下過於沉重的寂靜。book18.org
吳灼安靜地聽著,嘴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偶爾剝開一顆栗子。book18.org
她的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片璀璨的星海:獵戶座腰帶上的三顆亮星整齊排列,參宿四(獵戶座α)散發著紅巨星特有的、溫暖的橘紅色光芒,與參宿七(獵戶座β)的藍白色冷光形成鮮明對比。book18.org
她想起物理課上老師講過的光譜分析,不同顏色的星光代表著恆星不同的年齡和溫度。book18.org
這冰冷的宇宙,在她眼中,卻充滿了生命的律動和時間的密碼。book18.org
「對了!令儀!」林婉清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興奮,「差點忘了告訴你!這周末!燕京大學要辦航空展覽啦!不僅有最新的模型可以看,而且啊聽說可能有實機表演,是從筧橋航校來的霍克三!還有講解、答疑,就在燕大的貝公樓禮堂!」book18.org
吳灼剝栗子的手微微一頓,琥珀色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如同被點燃的星辰:「真的?這周末?」book18.org
「當然是真的!」林婉清用力點頭,「燕大學生會發的通知都貼到咱們學校公告欄了!怎麼樣?一起去吧!」她湊近吳灼,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說不定……還能碰到個天之驕子呢?」她打趣道。book18.org
吳灼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天之驕子是什麼鬼?」但她的心,卻因為「航空展覽」和「霍克三」這幾個字而雀躍起來。book18.org
天空……飛行……那是她心底最深的嚮往,她幾乎能想像出那些冰冷的金屬部件在陽光下閃耀的光芒,能想像出氣流在機翼下流動的軌跡……那感覺,比仰望星空更讓她心潮澎湃。book18.org
「去不去?」林婉清晃著她的胳膊,反問她,「我一個人多沒意思!」book18.org
「去!當然去!」她斬釘截鐵,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嚮往,「我想看看真正的飛機翱翔在天空是什麼樣子。」book18.org
「太好啦!」林婉清開心地跳了起來,「那就說定了!周六上午九點,燕大門口見!」book18.org
「婉清,」吳灼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憧憬,「你說……如果我們能飛到那裡,飛到獵戶座大星雲里……會看到什麼?新生的恆星……是不是像剛破殼的雛鳥,渾身還帶著星塵的絨毛?」book18.org
林婉清正沉浸在周末之約的興奮中,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隨即噗嗤一笑:「我的大小姐!飛到星雲里?那得多少光年啊!坐火箭也得坐幾輩子吧!」她誇張地比划著,「再說了,就算真能飛過去,那地方不是氣體就是塵埃,冷得要命,哪有什麼雛鳥絨毛!我看啊,咱們還是先腳踏實地,周末去燕大看飛機實在!說不定啊,哪天咱們也能坐上飛機,飛到真正的雲層上面去看看呢!那可比星雲近多了!」book18.org
吳灼被她逗笑了,明眸彎成了月牙兒,方才的憂傷被沖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對周末的期待。「嗯!」book18.org
「走吧,婉清。」吳灼轉過身,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栗子吃完了,星星也看夠了。再不回去,宿舍該鎖門了。」book18.org
林婉清點點頭,收拾好栗子殼:「嗯!周六燕大,去尋覓你的天之驕子!」book18.org
吳灼敲了敲她的腦袋,走到控制台前,握住那根沉重的黃銅操縱杆,「嘎吱——嘎吱——」book18.org
巨大的齒輪嚙合聲響起,沉重的穹頂,開始緩緩合攏。book18.org
那片浩瀚的星空,連同獵戶座冰冷的藍光與星雲朦朧的光暈,被一寸寸地遮蔽、吞噬。book18.org
最終,「砰」的一聲悶響,穹頂徹底關閉。book18.org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糖炒栗子的甜香,而吳灼心中,那份對天空的嚮往,已悄然凝聚成對周末燕京大學航空展覽的期待,如同星雲中孕育的新星,在寂靜中悄然萌發。book18.org
兩人並肩走下冰冷沉重的鑄鐵旋梯,鞋跟在幽靜的長廊石磚上敲出清脆的迴響。book18.org
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冬夜的寒氣夾雜著更深處圖書館舊書的塵埃味撲面而來。book18.org
剛踏上長廊冰涼的石板地沒幾步,她們便看見不遠處的拱券陰影里,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微彎著腰,借著壁燈昏黃的光線在地面上仔細尋找著什麼。book18.org
兩個女孩相視一眼,「沈先生」book18.org
沈墨舟抬起頭,看清來人,臉上那份探索的執著立刻被一貫的溫和笑意所取代。book18.org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目光卻自然地被吳灼懷中的筆記本吸引,那本厚厚的羊皮冊子,「在看獵戶座?」book18.org
吳灼有些驚訝,她沒想到這位出口成章的國文先生,竟也對星圖如此熟悉:「是的,先生!今夜的獵戶座特別清晰,參宿七的光芒有種穿透寒氣的清冽……」一說到星座她就不由自主的滔滔不絕起來。book18.org
沈墨舟含笑聽著,適時地接道:「參宿七(獵戶座β),天文學謂之Rigel,阿拉伯語意為『巨人的腳』,藍白超巨星……它的光芒,確實如你所說,清冽孤高。」book18.org
他往前踱了一小步,更加靠近穹頂門的方向:「看到參宿四(獵戶座α)了嗎?那顆『左肩』的紅色巨星?古人謂之『大將星』,光色如火,行將遲暮。與參宿七藍白色的新生銳氣相映,不正如一出亘古的英雄史詩在上演?」book18.org
吳灼用力點頭,因興奮而臉頰微紅:「看到了!火紅的,很溫暖的感覺!和參宿七確實就像……」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沈墨舟的點撥下找到了更貼切的比喻,「……像暮年的將軍和他年輕驍勇的戰士。」book18.org
「比喻精妙。」沈墨舟讚許地微笑,那笑容如同冬夜吹進的一縷和暖的風,「還有那腰帶下的M42星雲,古人觀測技術有限,只能描繪為茫茫霧氣。你今夜看它,可覺有『混沌初開,鴻蒙始孕』之感?」book18.org
「先生說得太好了!」吳灼完全被這番話吸引, 「我看到的是一片模糊卻充滿生機的光暈,邊緣絲絲縷縷,中心特別明亮,確實像……一團正在醞釀著什麼的星塵。」她本想用「恆星搖籃」,卻被沈墨舟的「鴻蒙始孕」一詞深深打動。book18.org
沈墨舟目光落在吳灼手中的筆記本:「見你記錄詳盡,想必感悟更深刻。這等心境與體悟,記錄下來便是一等一的好素材。」book18.org
「啊,是的。」吳灼想起懷裡的本子。book18.org
「正好,」沈墨舟的語氣更加自然體貼,「我也要去資料室取點東西,順路把你記錄的心得帶回資料室放好,省得你們晚歸還要再跑一趟,夜深路寒。」book18.org
吳灼將筆記本遞了過去:「那就太麻煩先生了!謝謝您!」book18.org
沈墨舟穩穩接過,「舉手之勞。快回去吧。」book18.org
「沈先生再見!」吳灼和林婉清齊聲道別。book18.org
沈墨舟手指輕輕拂過羊皮封面上那個小小的星座燙金印記,打開記錄本,看了眼吳灼記錄的數據,才緩步離開。book18.org
第7章 筧橋鷹翼book18.org
燕京大學貝公樓前的廣場,今日一反常態地喧囂。book18.org
巨大的橫幅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航空救國,振翅中華」。book18.org
臨時搭建的展棚沿廣場邊緣排開,帆布在風中鼓動,發出沉悶的聲響。book18.org
廣場前幾架蒙著帆布的飛機模型骨架突兀地矗立在寒風中,骨架旁支著簡陋的木架,掛著大幅的航空知識挂圖——萊特兄弟的飛行者一號草圖、雙翼機的氣動原理、甚至還有一張模糊的筧橋中央航校學員列隊照片。book18.org
穿長衫的學生會幹事們凍得鼻尖通紅,正賣力地向稀稀拉拉的參觀者講解,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book18.org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金屬和油漆混合的、屬於工業時代的獨特氣息,混雜著爆米花和烤紅薯的市井甜香,形成一種奇異的、充滿活力的喧囂。book18.org
吳灼和林婉清擠在熙攘的人流中。book18.org
林婉清裹著火狐皮斗篷,小臉凍得微紅,卻難掩興奮,指著遠處一架蒙著帆布的龐然大物:「令儀!快看!那肯定是真傢伙!比上次的模型大多了!」book18.org
吳灼的目光卻越過人群,落在廣場中央那片被繩索圍起的開闊空地上。book18.org
那裡停著一架銀灰色的雙翼飛機——正是她在圖紙和模型上無數次見過的霍克三!book18.org
此刻,它不再是冰冷的線條或骨架,而是真實的、帶著金屬光澤和機油氣息的戰爭機器!book18.org
陽光灑在鋁製的蒙皮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機翼下方那兩挺黑洞洞的機槍口,無聲地訴說著它的使命,幾個穿著深藍色工裝的技術人員正圍著它忙碌,檢查起落架,擦拭著螺旋槳葉。book18.org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琥珀色的眸子緊緊盯著那架飛機,仿佛要將它的每一個細節刻入腦海。book18.org
這就是翱翔天空的證明!book18.org
這就是掙脫引力的翅膀!book18.org
「哇!真帥!」林婉清也看到了,忍不住讚嘆,「比畫報上威風多了!你說它真能飛那麼快嗎?」book18.org
「能。」吳灼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霍克三,最大時速三百六十公里。」她下意識地複述著從書本上得來的數據,目光卻被那流暢的機身線條和寬大的機翼吸引著。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富有節奏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過天際!人群瞬間騷動起來,紛紛仰頭望向天空。book18.org
「飛機!飛機來了!」人群中有人興奮地大喊著。book18.org
只見一個銀灰色的光點,如同離弦之箭,刺破北平鉛灰色的冬日天幕,由遠及近,迅速放大!book18.org
正是另一架霍克三!book18.org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機翼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引擎的咆哮聲震耳欲聾,帶著一種撕裂空氣的磅礴氣勢!book18.org
「啊!它要幹什麼?」林婉清嚇得捂住耳朵,往吳灼身邊縮了縮。book18.org
吳灼卻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架俯衝而下的戰機!book18.org
它沒有減速!book18.org
反而在接近廣場上空時,猛地壓低了機頭,以一個近乎垂直的姿態,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朝著人群俯衝下來!book18.org
「啊——!」人群中爆發出驚恐的尖叫!有人下意識地蹲下,有人已經嚇得跑開了!book18.org
就在那銀灰色的死神仿佛即將撞上人群的瞬間!book18.org
飛行員猛地一拉操縱杆!book18.org
霍克三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機頭瞬間抬起!book18.org
龐大的機身幾乎貼著人們的頭皮呼嘯而過!book18.org
強勁的氣流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落葉,颳得人臉頰生疼!book18.org
緊接著,戰機一個利落的橫滾,機翼幾乎垂直於地面,在空中劃出一個完美的半圓,隨即改平,輕盈地繞場一周,機翼微微搖擺,仿佛在向驚魂未定的人群致意。book18.org
「天啊!嚇死我了!」林婉清緊緊攥著吳灼的手,臉色發白,「這飛行員……膽子也太大了!」book18.org
吳灼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琥珀色的眸子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是殷麥曼翻轉!他在展示戰機的機動性!」她目不轉睛的看著那架在空中靈巧盤旋的霍克三,眼中充滿了讚嘆,「真厲害……」book18.org
霍克三在空中盤旋了兩圈,引擎的轟鳴聲漸漸柔和下來。book18.org
它調整好姿態,對準了廣場中央那片被繩索圍起的空地,開始平穩地下降,起落架的輪子輕輕觸地,在硬化的地面上擦出兩道淡淡的煙塵,隨即穩穩停住。book18.org
引擎的轟鳴聲漸漸平息,螺旋槳葉緩緩停止轉動。book18.org
駕駛艙的艙蓋被從裡面推開。book18.org
一個穿著棕黃色飛行夾克、戴著皮質飛行帽和風鏡的身影,利落地跨出座艙,站在了機翼上。book18.org
他身形挺拔,動作矯健,帶著一種飛行員特有的幹練和自信。book18.org
人群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book18.org
「快看!飛行員下來了!」林婉清興奮地拉著吳灼往前擠。book18.org
吳灼的目光也緊緊追隨著那個身影。book18.org
他摘下飛行帽和風鏡,露出一張年輕清秀的臉龐,風塵僕僕,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完成特技飛行後的暢快笑意。book18.org
冬日的陽光落在他汗濕的額發上,閃著細碎的光。book18.org
他站在機翼上,目光掃過歡呼的人群,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意氣風發。book18.org
當他的視線無意間掠過人群前方時,恰好與吳灼那雙充滿驚嘆和好奇的琥珀色眸子撞了個正著!book18.org
時間仿佛在那一瞬間凝固。book18.org
吳灼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隨即那絲訝異迅速被一種溫和的笑意取代。book18.org
他對著她的方向,微微頷首,動作自然而流暢,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禮貌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book18.org
「他在看你哦!」林婉清激動地掐了一下吳灼的手臂,壓低聲音,帶著促狹的笑意,「他是不是認識我們吳大小姐?還是被我們令儀的美貌驚到了?」book18.org
吳灼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像染上了天邊的霞光。book18.org
她慌忙低下頭,避開那道溫和卻帶著探究的目光,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book18.org
剛才在空中叱吒風雲的飛行員,此刻就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還……還對她點頭了?book18.org
她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頭頂,連耳根都燒了起來。book18.org
「別胡說!」她低聲嗔怪,聲音帶著一絲羞惱,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圍巾的流蘇。book18.org
飛行員已經利落地跳下機翼,在地勤人員的簇擁下,開始向圍觀的師生和市民講解霍克三的性能和剛才飛行動作的要領。book18.org
他的聲音清朗有力,帶著飛行學員特有的自信,講解深入淺出,引得眾人頻頻點頭。book18.org
「各位請看,」他走到機翼旁,輕輕拍了拍寬大的翼面,「霍克三採用雙翼設計,雖然犧牲了一些速度,但獲得了極高的升力係數和優異的低速操控性,特別適合纏鬥……」他一邊講解,一邊自然地引導著人群的視線。book18.org
吳灼和林婉清也隨著人群慢慢靠近。book18.org
吳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那冰冷的金屬機身,移到了宋華卓身上。book18.org
他專業的講解帶著非凡的魅力,偶爾比划著飛行動作時,手臂揮動間,是掩飾不住的活力。book18.org
他身上似乎還帶著高空的氣息和機艙里淡淡的機油味,混合成一種奇特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感覺。book18.org
講解告一段落,人群開始自由參觀。宋華卓身邊圍著幾個好奇的學生問東問西。他耐心地解答著,目光卻似乎不經意地再次掃過吳灼這邊。book18.org
林婉清眼珠一轉,拉著吳灼的手腕,就往前擠:「走!我們也去問問!」book18.org
「哎!婉清!」吳灼猝不及防,被她拉著踉蹌幾步,直接擠到了飛行員面前。book18.org
「這位……飛行員同學!」林婉清大大方方地開口,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剛才那個俯衝翻轉太帥了!能把人嚇死!不過……真的好厲害!你飛了多久了?」book18.org
宋華卓看著眼前這兩個突然出現的女學生,尤其是那個低著頭、臉頰緋紅、不敢看他的女孩。book18.org
他認出來了,他看過她的小相,是他母親給的,本人比照片更活潑靚麗。book18.org
他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謝謝誇獎。我是筧橋航校第三期學員,宋華卓。飛霍克三……快一年了。」book18.org
「哇!才學了一年就能飛得這麼好了!」林婉清驚嘆道,隨即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吳灼,「你不是對飛機特別感興趣嗎?有什麼問題快問呀!」book18.org
吳灼被林婉清推到了前面,避無可避,只得抬起頭,窘迫中帶著一絲慌亂。book18.org
距離如此之近,她甚至能看清他額角細密的汗珠和飛行夾克領口處蹭上的一點油污。book18.org
一股混合著陽光和機油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心跳得更快了。book18.org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聲音起初細若蚊蚋,但當她觸及那冰冷的機身,想到剛才那驚心動魄的翻轉,一種源自對飛行原理本身的好奇和關切壓過了羞澀,聲音漸漸清晰起來:「……我想問……剛才那個殷麥曼翻轉……在那麼低的高度……真的……不會有危險嗎?」她精準地叫出了那個戰術動作的名稱,琥珀色的眸子緊緊盯著宋華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我看資料說,這個動作要求起始高度至少一千米以上,才能保證足夠的改出空間……剛才……好像遠低於這個高度?」book18.org
男孩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旋即被一抹明顯的驚訝所取代。book18.org
他微微挑眉,目光在吳灼臉上停留了片刻,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閃爍的不僅是緊張和羞澀,更有一份清晰的認知和專業的質疑!book18.org
這絕非一個僅僅對飛機外形感興趣的普通女學生會問出的問題!book18.org
她不僅知道「殷麥曼翻轉」這個專業術語,還清楚其安全高度閾值!book18.org
他眼中的笑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審視和由衷的刮目相看。book18.org
他收斂了剛才應對普通觀眾時的輕鬆姿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變得更加沉穩而專業,帶著一種面對真正懂行之人的尊重:book18.org
「問得好!」他肯定地點點頭,語氣中帶著一絲讚許,「你觀察得很仔細,也做了功課。殷麥曼翻轉,確實對高度有嚴格要求。標準戰術手冊上,安全高度通常在一千米以上,以確保有足夠的能量和空間完成翻轉並改平。」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好奇的人群,又落回吳灼專注的臉上,解釋道:「剛才的演示,高度確實壓得很低。但這並非魯莽。」他指向霍克三寬大的機翼,「霍克三的雙翼設計賦予了它極佳的低速操控性和高升力係數,這讓我們在低空域擁有更大的操作裕度。當然,風險依然存在,關鍵在於精確計算和絕對掌控。」book18.org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飛行員的自信:「需要精確計算俯衝速度、拉起時機、過載承受極限。更重要的是,飛行員必須對飛機的性能邊界了如指掌,對每一個操縱杆的輸入和飛機的響應形成肌肉記憶。」他做了個拉杆的動作,「改出的時機和力度,差之毫厘,就可能失之千里。剛才那個高度,容錯率非常低,靠的就是平時千百次的嚴苛訓練,把動作刻進骨子裡,才能在瞬間做出反應。所以,你問得對,危險確實存在。但飛行本身,就是在可控風險中追求極限。這需要技術,需要膽識,更需要……像你這樣對原理的真正理解。」最後這句話,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book18.org
吳灼聽著他條理清晰、深入淺出的解釋,心中的緊張感早已被一種被認同的興奮和對知識的渴求所取代。book18.org
她沒想到自己的提問能得到如此認真且專業的回應,更沒想到他會如此坦率地承認風險並解釋應對之道。book18.org
「我明白了……謝謝你的解釋。精確計算和絕對掌控……這比書本上的數據更……真實。」book18.org
他看著她亮晶晶的眼和那認真的神態,嘴角勾起一抹意。book18.org
這個女孩,不僅美麗,更有著一顆聰慧且敢於探究的心。book18.org
他正想再深入交流幾句,旁邊又有學生擠過來提問。book18.org
他只能對吳灼和林婉清歉意地點點頭:「抱歉,失陪一下。」book18.org
「沒關係!你先忙!」林婉清連忙擺手,拉著吳灼興奮的朝她耳語:「出現啦!天之驕子!」book18.org
就在這時,廣場入口處傳來一陣低沉的汽車引擎聲和整齊的皮靴踏步聲。book18.org
人群被分開,一行穿著藏青色呢子軍裝、披著黑色毛呢大氅的軍官,在人群的注目下,如同冰冷的刀鋒,切開了廣場的熱鬧。book18.org
為首那人,肩章將星在冬日慘澹的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澤,正是吳道時。book18.org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副官陳旻緊隨其後,數十名精幹的手下如同沉默的影子,散在周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人群。book18.org
他們的出現,瞬間讓廣場上嘰嘰喳喳的討論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book18.org
燕京大學這邊顯然提前得到了通知。book18.org
一位穿著深灰色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教授帶著兩名年輕助教快步迎了上來。book18.org
教授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吳處長大駕光臨,燕京大學蓬蓽生輝!鄙人物理系教授趙啟明,忝為此次展覽負責人。處長公務繁忙,還親臨指導航空救國事業,實乃學界之幸!」他微微躬身,側身引路,「請處長移步,由鄙人及學生為您詳細講解展覽內容。」book18.org
吳道時面無表情地點頭,算是回應。book18.org
在趙教授和助教的簇擁下,一行人開始沿著展線緩緩移動。book18.org
軍官們步伐沉穩,軍靴踏在硬化的地面上,發出規律而沉重的「咔、咔」聲,每一步都帶著無形的威壓。book18.org
趙教授顯然是做足了功課,講解起來條理清晰,深入淺出。book18.org
他先是指著那架雙翼機骨架模型:「吳處長請看,這是仿照美國寇蒂斯霍克三型戰鬥機骨架製作的模型。霍克三,正是我筧橋中央航校目前的主力教練機及作戰機型之一。」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吳道時身後那些軍官,補充道,「其最大時速可達三百六十公里,裝備有7。62毫米機槍兩挺,機動性優良,在空戰中屢立戰功。」book18.org
吳道時身後的軍官們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帶著軍人的專業審視。吳道時本人卻只是目光冷淡地掃過那副骨架,沒有任何表示。book18.org
就在這時,站在外圍的那個飛行員,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book18.org
他上前一步,聲音清朗而帶著一絲學員特有的、對專業細節的執著:「先生您好,請恕學生冒昧補充一點。」他對著趙教授微微頷首以示尊重,隨即目光轉向吳道時一行人,語氣沉穩而專業,「霍克三的最大時速360公里,是在理想高度4500米下測得。實際作戰中,尤其在低空纏鬥時,受空氣密度和發動機功率限制,其速度會大打折扣。另外,」他走到模型骨架旁,指著機翼與機身的連接處,「霍克三的機動性優勢主要體現在水平盤旋,這得益於其雙翼設計帶來的高升力係數。但其滾轉速率相對較慢,在遭遇敵機高速俯衝攻擊時,尤其是面對日寇新型的九六式艦戰,其單翼設計和更輕的機體帶來的敏捷性,往往能搶占先機。我們在筧橋訓練時,教官反覆強調,駕駛霍克三,必須揚長避短。要利用其盤旋優勢,避免與九六式進行垂直面上的高速追逐。」他的話語間充滿了對飛機性能的深刻理解和實戰化思考,顯然不是紙上談兵,而是無數次升空訓練甚至模擬對抗中得來的真知灼見。book18.org
趙教授眼睛一亮,連連點頭:「這位同學補充得極是!理論數據與實際操作、戰場環境相結合,才能更全面地理解裝備性能。這正是我們展覽希望傳達的務實精神!」他對對方的專業素養顯然十分讚賞。book18.org
在場的所有人此刻都不免認真打量起面前這個年輕的飛行員。book18.org
林婉清悄悄和吳灼耳語:「他現在的樣子和看星星的你很像!」book18.org
吳灼卻看向她哥:吳道時目光也落在了飛行員的身上,眼神依舊波瀾不驚,但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仿佛帶著評估和考量。book18.org
趙教授繼續向前,來到那幅巨大的世界空戰地圖前。book18.org
他拿起一根細長的講解棒,指向西班牙上空:「處長請看,這是歐洲戰場的最新態勢。德國禿鷹軍團裝備的梅塞施密特BF-109戰鬥機,性能遠超各國現役機型,其俯衝攻擊戰術極具威脅。」講解棒又移到中國戰區,「再看我國戰場,日寇憑藉其九六式艦載戰鬥機的靈活性和數量優勢,對我領空構成巨大壓力。而我方,目前主要依靠霍克三、波音281等機型與之周旋,性能上……存在差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和憂慮。book18.org
「差距?」吳道時身後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著刀疤的軍官忍不住哼了一聲,「趙教授,照你這麼說,咱們的飛機都是紙糊的?」book18.org
趙教授推了推眼鏡:「長官此言差矣。差距是客觀存在,但並非不可逾越。我空軍健兒憑藉高超技藝和視死如歸之精神,屢創佳績!如高志航大隊長就曾率隊以弱勝強,擊落日機!此乃精神與技術結合之典範!」他的聲音帶著學者的嚴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book18.org
「精神?」軍官隊伍里不知哪位嗤笑一聲,「精神能擋子彈?能抗炸彈?」book18.org
「精神不能擋子彈,但能鑄就軍魂!」一個清朗而堅定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少年人的銳氣。book18.org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飛行員不知何時已走近了幾步,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地看著那個軍官:「長官!我們在筧橋,飛的就是霍克三!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極限!但我們更清楚,我們為什麼而飛!為腳下這片土地,為身後四萬萬同胞!每一次升空,我們抱著必死之心!技術可以追趕,飛機可以更新,但這份守護家國、寧死不退的軍魂,才是我們最強大的武器!」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擲地有聲。book18.org
他身邊兩個航校同學也紛紛挺直胸膛,眼神堅定。book18.org
可那飛行員卻並未停下,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世界空戰地圖前,指著中國戰區:「趙教授方才提到性能差距,這是事實。九六式艦戰不僅在靈活性上優於霍克三,其爬升率也更快,這意味著它們能更快地搶占高度優勢。我們在訓練中,常常需要模擬以低打高、以慢打快的極端不利局面。」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直面現實的坦然和堅毅,「但這差距並非不可逾越。正如教授所言,精神與技術結合!我們苦練編隊配合、精準射擊、極限機動,就是為了在性能劣勢下,用戰術和意志去彌補!」book18.org
吳道時身後的軍官們發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book18.org
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趙教授眼中閃過一絲讚許。book18.org
吳道時嘴角勾起一抹極其細微的弧度,緩緩開口:「軍魂?說得好。」他目光轉向趙教授,仿佛剛才那段插曲從未發生,「趙先生,繼續。」book18.org
趙教授定了定神,連忙指向下一塊展板:「是,是。處長請看,這是關於飛機升力原理的圖解。伯努利定律指出,流體流速越大,壓強越小……」他開始講解起空氣動力學的基本原理。book18.org
吳道時看似在聽,目光卻飄向人群後的吳灼。book18.org
他看到吳灼的視線,正緊緊追隨著那個慷慨陳詞的飛行員,閃爍著一種由衷的欽佩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光芒。book18.org
那光芒,像針一樣刺進他的眼底。book18.org
第8章 暗流絞索book18.org
傍晚,吳灼剛和林婉清通過電話,聽她說有燕大航空展的紀念冊,便打算問問吳道時是不是可以幫她拿一份。book18.org
礪鋒堂這吳道時給了她自由出入的權限,兩個衛兵見她來了,微微頜首,便放她進去了。book18.org
門虛掩著。book18.org
礪鋒堂書房的窗欞被厚重的絲絨窗簾遮得嚴嚴實實,只余壁爐里奄奄一息的火光,在紫檀木地板和冰冷的書案上投下搖晃不定的影子。book18.org
一盞綠罩檯燈在寬大的紫檀書桌上投下昏黃的光暈。book18.org
「大哥?」吳灼輕聲喚著,無人回應。book18.org
吳灼走近書桌,目光卻被攤開在冊子旁的一疊東西牢牢攫住!book18.org
那是幾張照片。book18.org
不是飛機模型,也不是航校學員的英姿。book18.org
是董姨娘。book18.org
照片顯然是偷拍的,角度刁鑽,光線曖昧。book18.org
一張是董碧雲穿著幾乎透明的真絲睡袍,斜倚在綺霞閣的貴妃榻上,領口大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和深深的溝壑,她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香煙,紅唇微張,眼神迷離地望著鏡頭,帶著一種赤裸裸的挑逗。book18.org
另一張更甚,她只穿著一件繡著並蒂蓮的猩紅肚兜,背對著鏡頭,光潔的背部曲線畢露,腰肢纖細,臀部渾圓,一根細細的絲帶系在頸後,仿佛輕輕一扯就會完全滑落。book18.org
還有一張,她坐在梳妝檯前,對鏡梳妝,只穿著襯裙,肩帶滑落一邊,露出圓潤的肩頭和半邊酥胸,鏡中映出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帶著情慾的媚笑。book18.org
吳灼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book18.org
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book18.org
她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著那些照片,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羞恥而劇烈收縮!book18.org
照片上董姨娘那放浪形骸的姿態,那赤裸裸的勾引,狠狠扎進她的眼睛!book18.org
大哥的書房裡……為什麼會有董姨娘這樣的照片?!book18.org
一個可怕的、令人作嘔的念頭鑽進她的腦海!book18.org
這些私密到近乎下流的照片……如果不是他……他怎麼可能得到?!book18.org
難道……難道他表面厭惡,背地裡卻……book18.org
巨大的噁心感和恐懼瞬間攫住了她!book18.org
胃裡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踉蹌著向後退去,只想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空間,逃離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book18.org
一步、兩步,後背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個堅實的身體!book18.org
吳灼渾身劇震,僵硬地一點點地回過頭。book18.org
吳道時高大的身影如同驟然降臨的陰影,在看清書桌上散亂的照片和她煞白如鬼、寫滿驚駭與羞恥的臉龐時,所有表情瞬間凍結,進而化為一種令人心悸的、山雨欲來的陰鷙!book18.org
吳道時的動作快如閃電!在巨大的怒意和某種更深的、無法言說的恥辱感驅使下,他一步跨過吳灼身邊,手臂帶著一股狂風猛地一掃:嘩啦——book18.org
那疊令人作嘔的照片被他狠狠掃落在地!照片在冰冷的地板上四散攤開,董碧雲那放浪形骸的姿態在昏黃燈下更加刺目猙獰!book18.org
「出去!」 吳道時猛地轉身,對著僵立原處的吳灼低吼,聲音壓抑著滔天的怒火,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隨時會撕裂一切的猛獸,那隻剛掃落照片的手甚至微微顫抖著。book18.org
「砰!」書房門被吳灼失控的力道重重甩上,發出巨響!book18.org
礪鋒堂內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混帳!」聲音里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不知是在咒罵這噁心的證據、咒罵自己的疏忽被撞破還是咒罵這該死透頂的誤會!book18.org
他猛地彎腰撿起一張照片,照片的右下角——那個極其隱蔽的角落,一個不易察覺的水印——「櫻花寫真館」。book18.org
那是東交民巷裡一家由日本人開設的、臭名昭著的、只為特殊「客人」提供所謂「藝術」服務的骯髒地方。book18.org
可現在她看見了什麼?book18.org
自己的書桌上,堂而皇之地擺放著董姨娘的裸身艷照!book18.org
她會怎麼想?book18.org
那股深重的屈辱和被誤解的怒火讓他的心情瞬間降至谷底。book18.org
他將照片隨手丟進壁爐。book18.org
跳躍的火舌瞬間舔舐上來,那張精心修飾的笑臉在火焰中扭曲、變黑,最終化為灰燼,只餘下一縷青煙,裊裊上升,融入書房凝重的空氣中。book18.org
「陳旻!進來!」吳道時靠著高背椅中,軍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只著雪白襯衣,袖口挽至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book18.org
侍立於陰影中的副官陳旻立刻上前一步:「處長。」book18.org
「查清楚了?」book18.org
「是。」陳旻聲音平板,不帶感情,將兩份檔案攤開到吳道時的面前。book18.org
左側那份,封皮標註「宋華卓·中央航空學校學員」。book18.org
右側那份,墨跡較新,標註「董雲芝·燕京大學歷史系」。book18.org
「宋華卓,字雲笙,宋元哲將軍次子,民國元年生。中央航空學校正式學員,接受系統飛行訓練。筧橋優秀學員。無黨派背景,無激進言論記錄。社會關係簡單:常出入琉璃廠承古齋,為崑曲名票,與幾位老伶工交好;定期向『慈幼局』捐款,化名『雲笙』;與左翼學生團體無實質接觸,僅限學術討論。經濟來源:宋家按月匯款,數額固定,無異常大額收支。近期動向:除飛行訓練、票戲外,常游承古齋。」book18.org
吳道時面無表情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懷表,翻開宋華卓的檔案,卷宗首頁貼著宋華卓的檔案照片,年輕人穿著筧橋航校的學員制服,眉宇間帶著未經世事的銳氣和陽光。book18.org
裡面夾著幾張偷拍的照片:宋華卓在飛機上調試儀器,側臉專注;在承古齋後台卸妝,神情平和。book18.org
「乾淨得像張白紙。」吳道時嗤笑一聲,指尖划過照片眼神冰冷,他將檔案合上扔到一邊,仿佛那乾淨得刺眼的履歷是一種嘲諷。book18.org
旋即他又轉向右側那份「董雲芝」的檔案。封皮略顯粗糙,墨跡也新。book18.org
「董雲芝,」陳旻繼續彙報,「董碧雲姨太娘家侄女,民國三年生。燕大歷史系二年級。成績中等,偏重東亞史。社會關係:表面單純,與進步學生社團『新史社』有接觸,但僅限於學術沙龍;常出入東交民巷『松竹梅』日式茶館,稱兼職翻譯;與日本商社『三井洋行』北平分行經理佐藤一郎有數次會面記錄,地點隱蔽。經濟來源:董姨娘私下接濟為主,但……」陳旻頓了頓,聲音壓低,「近半年,其個人帳戶有數筆來源不明的大額日元匯款,經香港銀行中轉,最終匯入一個瑞士匿名帳戶。」book18.org
吳道時眼神驟然銳利如刀!book18.org
他猛地坐直身體,一把抓過董雲芝的檔案,迅速翻看。book18.org
裡面夾著幾張模糊的偷拍照:董雲芝低頭走進「松竹梅」茶館的後門;她與一個穿著和服、面容模糊的日本男子在僻靜公園長椅上低聲交談;還有一張銀行流水單據的複印件,上面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如同毒蛇的信子。book18.org
「日元?瑞士帳戶?」吳道時聲音冰冷刺骨,「董碧雲那個蠢貨,知道她這好侄女在幹什麼嗎?」book18.org
「屬下不敢妄言。」陳旻回答,「董雲芝在大家面前,依舊是那個『勤工儉學』、『潔身自好』的女學生。她與佐藤的接觸極其隱秘,若非我們動用內線,幾乎無法追蹤。」book18.org
吳道時的手指重重敲在「三井洋行」和「佐藤一郎」的名字上。book18.org
三井洋行,表面是普通商社,實則是日本在華最大的情報據點之一!book18.org
佐藤一郎,更是軍統內部掛了號的資深特務!book18.org
「繼續挖!包括董碧雲!」吳道時聲音森寒,「她接觸了哪些『新史社』的人?傳遞過什麼信息?她和佐藤的具體談話內容!還有那個瑞士帳戶的最終流向!我要知道她背後到底是誰!是日本人?還是……別的什麼牛鬼蛇神?」book18.org
「是!」陳旻肅立。book18.org
吳道時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額角傷疤在燈光下微微跳動。book18.org
宋華卓……乾淨得讓他無處下口,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悶得吐血!book18.org
而董雲芝……這個看似怯懦、被他視如敝履的女人,身後竟藏著如此深不可測的漩渦!book18.org
日元、瑞士帳戶、日本特務……她到底是誰的棋子?book18.org
董碧雲知不知道?book18.org
父親知不知道?book18.org
一股冰冷的寒意,夾雜著被愚弄的暴怒和更深的警惕,悄然爬上他的脊背。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像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巨網,而董雲芝,就是網上那隻看似柔弱、卻帶著劇毒的蜘蛛。book18.org
吳道時眼底的寒光比壁爐里將熄的炭火更冷。他抓起桌上那本薄薄的「董雲芝」檔案,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將那粗糙的封皮捏碎。book18.org
「董碧雲……」他咀嚼著這個名字,聲音像淬了冰的刀鋒,「這個只知道唱曲兒、抹香粉的蠢貨……她侄女背後是日元、瑞士銀行、日本特務!她真的一無所知?還是……她根本就是這盤棋上的一顆子?!」book18.org
他「啪」地一聲將檔案拍在桌上,震得檯燈罩微微晃動。book18.org
「查!」吳道時從牙縫裡擠出命令,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董碧雲!給我把她從裡到外,扒得乾乾淨淨!從她進綺霞閣那天起,不!從她還在八大胡同『清吟小班』掛牌那天起!所有接觸過的人,花過的每一筆錢,說過的話,唱過的曲兒詞!尤其是她和娘家的聯繫!董雲芝是她親侄女,她不可能完全撇清!」book18.org
「是!處長!」陳旻立刻應道,身形在陰影中繃得筆直。book18.org
「重點!」吳道時的手指重重戳在檔案上董雲芝的名字旁,「查清楚,董碧雲這些年,有沒有通過什麼『特殊』渠道,往她那個破落戶娘家送過錢!或者,有沒有什麼『親戚』,突然闊綽起來!還有,她那些『老主顧』、『手帕交』里,有沒有東洋人的影子!特別是那個『松竹梅』茶館!董雲芝常去,她董碧雲呢?!」book18.org
「明白!」陳旻迅速記下要點,「屬下立刻調閱董姨娘歷年帳目、訪客記錄,並安排人手,重點監控其與娘家的往來信件、人員接觸。『松竹梅』那邊,我們的人已經布控。」book18.org
吳道時靠回椅背,閉上眼,腦海里卻翻騰著無數畫面:董碧雲依偎在父親吳鎮岳身邊,嬌聲軟語地討要珠寶首飾;還有她偶爾看向母親張佩如時,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不易察覺的冰冷……這什錦花園的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渾,還要深!book18.org
「加派人手,盯死綺霞閣!董碧雲的一舉一動,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哪怕是她丟掉的垃圾,我都要知道!」book18.org
「是!屬下這就去辦!」陳旻領命,無聲地退入更深的陰影中,仿佛從未出現過。book18.org
書房裡重歸死寂,只有壁爐里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和座鐘那永恆不變的「咔嗒」聲。book18.org
吳道時獨自坐在昏黃的光暈里,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猛獸。book18.org
吳道時緩緩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董碧雲……」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唱了這麼多年的戲,也該……唱到頭了。」book18.org
第9章 除夕book18.org
民國二十一年除夕,北平什錦花園十一號張燈結彩。book18.org
臘月的寒氣被府內鼎沸的人聲和暖爐驅散,空氣里瀰漫著炮竹硝煙、燉肉濃香和上等檀香混合的獨特年味。book18.org
暖閣里,紅燭高燒,映得滿室金碧輝煌。book18.org
一張碩大的紅木圓桌擺在中央,鋪著猩紅繡金牡丹的桌帷。book18.org
桌上山珍海味堆疊如塔:整隻油亮的烤乳豬昂首踞於正中,周圍是松鼠鱖魚、佛跳牆、蟹粉獅子頭、八寶葫蘆鴨、蔥燒遼參。book18.org
更有應景的什錦火鍋咕嘟作響,熱氣氤氳。book18.org
正中擺著一個三層高的奶油裱花蛋糕,這在舊式府邸里頗為新奇,是張佩如特意為孩子們添置的西洋景。book18.org
吳鎮岳一身簇新的團花玄色綢袍,端坐主位,難得地面色鬆弛,手裡盤著油亮的文玩核桃。book18.org
張佩如穿著絳紫色織錦鑲貂毛大褂,雍容華貴,含笑坐在他身側,下首坐著董雲芝以及幾位依附吳家的軍中將佐和家眷,氣氛熱鬧。book18.org
董姨娘正殷勤地給吳鎮岳添茶。book18.org
就在她傾身放回茶壺的瞬間,目光不經意掠過下首侍立的小蠻:那丫頭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給張佩如剝橘子。book18.org
她穿著府里統一發的靛藍棉布襖子,袖口洗得有些發白,此刻因為抬手的動作,袖管微微向上縮了一寸。book18.org
一道極其細微、卻異常刺眼的金光,倏然刺入董碧雲的眼帘!book18.org
一隻赤金鐲子正鬆鬆地套在小蠻纖細的左手腕上!book18.org
宮燈的光線落在絞絲纏繞的縫隙間,董碧雲臉上的嬌媚笑容瞬間僵住,這隻鐲子!book18.org
她認得!book18.org
這絞絲紋路、這細巧的圈口……分明是前些日子吳灼大小姐在瑞蚨祥新打的那對赤金絞絲鐲中的一隻!book18.org
她親眼看見吳灼戴過!book18.org
怎麼會在這個低賤的丫鬟手腕上?!book18.org
就在這時,暖閣厚重的錦簾被丫鬟打起,帶進一絲清涼的空氣。一道海棠紅的身影輕盈地步入暖閣,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book18.org
吳灼穿著一身精心裁製的海棠紅上身是海棠紅纏枝蓮紋暗花緞窄袖襖,領口、袖口鑲兩指寬玄狐鋒毛。book18.org
下身配象牙白百褶織錦裙,裙擺邊緣繡疏落有致的折枝梅花,如同雪地里怒放的紅梅,襯得她肌膚勝雪,光艷逼人。book18.org
烏黑如瀑的長髮挽成新式的雙環髻,髮髻根部簪一支赤金鑲粉碧璽的蜻蜓壓鬢簪,簪翅微微顫動,折射出柔和瑩潤的光暈。book18.org
薄施茉莉花味鵝蛋粉,眉用青黛輕描,唇點淺粉色胭脂膏,如同熟透的櫻桃。book18.org
頸間戴一串顆粒勻稱的珍珠項鍊,耳垂綴小巧的珍珠耳釘。book18.org
在這一身極致的華服盛妝之下,她褪去了幾分青澀,顯露出一種驚人的、帶著蓬勃朝氣的美麗,像一顆被精心打磨的明珠,驟然在燈火輝煌中綻放出奪目的光華。book18.org
暖閣里喧鬧的聲音似乎都靜了一瞬,好幾位年輕軍官的視線膠著在她身上,難以移開。book18.org
「爹,娘。」吳灼走到主位前,斂衽行禮,聲音清越如珠落玉盤。流蘇輕顫,珠光映著她清澈的眸。book18.org
「好!好!令儀這身打扮,真是光彩照人!」吳鎮岳難得地開懷大笑,眼中滿是自豪,「快坐下吧。」book18.org
張佩如也笑著拉過女兒的手,輕輕拍了拍,滿眼讚許與驕傲。book18.org
吳灼在母親下首的位置坐下,正好與剛走進暖閣的吳道時打了個照面。book18.org
吳道時一身筆挺的深灰色呢料軍裝,金色的少校領章熠熠生輝,襯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踏入暖閣的瞬間,目光就被面前的吳灼捕獲。book18.org
盛裝之下的耀眼的橘紅,瑩潤的珠光,勝雪的肌膚,顧盼生輝的眼眸……book18.org
他見過她無數種樣子:穿著學生裝的素凈,病中虛弱的蒼白,賭氣時的嗔怒……卻從未見過她如此……如此盛放的模樣!book18.org
這美,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攻擊性,毫無防備地撞入他的眼底!book18.org
這美是為了這滿堂的賓客,是為了這該死的除夕,是為了那些即將到來的、與他無關的未知歲月!book18.org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垂下眼帘,掩蓋住眼底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嫉妒,邁開腳步,走向自己的座位。book18.org
「慎之來了。」吳鎮岳招呼道,並未察覺兒子的異樣。book18.org
吳道時彬彬有禮:「爹,娘。」 聲音乾澀緊繃,他拿起面前的白瓷茶盞,指尖用力得泛白,慢慢啜飲著。book18.org
就在這時,管家吳祿引著一家三口走了進來。book18.org
「大帥,夫人,宋將軍到。」book18.org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門口。book18.org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宋元哲將軍。book18.org
他身著深藍色的呢料便服,身形魁梧,眉宇間沉澱著軍旅生涯的堅毅與滄桑,臉上帶著慣常的沉肅,此時也刻意舒展了些,向吳鎮岳夫婦拱了拱手:「鎮岳兄,夫人,叨擾了。」 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存在感。book18.org
他身後跟著一位穿著暗紅織錦緞旗袍、容顏溫婉卻目光沉靜的夫人。book18.org
但緊隨其後、與他們並肩走進來的那個年輕身影,瞬間吸引了更多的目光——包括暖閣中央位置那兩束倏然凝固的視線。book18.org
那是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青年,身量頗高,穿著一身寶藍色暗紋緞面長衫,外罩一件墨色團花琵琶襟馬褂,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嘴角天生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行走間步履從容,帶著良好的教養。book18.org
「賢弟!弟妹!還有雲笙賢侄!快請入座!」 吳鎮岳朗聲笑著起身迎接,顯得十分熱絡。他的熱情沖淡了些許吳道時帶來的冷硬氛圍。book18.org
管家的指引下,宋元哲與夫人被安排在吳鎮岳左首邊的位置,以示尊貴。book18.org
而宋華卓,則被安排在了吳母這一側,與坐在張佩如下首的吳灼只隔了一個空位。book18.org
「晚輩雲笙,給吳伯父、吳伯母請安!恭祝伯父伯母新春康泰,福壽綿長!」宋華卓走到主位前,對著吳鎮岳和張佩如深深一揖,動作標準,聲音清朗悅耳。book18.org
「賢侄不必多禮!」吳鎮岳笑著虛扶一下,對張佩如道,「佩如,這就是明軒兄的次子華卓,剛從天津過來。」book18.org
張佩如含笑打量著宋華卓,見他舉止得體,氣度不凡,眼中也流露出幾分讚許:「宋公子果然一表人才,快請坐。」book18.org
「謝伯父伯母。」宋華卓直起身,目光自然地掃過席面,在看到吳灼的瞬間,眼中掠過一絲明顯的驚艷,book18.org
吳灼驚訝的看著他,這不就是那日展示殷麥曼翻轉的飛行員嘛?book18.org
「吳妹妹?」宋華卓的眼中帶著笑意。book18.org
「啊」吳灼起身,微微頷首還禮:「令儀見過宋公子。」book18.org
吳道時握著茶盞的手,再次猛地收緊!book18.org
他聽到了那聲「吳妹妹」!book18.org
聽到了他話語中毫不掩飾的驚艷和欣賞!book18.org
他也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好感!book18.org
他垂著眼帘,死死盯著茶盞中漂浮的茶葉梗,仿佛要將它盯穿!book18.org
胸腔里那顆心臟在劇烈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一陣尖銳的抽痛!book18.org
宋華卓被安排坐在了吳灼對面的位置。book18.org
席間,吳鎮岳與宋元哲以及幾位將佐談笑風生,話題從時局戰事漸漸轉向了風花雪月。book18.org
宋華卓雖年紀不大,但談吐不俗,對戲曲、書畫頗有涉獵,尤其聊起崑曲時,更是侃侃而談,偶爾清唱兩句《牡丹亭》,嗓音清越悠揚,引得眾人叫好。book18.org
吳灼聽得入神,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偶爾與宋華卓視線交匯,便回以一個淺淺的微笑。book18.org
這一切,落入吳道時的眼中。book18.org
他坐在那裡,如同一個沉默的、冰冷的影子。book18.org
面前精緻的菜肴,在他看來索然無味。book18.org
他幾乎沒有動筷,只是偶爾端起酒杯,機械地抿一口辛辣的燒酒。book18.org
那灼熱的液體滑入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寒冰與烈焰。book18.org
他看著她對別人笑!看著她眼中閃動著欣賞的光!看著她和那個姓宋的言笑晏晏!book18.org
她今天美得如此驚心動魄,難道就是為了在這該死的除夕夜,來凌遲他的心臟嗎?!book18.org
他感覺自己的神經已經繃緊到了極致,每一次吳灼的笑聲傳來,都像一根鋼針扎在他的太陽穴上。book18.org
每一次她與宋華卓目光交匯,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切割!book18.org
席間氣氛正酣,宋夫人笑著對張佩如道:「佩如姐姐,瞧這兩個孩子,年歲相當,站在一起可真是一對璧人呢!」book18.org
這話一出,席間幾位夫人也跟著附和。吳灼臉上微紅,垂下眼帘。宋華卓則大大方方地笑了笑。book18.org
「叮——喀!」一聲細碎又清晰的裂瓷聲在相對安靜的暖閣中響起,突兀得驚人!book18.org
眾人循聲望去。book18.org
只見吳道時面前的桌面上,那個精緻名貴的白瓷茶盞,竟生生從他緊握的手中裂成了幾片不規則的碎片!book18.org
茶水混著幾縷極淡的血絲——顯然是茶杯裂開時劃傷了掌心——洇濕了他深灰色的軍褲和桌布!book18.org
一瞬間,整個暖閣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book18.org
吳鎮岳皺緊了眉頭,不滿和疑惑地看向長子:「慎之?」book18.org
張佩如驚得用手帕掩住了嘴,眼中全是擔憂。book18.org
宋元哲夫婦也面露訝異。book18.org
宋華卓則迅速收斂了笑容,看向吳道時裂開的茶盞和那隻緊握成拳、似乎在微微顫抖的手,英挺的眉毛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探究。book18.org
吳道時緩緩抬起眼皮,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如同寒潭。book18.org
他面無表情,仿佛感覺不到手上的疼痛。book18.org
他看著那蜿蜒的血線,又緩緩抬眼,目光掃過眾人驚愕的臉,最後落在了吳灼帶著錯愕和擔憂的臉上。book18.org
「擾了諸位雅興,慎之失禮了。」 他聲音低沉沙啞,聽不出絲毫波瀾。book18.org
他隨手抄起一方餐巾,看也不看便草草摁在掌心翻卷的傷口上——力道之大讓嶄新的雪白巾面瞬間綻開刺目的血印。book18.org
「慎之!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張佩如悚然一驚,起身欲扶。book18.org
「無妨。」吳道時身體繃緊如即將離弦的箭矢,他霍然起身,軍靴「咔」地一聲磕在青磚地上,動作標準挺拔得近乎僵硬。book18.org
他對著主位的吳鎮岳和周圍眾人方向,幅度極其克制地微微一頷首,下頜線條繃得死緊:「皮肉小傷,不敢勞煩諸位長輩。請父親母親並長輩慢用。慎之……告退。」話音尚未落定,他已倏然轉身,深灰色的挺括背影挾裹著近乎實質的寒氣與決絕,大步流星向外走去。book18.org
管家吳祿反應極快,立刻招呼小丫鬟上前清理桌面,又另奉上一盞新茶。book18.org
吳鎮岳重重咳了一聲,試圖打圓場:「無妨,無妨!歲歲平安!慎之許是這幾日軍務辛苦,手上失了準頭。來來,賢弟,弟妹,賢侄,咱們開席!」book18.org
吳灼下意識地抬眼看向對面的宋華卓,宋華卓也正關切地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詢問和安撫。book18.org
吳灼勉強回了他一個淺淺的笑容,心緒卻早已飄遠,飄向了那個被黑暗吞噬的背影。book18.org
第10章 守歲book18.org
暖閣的喧囂被厚重的錦簾隔絕在外,礪鋒堂的書房卻像浸在冰里。book18.org
吳道時靠著書桌席地而坐,軍裝外套隨意扔在椅背,右手垂在身側,暗紅的血珠順著緊攥的指縫滲出,滴落在深色地毯上,洇開一朵朵花,窗外零星的爆竹聲傳來,更襯得這死寂令人窒息。book18.org
「篤篤。」極輕的敲門聲像羽毛落在冰面。book18.org
吳道時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book18.org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book18.org
吳灼端著一個烏木托盤,側身走了進來。book18.org
托盤上放著還有一個小小的藤編藥箱和一個青花瓷小碗,碗里薑湯辛辣的氣息瞬間沖淡了室內血腥的鐵鏽味。book18.org
她換下了那身海棠紅的盛裝,只穿著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軟緞斜襟薄襖,素凈的象牙白棉裙,長發鬆松挽了個髻,胸前別著他送的蝴蝶胸針。book18.org
「大哥。」她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走到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我熬了薑湯……你的手,也該上藥。」book18.org
吳道時緩緩側身。book18.org
昏黃的檯燈光線下,他臉色蒼白得嚇人,緊抿的薄唇毫無血色。book18.org
素衣洗去了方才暖閣里的灼灼光華,卻更顯眉目如畫,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盛滿了化不開的擔憂。book18.org
「這點小傷,死不了。」他抬起那隻受傷的右手,血珠還在順著指縫滴落。book18.org
「血都滴了一路!」吳灼秀眉緊蹙, 「幾個小丫頭也不敢進你的書房。」她放下托盤,幾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拉住他冰冷的手腕,她的手指溫熱柔軟,帶著少女特有的細膩。book18.org
吳灼在他腳邊半蹲下來,打開藥箱。book18.org
動作麻利地取出白瓷藥瓶、棉簽和乾淨的紗布。book18.org
她小心翼翼地掰開他緊握的、帶著血污的手指。book18.org
掌心赫然是幾道深可見肉的撕裂傷,混著細小的瓷片碎屑,顯然是被捏碎的酒杯劃破的。book18.org
「天……」吳灼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傷得這麼重!」她抬頭,又氣又急地瞪了他一眼。book18.org
吳道時垂眸看著她纖長微顫的睫毛,看著她小心翼翼為他清理傷口的專注側臉。book18.org
那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手心,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book18.org
她離他這麼近,卻又那麼遠。book18.org
「宋華卓……」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卻字字如冰錐,砸在寂靜的空氣里。「明軒將軍的次子。」book18.org
吳灼正用鑷子夾取碎瓷屑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她沒抬頭,只含糊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父親……」吳道時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氣,「對他……很是欣賞。宋家……亦有意。」book18.org
空氣仿佛凝固了。吳灼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緩緩抬起眼,望向吳道時, 「大哥……你什麼意思?」book18.org
吳道時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極其難看的、帶著無盡嘲諷和悲涼的笑容,目光卻死死鎖住她,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book18.org
「還不明白嗎?令儀。父親留他們在府里過年,宋夫人那句『璧人』……你真當是玩笑?」他聲音壓得更低,「宋華卓就是父親為你……定下的那位了。」book18.org
「轟隆——!」book18.org
窗外,不知誰家點燃了一枚巨大的煙花,驟然炸響!book18.org
絢爛的流光瞬間撕裂了窗外的夜空,五光十色的光芒透過窗欞,在書房的牆壁和地面上投下瞬息萬變的斑駁光影。book18.org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強光,讓吳灼渾身劇烈地一顫!她嘴唇微微張著,琥珀色的瞳孔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惶和無措。book18.org
父親……父親要把她……像一件物品一樣……許配出去?book18.org
光影交錯間,吳灼眼中的水汽迅速凝聚,讓人心疼。book18.org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懼和無助。book18.org
這神情,非但沒有讓他感到快意,反而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切割!book18.org
他寧願看到她憤怒,看到她反抗,也不願看到她……如此脆弱無助!book18.org
這眼淚,是為即將到來的命運而流?還是……為了那個才見了一面的宋華卓?!book18.org
他猛地抽回手!book18.org
動作粗暴!book18.org
「怕了?」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尖銳的戾氣,在煙花炸響的間隙里顯得格外刺耳,「現在才怕?晚了!生在吳家,你早就該知道會有這一天!你的美貌,你的才情,你這個人……都是待價而沽的政治籌碼!」book18.org
她身體晃了一下,淚水洶湧而出,卻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book18.org
她用那雙含淚的、倔強又破碎的眸子,狠狠瞪著吳道時,像是被丟棄的狸奴。book18.org
窗外的煙花愈發密集起來,如同天女散花,將整個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晝。book18.org
在那幾乎要將黑夜燃燒殆盡的流光盛宴中,吳灼猛地低下頭,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book18.org
她重新拿起藥箱裡的棉簽和藥瓶,動作近乎粗暴地,一把抓過吳道時剛剛抽回的手腕!book18.org
帶著決絕的力度,緊緊攥住他,開始為他清理傷口。book18.org
動作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帶著一種發泄般的、近乎粗魯的用力!book18.org
棉簽沾著冰涼的藥水,狠狠按在他血肉翻卷的傷口上!book18.org
「嘶——」劇烈的疼痛讓吳道時倒吸一口冷氣,眉頭緊鎖。book18.org
吳灼卻仿佛沒聽見,眼神空洞地望著他掌心猙獰的傷口,手上的力道絲毫未減。藥水混著血水,還有她的幾滴眼淚。book18.org
「我知道……」她終於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破碎不堪,「我知道……我是籌碼是物件。可是大哥……你呢?父親又給你定了誰家的女兒?董雲芝嗎?」book18.org
最後那個名字,她說得極輕,卻像是一塊巨石,狠狠砸在兩人之間死寂的空氣里。book18.org
吳道時看著清亮朦朧的眼,看著她眼底深處那毫不掩飾的、冰冷的嘲諷和一絲同病相憐的悲憫?book18.org
一股更加深沉的、冰冷的絕望,夾雜著被看穿的狼狽和屈辱,瞬間攫住了吳道時!book18.org
他猛地閉上眼,下頜線繃緊如拉滿的弓弦,喉結劇烈地滾動著,仿佛在吞咽著無法言說的巨大痛苦和苦澀。book18.org
窗外,煙花在最高處綻放出最炫目的光芒後熄滅,只留下刺鼻的硝煙味瀰漫在冰冷的空氣里。book18.org
書房內,最後一絲光影也消失了,重新陷入一片濃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book18.org
吳道時那隻被吳灼緊緊攥著、包紮了一半的、染滿血和淚的手,緩緩地、極其僵硬地翻轉過來。book18.org
帶著血腥和藥味的手指,顫抖著,遲疑著,最終……極其輕微地、小心翼翼地,復上了吳灼冰涼的手背。book18.org
如同溺水之人,絕望地抓住最後一根漂浮的稻草。book18.org
「令儀,新年快樂!」他抬起眼,猩紅的眸子裡沒有了平日的陰鷙銳利,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痛苦和……一絲近乎哀求的依賴。book18.org
這樣的眼神,讓吳灼的心瞬間軟了下來。book18.org
所有的恐懼和疏離,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深的、血脈相連的憐惜所取代。book18.org
她反手,輕輕回握住了他的手。book18.org
「大哥,新年快樂。我陪你守歲。」book18.org
她挨著他,靠著冰冷的書桌坐下。兩人肩並著肩。book18.org
窗外,爆竹聲依舊喧囂,煙花在夜空中絢爛綻放,映照著千家萬戶的團圓喜慶。book18.org
礪鋒堂書房內,卻是一片死寂的寧靜,只有兩人交握的手,傳遞著微弱的暖意。book18.org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屬於她的、真實的溫度。book18.org
這溫度,像一劑良藥,暫時撫平了他心中翻騰的嫉妒、憤怒和……那無法言說的、扭曲的愛戀。book18.org
他貪婪地汲取著這份溫暖,這份短暫的、只屬於他和她的寧靜。book18.org
帶著淡淡皂角香氣的體溫傳來,讓吳灼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book18.org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吳道時僵硬地轉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頭,呼吸均勻,已然沉沉睡去的妹妹。book18.org
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濃密的陰影,臉頰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唇瓣微微嘟起,帶著一絲孩子氣的純真。book18.org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罪惡感、憐惜和……無法抑制的悸動,瞬間席捲了他!book18.org
他屏住呼吸,心臟狂跳!book18.org
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沉睡的容顏。book18.org
那毫無防備的睡顏,像一幅最聖潔的畫,讓他既想靠近,又自慚形穢。book18.org
他緩緩地、極其小心翼翼地低下頭。book18.org
灼熱的呼吸拂過她光潔的額角。book18.org
他閉了閉眼,仿佛在承受巨大的內心煎熬。book18.org
最終,一個極其輕柔的、如同羽毛拂過般的吻,帶著無盡的虔誠和……深埋心底的、無法言說的愛戀,落在了她溫熱的臉頰上。book18.org
一觸即分。book18.org
他猛地抬起頭,如同做錯事的孩子,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book18.org
他緊張地看著她。book18.org
吳灼依舊沉睡著,毫無察覺,只是無意識地在他肩頭蹭了蹭,發出小貓般的嚶嚀。book18.org
吳道時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book18.org
他不敢再動,不敢再有任何逾矩之舉。book18.org
他只是僵硬地坐著,任由她靠著自己,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和溫熱的體溫。book18.org
這份短暫的、偷來的親密,如同飲鴆止渴,既帶來片刻的甜蜜,又將他拖入更深的痛苦深淵。book18.org
「當——!當——!當——!」book18.org
遠處隱約傳來寺廟悠揚渾厚的新年鐘聲,整整十二下,宣告著新年的來臨。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