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玉錄 (12-23) 作者:綺思妙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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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玉錄】(12-23) book18.org

作者:綺思妙想book18.org

標籤:#劇情 #適合女生 #1v1  第12章 崑曲為媒book18.org

  初七這日張佩如正和宋元哲的夫人劉曉閒聊,話里話外免不了對吳鎮岳的怨氣。book18.org

  暖閣里比往常更添了幾分刻意營造的親近。  劉珍穿著絳紫萬字不斷頭紋織錦緞大褂,鬢邊簪一朵點翠壽字簪,端坐在酸枝木嵌螺鈿扶手椅上,含笑打量著剛進暖閣的吳灼。book18.org

  「令儀,快來見過你宋伯母。」張佩如溫聲招呼,她今日特意為女兒挑了身水碧色纏枝蓮暗紋軟緞襖裙,清雅又不失禮數。book18.org

  吳灼上前盈盈一拜:「令儀給宋伯母請安。」  「好孩子,快起來!」劉曉笑容滿面,伸手虛扶,目光在她身上細細掃過,帶著丈量珠玉般的審視,「佩如姐姐好福氣,灼兒出落得這般標緻,通身的氣派,真真是大家閨秀的范兒。您這掌上明珠,不知將來便宜了誰家兒郎?」book18.org

  張佩如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門口:「這不,能配上我家令儀的兒郎來了!」話音未落,錦簾挑起,宋華卓一身淺灰色薄呢西服,身姿挺拔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向兩位長輩行禮問安。book18.org

  「雲笙,快見過你吳伯母。」book18.org

  宋華卓轉向張佩如,執禮甚恭:「伯母安好。」目光隨即落在吳灼身上,溫和一笑,「令儀妹妹。」book18.org

  吳灼回以淺笑,心頭卻微緊,兩位母親那心照不宣的慈愛目光,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她周身。book18.org

  「雲笙這孩子,剛從天津回來,說什錦花園的梅花開得好,想邀灼兒同去賞看呢。」劉曉笑著開口,語調自然,卻將意圖點得分明,「恰好,聽聞琉璃廠『承古齋』今兒有幾位清曲名家小聚,唱些雅致的段子。令儀不是也愛靜嗎?不如讓雲笙陪著去聽聽?總比悶在府里強。」她的目光掃過院子外面董姨娘的住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那些熱鬧戲園子,魚龍混雜的,到底不是千金小姐該去的地方。」這話,明里暗裡將董姨娘的愛好踩了一腳。book18.org

  吳灼垂下眼帘,指尖微微蜷縮,她明白,今日這場「賞花聽曲」,是雙方父母心照不宣的撮合。book18.org

  她對崑曲,除了董姨娘那套,所知甚少,此去只怕是露怯。book18.org

  宋華卓卻似未察覺席間微妙的機鋒,含笑看向吳灼眼神清澈坦蕩:「令儀妹妹,可願同往?只當……散散心?」book18.org

  在周圍殷切的目光注視下,吳灼握緊手中的絲帕無法拒絕,只得輕輕點頭:「但憑宋公子安排。」book18.org

  宋華卓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薄呢西服,襯得身姿挺拔。book18.org

  他引吳灼去的,並非廣和樓、三慶園那樣的熱鬧戲園子,而是琉璃廠深處一家鬧中取靜、門臉極不起眼的「承古齋」——專營古籍碑拓、文房雅玩,內里卻別有洞天。book18.org

  穿過幽靜的庭院,推開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裡面竟是一個小小的私密戲廳。book18.org

  只設了七八張紫檀官帽椅,鋪著墨綠團花錦墊。  空氣里瀰漫著舊書的沉檀香和極淡的灰塵氣息。  今日並非正式演出,只有兩位身著素緞褶子的老伶工,一位司笛,一位拍板,正為座上兩三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清唱《玉簪記·琴挑》中的一折。book18.org

  沒有濃墨重彩的戲妝,沒有繁複耀眼的行頭,甚至沒有明亮的燈光。book18.org

  只有幾盞幽幽的古式紗罩宮燈,將伶人清癯的側影投在素壁上。book18.org

  笛聲清越悠揚,如同山澗清泉,泠泠淌過心間。  老生蒼勁醇厚的唱腔,小生清亮婉轉的應對,沒有誇張的做派,唯有那字字珠璣的唱詞,在幽暗靜謐的空間裡流淌,帶著一種洗凈鉛華的古意與深沉。book18.org

  「(潘必正唱)月明雲淡露華濃,欹枕愁聽四壁蛩。傷秋宋玉賦西風,落葉驚殘夢……」book18.org

  「(陳妙常唱)粉牆花影自重重,簾卷殘荷水殿風。抱琴彈向月明中,香裊金猊動……」book18.org

  吳灼端坐著,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聽得極其專注。book18.org

  那唱腔、那韻味與她在家中聽董姨娘唱的截然不同。  一個如烈火烹油,一個似冷月浸江。book18.org

  她努力想聽懂唱詞里的深意,捕捉那些典故,卻終究隔了一層,秀氣的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book18.org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老先生們低聲交談、品評。宋華卓側過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溫煦的笑意:「如何?可還入耳?」book18.org

  吳灼有些赧然地抬眼看他,坦誠地搖搖頭,聲音也放得很輕:「曲調是極美的……只是……很多詞句典故,我聽得不甚明白。」她頓了頓,想起董姨娘,下意識地補充了一句 「家中……倒是董姨娘,唱得極熟稔,常聽她唱呢。」book18.org

  她以為宋華卓會失望,流露出對她「不解風雅」的惋惜或不耐。book18.org

  不料,宋華卓眼中非但沒有失落,反而漾開更深的笑意,那笑意澄澈坦蕩,如同拂過湖面的春風。book18.org

  他微微傾身,距離不遠不近,聲音依舊溫和:「無妨。詞藻典故,本非一日之功。崑腔之美,原也不全在文辭。」book18.org

  他抬手,指向那兩位剛唱罷、正閉目調息的老伶工,聲音帶著一種沉靜的穿透力:「你看這笛聲,其源可溯至先秦『篪』、『龠』,一管竹笛,吹了數千年,吹過秦漢明月,唐宋邊關,明清園林,吹的是我們血脈里的宮商角徵羽,是華夏正音。」book18.org

  他的手指在空中虛劃,指向那素壁上的影子:「再看這水袖,一尺白綾,起承轉合,非為炫技。它是屈子行吟澤畔的廣袖,是漢宮趙飛燕的流雲,是嵇康撫琴時飛揚的衣袂,是李白醉後邀月的臂膀……是千年士子風骨與佳人幽情的魂魄所系。」book18.org

  他的目光最後落回吳灼略顯驚愕的臉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至於董姨娘唱得熟稔……」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洞悉的弧度,並無鄙夷,只有看透世情的平靜,「市井傳唱,取其腔調熱鬧,妝點門面,或娛人耳目,或附庸風雅,本也尋常。然崑腔之魂,不在其聲之媚,不在其妝之華。」book18.org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直視著吳灼清澈的眼底,一字一句道:「在其承載之重。這咿呀水磨腔里,磨的是三千年禮樂文章,磨的是『興觀群怨』的詩教,磨的是『溫柔敦厚』的士心。它是一口活著的鼎,盛的是我們文明不滅的薪火,是亂世里,最不該被丟棄的『無用之大用』。」book18.org

  這番話,如同驚雷,她猛地抬頭,琥珀色的眸子睜得極大,裡面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撼!book18.org

  她看著眼前這個穿著西服、卻將古老崑曲與浩瀚中華文明血脈相連的少年,看著他臉上那份超越年齡的沉靜與篤定。book18.org

  那些晦澀的唱詞,那些清雅的笛韻,那些素壁上的影子……在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厚重無比的生命!book18.org

  不再是董姨娘口中媚俗的調子,不再是深宅里消遣的玩意兒,而是文明的根脈!book18.org

  是祖先的魂魄!book18.org

  是亂世烽煙中,最不該被遺忘的堅守!book18.org

  她聽了這些,突然間就覺得方才對董姨娘的輕慢感到羞愧,更為宋華卓這振聾發聵的洞見而深深折服!book18.org

  眼前的宋華卓,在她心中的形象驟然拔高。  他不僅僅是熟練掌握殷麥曼翻轉的飛行員,也不僅僅是溫文爾雅的世家公子,在他那身西服之下,跳動著一顆對古老文明充滿溫情與敬畏的赤子之心,蘊含著一種在浮華亂世中極為稀缺的、清醒而深沉的力量。book18.org

  「聽君一席話,令儀受益終身。」她望著他,原有的疏離和審視消失殆盡,只剩下純粹的、發自肺腑的刮目相看。book18.org

  第13章 摩斯密碼book18.org

  此時,司笛的老伶工調勻氣息,笛管再次湊近唇邊。  這一次,吹奏的不再是纏綿悱惻的唱段,而是一支古樸蒼涼的曲牌。book18.org

  笛聲幽幽,如泣如訴,仿佛從遠古的時光深處蜿蜒而來,穿過戰國的烽火,漢唐的宮闕,在暮春的午後,在這方小小的、承載著千年文脈的斗室里,低回吟唱。book18.org

  這時,厚重的雕花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  一個身影帶著門外一絲清寒,安靜地側身進來,反手輕輕掩門,動作帶著一種文人特有的、不驚擾風雅的謹慎。book18.org

  來人穿著半舊但漿洗得乾淨的深灰布棉袍,外罩洗得發白,鼻樑上架著一副,木質圓框眼鏡,鏡片在昏暗燈影下微微反光,恰好看不清其後的眼眸。book18.org

  他身上既無鋒芒,也無刻意低調的侷促,整個人如同書房角落裡一卷放置多年的古籍,妥帖、尋常,透著一股溫吞的書卷氣。book18.org

  他悄然在靠門最角落的一張空椅上坐下,動作輕緩,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book18.org

  坐下後,他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目光隨意地投向台上表演的老伶工,臉上帶著初次來此聽曲者應有的欣賞。book18.org

  宋華卓在他進來時只是隨意瞥了一眼。book18.org

  一個衣著樸素普通的教書先生,出現在這古籍文玩店附設的小戲廳里聽曲消遣,再正常不過。book18.org

  吳灼看見了沈墨舟,略微傾身行禮。book18.org

  台上,《長生殿·哭像》唱至最淒絕處:「……人間天上此恨怎能償!」 那「償」字的拖腔哀婉纏綿,迴腸盪氣。book18.org

  然而,就在拖腔將散、餘韻未消的最後一縷氣息里!  吹笛伶工的左手尾指,在笛管末端一個隱蔽至極、非正音工尺譜指法的孔位上,快得幾乎如同幻影般輕點即離!book18.org

  同時配合著喉嚨深處一個氣息的、極其微弱的不自然頓挫!book18.org

  其巧妙程度足以欺騙世上最嚴苛的音樂大師的耳朵!  然而角落裡,看似正沉浸於哀婉曲調的沈墨舟,那雙藏在反光鏡片後、一直平靜如古井水面的眼眸,驟然爆發出超越人類極限的、純粹理性的洞察之芒!book18.org

  那一點細微到近乎不存在的異常指法與氣流,在他無懈可擊的偽裝下,卻在意識深層被瞬間、精準地捕捉、分析、定位!book18.org

  如同黑夜中唯一的坐標點亮!book18.org

  來了!book18.org

  他的目光依舊平視前方,臉上沒有任何波瀾,連端坐的姿勢都未改變。book18.org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意識已在無聲無息中,以堪比精密機械的速度完成了對整個空間的瞬時掃描分析!book18.org

  杯盤、摺扇、茶盞、每一個人的細微神態……最終,那份無形卻絕對精準的洞察力,如同衛星定位般,聚焦在一位鬚髮皆白、穿著錦緞馬褂的老者身上!book18.org

  幾乎就在拖腔餘音徹底消逝於空氣的同一毫秒,老者那擱在紫檀几案邊緣、看似為樂聲感懷而放鬆的右手尾指,極其自然地、以絕對精確如同鐘擺的時間間隔,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叩擊了三下!book18.org

  篤!篤!篤!book18.org

  目標鎖定!密件確認接收!book18.org

  一股冰冷的寒意無聲無息地漫過沈墨舟的心頭。  他臉上那抹溫煦的書卷式微笑沒有絲毫變化,只是自然地站了起來,動作不疾不徐,甚至還隨手整理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有褶皺的馬褂下擺。book18.org

  他沒有絲毫遲疑或猶豫,就這麼徑直地、熟稔地朝著吳灼和宋華卓坐的位置走了過來。book18.org

  步履輕鬆,甚至帶著點小憩之後舒展筋骨的悠閒感。  他沒有刻意去看宋華卓,仿佛注意力全在吳灼這個他所熟悉的學生身上。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就在緊挨著吳灼的一張空椅上坐了下來。book18.org

  蒼涼古樸的笛韻仍在斗室中低回盤旋,如同歷史的嗚咽。book18.org

  沈墨舟的臉上帶著沉浸在古老曲調中的平和表情,右手輕輕搭在那本磨損的舊皮筆記本的硬質封面上。book18.org

  就在笛聲一個略顯孤懸、尾音微微拖長的間歇處,沈墨舟的手指仿佛無意識地在皮革封面上輕叩起來。book18.org

  動作幅度極小,指尖落點細微,發出的聲響幾乎完全被周圍的笛音包裹。book18.org

  然而,對於宋華卓那雙在螺旋槳轟鳴和無線電雜音中錘鍊出絕對音準與節奏分辨力的耳朵來說,這微小的敲擊聲如同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導航燈!book18.org

  噠—嗒—嗒—嘀嘀—嗒嗒嘀—嗒嘀嘀嘀—嗒嗒。  這並非毫無意義的點拍,其組合、間隔蘊含著特定的規律!是——book18.org

  摩斯密碼!緊急信息!book18.org

  宋華卓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如戰機遭遇空中氣流般一沉!book18.org

  他所有的注意力瞬間集中於耳畔那微弱的皮革敲擊聲上,聽覺神經像最靈敏的雷達波束,瞬間鎖定並解析!book18.org

  敲擊節奏快如疾風,卻又清晰異常:book18.org

  「運輸在即,高危方向,東向… 夜間水路!」  這念頭如同驚雷炸響在宋華卓識海!book18.org

  沈墨舟傳遞的情報核心是:有一批高危物品(極大可能是禁運藥物 軍用物資)即將通過東向水路在夜間完成運輸!book18.org

  伶人異常的笛聲指法,是為了確認此高度機密情報的接收!book18.org

  摩斯密碼傳輸僅僅持續約兩秒,快如閃電。  就在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沈墨舟仿佛是被笛聲一個幽微的轉折觸動,右手極其自然地、帶著點意猶未盡的打拍感抬起(完美結束敲擊),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book18.org

  眼鏡反光,如同水鏡掠過寒芒。book18.org

  就在鏡片抬起的剎那,一道比鷹隼更銳利百倍的目光,極其短暫卻精準地投向了那位錦緞馬褂老者搭在几案上的右手——那三下輕叩的位置!book18.org

  沈墨舟臉上依舊是那副沉浸在古老藝術中的平和專注,甚至還隨著笛聲的起伏,微微地點了點頭,仿佛在品味其中的滄桑。book18.org

  然而,宋華卓全身的血液都因為解讀出的信息而瞬間冰冷又滾燙!book18.org

  冰冷的,是這情報背後可能代表的、流入敵手的軍需藥品或毒品對前線造成的巨大危害!book18.org

  滾燙的,是那被瞬間點燃的報國熱血與戰鷹的職責感!book18.org

  空氣凝重如鉛。book18.org

  笛聲嗚咽,書墨馨香里混入了無形硝煙。book18.org

  那「S-A-E-H-N-W」的密碼,如同一根點燃的引信,無聲無息地埋入了這方承載著千年文脈的斗室,隨時等待著引爆一場關乎家國命運的暗戰!book18.org

  沈墨舟目光重新變得溫和而內省,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凌厲只是錯覺。book18.org

  他甚至輕輕撫摸了一下筆記本封面上剛才敲擊過的地方,指尖滑過皮革的紋理,像在撫摸一段無字的古籍,無人知曉那看似尋常的動作之下,傳遞的是怎樣驚心動魄的警報。book18.org

  他端坐如初,如同畫卷里一枚靜謐的鈐印,所有的驚濤駭浪都被完美的表象深深封存。book18.org

  第14章 鋼鐵雄心book18.org

  沈墨舟他微微欠身,動作自然得如同撣去衣襟上的微塵,顯然已準備離開。他朝著吳灼頷首示意。book18.org

  「先生請留步!先生對崑曲造詣如此深厚,方才那段古牌,蒼勁古樸,深得我心。只是其中幾個典故流轉變化之處,我還未參透,不知先生可否再點撥一二?」宋華卓出言阻攔,「家母今日恰巧設了家宴,原也是因我前日從津門回來,聊表慈心。席間閒談,家母還提及最近在尋一位精通古文辭賦的先生,為弟弟開蒙。先生乃燕京大學名士,家母亦是聞之久矣!萬望先生賞光移步舍下!」book18.org

  沈墨舟臉上露出非常真實的、混合著受寵若驚和猶豫為難的神色。book18.org

  他微微擺手,「這……宋公子言重了!沈某一介寒儒,安敢當『名士』二字。宋夫人設宴為公子接風洗塵,闔家團聚,沈某一個外人,貿然叨擾,豈不……」他微微皺眉。book18.org

  「先生萬勿推辭!家母最是敬重飽學之士,知道今日若錯過先生,事後必要責備雲笙不知禮數!」宋華卓帶著不容分說的熱情,甚至伸出手臂,做出了一個極其自然而尊敬的「請」姿,「車就在門外候著!吳小姐也同去!家母久未見她,定也歡喜!」他目光掃向吳灼,臨時抓了一個理由,「令儀方才聽得入神,想必也有些不解之處吧?」book18.org

  吳灼雖對兩人的表現略顯詫異,但她直覺宋華卓是要和沈墨舟有些更深的交流,便順水推舟了一番:「沈先生,我還想著剛才那曲牌里的……」她頓了頓,仿佛在努力回憶一個詞,「……『羽調』是如何與『商聲』轉承的!就請沈老師指點一二!」book18.org

  晚宴設在宋府西廂的暖閣。book18.org

  窗外細雨沙沙,細密的雨簾隔絕了外界,暖閣內燭火搖曳,熏籠里銀霜炭燃著幽微的光,將紫檀圓桌和圍坐其間的三人籠罩在一片溫潤柔和的光暈里。book18.org

  「沈先生,請!」宋華卓端起自己的酒杯,臉上笑意溫煦真摯,「席間簡陋,僅以此杯薄酒,聊表謝意與敬意!」他一飲而盡,動作豪爽利落,盡顯軍旅子弟的直率,又帶著世家公子的教養。book18.org

  沈墨舟亦含笑舉杯回禮:「宋公子謬讚了。沈某一介教書匠,空談些書本道理,當不得公子如此盛情。」book18.org

  宋華卓放下酒杯,狀似隨意地轉了話題:「說起來,雲笙在航校時,也常聽高教官提起古人智慧之深遠。教官說,那《山海經》里的奇肱國人造飛車載人,豈不正是我輩飛天之雛形?古人之心,浩渺如宇宙星辰,令人神往!」book18.org

  沈墨舟微微頷首:「古人仰觀天象,俯察地理,其心志固非常人所能及。那奇肱飛車固然是想像瑰麗,然其背後蘊含的,何嘗不是對擺脫地之束縛、凌駕蒼穹之上的永恆渴求?此乃華夏先民探索之心,不滅之炬火。正如公子方才所言,今日扶搖直上九萬里之雄鷹,亦是循著先祖心跡而奮力前行。」book18.org

  宋華卓心頭微微一凜,他笑意加深,身體微微前傾,像學生向師長請教:「先生高見!說到探索之心,雲笙在津門時,曾遇一樁奇事。有外國工程師拆解我們一架舊飛機引擎,嘖嘖稱奇,說其中幾處散熱導流的設計,思路竟酷似戰國時期失傳的某件『水火釜』之結構!這古今智慧竟能跨時空呼應,實在奇妙!不知先生博通古今,可有聽聞此類器物?」book18.org

  「水火釜……」沈墨舟語氣帶著一種學者回顧史料時特有的溫吞與沉吟,仿佛在記憶的庫藏中搜尋著,「此名頗為古雅。《考工記》、《墨經》中記載奇物多矣,然此釜名,似未得見……倒是《淮南萬畢術》中錄有『陽燧取火於日,方諸取露於月』之術,水火相濟,陰陽轉輪,其理至微,其用或與公子所言飛機散熱之導流玄機,或有精神相通之處?」book18.org

  沈墨舟應對得極其漂亮,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水火釜」的存在,不僅化解了陷阱,還反客為主地展現了自己的深不可測。book18.org

  「吳同學,」沈墨舟的聲音溫和如同春風拂過琴弦,「今日承古齋那曲牌,方才想起,內里有一段變調,暗合五運六氣流轉之妙,於調理肝木之氣頗有益處。晚些我寫個簡譜予你,閒時可細品玩味。」book18.org

  吳灼聽到老師點名,連忙放下筷子,乖巧應是。  宋華卓笑著接過話頭:「先生有心了!難怪令儀前日還跟我提起,說沈先生講課引經據典,最是有趣。先生真乃全才!不知先生除了教習,平時還做些什麼消遣?」book18.org

  「宋公子過譽了。」他聲音平靜,如同深潭水波,「教書育人已極耗心神,何來餘力?不過是偶爾翻翻閒書,或去琉璃廠淘幾張舊拓片罷了。」book18.org

  宋華卓放下筷子:「說來也是奇遇。前日在津門,於友人府上小聚,席間得一東瀛商人贈了些琉球石斛釀。飲之甘冽清甜,回味倒也悠長,只是總覺得……」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下桌面,「總覺得那甜糯滋味背後,藏了幾分刻意炮製的匠氣,倒失了山川草木本身的清烈本味。」book18.org

  他語調輕慢,如同尋常議論著珍饈美饌的細微差別。  沈墨舟正用調羹輕輕攪動著面前一盞清潤的「一品鹿筋羹」,聞言動作絲毫未亂。book18.org

  溫吞的羹湯在他修長的指間盪開溫潤的水光,他微微抬眼,迎著宋華卓的視線,嘴角是那抹慣常的溫文弧度:「哦?琉球石斛……確是好物。只是這東瀛的炮製之道,重術輕道,過於求其形而棄其神髓。《禮記·樂記》有云:『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 天地萬物,自有其本序精魂。外物強為之雕琢,若與內里乾坤相悖,縱有甘冽之表,其內蘊終究單薄。」book18.org

  這哪裡是在論酒?分明是借酒為喻,針砭時弊!  宋華卓心頭猛地一震!沈墨舟的回應,比他預想中更為犀利、更為深刻!這已不是簡單的立場表態,而是飽含文化底蘊的鞭撻!book18.org

  他胸中那股屬於翱翔長空、守護疆土的豪情轟然激盪!book18.org

  宋華卓猛地傾身向前,隔著微醺的酒意,目光灼灼如炬:「先生此言,擲地有聲!術之雕琢,若悖天理,終究無根之萍!雲笙身在青雲之上,看得分明——」他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幾分,帶著熱血男兒壓抑不住的激越,「九千里山河如畫!皆是先民血汗浸潤!可今日倭氛日熾,覬覦之心,路人皆知!其所謂『同文同種』、『大東亞共榮』之說辭,不過是……」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句衝口欲出的「賊子狼心」咽了回去,換了更為文雅卻同樣鋒銳的詞,「不過是借其『匠氣』,欲覆我山河之『本味』!」book18.org

  這番話,已然拋開所有隱喻直入本心!宋華卓眼中燃燒的是鐵翼護國的決心,話語如同鐵石相擊,帶著屬於軍旅子弟斬釘截鐵的決絕!book18.org

  沈墨舟執勺的手,在宋華卓這番激昂如戰鼓般的宣言後,終於停住了。book18.org

  他緩緩放下調羹,抬起眼,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位年輕銳氣的飛行員,他開口,聲音如同古寺晨鐘,穿透酒意與燭火,帶著金石般的穿透力與歷史長河的厚重:「宋公子看得分明。所謂『同文』,不過是掠我衣冠以飾其盜跖之身;所謂『共榮』,不過是掩其鯨吞蠶食之謀的一層薄紗。其形越近,其心越遠;其說越巧,其謀越毒。《左傳》有云:『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此言非僅為華夏之防,更點破其偽善面目後的蛇虺之性。我輩讀書人,雖無斬將搴旗之雄力,卻也當握緊這管中之筆,剖開這層畫皮,正其視聽,守我文章!便是……焚膏繼晷,油盡燈枯,亦當使那丹心碧血,刻於汗青之上,昭告吾族後來者!」book18.org

  他將自身使命定位於文人的「筆」與「心志」,這份以青燈鐵筆為武器的剛烈文心,其決絕與慘烈絲毫不遜於戰場廝殺!book18.org

  宋華卓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胸腔直衝頂門,眼前幾乎模糊!book18.org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這位「國文先生」的錚錚鐵骨!book18.org

  這不是簡單的認同抗日報國,這是兩種守護力量的靈魂共鳴!book18.org

  他不再是孤鷹翱翔,文人亦不是束手旁觀!  「先生!」宋華卓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被靈魂深處的認同感擊穿的震動。book18.org

  他猛地站起身,端起自己的酒杯,深深一躬:「雲笙愚魯,今日方知先生心志!請再飲此杯!」book18.org

  沈墨舟也站了起來。book18.org

  他沒有推辭,同樣端起酒杯,目光坦蕩地迎上宋華卓那雙燃燒著敬意與理解的眼睛:「公子鐵翼凌雲,志在衛疆保土!君直敬公子!」那眼神交匯中,再無試探,只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澄澈與沉重!book18.org

  兩隻盛滿赤誠的酒杯,在空中碰撞!清脆的一聲輕響,仿佛兩顆同頻共振的赤子之心終於相遇!book18.org

  兩人重新落座,桌上的氣氛卻已截然不同。表面的客套與試探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需言明、卻心照不宣的深刻默契。book18.org

  第15章 驚雷book18.org

  北平城頭鉛雲低垂,壓得什錦花園的琉璃瓦喘不過氣。凜冽的北風卷著枯葉碎屑,抽打著冰裂紋窗欞,發出嗚咽般的尖嘯。book18.org

  威虎堂爐火熊熊,卻驅不散空氣中無形的冰寒與硝煙味。book18.org

  吳鎮岳一身玄色團花綢袍,端坐於寬大的紫檀大案之後,面沉如水。book18.org

  案頭,一份攤開的日文函件猩紅的火漆印赫然是「大日本帝國華北駐屯軍司令部」,旁邊還放著一隻打開的錦盒,內里是一枚刻著「華北政務委員會首席顧問」的赤金徽章,在爐火映照下閃著冰冷而誘人的光澤。book18.org

  對面,日本駐北平領事館參贊土肥原賢二,深灰和服熨帖得一絲褶皺也無,臉上掛著謙恭得體的笑容,眼底卻深藏著鷹隼般的銳利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book18.org

  「大帥,」土肥原漢語流利,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立春時節,萬物復甦,亦是蓄勢待發之機。帝國對您之誠意,天地可鑑。這『首席顧問』之位,雖為虛銜,實乃華北未來之樞機!只需您點頭,帝國重兵即刻可為後盾,助您重掌京津,再現直系雄風!此乃順應時勢,亦是保全華北黎民免遭戰火塗炭之良策……」他微微前傾,姿態放得極低,話語卻如裹著蜜糖的毒箭,字字句句直指吳鎮岳的軟肋——家國與百姓。book18.org

  吳鎮岳眼皮未抬,手中一對油亮核桃轉得飛快,咔噠、咔噠的脆響在寂靜的書房裡如同催命的鼓點,敲打在松本緊繃的神經上。book18.org

  他緩緩抬眼,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見底,沒有絲毫波瀾,唯有那眼底深處沉澱的,是歷經滄桑後的冷硬與決絕:「土肥原先生,」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帶著金戈鐵馬的餘韻,「吳某解甲多年,早已不問世事。這『顧問』之職,實不敢當。至於『保全黎民』……」他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貴國鐵蹄所至之處,何曾有過『保全』二字!」book18.org

  土肥原臉上的謙恭笑容終於寸寸龜裂,眼中寒光一閃即逝,隨即又堆起更深的假笑,語氣卻陡然轉冷:「吳帥此言差矣!帝國對華政策,素來以『共存共榮』為宗旨。然則……」他話鋒一轉,威脅之意溢於言表,「……宋元哲部在長城自顧不暇,南京鞭長莫及!華北局勢,如累卵之危!吳帥若執意推辭,置華北萬民於不顧,恐非智者所為!」book18.org

  土肥原向前微微踏出半步,那股刻意偽裝的謙恭徹底消散,眼中只剩下一種捕食者鎖定獵物般的冰冷。book18.org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況且……當年『關東軍』在奉天皇姑屯,不過是一個響指便能辦的事。??」 他故意停頓,讓這血淋淋的往事在死寂的書房裡瀰漫開來,讓那皇姑屯漫天飛舞的枕木碎片和扭曲鋼鐵的影像,如同鬼魅般無聲地籠罩了在場的兩人。book18.org

  「??大帥也曾在東北縱橫多年,當知張雨亭——何等權勢煊赫、兵馬雄壯……然阻我大日本帝國之通路者,??」土肥原的嘴角扭曲成一個極其誇張的弧度,眼底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殺機,「??下場不過一堆焦炭殘骸,妻離子散、基業崩塌!這便是逆天而行的代價!??」book18.org

  「啪!」book18.org

  一聲脆響!吳鎮岳手中的一對油亮核桃被他猛地拍在紫檀案上!核桃應聲碎裂,碎屑飛濺!book18.org

  「生靈塗炭?」吳鎮岳霍然起身,玄色綢袍無風自動,一股久經沙場的凜冽殺氣瞬間瀰漫開來!book18.org

  他抓起案頭那柄青銅古劍形制的鎮紙,劍脊上陰刻的「玉碎」二字在爐火映照下泛著決絕的寒光,重重拍在日文函件和那枚金徽章上!book18.org

  「千古罵名?吳某頭顱在此,爾等盡可取去!但要我吳子玉背祖宗、賣山河、做倭寇之傀儡——」他聲如洪鐘,震得樑上積塵簌簌落下,字字句句如同炸雷,「除非黃河倒流,泰山崩摧!滾!」book18.org

  最後一個「滾」字,帶著雷霆萬鈞之力!book18.org

  他抓起案上那杯早已涼透的濃茶,連杯帶水狠狠砸向松本!book18.org

  瓷杯碎裂,茶水四濺,茶葉和碎瓷片濺了土肥原一身!book18.org

  土肥原臉色鐵青,狼狽不堪,眼中殺機畢露,卻強忍著沒有發作,只是狠狠拂袖,轉身摔門而去!book18.org

  門帘被他摔得噼啪作響,留下書房內一片狼藉和凝滯的死寂。book18.org

  吳鎮岳胸膛劇烈起伏,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下來,仿佛剛才的爆發耗盡了所有力氣。book18.org

  他看著案上碎裂的核桃、狼藉的茶水、以及那枚被鎮紙壓著的冰冷金徽章,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疲憊與悲涼。book18.org

  窗外,鉛雲更沉,風雪欲來。book18.org

  厚重的絲絨窗簾垂下,隔絕了外界的窺探。廳內炭火燒得正旺,紫檀八仙桌旁,吳鎮岳與宋元哲對坐。book18.org

  桌上並無酒菜,只有兩盞清茶,霧氣裊裊。氣氛看似平和,卻暗流洶湧。book18.org

  「元哲兄,」吳鎮岳端起茶盞,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聲音低沉,「長城一線,將士們……辛苦了。」他目光落在宋哲元略顯疲憊卻依舊銳利的臉上。book18.org

  宋元哲端起茶,並未飲,只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鎮岳兄,辛苦二字,不足以道其萬一。大刀卷刃,血肉成泥,只為寸土不讓。」他放下茶盞,目光如炬,直視吳鎮岳,「然則,倭寇野心,豈止於長城?華北危局,非一軍之力可挽。宋吳兩家,唇齒相依,今日請兄前來,便是要議一議,這盤死棋,如何能走活?」book18.org

  吳鎮岳沉默片刻,手中核桃轉動的速度慢了下來:「唇亡齒寒之理,吳某豈能不知?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日本人步步緊逼……」他話未說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與無奈。book18.org

  宋哲元截斷他的話,「當務之急,是穩住華北大局。華鈞??已赴前線,以血肉之軀明我宋家之志。」他頓了頓,聲音更沉,「然則,同心需同力。軍需糧餉,情報網絡,後方穩固……皆需鎮岳兄鼎力相助。」book18.org

  吳鎮岳目光微閃:「華鈞侄兒棄筆從戎,壯志可嘉。元哲兄所求,吳某自當盡力。」book18.org

  第16章 磺胺粉book18.org

  朔風卷著煤灰與枯葉,在吳府深宅的檐角嗚咽穿行。  書房裡空氣沉滯如深潭。book18.org

  吳鎮岳與宋元哲隔桌而坐,兩桿殘煙在青花瓷煙灰缸里無聲對燃,各自臉上都凝著洗脫不去的鐵灰色倦意與憂煩。book18.org

  話題死死咬在那批懸如累卵的前線特供消炎藥——拜耳磺胺粉針劑上。book18.org

  日本人卡著脖子,黑市盤踞如豺,傷兵的哀嚎日夜不息,噬咬著每一寸神經末梢。book18.org

  「……正豐線那頭打點得差不多了,明早三時,走第7道閒置側軌,」宋元哲聲音沙啞,皺紋里的焦慮深嵌如刀刻,「站內調度老劉頭,是我當年在保定帶過的勤務兵,豁出老臉能保一路綠燈。只是……出了豐臺站口到西郊倉這段十七里土路,」他指骨重重敲在桌角地圖上,「是虎皮寨九彪的地盤,野狗難纏!」book18.org

  吳鎮岳眼底深處是經年累月沉澱下來、比鉛還沉的算計:「九彪……哼,給他備一份『平安茶禮』,禮到了,道自然平。這事……」他目光倏地掃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書案陰影里的吳道時,「讓慎之跑一趟。」book18.org

  吳道時一直默如塑像,一絲不苟的軍裝下,身形穩得沒有一絲波瀾。book18.org

  他抬眼,視線悄然投向對面那道修長的身影。  宋華卓今日未著西服,一身玄青貢緞長衫襯得膚白如玉,倚靠在高聳的書架旁,眉峰緊蹙,指腹下意識地摩挲著書脊邊角,那份世家涵養包裹下的焦慮與無措,在吳道時眼中清晰得如同顯微鏡下的切片。book18.org

  一絲極淡的冷意在吳道時的臉上稍縱即逝:「慎之責無旁貸。不過……」 話語在此微妙地頓住,「宋公子憂心如焚,想必也是深恨藥石難達。不如……」 他語速慢了下來,「我們……各憑手段。」 聲音沉鬱如磬,「誰將這救命靈藥先行完完整整送到兩位長輩案前——不問來路,唯結果論——誰便向對方……討一個心愿。」book18.org

  賭注是什麼?無人點明,但書案兩側的四道目光在半空中瞬間膠著!book18.org

  「我兄已去支援喜峰口前線,雲笙又豈能坐享其成。若慎之兄贏了,無論所求為何,我不違此諾。」book18.org

  子時·正豐站book18.org

  正豐站7號岔道口外的野地,成了風雪肆虐的修羅場。book18.org

  日本人的秘密軍列如同黑暗中蟄伏的鋼鐵巨獸,吐著白汽,緩緩滑入預定卸貨點,護衛隊已嚴陣以待,卸貨作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book18.org

  突然,一連串刺眼的紅色信號彈尖叫著撕裂夜空,從南側土坳後射向列車上方!book18.org

  信號彈的爆燃光芒下,伴隨著引擎的轟鳴與履帶的碾壓聲,兩輛臨時徵調、塗滿泥濘偽裝的國軍輪式裝甲車如同破冰船般撞開雪幕,炮口直指列車!book18.org

  裝甲車頂高音喇叭傳來冰冷擴音:「俺們虎皮寨巡查!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錢!」 同時,幾十名穿著和土匪一樣卻全副武裝的人從裝甲車後衝出,迅速搶占有利地形!book18.org

  漆黑寂靜一秒!隨即是驚天動地的爆炸轟鳴!  烈焰裹挾著滾燙的煤塊、蒸汽與濃煙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天!book18.org

  巨大的爆炸衝擊波撕裂了車廂間的掛鉤!book18.org

  靠前幾節滿載藥品的車廂在爆炸氣浪和脫鉤的雙重作用下,像狂怒的巨獸,沿著鐵軌巨大的慣性斜斜地衝出軌道!book18.org

  護衛隊指揮官驚怒交加,但面對裝甲車的黑洞洞炮口,只得咆哮著命令士兵就地找掩體防禦,開槍射擊!book18.org

  子彈打在裝甲車上火星四濺!book18.org

  一時間槍聲大作,爆炸聲、列車脫軌的金屬撕裂聲、士兵的吼叫聲交織,現場徹底亂成一鍋燒開的沸粥!book18.org

  宋華卓帶的手下利用裝甲車火力掩護和混亂局勢,如餓狼撲食般沖向那幾節滾翻在地、正在泄露藥品的車廂!book18.org

  他們目標明確——搶奪散落的、還能搶救的藥箱!  行動迅捷,配合默契。book18.org

  子時末 西郊廢倉??。book18.org

  野地的風在斷壁殘垣間嘶吼,捲起地上的殘雪碎屑,颳得人麵皮生疼。book18.org

  倉內空曠漆黑,唯有正中央燃著一小堆篝火,映照著幾張隱在兜帽里的面孔。book18.org

  他們正是九彪的手下,為首一個刀疤臉壯漢在火邊煩躁踱步,腳下一隻鼓囊囊的麻布袋。book18.org

  「啥時候到?」 有人啐了一口,「凍死老子了!」  「快了!正豐站那頭剛放行!再半個點,那車皮就到了岔道口外!他娘的,有油水沒油水,全看這……」刀疤話音未落!book18.org

  倉頂一處腐朽的破洞處,幾道鬼魅般的黑影落地!  數條烏黑堅韌的牛筋繩套自暗影中無聲彈出,精準無比地套中幾個警戒嘍囉的脖頸!book18.org

  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巨力扯倒拖入無邊的黑暗中!book18.org

  「誰?!」刀疤臉厲喝拔槍!book18.org

  槍口還未抬起,他頭頂上方朽蝕的巨梁猛地發出呻吟般的炸裂聲!book18.org

  一道黑影挾著千斤墜勢直撲而下!book18.org

  勢若猛虎,動作精妙!book18.org

  未落地,右手已反掌成刀,閃電般切在刀疤握槍手腕的寸關穴上!book18.org

  劇痛瞬間麻痹了神經!book18.org

  短槍脫手!book18.org

  左手屈肘如錘,在同一剎那重重撞在刀疤下顎!  骨頭碎裂的悶響被四周呼嘯的風聲吞沒!book18.org

  刀疤兩百斤的身軀轟然倒地,如一段沉重的朽木,再無生息。book18.org

  篝火瞬間被潑散的砂土強行壓滅!book18.org

  唯一光亮的驟然消失,幾聲驚魂不定的慘叫和胡亂擊發的槍聲撕裂死寂!book18.org

  黑暗中,只有最細微的風聲、利刃划過皮肉的撕裂聲、以及被強行扼斷喉管前的短促嗚咽在密集上演!book18.org

  不過短短三五息的沉寂!book18.org

  篝火重新被點燃。book18.org

  殘破倉庫內,血腥氣濃得化不開。book18.org

  吳道時和他的手下如同石雕般立在陰影邊緣,場內只剩一地扭曲的屍骸與跪倒的兩個面無人色的小嘍囉,篩糠般抖著。book18.org

  吳道時走到火光下,俯身拾起刀疤臉掉落的駁殼槍,目光落在那袋鼓囊囊的「平安茶禮」上,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book18.org

  「九彪在哪?」他聲音低沉,在死寂中如同墓穴深處的迴響。book18.org

  小嘍囉忙不迭地站起身,「九爺一直藏在後面村莊的地窖里。」book18.org

  「看好他。」吳道時對宋旻低語。book18.org

  同時做了幾個極其簡潔的手勢,黑暗中瞬間分出兩人,身形貼著倉庫布滿灰塵的牆壁,如同吸附其上的壁虎,無聲無息地向那角落潛行而去。book18.org

  就在那兩人即將抵達目標時——book18.org

  「噗!噗!噗!」book18.org

  幾聲極其輕微、仿佛石子沉入爛泥的悶響,從那角落附近的陰影里迸發!book18.org

  兩名突擊隊員身體猛地一震,喉間發出短促的嘶氣聲,隨即像被抽掉骨頭般軟倒。book18.org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迅速移動,帶起一陣極細微的風。book18.org

  埋伏!book18.org

  對方的反應比想像中更快,更刁鑽!這裡果然有更深的陷阱!book18.org

  吳道時沒有絲毫遲疑,身形不退反進,如同黑暗中撲向獵物的夜梟。book18.org

  他沒有沖向暗藏殺機的角落,而是猛地一腳踹在旁邊堆積如山、覆滿油污的廢棄棉紗包上!book18.org

  轟隆!book18.org

  沉重的紗包堆被這勢大力沉的一腳踹得崩塌、滾動,發出巨大的噪音,激起漫天嗆人的粉塵!這一下,徹底攪亂了角落的平衡和視線!book18.org

  「媽的!點燈!」 一個暴躁、粗嘎、帶著濃濃土腔的吼聲從角落方向響起!book18.org

  同時,幾道強光手電柱猛地從破木板縫隙中射出,在瀰漫的粉塵中慌亂地掃視!book18.org

  吳道時在紗包崩塌的瞬間已然借勢側滾,他借著煙塵瀰漫的掩護,身體緊貼冰冷地面,右手閃電般拔出腰間短匕。book18.org

  就在對方手電亮起、槍口也隨之調轉微光的剎那——  「嗤!」book18.org

  寒芒一閃,如毒蛇吐信!book18.org

  一支被他暗中擲出的匕首,精準無比地穿過手電光束的縫隙,狠狠扎進其中一個持槍手的咽喉!慘叫聲被翻湧的棉絮和灰塵堵在喉嚨里!book18.org

  另一道手電光柱驚惶失措地掃向匕首飛來的方向,但那裡只有翻滾的棉紗!book18.org

  「九彪!」 吳道時暴喝一聲,聲震屋樑!  木板被瞬間撞開!一個身材極其精壯,手中一挺「歪把子」機槍槍口剛轉過來,臉上還帶著又驚又怒的猙獰!book18.org

  九彪看到黑影撲來,棄槍不及,蒲扇般的手掌帶著惡風就朝著吳道時的面門扇來!book18.org

  吳道時人在半空,只是極其細微地一偏頭,九彪勢在必得的巨掌便擦著他的耳廓掃過,帶起的勁風颳得耳根生疼。book18.org

  毫釐之間,吳道時左手並指如刀,閃電般啄在九彪肘窩內側的麻筋上!book18.org

  九彪只覺得整條手臂瞬間酸麻失控!book18.org

  吳道時落地的瞬間正是九彪空門大開的瞬間!  他身形如陀螺般急旋,擰腰送胯,右腿帶著破空銳響,一記標準的軍中格鬥術中的「側踹」,毒辣無比地踹在九彪毫無防備的左腿膝關節外側!book18.org

  「喀嚓!」book18.org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九彪龐大壯碩的身體登時站立不住,慘嚎著向右側轟然栽倒!劇痛扭曲了他兇橫的面孔。book18.org

  吳道時眼神冰冷如寒潭,沒有任何停頓。book18.org

  在九彪倒地的瞬間,他腳尖一勾,將九彪脫手掉落的「歪把子」機槍挑飛,左手順勢接住。book18.org

  沉重的槍械在他手中輕巧一轉,槍口已如毒蛇般穩穩抵住九彪的眉心!book18.org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倉庫內其他槍聲驟然停歇。book18.org

  吳道時的手下已經解決掉了埋伏在角落的其餘兩三個槍手,僅剩的一個被槍指著,抖如篩糠。book18.org

  「上個車皮的藥呢?」冰冷的槍口死死焊在九彪被冷汗浸透的額頭上。book18.org

  「操你……」九彪劇痛之下凶性不減,還想怒罵。  「砰!」book18.org

  槍口微微一偏,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book18.org

  子彈緊貼著九彪肥碩的左耳,狠狠鑽進他肩膀旁邊的泥土裡!book18.org

  熾熱的火星和飛濺的土渣崩了他一臉!book18.org

  近在咫尺的爆鳴和死亡氣息,瞬間讓這兇悍慣了的土匪頭子魂飛魄散!book18.org

  「在……在木板下」九彪臉色慘白,巨大的恐懼壓倒了一切,牙齒咯咯作響,手指拚命指向剛才他藏身的角落深處。book18.org

  「打開!」吳道時冷喝。幾個手下立刻上前,七手八腳掀開厚重的擋板,露出一段向下的狹窄台階。book18.org

  火把的光線向下探去,照進一個深坑。book18.org

  下面空間不大,但堆放著好幾個木箱。book18.org

  一個手下迅速撬開其中一個,借著火光,赫然可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無數淡黃色玻璃安瓿瓶,瓶身上清晰的「拜耳」徽記和「磺胺」字標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book18.org

  吳道時確認無誤,眼角餘光掃過地上還在因劇痛而抽搐的九彪,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book18.org

  「處理乾淨。」book18.org

  手下心領神會,有人迅速上前,一刀抹了九彪的脖子。book18.org

  吳道時摘下白手套,用手指捻了捻其中一管冰涼堅硬的磺胺安瓿瓶。book18.org

  完整無損的藥!book18.org

  冰冷的玻璃質感通過指尖傳來,那不僅僅是藥,更是籌碼,是他向宋華卓討要一個心愿的通行證!book18.org

  「裝箱,搬走!」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比這冬夜更寒。手下立刻行動起來,迅速而無聲地將地窖中所有存藥裝箱抬出。book18.org

  當他踏出這瀰漫著硝煙、血腥和腐朽氣息的廢倉時,冰冷的夜風迎面吹來。遠處的黑暗裡,隱隱傳來隱約的發動機聲音是他勝利的號角。book18.org

  當兩列滿載「戰利品」的車隊,在吳鎮岳和宋元哲的注視下分別駛入吳府側門和後院,那些沾染著血、火、泥、雪、硝煙氣息的藥品,帶著截然不同的「履歷」被抬入那間爐火熊熊卻驅不散森寒氣息的書房時,一切已無需多言。book18.org

  書桌上,左邊堆放的是宋華卓搶來的:破碎的木箱碎片上刻著混亂的「山」字標記,內里混雜著七倒八歪的玻璃瓶,藥品本身無可指摘,卻如同飽經摧殘的戰俘。book18.org

  右邊則碼放著吳道時帶回的:包裝完好、木箱上殘留著列車油污和淡淡硝煙味的成箱原裝貨,冷靜、完整,如同獵殺後的精妙解剖。book18.org

  「都回來了就好。」宋元哲一直擔心自己兒子的安危,比吳鎮岳緊張了不少。book18.org

  吳鎮岳踱步至書桌前,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右邊一箱冰冷光潔的藥品外包裝,又轉向左邊那一堆混雜著草屑泥土的「成果」。book18.org

  他抬起頭,目光在面如沉水靜立左首的宋華卓,與雖帶著一絲疲憊卻更顯鋒銳氣息、立於右首的吳道時之間緩緩巡視:「都不錯,無愧我華夏兒郎。」book18.org

  一句話告知兩人:勝負未分。book18.org

  第17章 疏影軒的危機book18.org

  什錦花園十一號,籠罩在一片死寂的哀慟之中。  小蠻的慘死,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冰冷刺骨。book18.org

  張佩如因悲慟過度,服了安神藥後沉沉睡去。  疏影軒內,只剩下吳灼一人,守著昏黃的孤燈,如同守著無邊無際的寒夜。book18.org

  她坐在梳妝檯前,鏡中映出一張蒼白如紙的臉。  琥珀色的眸子空洞失焦,仿佛還倒映著後巷那灘刺目的血泊和那隻沾滿污穢的金鐲子。book18.org

  手腕上,那隻與小蠻同款的鐲子,此刻冰涼地貼著肌膚。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抬手,水藍色的校服袖口上,赫然沾著幾點暗紅色的污漬!book18.org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叩響。book18.org

  「令儀」門外傳來吳道時低沉的聲音。book18.org

  「大哥……請進。」book18.org

  吳道時推門而入,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她蒼白的臉,最後精準地落在她刻意藏到身後的手臂上。book18.org

  「袖子上是什麼?」book18.org

  吳灼另一手覆蓋住自己的袖口,「弄髒了而已。」  吳道時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強硬地將她的手臂拉到身前。那幾點暗紅的血跡,在昏黃的燈光下,如同猙獰的烙印,刺眼無比。book18.org

  他常年與血腥打交道,一眼便認出那是新鮮血跡!「哪來的血?你去了哪裡?做了什麼?」book18.org

  吳灼看著大哥眼中那熟悉的、如同審視犯人般的銳利目光,一股混雜著恐懼、委屈和憤怒的情緒瞬間衝垮了理智的堤壩。book18.org

  吳灼猛地抽回手,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帶著哭腔,「我能做什麼?!是小蠻!是小蠻的血!」她指著袖口的血跡,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死了!死在後巷!我和娘趕過去,我看見她在血泊中,我想扶她,嗚嗚嗚。」book18.org

  吳道時緊抿的唇線似乎鬆動了一絲,:「什麼時候的事?在哪條巷子?」book18.org

  「朝陽菜市場後巷!就在今天下午!」吳灼哽咽著,將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book18.org

  她抬起淚眼,看著吳道時:「大哥!小蠻只是個丫鬟!她那麼膽小,那麼老實!誰會這麼狠心殺她?!為什麼?!」book18.org

  吳道時沒有立刻回答。book18.org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吳灼沉思。book18.org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北平城……不太平。日本人、軍統、地下黨……各方勢力盤踞,殺人滅口,家常便飯。」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強盜、小偷什麼人都可能,為了活著,一條人命而已,在他們眼裡,壓根不值一提。」book18.org

  吳灼的大腦飛速旋轉起來,拋出了一連串的疑問,「強盜?不會的,小蠻手上還帶著那個金鐲子呢。會不會是董姨娘?會不會小蠻也發現了董雲芝是日本人?」她驚恐的捂住嘴。book18.org

  吳道時霍然轉身,眼神銳利如電,一時間也將她說的情況逐個在腦子裡轉了一遍,真相已然擺在他的眼前。book18.org

  「哥,我沒胡說?還有,」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哽咽,拋出了那個致命的誤會,「她……她是不是因為……因為大哥你……才要殺人滅口?!」book18.org

  空氣瞬間凝固!book18.org

  吳道時的臉色驟然陰沉如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他死死盯著吳灼,眼神里翻湧著震驚、暴怒、以及一種被荒謬誤解的扭曲痛苦!book18.org

  她說什麼?book18.org

  董碧雲因為他殺人滅口?book18.org

  她以為……他吳道時會對那個蛇蠍心腸的女人……?!book18.org

  「吳灼!」吳道時的臉色驟然陰沉如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book18.org

  「我知道!」她的淚水洶湧而出,「我看見了!初四家宴,你看她的眼神……那麼複雜!你喝那麼多酒!你礪鋒堂的桌子上還有她的照片。你喜歡的人是不是她,所以你才難以開口?!」book18.org

  吳道時猛地一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巨大的壓迫感,將吳灼逼得踉蹌後退,後背抵在冰冷的梳妝檯上。book18.org

  他低頭俯視著她,眼神里有一絲被刺傷的痛楚。  「你以為我對董碧雲有那種齷齪心思?!」  她眼中那混合著鄙夷和自以為是的「真相」刺痛了他!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了她藏在袖中的手腕!book18.org

  她手腕一涼,那隻金絲鐲子被他粗暴地褪了下來!  「啊!」吳灼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想去搶回,「還給我!那是……」book18.org

  「閉嘴!」吳道時厲聲喝止,將那隻鐲子緊緊攥在掌心。book18.org

  「你以為我調查她,是因為對她有非分之想?你以為她殺人,是為了掩蓋與我有關的秘密?吳灼!你的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book18.org

  他猛地將玉鐲舉到吳灼眼前,聲音冰冷刺骨:「你給我看清楚!這隻鐲子!小蠻是不是戴著它死的!董家姑侄要殺的不是她!是你!」book18.org

  吳灼如遭雷擊,渾身劇震!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吳道時,看著那只在他指間泛著冷光的金鐲子。book18.org

  「家宴那晚,偷聽的人是你!」吳道時盯著她的眼,「你撞到了花瓶!董雲芝在黑暗中,應該是看到了你手腕上的這隻鐲子!她和董碧雲以為是小蠻!她們下令殺的,是戴著這隻鐲子的人!小蠻,是替你死的!」book18.org

  真相如同最鋒利的匕首,讓吳灼瞬間崩潰!  原來大哥調查董碧雲,不是因為什麼齷齪心思,而是因為他早就知道董碧雲是間諜!book18.org

  因為她天真的善良和疏忽,小蠻才慘遭毒手!  她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是我……是我害死了小蠻……」book18.org

  他蹲下身:「現在,你知道了?這隻鐲子,就是你的催命符!董碧雲見過它,認得它!只要它還在你手上,你就是活靶子!」book18.org

  「還有,你之前是不是把你的舊衣服什麼的都給了她,她是不是也穿過和你一樣的衣服?」吳灼抬起淚眼,木然點頭。book18.org

  「這件呢?」吳道時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這件水藍色的校服上!book18.org

  「也有。」book18.org

  吳道時猛地伸出手,直接探向吳灼旗袍領口的盤扣!  「大哥!你幹什麼?!」吳灼驚恐地睜大眼睛。  吳道時根本不理會她的掙扎和驚呼!book18.org

  他動作粗暴而迅速,帶著軍人特有的強硬和不容抗拒!book18.org

  修長的手指用力一扯,「嗤啦」一聲輕響,領口那精緻的盤扣應聲崩開!book18.org

  緊接著,他大手抓住旗袍的前襟,猛地向下一扯!  「啊——!」吳灼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book18.org

  冰冷的空氣瞬間侵襲了她裸露的肩頭和鎖骨!  巨大的羞恥感和恐懼讓她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如同剝繭抽絲般,將她身上那件水藍色的旗袍粗暴地剝了下來!book18.org

  絲綢撕裂的聲音在死寂的房間內格外刺耳!  吳灼只穿著單薄的白色襯裙,抱著雙臂,渾身劇烈地顫抖著!book18.org

  她臉色慘白如紙,淚水洶湧而出,屈辱、恐懼和巨大的不解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窒息!book18.org

  吳道時看也沒看被他剝下、扔在腳邊的旗袍,動作沒有絲毫停頓。book18.org

  他迅速解開自己軍裝外套的銅扣,脫下那件帶著體溫和淡淡硝煙氣息的深灰色軍呢大衣,毫不猶豫地、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力道,將寬大的、還帶著他體溫的軍大衣,整個裹在了吳灼瑟瑟發抖的身上!book18.org

  厚重的大衣瞬間隔絕了冰冷的空氣,也將她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book18.org

  那突如其來的、帶著男性氣息的溫暖,讓吳灼的顫抖微微一滯。book18.org

  她茫然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近在咫尺的他。  吳道時正低頭,迅速而利落地為她扣上大衣的銅扣。  他的動作依舊帶著軍人的冷硬,但指尖在觸及她冰涼顫抖的肌膚時,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停頓。book18.org

  他將最後一顆銅扣扣緊,確保大衣將她裹得密不透風。book18.org

  然後,他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被裹在寬大軍大衣里、顯得更加嬌小的妹妹:「董氏姑侄是日本人的眼線。她們心狠手辣,睚眥必報。你知道了她的秘密,她絕不會放過你。這東西……」他揚了揚手中那隻鐲子,「我拿走處理掉。這身衣服……」他目光掃過地上那件被撕裂的水藍色旗袍,眼神冰冷,「連同你所有與小蠻同款的衣服,全部燒掉!一件不留!」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如同淬了冰:「從今天起,你不准一個人單獨出門。更不准再去招惹她!否則……」book18.org

  「否則怎樣?!」吳灼猛地打斷他,聲音帶著崩潰邊緣的尖銳嘶啞!book18.org

  「這是我家,我哪裡招惹她了?哪次不是她給我們使袢子穿小鞋?!哇嗚嗚嗚嗚」book18.org

  她哭的聲音更大了,她抓住他的襯衣將鼻涕和眼淚一股腦的蹭上去!book18.org

  「大哥……嗚嗚嗚嗚嗚……小蠻她……」她把臉深深埋進那帶著硝煙氣息和冰冷軍呢質感的軍裝里,雙手死死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放聲痛哭!book18.org

  那哭聲,仿佛要將她所有的悲傷、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懼,都一股腦兒地傾瀉出來!book18.org

  吳道時身體猛地一僵!book18.org

  那具裹在寬大軍大衣里、卻依舊能感受到其下纖細玲瓏輪廓的身體,此刻正緊緊貼著他的胸膛!book18.org

  少女溫熱的淚水瞬間浸透了他胸前的軍裝布料,帶來一片灼人的濕意!book18.org

  她劇烈顫抖的身體,她壓抑不住的、滾燙的呼吸,她身上那混合著淚水和……一絲少女特有的、清甜氣息的味道,如同最猛烈的毒藥,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防線!book18.org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憐惜、保護欲和……一種被禁忌點燃的、近乎毀滅的灼熱渴望,如同岩漿般在他心底轟然爆發!book18.org

  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抬起,想要……想要環住懷中這具顫抖的、脆弱的、散發著致命吸引力的身體!book18.org

  想要將她更深地按入自己懷中,用體溫去溫暖她,去撫平她的傷痛!book18.org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隔著厚厚的軍大衣,她胸前那柔軟的起伏正隨著哭泣而劇烈地撞擊著他的胸膛!book18.org

  那觸感……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神經上!  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而灼熱!book18.org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book18.org

  一股強烈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邪念,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他的心臟!book18.org

  他想低頭,想嗅聞她發間的清香;他想收緊手臂,想感受她身體的每一寸曲線;他甚至……想用唇去堵住她那絕望的哭泣,用最直接的方式……讓她安靜下來,讓她……只屬於他!book18.org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瞬間劈醒了他!book18.org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強迫自己壓下那翻騰的邪念,強迫自己忽略懷中那溫軟誘人的觸感和那令人心碎的哭泣!book18.org

  他僵硬地站著,身體繃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他不敢動,不敢低頭,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生怕任何一點細微的動作,都會點燃那根早已繃緊到極限的、名為理智的弦!book18.org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決絕和……一種更深的自厭與痛苦。book18.org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book18.org

  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book18.org

  他猛地抬手,不是擁抱,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力道,抓住吳灼的肩膀,將她從自己懷裡推開!book18.org

  「夠了!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記住我的話!」  他不敢再看她那張淚痕交錯、楚楚可憐的臉,更不敢看那雙被淚水洗過的、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琥珀色眸子!book18.org

  他迅速彎腰,撿起地上那件被撕裂的旗袍,大步走出了疏影軒!book18.org

  沉重的軍靴聲在寂靜的夜裡倉惶地迴蕩,如同他此刻狂亂的心跳!book18.org

  第18章 暗夜情絲book18.org

  礪鋒堂的書房,死寂如墓。book18.org

  窗外寒風呼嘯,卷過枯枝,發出鬼泣般的嗚咽。  厚重的絲絨窗簾緊閉,只有書桌上一盞綠罩檯燈,投下昏黃而壓抑的光暈,將吳道時高大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牆壁上。book18.org

  他坐在寬大的皮椅里,身體深陷,如同被無形的重負壓垮。book18.org

  他指間夾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雪茄,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卻驅不散眼底翻騰的、濃得化不開的陰霾。book18.org

  他猛地吸了一口雪茄,辛辣的煙霧嗆入肺腑,卻壓不住心頭的邪火。book18.org

  他煩躁地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book18.org

  軍靴踏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如同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book18.org

  目光掃過書架,最終停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放著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裹的方形物件。  他走過去,粗暴地撕開包裝。book18.org

  裡面,是幾張幸免於難的、品相完好的黑膠唱片。  他手指有些顫抖地拿起最上面那張,封套上印著「毛毛雨」三個字,還有黎莉莉那張甜美俏麗的舊式歌星照片。book18.org

  這張唱片是他特意挑的。book18.org

  因為……他記得。book18.org

  記憶的閘門被猛地撞開。book18.org

  那是很久以前了,他到什錦花園的第五年,一個夏日的午後,吳鎮岳不知從哪弄來一台稀罕的留聲機,放在客廳里顯擺。book18.org

  府里的人都圍著看熱鬧,嘰嘰喳喳。book18.org

  小小的吳灼也擠在人群里,穿著藕荷色的夏布小褂,扎著兩個羊角辮,踮著腳尖,好奇地張望著。book18.org

  吳鎮岳放了一張唱片,是周璇的《天涯歌女》。  咿咿呀呀的歌聲響起,大人們聽得搖頭晃腦。  小吳灼卻似乎不太喜歡,小眉頭微微皺著。  吳道時那時也不過是個半大少年,沉默地站在角落,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吸引。book18.org

  之後,管家又換了一張唱片。book18.org

  一陣輕快活潑的前奏響起,黎莉莉甜脆的嗓音唱道:「毛毛雨,下個不停,微微風,吹個不停……」小吳灼的眼睛瞬間亮了!book18.org

  她拍著小手,咯咯地笑起來,小小的身體隨著音樂輕輕搖擺,像一株在風中搖曳的美麗的向日葵。book18.org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她光潔的額角和彎彎的眉眼上,純真得如同天使。book18.org

  那一刻,吳道時冰冷堅硬的心,仿佛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book18.org

  他從未見過如此乾淨純粹的笑容。book18.org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幾步,站在她身後,默默地看著她隨著音樂搖擺。book18.org

  他甚至……鬼使神差地,嘴角也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book18.org

  那是他記憶中,為數不多的、帶著一絲暖意的瞬間。  後來,這台留聲機壞了,被扔進了庫房。book18.org

  那張《毛毛雨》的唱片,也被遺忘在角落。  直到今天下午,在「亨得利」洋行,他再次看到這張唱片,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買了下來。book18.org

  他想……或許,她還會喜歡?book18.org

  或許能再看到她那樣純粹的笑容?book18.org

  吳道時死死攥著那張《毛毛雨》的唱片,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封套在他手中扭曲變形。book18.org

  黎莉莉甜美的笑容在他眼中變得刺眼而嘲諷!  他猛地抬手,想將唱片狠狠砸向牆壁!book18.org

  可就在手臂揚起的瞬間,他停住了。book18.org

  他看著唱片上那個模糊的、帶著舊時光印記的甜美笑容,仿佛看到了小吳灼那純真的笑靨。book18.org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痛苦和留戀的情緒,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book18.org

  他頹然地放下手臂,將那張皺巴巴的唱片緊緊按在胸口,仿佛想抓住那早已逝去的、虛幻的溫暖。book18.org

  他緩緩坐回皮椅,將唱片放在書桌上。book18.org

  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桌面,落在旁邊一份需要呈送給吳鎮岳的密報文件上。book18.org

  文件旁邊,放著一個剛從父親書房取回的、用紅綢布包裹的物件——那是吳鎮岳讓他找人修復的一件西洋古董。book18.org

  鬼使神差地,他解開了紅綢布。book18.org

  裡面,是一尊巴掌大小的青銅雕塑。book18.org

  線條流暢,造型大膽。book18.org

  一個全裸的西洋女子,姿態妖嬈地側臥著,曲線畢露,充滿情慾的暗示。book18.org

  這是吳鎮岳最近的新寵,據說是法國某位大師的作品,價值連城。book18.org

  昏黃的燈光下,那尊裸女雕塑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吳道時的目光落在那些誇張的曲線上,落在女子那充滿挑逗意味的姿勢上……一股莫名的燥熱,突然從下腹竄起!book18.org

  他的呼吸驟然變得粗重。眼前,那尊冰冷的青銅裸女,其輪廓、其姿態,竟……竟與他腦海中吳灼的身影詭異地重疊起來!book18.org

  他想起了午後琉璃廠書肆前,吳灼俯身看書時,那微微弓起的、纖細而柔韌的腰線……想起了她側頭與沈墨舟交談時,那光潔的脖頸和微微顫動的睫毛……想起了給她送糕點時,手指觸碰到她嘴角的柔軟……更想起了她那若隱若現的、起伏的胸脯輪廓……book18.org

  「令儀。」他喉間發出一聲低啞的、如同困獸般的呻吟。book18.org

  一股強烈的、無法抑制的衝動,如同岩漿般在他體內奔涌!book18.org

  他猛地閉上眼,試圖驅散那罪惡的幻象,可吳灼清冷的面容、琥珀色的眸子、素藍的衣袂……卻更加清晰地浮現在眼前,與那尊裸女雕塑的妖嬈姿態糾纏在一起,形成一幅極具衝擊力的、淫靡而褻瀆的畫面!book18.org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一片猩紅!理智的堤壩在洶湧的慾望面前轟然崩塌!他不再壓抑,不再掙扎,任由那黑暗的、扭曲的洪流將自己徹底吞噬!book18.org

  他顫抖著伸出手,探向自己的下身……動作粗暴而急切。book18.org

  腦海中,是吳灼明媚的笑容,是那尊青銅裸女妖嬈的姿態……這些畫面交織、碰撞、燃燒,點燃了他最原始的、最卑劣的慾望!book18.org

  他想像著將她壓在身下,撕碎那身礙眼的素藍旗袍,親吻她光潔的額頭、顫抖的睫毛、柔軟的唇瓣……想像著她在他身下哭泣、求饒、掙扎……想像著她那雙清冷的琥珀色眸子,被情慾染上迷離的色彩……想像著她完全屬於他,只屬於他一個人!book18.org

  「令儀……我的……令儀……」他粗重地喘息著,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言說的罪惡感。book18.org

  額角因激動而猙獰地跳動著。book18.org

  汗水浸濕了他的鬢角,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滑落。  他緊閉著眼,眉頭緊鎖,臉上交織著痛苦、沉淪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扭曲的快意。book18.org

  書房裡,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聲、壓抑的低吼聲,以及……那無聲流淌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慾望之火。book18.org

  昏黃的燈光下,他高大的身影在牆壁上劇烈地晃動、扭曲,如同地獄裡掙扎的惡魔。book18.org

  那張皺巴巴的《毛毛雨》唱片,靜靜地躺在書桌上,黎莉莉甜美的笑容在幽暗中顯得格外諷刺。book18.org

  而那尊冰冷的青銅裸女雕塑,則在燈光下泛著淫靡的冷光,見證著他的褻瀆與墮落。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歸於死寂。book18.org

  吳道時癱軟在皮椅里,渾身被汗水浸透,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book18.org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臉上帶著一種縱慾後的疲憊與……更深的、如同深淵般的空虛與自我厭惡。book18.org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濕漉漉、沾滿粘膩的手掌,一股巨大的噁心感猛地湧上喉嚨!book18.org

  他猛地起身,衝到角落的臉盆架前,瘋狂地洗著雙手!book18.org

  水流沖刷著皮膚,卻洗不凈那深入骨髓的罪惡感!  他抬起頭,看著鏡中那個面色蒼白、眼神陰鷙的男人。book18.org

  鏡中人的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扭曲的快意,眼神深處,卻充滿了自我憎惡和……一種無法擺脫的絕望。book18.org

  「呵……」他發出一聲低啞的、自嘲的冷笑。笑聲在死寂的書房裡迴蕩,空洞而淒涼。book18.org

  他轉身,目光掃過地上那堆留聲機的殘骸,掃過書桌上那張《毛毛雨》唱片,掃過那尊冰冷的青銅裸女……最終,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book18.org

  後院裡,那隻被鎖在鐵籠中的灰鶴「灼兒」,發出一聲悠長的鳴叫,穿透寒冷的夜風,吳道時身體猛地一顫,如同被那聲鶴唳刺穿了心臟。book18.org

  第19章 自取滅亡book18.org

  暮春的燕京大學圖書館,高大的玻璃窗濾進澄澈陽光,空氣里浮動著舊書頁的塵埃與油墨香。book18.org

  寬大的櫸木閱覽桌旁,吳道時一身筆挺的深灰色軍裝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book18.org

  他斜靠在椅背上,並未翻看面前那疊攤開的文件,目光沉沉落在窗外搖曳的梧桐新葉上,思緒卻不知飄向了何方。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靠近。book18.org

  董雲芝抱著幾本厚重的洋裝書,穿著一身月白細布旗袍,別著一枚簡單的珍珠發卡。book18.org

  她徑直走到吳道時對面的空位前,微微頷首,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刻意的得體:「表哥,這裡……有人嗎?」book18.org

  吳道時捻著煙捲的手指驟然頓住。book18.org

  他並未抬頭,甚至眼珠都未曾轉動一下,仿佛沒聽見,也根本沒看見對面站了個人。book18.org

  董雲芝抱著書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泛白,指甲幾乎掐進硬質的書封里。book18.org

  巨大的難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漫過心頭。  她知道吳道時厭惡她,厭惡她背後的董姨娘,更厭惡這場妄圖強加於他的聯姻。book18.org

  她深吸一口氣,強撐著鎮定,自顧自地拉開吳道時對面的櫸木椅。book18.org

  椅腳與大理石地面摩擦,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這聲音終於讓吳道時的眼睫動了動。他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皮,那目光如同最冷的寒刃,不帶一絲溫度地刺向董雲芝的臉。book18.org

  那目光里,沒有憤怒、沒有意外,只有深不見底的、純粹的漠然。book18.org

  像在審視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甚至有些礙眼的物品。book18.org

  他薄唇微啟,沒有任何起伏,如同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book18.org

  「這位置,有人了。」book18.org

  她拉椅子的動作徹底僵住,保持著半彎著腰、手扶椅背的姿勢,進退維谷。臉上精心維持的鎮定瞬間碎裂。book18.org

  「是……是我冒昧了。」董雲芝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句話。她猛地直起身,轉身就要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境地。book18.org

  就在她心神劇震、倉皇轉身的剎那,手肘猛地撞到了旁邊一人多高的橡木旋轉書架!book18.org

  「哐當——嘩啦——!」book18.org

  書架劇烈地搖晃起來!book18.org

  頂上幾排厚重的精裝書如同被驚飛的鳥群,劈頭蓋臉地砸落下來!book18.org

  其中一本厚厚的《大英百科全書》更是帶著沉重的風聲,直直朝著董雲芝的頭頂墜落!book18.org

  「啊!」董雲芝嚇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呼,下意識地緊閉雙眼,抬手護頭!book18.org

  電光火石之間!book18.org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如同獵豹般暴起!book18.org

  吳道時幾乎是本能地反應!book18.org

  他猛地從座位上彈射而起,長臂一伸,帶著千鈞之力,不是去拉董雲芝,而是狠狠一把推向那劇烈搖晃的、即將傾倒的沉重書架!book18.org

  「砰——!」book18.org

  一聲悶響!book18.org

  沉重的橡木書架被他全力一推,堪堪穩住,沒有徹底倒下,避免了更大的災難。book18.org

  但書架頂層的書和幾盆用作裝飾的小型綠植,卻如同天女散花般,「噼里啪啦」砸落了一地!book18.org

  塵土飛揚!book18.org

  那本砸向董雲芝的《大英百科全書》,被吳道時格擋書架的手臂掃開,「咚」一聲重重砸在他腳邊的地板上,濺起一小片灰塵。book18.org

  閱覽室里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董雲芝驚魂未定,吳道時背對著她,保持著扶穩書架的姿勢。軍裝袖口被書架的稜角劃開一道口子,露出了裡面的墨綠色襯衣。book18.org

  他甚至連一句話都沒說。book18.org

  彎腰,動作利落地撿起掉落在腳邊的公文包和那盒被壓扁的「三炮台」。book18.org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自己劃破的袖口和可能被書架稜角撞痛的手臂,目光掠過地上那本差點釀成大禍的《大英百科全書》封面上燙金的「Britannica」,嘴角勾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帶著濃重諷刺的弧度。book18.org

  然後,他抬腳,邁過地上散落的書籍和泥土,軍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沉悶而規律,如同敲擊在人心上的喪鐘。book18.org

  他徑直繞過呆若木雞的董雲芝,朝著圖書館大門走去,自始至終,沒有再給她一個眼神。book18.org

  董雲芝僵在原地,看著那決絕離去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陽光里,仿佛從未出現過。book18.org

  她低頭看著地上那本厚重的《大英百科全書》,燙金的字母在陽光下刺得她眼睛生疼。book18.org

  她精心設計的「偶遇」,連同她作為「知識女性」的驕傲,都在這一片狼藉中,摔得粉碎。book18.org

  吳道時剛出燕大,宋旻就走上前微微傾身,「處長。」book18.org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拿我做餌。」book18.org

  「都是處長教導有方,我就是測試一下,測試一下。」宋旻不好意思的撓撓頭。book18.org

  「查到了什麼?」book18.org

  「他們在這裡交易!」book18.org

  什錦花園的董碧雲像一隻被壓抑已久終於重獲自由的孔雀,急於開屏展示自己的權威與收穫。book18.org

  首先遭殃的是內院。book18.org

  廚房的管事戰戰兢兢向新晉掌權的董姨太回報採買事宜,被她挑剔斥責了足足半個時辰,最後以開銷過大為由,硬生生將張佩如屋裡的月用銀裁減了三成。book18.org

  當吳灼屋裡的丫鬟怯怯地想去帳房支些銀錢買些上好的銀耳給娘親燉湯,卻被董碧雲身邊的徐媽擋了回來,皮笑肉不笑地說:「府里如今要開源節流,各處都要緊著點。大小姐屋裡的份例上月就沒用完,這個月怎麼又多了開銷?夫人那兒自有燕窩滋補,尋常銀耳還是罷了。」book18.org

  她更大的胃口在吳鎮岳本人手中漏出的那點權柄上。  吳鎮岳早年發跡,除明面上的田產、房產、鋪面,也有些不便公開的營生和銀錢流動,他自己私庫的帳目和幾處位置關鍵但並不太起眼的外櫃生意鑰匙,平日放在他常去的前院花廳側的小書房裡。book18.org

  這幾日他精神不濟,董碧雲伺候在側,噓寒問暖,殷勤無比,不動聲色地將他處理這些雜務時的愁緒看在眼裡。book18.org

  她覷了個時機,替吳鎮岳揉著太陽穴,柔聲軟語:「老爺,您千萬要保重身子骨。這家大業大的,瑣碎事情壓著您,倒讓妾身看著心疼。不如……先將那幾處零散的外櫃生意,還有您那小書房裡鎖著的那匣子往來票據,交給妾身替您理一理?不費您神,妾身只幫著歸置歸置數,跑跑腿收收帳,等您精神頭好了,再一點一點回給您過目便是。」book18.org

  吳鎮岳本就心煩意亂,又感念她的體貼,迷迷糊糊便點了頭。book18.org

  就這樣,兩處吳家在城外經營的頗為盈利的綢緞莊子,一個油水豐厚的車馬行的印信鑰匙,以及那個放著這些年吳家私底下過手一些不甚乾淨銀錢交易憑證的黃楊木匣子,都落入了董碧雲的手中。book18.org

  權力一旦攫取,貪婪便如同澆了滾油的野草。  第三天傍晚,董碧雲甚至派人叫來了大管家吳祿,以一種毋庸置疑的口吻「提點」他:「老爺子養身子,內院的支取都要我簽過才行。另外,大少爺那邊的帳,上月支過幾筆給礪鋒堂添傢伙事兒的款項,數額不小,底下的明細帳對得糊裡糊塗的。往後,礪鋒堂的開銷,只要是公帳走出來的,你讓人擬了單子,先送我這裡過目,看明白了再去找老爺或少爺簽印。免得人多手雜,生了錯漏不好辦。」book18.org

  礪鋒堂是吳道時的獨立世界,向來無人敢置喙半分。  吳祿是老江湖,面上恭敬應下,後背卻滲出一層冷汗,直覺告訴他,這位新掌權的姨太太,膽子實在大得沒邊了,竟敢把手伸進刀口舔血的少帥地盤!book18.org

  這一切變故,如同無聲的暗流,在吳家大宅的深處涌動。book18.org

  礪鋒堂的門幾乎日夜緊閉,只有副官宋旻的身影不時出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帶來或帶走一些機密的消息。book18.org

  沒人知道吳道時在哪在做什麼,也沒人敢問。  整個宅邸都在一種風雨欲來的沉悶壓力下噤聲。  暮春午後的日光像是暖人的低語,惹人直犯困。  董碧雲穿著一身簇新的絳紫色織錦旗袍,髮髻簪著赤金點翠步搖,正對著梳妝鏡,小心翼翼地往紅腫的眼角撲著香粉。book18.org

  「吱呀——」book18.org

  房門被輕輕推開。丫鬟小翠端著托盤進來:「姨娘,安神湯好了。」book18.org

  董碧雲頭也不回,對著鏡子整理著鬢角:「放那兒吧。我要出門。」book18.org

  小翠放下托盤,「姨娘是要去德國醫院嗎?」  董碧雲斜眼撇了她一眼,「要你多嘴!」book18.org

  小翠急忙閉嘴,低著頭,默默跟在董碧雲身後。  兩人穿過幽暗的迴廊,走向後園偏僻的後門。  後門處,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燈熄滅,如同蟄伏的野獸。book18.org

  董碧雲摸著自己的翡翠胸針,漫不經心的在小翠的攙扶下上了車。book18.org

  小翠也跟著坐進了副駕駛。book18.org

  車門「砰」地關上,一根細如牛毛的針頭,精準地刺入董碧雲頸側的動脈!book18.org

  「呃……」董碧雲只覺頸側一麻,一股冰冷的液體瞬間注入!book18.org

  她驚恐地瞪大眼睛,她最後看到的,是副駕駛座上「小翠」那張面無表情、眼神冰冷的側臉!book18.org

  北平西城,一條幽深僻靜的胡同盡頭。book18.org

  一座不起眼的青灰色四合院,門楣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兩盞昏黃的電燈在寒風中搖曳,投下慘澹的光暈。book18.org

  這裡是軍統北平站秘密審訊據點之一。book18.org

  地下審訊室內,空氣污濁,瀰漫著鐵鏽、血腥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氣味。book18.org

  慘白的白熾燈懸在低矮的天花板上,將冰冷的鐵椅、斑駁的牆壁和牆上掛著的各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具,照得纖毫畢現。book18.org

  董碧雲被反綁在冰冷的鐵椅上,頭無力地垂著,尚未完全清醒。book18.org

  冷水潑面,她猛地一個激靈,嗆咳著抬起頭。  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吳道時那張冰冷如霜的臉。book18.org

  他坐在她對面的陰影里,依舊一身墨呢軍裝,肩章將星在慘白的燈光下閃著冷硬的光。book18.org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深不見底,如同淬了冰的寒潭,沒有絲毫溫度。book18.org

  他手中把玩著一把寒光閃閃的手術刀,刀鋒在燈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book18.org

  「董碧雲,」吳道時的聲音低沉平穩,不帶一絲波瀾,卻如同冰錐刺骨,「或者說……高橋美智子?日本關東軍情報處特高課,『杜鵑』?」book18.org

  董碧雲渾身劇震!book18.org

  瞳孔驟然收縮!book18.org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心臟!  她掙扎著,想要否認,喉嚨卻因麻醉劑的殘留效應而嘶啞:「你……你胡說!我是董碧雲!你……你敢動我?!佐藤將軍不會放過你的!」book18.org

  「佐藤?」吳道時唇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帶著無盡的嘲諷。book18.org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董碧雲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壓迫感。book18.org

  他俯下身,手術刀冰冷的刀鋒,輕輕貼上董碧雲因恐懼而劇烈顫抖的臉頰。book18.org

  「他現在大概正在琢磨,怎麼用我這條『毒蛇』去咬別人。」吳道時的聲音如同耳語,卻帶著刺骨的寒意,「至於你……一個『突發心疾』,被秘密送往德國醫院『救治』的姨娘,你覺得……他會在意你的死活嗎?」book18.org

  刀鋒冰冷的觸感讓董碧雲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看著吳道時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如同看待死物般的冰冷殺意,一股滅頂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她!book18.org

  「不……不要殺我……我……我知道很多!很多秘密!」董碧雲聲音尖利,帶著哭腔,「瑞士銀行的帳戶!密碼!我都告訴你!只要你放過我!」book18.org

  吳道時鏡片後的目光微微一閃,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冷漠。book18.org

  「說。」他聲音依舊冰冷。book18.org

  審訊室的門無聲地關上,隔絕了內外。慘白的燈光下,一場殘酷的拷問在冰冷的刑具見證下,緩緩拉開序幕。book18.org

  幾個時辰之後,宋旻過來彙報他查到的結論:「處長,董氏近來動作頻繁。她不僅掌握了府內帳房,還以老爺的名義簽了幾個數額不小的匯票。其中兩份,是我們查到的日商背景的皮包公司。她太得意了,尾巴露得太大。」book18.org

  吳道時冷笑:??「自取滅亡!把她送到她喜歡的德國大夫的床上去吧,注意做的乾淨點。」book18.org

  「是!」book18.org

  第20章 董姨娘之死book18.org

  暮色四合,什錦花園十一號門前那兩盞碩大的紅燈籠剛被下人點亮,映著朱漆大門上冰冷的銅環,透出一種與往日無異的雍容平靜。book18.org

  然而,這平靜很快就被一陣急促刺耳的汽車剎車聲撕裂。book18.org

  一輛黑色的警用轎車,車頂的警燈並未閃爍,卻帶著一種不祥的肅殺之氣,猛地停在了大門前。book18.org

  車上下來兩名穿著黑色制服的警察,為首的是北平警察局的一位科長,面色凝重,跟在他身後的年輕警察則顯得有些局促不安。book18.org

  門房老李慌忙迎上去,還未開口詢問,那位科長便亮出證件,聲音低沉而公式化:「麻煩通稟,警察局,有緊要公務。」book18.org

  老李心頭一跳,不敢怠慢,連忙小跑著進去通報。  不過片刻,吳鎮岳和吳道時幾乎同時出現在前廳。  吳鎮岳穿著家常的藏青色緞面長袍,外面隨意罩了件馬褂,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驚疑。book18.org

  吳道時則是一身墨綠軍裝常服,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book18.org

  「什麼事?」吳鎮岳沉聲問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book18.org

  那位警察科長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卻不容置疑地透出壞消息:「吳老爺,吳處長,冒昧打擾。今日下午,德國醫院向警局報案,在他們的一間高級病房內,發現一位女性死者。經初步勘察,排除了外力入侵和他殺跡象,初步判斷為……突發性心疾猝死。」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吳鎮岳和吳道時的臉色,聲音壓得更低,「死者身份……經院方記錄和我們核對,確認是貴府的……董碧雲,董姨太。」book18.org

  「什麼?!」吳鎮岳如遭雷擊,猛地向後踉蹌一步,臉色瞬間變得灰白,手捂住胸口,呼吸驟然急促起來!book18.org

  他眼中先是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隨即被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淹沒,他寵愛多年的枕邊人,前幾天還鮮活地、帶著得意笑容在他面前打理事務,怎麼會突然就……book18.org

  旁邊的管家吳祿和下人慌忙上前攙扶:「老爺!老爺保重啊!」book18.org

  吳道時立刻上前一步,扶住父親的手臂。book18.org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震驚」和「沉痛」,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仿佛也無法接受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book18.org

  他扶住吳鎮岳的手穩健有力,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沙啞和緊繃:「父親!您保重!」而後他轉向警察科長,眼神銳利如刀,語氣沉痛卻帶著質問:「突發心疾?董姨娘身體一向康健,怎會突然心疾猝死?在德國醫院?她何時去的醫院?」book18.org

  警察科長額角滲出細汗,硬著頭皮解釋:「根據醫院登記,董姨太太是午後自行前往,自稱不適要求住院觀察。病房是……是預留的私人套間。」他話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護士發現時,人已……只是……」book18.org

  「只是什麼?」吳道時敏銳地捕捉到他的吞吐,聲音陡然嚴厲。book18.org

  年輕警察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book18.org

  科長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尷尬和難以啟齒:「只是……發現現場的位置略有些不合常理。據最先發現的護士描述,董姨太太並非安然躺在病床上,而是衣著略有些凌亂,倒在靠近沙發的地毯上。像是……像是突然從床上掙紮起身,或是……從別處移動過去後才猝然倒下的。」book18.org

  他小心翼翼地挑選著詞彙,不敢看吳鎮岳瞬間鐵青的臉,繼續艱難地說道:「病房內並無打鬥痕跡,但床鋪略顯褶皺,一隻枕頭落在地毯另一側。當然,這也可能是發病時痛苦掙扎所致。法醫初步勘驗,體表確無致命外傷,符合心疾特徵。這個現場的位置……確實有些微妙。我等不敢隱瞞,特來稟報。」book18.org

  話里話外的暗示,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book18.org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吳鎮岳臉上!  他寵愛的姨太太,偷偷跑去德國醫院,在一個私人套間裡,衣著凌亂地猝死,現場還呈現出可能從床上掙扎或被人移動過的跡象?book18.org

  這哪裡是簡單的「心疾猝死」?book18.org

  這分明是……book18.org

  吳鎮岳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呼吸變得粗重駭人!book18.org

  巨大的恥辱感和憤怒瞬間淹沒了最初的悲痛!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某些不堪的畫面和猜測……一切都在指向一個讓他顏面掃地的、齷齪的可能性!book18.org

  他甚至不敢深想那個德國姦夫會是誰!book18.org

  科長額頭冒汗,「現場確實沒有打鬥掙扎痕跡,屍體也無明顯外傷。法醫初步勘驗也支持心疾猝死的判斷。當然,如果貴府有異議,我們可以安排更詳細的屍檢……」book18.org

  「夠了!!!」吳鎮岳猛地爆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打斷了警察科長的話!book18.org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難堪,只求迅速掩蓋這樁醜聞!  深入調查?book18.org

  屍檢?book18.org

  那只會讓更多人知道他被戴了綠帽子,讓吳家成為整個北平城的笑柄!book18.org

  「不必驗了!」吳鎮岳突然嘶啞地開口,他仿佛一瞬間又蒼老了十歲,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種疲憊到極點的絕望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懼,「人都死了……還檢什麼檢……」他似乎更願意接受這個「意外」的結論,不願再深究下去,生怕扯出更多他無法承受的真相。book18.org

  他揮了揮手,身體搖搖欲墜,「慎之……你去處理吧。我累了。」他將一切推給了吳道時,仿佛只想儘快從這場噩夢中脫離。book18.org

  吳道時立刻躬身:「是,父親,您節哀,保重身體要緊。這裡交給我。」他攙扶著吳鎮岳,示意下人送老爺回房休息。book18.org

  送走幾乎癱軟的父親,吳道時轉過身,面對警察科長時,臉上已恢復了冷峻的威嚴,只是眉宇間依舊鎖著深深的「悲戚」:「既然是醫院的結論,我們雖痛心,也只好接受。後續的事情,我會派人去警局和醫院處理。有勞二位跑這一趟。」book18.org

  「應該的,應該的。吳處長節哀順變。」警察科長如蒙大赦,趕緊帶著手下告辭離開。book18.org

  消息像插了翅膀,瞬間傳遍了吳家大宅的每一個角落。book18.org

  下人們竊竊私語,臉上交織著恐懼、好奇和一絲隱秘的快意。book18.org

  董姨太掌權時的跋扈和刻薄早已惹得天怒人怨,她的突然暴斃,對許多人來說,更像是一種報應。book18.org

  但沒人敢大聲議論,只是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張佩如掙扎著從病榻上坐起,聽到丫鬟的回報時,她久久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望著窗外漆黑的夜,手中捻動的佛珠停頓了許久。book18.org

  最終,她長長地、複雜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里有一絲解脫,有一絲憐憫,或許還有一絲物傷其類的蒼涼。book18.org

  她低聲對嬤嬤說:「準備些香燭紙錢吧……終究是條性命,也是這宅子裡的人……」book18.org

  而疏影軒內,吳灼正對著上次買的鳥類書籍發獃。當小翠臉色慘白,語無倫次地報告董碧雲死訊時,吳灼怔住了。book18.org

  那個艷光四射、步步緊逼、害死小蠻、差點也殺了她的董碧雲……就這麼突然地……死了?book18.org

  突發心疾?在德國醫院?book18.org

  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穿透窗欞,仿佛要望向礪鋒堂的方向。大哥那天冰冷的話語再次迴響在耳邊:「……不准再去招惹她!否則……」book18.org

  她忽然明白了「否則」後面未盡的含義。book18.org

  那不是警告。book18.org

  那是一個預告。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看了眼掛在房內那件寬大的、帶著硝煙的軍大衣,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翻騰——有大仇得報般的快意,有對生命如此輕易被抹去的恐懼,更有對那個平日裡冷峻寡言、此刻卻顯得如此莫測高深、殺伐決斷的兄長,生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戰慄的認知。book18.org

  他用了最狠辣、最徹底的方式!book18.org

  他不僅要她的命,還要徹底毀掉她的名節,讓父親乃至整個吳家都因這份難以啟齒的「醜聞」而主動放棄追究真相的可能!book18.org

  一股混合著一種近乎戰慄的敬畏,瞬間攫住了她。  她攥緊了衣架上那件軍大衣,仿佛能透過這層呢料,感受到其主人那冰冷表面下,翻湧著的如何精密、如何冷酷、如何不惜一切也要達成目的的可怕意志。book18.org

  第21章 孤雛book18.org

  城南陋巷的空氣似乎永遠混雜著煤灰、炊煙和一種若有若無的霉味。黑色轎車在狹窄的胡同口停下,車輪碾過污水橫流的坑窪地面。book18.org

  吳灼和林婉清先後下車,兩人皆是一身素凈衣衫,臉上帶著沉重與不安,還未走近那間熟悉的低矮東廂房,一種異樣的氣氛已然傳來:沒有預想中撕心裂肺的哭嚎,反而是一種壓抑的、有條不紊的忙碌聲。book18.org

  胡同里三三兩兩的鄰居聚在一起,臉上帶著慣常的麻木和一絲對他人不幸的窺探。book18.org

  吳灼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她。她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著過去。林婉清也察覺不對,緊隨其後。book18.org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眼前的景象讓兩人瞬間僵在門口。book18.org

  屋內的光線依舊昏暗,炕上已經空了,小蠻母親躺過的地方,鋪蓋被捲起放在一旁。book18.org

  而房間中央,一口薄薄的、刷著暗紅色劣質油漆的松木棺材赫然在目!棺材蓋還未合上,斜靠在牆邊。book18.org

  沈墨舟正站在棺材旁,他脫去了長衫外套,正微微俯身,和一位穿著藏青色粗布短褂的殯葬鋪師傅低聲交談著什麼,手指偶爾指向棺材內的某處,神情專注而沉靜。book18.org

  那個叫小樹的男孩,穿著一身粗白布孝服,小小的身子蜷縮在牆角的一個小木凳上。book18.org

  他沒有哭,只是睜著一雙黑得嚇人的大眼睛,空洞地望著那口棺材。book18.org

  一個殯葬鋪的小學徒正給他頭上系一條白麻布。  聽到推門聲,屋內幾人都轉過頭來。book18.org

  沈墨舟看到吳灼和林婉清,微微頜首。book18.org

  「沈先生,這……這是……」吳灼的目光無法從那口薄棺上移開。她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場景。book18.org

  「昨天後半夜,咳喘急症,沒能熬過去。」沈墨舟的語氣沉重,「清晨鄰居發現不對勁,喊了人。我正好今日過來想看看情況,遇上了,便幫忙張羅一下。」他解釋得簡單,但吳灼能想像到其中的倉促與艱難。book18.org

  在這片貧民窟,死亡來得突然,後事也往往潦草。  他的白色襯衣袖口沾了些許灰塵和一點不易察覺的暗色水漬,額角有細密的汗珠。顯然,他已經在這裡忙碌了有一陣子。book18.org

  林婉清也震驚地看著這一切,尤其是那個穿著孝服、眼神空洞的孩子,讓她心裡堵得難受。她低聲問:「一切都……安排好了?」book18.org

  「嗯。」沈墨舟點點頭,「停靈就不必了,地方太小,天氣也漸熱。和幾位老鄰居商量過,下午就出殯,葬到城外亂葬崗旁的義冢地去,那邊便宜些。棺木、壽衣、抬棺的人,都找好了。」他頓了頓,看向牆角的小樹,「只是這孩子……」book18.org

  他的目光轉向吳灼,帶著詢問。book18.org

  吳灼難受的無以復加:小蠻屍骨未寒,她的母親竟也這樣匆匆追隨而去,連個體面的安葬之地都沒有。book18.org

  而小樹,這個失去所有依靠的孩子,穿著不合身的孝服,像個小木偶一樣呆坐在一旁。book18.org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到小樹面前,慢慢蹲下身子,「小樹。」她輕聲喚道。book18.org

  男孩空洞的眼神緩緩聚焦,落在吳灼臉上。他似乎認出了她,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book18.org

  「以後跟姐姐回家,好不好?」吳灼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和堅定,「姐姐那裡有飯吃,有地方睡,送你去學堂讀書。」book18.org

  小樹愣愣地看著她,黑眼睛裡慢慢積聚起一點水光,但依舊沒有哭出來。他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句話的含義。book18.org

  林婉清擔憂地看向吳灼,欲言又止。book18.org

  沈墨舟安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插話。book18.org

  終於,小樹極小幅度地點了一下頭。book18.org

  吳灼的眼眶瞬間紅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小樹的臉,然後站起身:「等喪事結束我就帶他走。」book18.org

  沈墨舟沉默了片刻,緩緩道:「吳同學你想清楚了?」book18.org

  「想清楚了。」book18.org

  殯葬鋪師傅在一旁催促:「沈先生,時辰差不多了,該蓋棺了。」book18.org

  沈墨舟收回目光,淡淡應了一聲:「嗯,開始吧。」  棺蓋合攏,粗麻繩綑紮停當。book18.org

  四個抬棺的苦力一聲吆喝,那口薄棺便被抬起,晃晃悠悠地出了門,沿著狹窄的胡同向城外挪去。book18.org

  沒有吹打,沒有哭送,只有零星幾個鄰居倚門看著,很快又縮回頭去。book18.org

  幾個人默默跟在後面,直到亂葬崗旁的義冢地,看著那棺木被放入淺坑,黃土迅速掩埋,隆起一個小小的、很快就會被風雨抹平的土包。book18.org

  小樹在沈墨舟的指導下木然的燒著紙錢,青煙混著塵土升起,很快便被風吹散,什麼都沒留下。book18.org

  一場貧苦人的喪事,便這樣倉促又徹底地了結了,如同從未發生過。book18.org

  汽車向著什錦花園十一號駛去,仿佛正駛向一場無法預料的疾風驟雨。book18.org

  她牽著那隻冰涼的小手,步伐卻異常堅定。她既然跨出了這一步,就再沒有回頭的餘地。book18.org

  她先帶著小樹去了母親張佩如的住處。book18.org

  張佩如的病榻前依舊縈繞著淡淡的藥香,但她的精神似乎因女兒的到來稍好了些。看到吳灼身後那個瘦小怯生的孩子時,她先是微微一怔。book18.org

  「娘,這是小蠻的弟弟,叫小樹。他娘……也沒了。家裡就剩他一個,我……我想把他留在身邊。」book18.org

  張佩如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溫柔的眼睛細細打量著小樹。小樹害怕地低著頭,手指緊緊絞著衣角。book18.org

  良久,張佩如輕輕嘆了口氣,她朝小樹微微招手:「孩子,過來,讓嬸子瞧瞧。」book18.org

  小樹遲疑地抬頭看吳灼,吳灼輕輕推了他一下。他慢慢挪到床邊。book18.org

  張佩如輕輕摸了摸他稀疏發黃的頭髮,聲音溫和:「幾歲啦?」book18.org

  「你願意留在我身邊嘛?」book18.org

  小樹看向吳灼。book18.org

  吳灼朝他點點頭。book18.org

  「嗯」小樹很乖巧的答了。book18.org

  「哎,好,乖孩子。」張佩如沉鬱的心情一掃而空,她看向吳灼,「令儀,你做得對。救人是積德的事。小蠻在天有靈,也會感激你的。就讓他留在我院裡吧。」book18.org

  「謝謝母親。」吳灼心中一暖,鼻尖微酸。  母女兩又說了一會體己話,張佩如吩咐下人按照小樹的身形量了幾身衣服,吳灼才又帶著小樹朝威虎堂走去。book18.org

  吳鎮岳正坐在太師椅上,對著帳本出神,董碧雲猝死的陰影和隨之而來的財務混亂顯然讓他更加蒼老疲憊。book18.org

  聽到吳灼的話,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抬起眼皮,那眼神空洞而漠然,仿佛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book18.org

  他甚至沒有仔細聽吳灼後面關於「責任」、「撫養」的話,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而無力:「行了行了,這種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不必來煩我。」book18.org

  吳灼抿了抿唇,不再多言,拉著小樹默默退了出來。  回疏影軒的路上遇見了剛回府的吳道時。book18.org

  吳道時冷淡的看了眼她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誰?」book18.org

  小樹嚇得躲到了吳灼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小蠻的弟弟。」book18.org

  「呵,我倒不知,我們吳家什麼時候成了善堂!」  「大哥,對不起,我擅作主張了,但我欠小蠻一條命。現在小蠻家只剩這個弟弟了,我不管他,他只有餓死凍死或者被人賣掉的份!」book18.org

  「你欠她命?那你打算怎麼還?用你的命去填嗎?!小蠻的死,是意外!跟你沒有半點關係!就算有,吳家給足撫恤金,已經仁至義盡!不是你一時心軟,就能隨便往家裡撿人的理由!」book18.org

  「這不是撿人!撫恤金能買回他娘嗎?能讓他活下去嗎?!」book18.org

  「活下去?」吳道時冷笑,「你以為吳家是什麼地方?慈善堂嗎?你知道現在外面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吳家?你知道父親現在是什麼處境?你知道我每天要應付多少明槍暗箭?!你把這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帶回來,是不是生怕仇家找不到靶子?是不是嫌吳家倒得不夠快?!」book18.org

  「我會看好他!不會出去惹事!」book18.org

  「你一個吳家大小姐,未出閣的姑娘,房裡莫名其妙養多出一個半大的小子?傳出去像什麼話?吳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你以後還要不要做人?!明天一早,我讓人送他去城外的善堂。吳家會捐一筆錢,足夠他在那裡安穩長大。這是最好的安排。」book18.org

  「不行!」吳灼猛地張開手臂護住小樹,「我不答應!我答應過要照顧他!」book18.org

  「由不得你胡鬧!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他上前一步,似乎就要親自去拉那孩子。book18.org

  「你敢!你今天要是把他送走,我就帶著他一起離開吳家!」book18.org

  他猛地抬手——book18.org

  吳灼挺直了脊背,打算承受那響亮的耳光。  吳道時卻猶豫了,一旁的小樹躲在吳灼的身後,瑟瑟發抖。book18.org

  吳灼也不知哪來的勇氣,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卻字字清晰:??「大哥,你現在說這些話……倒是輕巧得很!可你還記不記得?當年父親把你從死人堆里撿回來的時候,我們可沒人嫌你來歷不明?!怎麼沒人怕你給吳家帶來麻煩?!!」book18.org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讓吳道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他臉上所有的暴怒、冰冷、威壓,在這一刻驟然凝固!book18.org

  他僵在原地,抬起的那隻手還停留在半空,忘了放下。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壓得人無法呼吸。book18.org

  連角落裡的小樹都感受到了這可怕的氣氛,嚇得連哆嗦都忘了。book18.org

  她如此鮮血淋漓地撕扯他的內心!book18.org

  他猛地轉身,軍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重而僵硬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冰面上。他沒有回頭,徑直摔上了疏影軒的門。book18.org

  巨大的聲響震得窗欞都在發顫。book18.org

  第22章 慶芳辰雅集承古齋 識妙音驚鴻戲台畔  自從和吳道時吵架後,吳灼就有些惴惴不安,越是反思就越覺得自己有些口不擇言,總想著怎麼和他道歉或和好。book18.org

  林婉清約她出門,她也推了幾次,今日是??林婉清的生辰??,再推辭就不禮貌了。book18.org

  她去書店挑了幾本書,??又特意去稻香村買了一盒婉清最愛吃的棗泥山藥糕??,精心包裝好才去和她匯合。book18.org

  琉璃廠深處的承古齋,小小的戲廳里,今日難得坐滿了七八成。book18.org

  並非正式演出,而是票友間的雅集切磋。book18.org

  台上的伶人正唱著一折《長生殿·小宴》,台下多是些衣著素雅、氣質沉靜的老先生老太太,閉目擊節,低聲品評。book18.org

  吳灼和林婉清坐在靠後的角落。book18.org

  吳灼的烏髮鬆鬆編成兩條辮子垂在胸前,脂粉未施,眼角紅紅的。book18.org

  林婉清則是一身時髦的陰丹士林藍布旗袍,短髮燙著俏皮的捲兒,手裡還捏著一本卷了邊的《玲瓏》畫報,眼神靈動地掃視著全場。book18.org

  「喂,帶你出來散心,你可別一直板著個臉啦。」林婉清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吳灼,湊到她耳邊,下巴朝台上努了努,「你看那個扮唐明皇的,身段行腔,是不是有點眼熟?」book18.org

  吳灼順著她的目光望去。book18.org

  台上那人,穿著明黃龍紋褶子,正唱到「攜手向花間,暫把幽懷同散」,舉手投足間,竟真有幾分帝王雍容。book18.org

  雖然臉上畫著濃重的油彩,但那挺拔的身姿,清亮的嗓音,尤其是眉宇間流轉的溫潤氣度……book18.org

  吳灼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book18.org

  就在這時,台上「唐明皇」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台下。book18.org

  當那目光掠過吳灼所在的位置時,微微一頓。  隔著濃重的油彩,隔著台上台下氤氳的光影和距離,目光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粉墨偽裝,精準地落在她臉上!book18.org

  那雙被油彩勾勒得威嚴的鳳目深處,漾開一絲極快、極淡的溫和笑意。book18.org

  吳灼的臉頰「騰」地一下紅了,慌忙低下頭,假裝去翻看擱在膝上的曲譜。book18.org

  林婉清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忍不住「噗嗤」一聲輕笑出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促狹:「喲,臉紅了?被我猜中了吧?還不快從實招來!什麼時候跟咱們這位文武雙全的天之驕子,都『攜手向花間』了?」她故意拖長了調子,學著戲詞里的腔調打趣。book18.org

  「婉清!」吳灼又羞又急,伸手去捂她的嘴,臉頰紅得像熟透的番茄,「胡說什麼!我……我不知道他今天會上台……??今天你最大,專心聽戲,壽星佬!??」book18.org

  林婉清靈活地躲開,笑得像只偷腥的貓,湊在吳灼耳邊繼續「拷問」:「不知道?那方才那一眼『心有靈犀一點通』是幾個意思?快說快說!承古齋是不是成了你倆的『鵲橋仙』了?哎呀呀,才子佳人,粉墨為媒,真真兒是《玉簪記》現世版!??這可比什麼生辰禮都有趣多了!??」book18.org

  吳灼被她鬧得羞赧不堪,心中卻因宋華卓那台上台下默契的一瞥而泛起隱秘的甜意。book18.org

  這幾個月,因著對崑曲那份新生的、沉甸甸的敬畏之心,她常與林婉清來此聽曲,心境早已不復當初的侷促。book18.org

  承古齋,對她而言,已不再是父母撮合之下的尷尬場所,而是一方滌盪心靈、觸碰古老文明魂魄的凈土。book18.org

  而宋華卓,這個引她入門的「雲笙」公子,在她心中,早已是高山景行般的存在。book18.org

  一折戲終了,間歇時分。book18.org

  吳灼從提袋裡拿出那個小巧的糕點盒和包好的書,輕輕推到好友面前。book18.org

  「婉清,生辰快樂。」吳灼聲音輕柔,帶著一絲歉意,「前幾日是我心情不好,怠慢你了。願你新歲如意,永遠這般開心自在。」book18.org

  林婉清先是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彩:「呀!你還記得!我還以為你光顧著跟你家…跟哥哥生氣,早忘了呢!」她打開紙包,看到是心心念念的點心和尋覓已久的書籍,更是喜上眉梢,立刻捏起一塊棗泥糕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唔…好吃!還是你最好!不過…」她咽下糕點,眼神又變得狡黠起來,用肩膀撞撞吳灼,「…比起華卓師兄方才那『秋波暗送』,這禮物可還差點意思哦!」book18.org

  「你又來了!」吳灼剛褪下紅暈的臉又燒了起來,作勢要搶回糕點盒,「不吃還我!」book18.org

  「送人的豈有要回去的道理!壽星最大!」林婉清趕忙護住,笑得開懷。book18.org

  林婉清拉著吳灼:「走,我們去後台瞧瞧,給你的天之驕子道聲辛苦?」book18.org

  「不合適吧?」吳灼猶豫著,腳步卻不由自主地被林婉清帶著往後台的方向挪。book18.org

  「有什麼不合適的,都是熟人。」林婉清不由分說。  承古齋的後台並不寬敞,瀰漫著油彩、松香和淡淡汗味混合的氣息。book18.org

  方才台上光彩照人的伶人們此刻正忙著卸妝、喝水、輕聲交流著剛才的表演。book18.org

  宋華卓正對著一面鏡面有些模糊的鏡子,用軟紙輕輕擦拭臉上的油彩,已卸了大半,露出原本清俊的輪廓側臉。book18.org

  林婉清清脆地叫了一聲:「宋公子!」book18.org

  宋華卓聞聲轉過頭來。book18.org

  卸去濃重帝王妝容的他,眉目溫潤,氣質清朗,與台上的雍容華貴截然不同,但從容氣度卻是一以貫之的。book18.org

  他看見兩人,尤其是目光觸及吳灼時,眼中很自然地流露出溫和的笑意,站起身:「婉清,令儀,你們也來了。」book18.org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清潤的語調,帶著一絲剛唱完戲後的微微沙啞,聽起來格外熨帖人心。book18.org

  「今天這齣《小宴》真是絕了!」林婉清搶先誇讚道,「是不是?」說著,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吳灼。book18.org

  吳灼只得微微頷首,輕聲道:「宋公子唱得真好。」  「今日怎麼二位小姐都在?」宋華卓已然卸去臉上剩餘的油彩,拿起銅盆里的毛巾擦臉。book18.org

  「今日是婉清生日,所以我們約了這裡。」  「原來是林小姐芳誕,失敬失敬。恭喜恭喜。」他沉吟片刻,笑道,「既如此,稍後若二位無事,容我略盡地主之誼,隔壁茶樓的豆汁和焦圈雖非珍饈,卻也別具風味,算是為林小姐賀壽,不知二位可否賞光?」book18.org

  林婉清聞言,更是笑得意味深長,連連用手肘推著還有些猶豫的吳灼,搶著答應:「宋公子太客氣了!那我們就不推辭啦!正好嘗嘗鮮!」book18.org

  於是,原本只是聽曲散心的午後,因著生辰的契機和台上的意外相逢,變得愈發繽紛起來。book18.org

  吳灼看著好友開心的笑臉,又望了一眼身旁溫潤如玉的宋華卓,心中那份因與兄長爭執而帶來的鬱結悄然消散了大半。book18.org

  第23章 榴花照眼庚帖赤 父女離心言語寒  端陽將至,什錦花園一掃董碧雲喪禮的沉鬱濁氣,處處張掛起辟邪的菖蒲艾草,翠綠的葉片與嫣紅的符簽交錯,在檐下廊間投下清疏的影子。book18.org

  空氣里瀰漫著煮粽葉的清香、糯米紅棗的甜糯,以及雄黃酒那獨特而微帶辛辣的氣味,絲絲縷縷,纏繞在初夏微暖的風裡。book18.org

  正廳里,氣氛卻比往年更多了幾分刻意營造的莊重。  雖非正宴,但條案已擦得鋥亮,上頭擺著幾碟剛切開的青綠粽子和五毒餅,旁邊是一把擦拭得銀光閃閃的執壺,裡頭溫著雄黃酒。book18.org

  吳鎮岳一身簇新的寶藍色團花暗紋杭綢衫子,坐在主位的酸枝木太師椅上,臉上帶著難得的和煦。book18.org

  張佩如坐在一旁,穿著絳紫色雲錦鑲邊旗袍,神情溫婉。book18.org

  她近來因有了小樹這個精神寄託,連帶著氣色也紅潤了許多。book18.org

  宋元哲攜夫人常淑清登門拜訪。book18.org

  宋元哲一身鐵灰色將官呢制服,不怒自威;宋夫人常淑清則穿著寶藍色織錦緞旗袍,外罩一件墨色絲絨短褂,氣質雍容,舉止得體。book18.org

  她與張佩如寒暄時,目光溫和地掃過一旁的吳灼,帶著審視與滿意。book18.org

  一番客套的節禮往來後,廳內茶香裊裊。book18.org

  宋元哲放下茶盞,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鎮岳兄,佩如嫂,今日端陽佳節,闔家歡聚,元哲攜內子前來,實有一件大事,想與兄嫂商議。」book18.org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book18.org

  吳灼心頭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  她下意識地看向母親張佩如,張佩如也正看向她,眼中帶著一絲喜悅。book18.org

  「犬子云笙,」宋元哲的目光轉向吳灼,帶著長輩的慈和,「年少雖頑劣,但品性尚端,學業也還刻苦。對府上千金,仰慕已久,情根深種。」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清晰,「今日,元哲腆顏,代犬子向兄嫂提親,願求令儀為媳,結兩家秦晉之好,共保華北大業!」book18.org

  話音落下,廳內一片寂靜。book18.org

  吳灼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耳邊炸開!提親?!宋家竟然在端午節正式來提親了?!book18.org

  她猛地抬頭,臉色瞬間褪去血色,變得蒼白。  琥珀色的眸子裡充滿了巨大的驚愕和難以置信!  她看向父母。book18.org

  父親吳鎮岳臉上帶著意料之中的、甚至有些滿意的笑容。book18.org

  母親張佩如則垂著眼帘,輕輕握了握吳灼冰涼的手,那力道帶著安撫,卻也帶著無法抗拒的沉重。book18.org

  常淑清適時地笑著接口:「灼兒這孩子,我和元哲都極是喜歡!端莊大方,知書達理,與我們雲笙,無論年貌、才情、家世,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說著,示意身後的隨從。book18.org

  一個沉甸甸的紅木錦盒被恭敬地捧到廳中,盒蓋打開——上層,是兩枚水色極佳、通體無暇的翡翠龍鳳佩,流光溢彩,象徵著天作之合;中層,是一對赤金打造、鑲嵌紅寶石的並蒂蓮簪,花蕊處微顫,精巧絕倫;而最下層,赫然壓著一份用大紅灑金宣紙書寫的、字跡遒勁的——??龍鳳庚帖??!book18.org

  刺目的紅,如同廳外盛開的石榴花,灼燒著吳灼的眼睛!book18.org

  吳灼喉頭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巨大的震驚和茫然無措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她從未想過,那日承古齋的知音共鳴,竟會如此之快、如此不容抗拒地,將她推向一個冰冷而陌生的軌道!book18.org

  她慌亂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廳外,仿佛想尋找什麼依靠,卻只看到庭院裡搖曳的石榴花影深處……那一抹不知何時悄然出現在迴廊角落、穿著墨綠色軍裝的沉默身影。book18.org

  吳道時遠遠地站在廊柱的陰影里,背靠著朱漆廊柱,雙手插在軍褲口袋中,姿態看似閒適。book18.org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連一絲細微的波動都沒有。book18.org

  廳堂里,宋元哲夫婦帶著期待的微笑,吳鎮岳爽朗的笑聲響起,張佩如溫婉的應對聲……所有的聲音混雜著濃郁的艾草粽香,都變成了模糊的、令人窒息的背景噪音。book18.org

  吳灼站在那片喧囂的中心,看著那份象徵著命運轉折的庚帖,感受著廊外那道冰冷的目光,心中只剩下巨大的無力感。book18.org

  端午的陽光燦爛,榴花似火,而她的世界,卻在這一刻,驟然陷入一片茫然無措、冰冷刺骨的驚瀾之中。book18.org

  端陽節的喧鬧笙歌,模糊地傳進礪鋒堂緊閉的書房。窗欞上貼著新剪的赤紅艾虎,卻驅不散室內的死寂與濃烈刺鼻的酒精味兒。book18.org

  吳道時背對著門口,面向書案。book18.org

  桌上,一瓶剛啟封的烈性高粱酒「燒刀子」已經下去大半。book18.org

  辛辣的酒液灼燒著喉嚨,卻澆不滅心口那團焚心蝕骨的烈焰!book18.org

  提親……庚帖……龍鳳佩……book18.org

  宋元哲那洪亮的聲音,父親臉上那刺目的滿意,還有吳灼那張瞬間褪盡血色的、充滿驚愕與無措的小臉……如同無數燒紅的烙鐵,反覆燙印在他的腦海!book18.org

  更刺穿他心臟的,是她最後那茫然無助、下意識投向他的求助的眼神!book18.org

  而他,卻只能像個冰冷的石像,在廊柱的陰影里,眼睜睜看著!book18.org

  他抓起酒瓶,將最後一點辛辣的液體狠狠灌入喉嚨!烈酒灼燒的劇痛,帶來一種近乎自虐般的、扭曲的快感!book18.org

  端陽的喧囂散盡,什錦花園的石榴花依舊灼灼。疏影軒內,燭火映著吳鎮岳鐵青的臉,龍鳳庚帖如烙鐵灼心。book18.org

  「女兒懇請父親,收回庚帖。」吳灼脊背挺直如竹,聲音清冷如檐下將墜未墜的雨珠,「女兒志在燕京大學,待學有所成,方不負師長教誨。」book18.org

  「燕京大學?」吳鎮岳怒極反笑,掌中青花盞底磕出裂音,「訂婚會耽誤你讀書?宋公子燕京才俊,哪點配不上你?!」book18.org

  「女兒非為匹配高低!」吳灼眼中水光瀲灩,映著燭火如碎金,「沈先生言,女子當以學識立身。貝滿雖小,亦有物理、化學,可窺自然之律。女兒欲效宋公子求索精神,非效其門第!」 她提及宋公子時喉頭髮緊,沈墨舟燈下講授居里夫人時的清癯側影卻驟然清晰。book18.org

  吳鎮岳霍然起身,紫檀桌案震顫,「你的先生們教唆閨閣忤逆父命,其心可誅!吳宋兩家親事乃華北棋眼,豈容兒戲!再敢妄言,家法處置!」book18.org

  「父親」book18.org

  「好了,你的婚事必須依父母之言,無需多言!回去吧!」book18.org

  吳灼指甲掐進掌心,朝父親深深一揖,轉身踏入迴廊夜色。book18.org

【待續】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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