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安異聞錄 (1-8)作者:鯽魚豆腐湯

簡體

【霖安異聞錄】(1-8) 作者:鯽魚豆腐湯 2025/08/29發表於:sis001book18.org

  第一章:灶君book18.org

  在霖安府城南之地,有一畫師,姓蘇名夜白。此人寄居於河畔的一間舊宅之中。他善於丹青之術,尤其工於花鳥,然而其性情耿直,不作阿諛趨奉之態,是故門庭頗為冷落,時常有斷炊的憂慮。book18.org

  蘇夜白身懷一樁異稟,即能目視鬼神。關於此事,他從未對他人言說,只是將眼中所見之事物,默記於心罷了。book18.org

  在他家中的灶台之上,亦有一位神靈,乃是司命灶君。這位神君,他並非是尋常廟宇里的泥塑金身,而是一團終年不散的油煙。此煙凝結於牆壁之上,經年日久,竟然生出了五官與手足,其大小僅如巴掌,面目則被熏得漆黑。book18.org

  這日,蘇夜白正要舉炊,卻發現缸中米糧皆盡,於是只能用昨日剩下的一塊冷餅來充當一餐。那牆壁上的灶君見到此狀,忽然出了聲,其音有如破釜之鳴:「蘇夜白,本神君跟隨你家先祖到此,將近百年。何曾見過如此清寒的香火!」book18.org

  蘇夜白聽聞此言,便將餅掰作兩半。他取其一半,恭敬地放置於灶前的小碟之上,回答說:「神君的責備說的是。然而家中已無多餘的物件,只能權以此餅充當供品,還望神君海涵。」book18.org

  灶君惱怒之情更甚。他從牆壁上躍下,站立於灶台的邊緣,用手指著蘇夜白說:「一塊冷餅,它的氣也是冷的,你要我如何下咽?你這個人,既有手藝,何至於落到如此地步!城中的張員外最是喜愛花鳥,如若你畫一幅『錦雞富貴圖』送去,投其所好,又怎麼會愁沒有米下鍋呢?」book18.org

  蘇夜白說:「張員外家中的那隻錦雞,我曾經見過。它的性情驕橫,且好鬥善妒。此物如果入我的畫中,恐怕沒有富貴之態,反而會有肅殺之氣。」book18.org

  灶君頓足道:「畫中的物事,難道不能隨著你的筆墨去更改嗎?你真是把書讀得痴傻了吧!」說完,便氣沖沖地跳回牆壁上,重新化為一團油煙墨漬,不再發出言語。book18.org

  蘇夜白默然無話,只是食用了剩下的半塊餅。之後,他又研墨鋪紙,去畫那張員外家的錦雞。當畫進行到一半時,有客人來訪,他便暫時擱下了畫筆。book18.org

  到了次日清晨,蘇夜白起身,看見畫案上的那幅《鬥雞圖》已然畫完。畫中的兩隻錦雞,一隻雄赳氣昂,姿態甚是華美;另一隻卻是羽翼豐滿,眼神現諂媚之色,正低頭啄食地上的金元寶,完全沒有半分禽鳥應有的風骨。蘇夜白大感奇異,問道:「此畫是何人動的手腳?」book18.org

  灶台的牆壁上,那灶君嘿然一笑,顯得頗為自得:「昨夜本神君見你勞累,於是略施小技,幫你完成了此稿。你看,我為它添上這許多金銀,豈不是更能彰顯富貴?張員外見了此畫,必定歡喜。」book18.org

  蘇夜白看著那畫,發出了一聲長嘆。他取過畫筆,將地上的金元寶全部塗抹成泥土和砂石,又將那隻錦雞的媚態改成了警惕的神色。改完之後,他將畫捲起,對灶君說:「多謝神君為我費心。只是此畫已經失去了它的真意,不可以送人,只適合自己觀賞了。」book18.org

  說完,他竟然就將那畫懸掛於自己臥房的牆壁之上,日日與它相對。book18.org

  灶君見他如此不識抬舉,氣得連續三日都不出一言。蘇夜白的家中也果真斷炊了三日,只能靠喝清水度日。book18.org

  到了第四日,蘇夜白已是飢腸轆轆,頭也有些發暈。忽然聽聞鄰家的屋頂升起了炊煙,有米飯的香氣隨風傳來。他腹中感覺更餓,卻只是在書案前靜坐,閉上眼睛以養精神。book18.org

  入夜時分,有鄰人來敲門,送來一碗白米飯。那人說:「今日我家蒸飯,不知是何緣故,竟多得了一碗之數。我想應是天氣炎熱,米粒漲發了的緣故吧。聽聞先生已數日未曾生火,此飯尚有餘溫,還請先生不要嫌棄。」book18.org

  蘇夜白謝過了鄰人,將飯端入屋內。他看見那飯碗的碗底,印著一個小小的「灶」字,心下便已全都瞭然。book18.org

  他將飯一分為二,自己食用了其中一半,而另一半仍舊是恭恭敬敬地供奉在了灶君的神位之前。book18.org

  牆壁上那團油煙微微動了一下,卻是沒有發出任何言語。只是從那以後,蘇夜白家中的米缸,雖然時常看似將盡,卻終究未曾空過。book18.org

  第二章:木鴛鴦book18.org

  霖安城的南邊,有一座石橋,名叫「望月橋」。民間有傳言,說此橋之下有水鬼作祟,時常能在夜半聞見小兒啼哭之聲,其聲甚是悽厲。是故,本地的百姓至此,尤其是入夜之後,皆會選擇繞行。book18.org

  蘇夜白的居所離此不遠,常有路過。旁人所聞的鬼哭,在他耳中亦是清晰。而旁人難見之物,在他的眼中,更是無所遁形。那水中並非有什麼兇惡的水鬼,而是一女童之魂。其魂看上去年約七八歲,梳著總角,身上的衣衫盡濕,終日只在橋下的河水之中,反覆地伸手摸索,仿佛在尋找一件失落的物事。book18.org

  蘇夜白一連數日,皆在黃昏時分路過此橋,立於橋上,靜觀其行。他見那女童之魂並無害人之心,也不拉扯過路的行人,只是專注於水下的搜尋。每當摸索無果,其魂便會發出一陣低低的啜泣,那便是人們口中所傳的「鬼哭」了。book18.org

  又過了兩日,蘇夜白終於看清,那女童所尋找的,乃是一隻木雕的鴛鴦,想必是她生前心愛之物,因失落於水中,執念過深,所以魂魄沒有離散。book18.org

  是日,蘇夜白歸家後便閉門不出。他取來一段上好的冬青木,依著這幾日所見的樣式,以刻刀精心雕琢。他本就是畫師,於形體之把握,遠勝常人。不過半日功夫,一隻嶄新的木鴛鴦便已成形。其狀栩栩如生,羽翅分明,圓目含珠,又以桐油反覆擦拭,使其溫潤光滑,不畏水浸。book18.org

  待到夜深人靜之時,蘇夜白手持木鴛鴦,獨自一人來到瞭望月橋邊。book18.org

  他不行法事,亦不會念咒,只是站在岸邊,對著那幽幽的河水,如對常人一般,輕聲呼喚說:「小姑娘,你看,你的東西,我幫你尋著了。」book18.org

  言罷,他將手中的木鴛鴦輕輕放入河中。那木鳥甚是輕巧,在水面上隨波而行,向下飄蕩。book18.org

  起初,水中並無動靜。片刻之後,那女童之魂竟真的自水中緩緩浮出。她的面上起先是迷茫之色,待看清了水上的木鴛鴦,眼神便是一亮。她伸出半透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隻新玩具的虛影。book18.org

  女童端詳著手中的木鴛鴦,臉上竟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純真乾淨,不含一絲陰鬱。她抬起頭,對著岸邊的蘇夜白,深深地作了一個揖。隨即,身影便化作了點點螢光,如夏夜流螢,散於夜色之中,不見蹤影。book18.org

  從那以後,望月橋下,再沒有夜半啼哭的聲音。book18.org

  第三章:說媒book18.org

  蘇夜白年近二十,性情耿直,尚未婚配。他自己不怎麼著急,家中灶君卻為此憂心不已。book18.org

  這日,城中有名的王媒婆上門,說是城西張員外有意招婿。王媒婆見蘇夜白衣衫雖舊,卻眉目清朗,舉止從容,心下先有了三分滿意。book18.org

  二人對坐飲茶,茶至半盞,忽聞碗中傳出蒼老之聲:「我家主人乃文曲星下凡!筆下丹青能引蝶,詩成可驚鬼神。」book18.org

  王媒婆端著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並未驚慌,只是將碗湊近,仔細端詳,又以指節輕叩碗壁,側耳傾聽,仿佛在鑑賞一件奇物。book18.org

  她抬起頭,看向蘇夜白,神色不變地問道:「公子這茶碗,是何處的窯燒的?倒是個會說話的稀罕物。」book18.org

  蘇夜白知是灶君作祟,耳根微熱,只得含糊應道:「此乃家傳舊物,平日裡……話不多。」book18.org

  那碗中聲音又急急道:「上月還為城中李員外改了祖墳風水,如今李家日進斗金!家中尚有祖傳田產百畝,地窖藏金千兩,只待良緣!」book18.org

  王媒婆聽罷,緩緩擱下茶碗,臉上竟露出一絲專業的為難之色。她對蘇夜白說:「公子,恕老身直言。您這門親事,怕是不好做啊。」book18.org

  蘇夜白一怔,問:「卻是為何?」book18.org

  王媒婆嘆了口氣:「您這身家背景……過於新奇。尋常人家的姑娘,講究的是門當戶對。似您這般能與仙家器物通靈的,老身恐怕得去道觀里給您尋一門親事,方才般配啊。」book18.org

  言罷,竟是對著茶碗也作了個揖,起身拂袖而去,口中還念念有詞:「文曲星下凡,家資萬貫,還得神仙作保……這張家是凡人門戶,攀不上了,攀不上了。」book18.org

  蘇夜白哭笑不得,待媒婆走後,方才對著灶台長揖:「神君這般相助,小子實在消受不起。」book18.org

  牆上油煙聚散,灶君現形,亦是滿腹委屈:「我句句實言,如何反倒將她嚇跑了?你上月不是畫了只蝴蝶,引得真蝶繞窗三日?那首《鬼雨吟》不是自己讀得淚流滿面?這便是『驚鬼神』啊!至於李員外祖墳——」book18.org

  灶君理直氣壯地一拍大腿:「那日你路過,隨口說了句『此地草木枯黃,恐傷地脈』。我當晚便入夢托告於他家墳地的土地,言說此乃『上峰』勘查之語。那土地不敢怠慢,連夜便令土中蚯蚓鬆土三尺,使其改了氣運!此乃神界公文往來,怎麼能說是假的呢?」book18.org

  蘇夜白苦笑:「那田產黃金又是從何說起?」book18.org

  灶君指向院中:「你那畦韭菜不是整整百叢?此為『百畝』之雛形!至於黃金,你那罐里積攢的銅錢,串起來在月光下看,難道不像金條嗎?」book18.org

  蘇夜白終是無言,對著灶君再揖,自去磨墨作畫。book18.org

  此事過後兩日,蘇夜白於灶台上發現了一張紙條,以香灰寫就,字跡古拙。只見上面開列著一串新的擇婿人選,旁邊還附有灶君的批註:book18.org

  「其一,鄰家大黃貓。批註:身強體壯,善捕鼠,八字合。book18.org

  其二,院中柳樹之精怪。批註:身家清白,紮根於此,絕不外跑,性情柔順。book18.org

  其三,城隍廟前東側石獅。批註:公門出身,家業穩固,且與張家小姐命格相契。」book18.org

  蘇夜白看著那名單,又看了看自家灶台,終是沒說什麼,只是提筆將那「石獅」的名字圈出,在旁註曰:book18.org

  「性別不合,況聞此獅鎮守城隍廟東,素有『東獅』之名,一宅恐難容二主,小子亦不願效顰啊。」book18.org

  第四章:畫中影book18.org

  霖安城裡新近來了一位姓錢的富商,做的是綢緞生意,出手闊綽,又喜歡行善,沒過多久就在城裡得了個「錢善人」的名號。book18.org

  這天,錢善人慕名來到蘇夜白的舊宅,說是想求一幅肖像。他生得面龐豐潤,眼帶笑意,一身衣飾極盡奢華,言談間給人一種春風般和煦的感覺。蘇夜白答應下來,和他約好三天後取畫。book18.org

  等富商離開,蘇夜白便研墨鋪紙。可剛勾勒出人形輪廓,他就覺得畫室里陰風陣陣。凝神再看時,只見那富商輪廓的背後,不知何時緊緊貼上了一個沒有舌頭的怨鬼。那鬼魂身形枯槁,面色青白,正不停地對著蘇夜白比划著割喉、推落之類的慘狀。book18.org

  蘇夜白心裡明白了。他不動聲色,順其自然,將那絲怨氣化成的驚懼神色,巧妙地融進畫中人眼角與眉梢的陰影裡面;又將那鬼魂無聲的控訴,畫成一雙死死抓住椅腳青筋暴起的手,藏在座位下方的光影變化之中。book18.org

  三天後,錢善人如約前來。畫卷展開,他見畫中正是自己,筆法精妙,不由撫掌大笑。可笑聲還沒落下,他的目光就凝固了——他看清了畫中人眼神深處那一絲驚懼,又瞥見了陰影里若隱若現的鬼手。錢善人立刻就像是在鬧市之中突然聽到了驚雷,在溫暖的席上驟然觸碰到了冰霜,他全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凍住了。book18.org

  「這是妖術!」錢善人猛地抬頭,厲聲喝道,「你區區一個畫師,怎麼敢用這種幻術來侮辱我呢!」book18.org

  說完,他一個箭步衝上前,雙手發力,把畫撕得粉碎。之後又從袖中摸出一枚銅錢,扔在蘇夜白腳邊,用冷笑的語氣說道:「這種江湖的騙人法術,就只值這個價。蘇先生,你好自為之。」說完就拂袖而去。book18.org

  蘇夜白沉默地站在滿地碎紙中。他將畫的碎片一一拾起,連同那枚銅錢,一起放進火盆,點火燒了。待紙灰燃盡,他把尚有餘溫的灰燼和那枚銅錢掃進一隻小布袋。入夜後,蘇夜白提著布袋來到城外的河邊,將袋中之物全部撒進河中,然後對著河面作了一揖,便轉身離去。book18.org

  這件事之後,錢善人似乎並沒將它放在心上。為了彰顯聲望,他反而在城裡大擺流水席,接濟窮苦,又請了城中另一位名氣更大的畫師,為自己重繪肖像,並定於三天後在自家府邸門前當眾展示,用以彰顯他仁善的名聲。book18.org

  到了那天,錢府門前人頭攢動。吉時一到,錢善人滿面春風地親手揭開畫上的紅布。book18.org

  紅布落下,眾人卻是齊齊發出一聲驚呼,接連後退。那嶄新的畫卷之上,根本不是錢善人的笑臉,而是一張青白枯槁的鬼面,口中空空如也,雙目圓睜,死死盯著畫外的錢善人。book18.org

  錢善人嚇得魂不附體,尖叫一聲,當場將那幅畫也撕了個粉碎,狼狽地逃回府中。book18.org

  然而此事並未了結。從那天起,錢府怪事頻出。他新進的昂貴綢緞,一夜之間,竟然全都印上了那張青白的鬼臉;家中擦得鋥亮的銅鏡,照不出人影,只能映出一個無舌的怨鬼;就連他飯碗里的湯水,倒影也都是那張可怖的面容。book18.org

  不出十日,錢善人就被折磨得形銷骨立、精神失常。一天深夜,他終於忍受不住,瘋也似地衝出家門,在街上狂奔,口中大喊:「有鬼!有鬼!」book18.org

  他慌不擇路,正好撞上一人。那人提著一盞燈籠,正是深夜歸家的蘇夜白。錢善人一把抓住他,狀若瘋癲地叫道:「是你!是你這妖人搞的鬼!你究竟用了什麼缺德的妖術!」book18.org

  蘇夜白靜靜地看著他,將燈籠舉高了些,照亮了他驚恐萬狀的臉。book18.org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錢善人耳中:book18.org

  「所謂繪畫這件事,無非就是將眼睛裡所看見的東西,移動到紙張的上面罷了。我的畫,閣下當初是已經親手撕掉了的。如今夜夜之間糾纏於您的,想必是您自己的畫吧。」book18.org

  第五章:書魂book18.org

  霖安城西的藏書閣,一直都有些怪事。book18.org

  這座閣樓早已荒廢,然有傳聞,說夜半常能看見閣樓頂層有燈火之光,如同鬼火一般,幽幽地亮起,到了天明時分,它又會自行熄滅。曾有好事且膽大的書生,結伴於夜間前去探查,可推開閣門,除了滿地灰塵與朽木之氣,並無他物,更尋不到半點燈火的蹤跡。此事一傳,便成了城中一樁不大不小的怪談。book18.org

  蘇夜白聽聞此事,心中便已有了幾分猜測。book18.org

  到了這天夜裡,他獨自一人,提著燈籠,來到了藏書閣下。三更時分,他凝神向那閣樓的頂層望去。只見閣中並無燈火,卻有一團如水墨般濃稠的黑氣,正反覆衝撞著一團極為微弱的、散發著書卷氣的白光。book18.org

  那黑氣所到之處,連空氣似乎都被污濁了。蘇夜白見狀,不再遲疑,立刻推門而入。book18.org

  他徑直登上閣樓頂層,然而眼前的景象卻令他心頭一震。一位身形半透、衣衫素雅的女鬼,正以自身魂魄之力,苦苦支撐著一個光罩,護衛著身後的那架古籍。她的魂體已是明滅不定,光罩之上,更是布滿裂痕。book18.org

  而在她對面,一個由污墨與焦灰凝結而成的鬼影,正發出無聲的獰笑。那鬼影形如古代酷吏,手中握著一管由怨氣化成的焦黑筆桿,每一次揮動,都在光罩上留下一道污濁的墨痕,腐蝕著女鬼的魂體。book18.org

  眼見光罩即將破碎,蘇夜白緊忙上前。他情急之下無暇細思,只憑著民間所傳「中指之血,能辟邪祟」的說法,下意識地將中指指尖送入口中,用力一咬,而後將滲出的血珠,對著那鬼影猛地一彈!book18.org

  那滴血珠離體之後,竟在空中化作一點赤芒,其光雖小,卻熾烈如火。赤芒撞上墨祟之鬼,只聽得「滋」的一聲,仿佛沸油入水,那鬼影被陽氣所灼,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嘯,身形淡了幾分。然那女鬼,亦被這純陽之氣所衝撞,魂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面露痛楚之色。book18.org

  蘇夜白心中一驚,方知自己這法子,竟是敵我皆傷。book18.org

  那鬼影見有生人闖入,攻勢更急。女鬼見蘇夜白雖有助她之心,卻也不知其中關竅,急忙以空靈之聲傳音道:「公子不可!這個東西,它的真實身份是『焚書吏』的鬼魂,因為怨念沒有消散的緣故,才化作這『墨祟』之鬼,它專門使用污穢的方法,來毀掉人生前未能完成的功業。你這純陽血氣,雖能傷他,卻也克我魂體!」book18.org

  蘇夜白聞言,才知道進退兩難。book18.org

  經過片刻,那墨祟之鬼已然恢復,它再度舉起墨筆,直指光罩核心所護的一卷手抄本《正氣歌》。女鬼見狀驚呼道:「此乃本閣鎮閣之寶,若被它所污,我的這一縷魂魄,也將隨之而散!」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蘇夜白忽然開口,對那墨祟之鬼大喝道:「住手!你所恨的,無非是文字可以傳世,精神可以不滅。你今天可以毀掉一卷書,可是天下的萬卷書籍,你又如何能全部毀得盡呢?」book18.org

  那墨祟之鬼動作一滯,似乎被他說中所思,竟轉頭「看」向蘇夜白。book18.org

  蘇夜白見它稍有猶豫,立刻對女鬼道:「姑娘,請速速誦讀一首你平生最為珍愛、最具生機之詞句!」book18.org

  女鬼雖是不解,卻也按照他的指示高聲誦道:「『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她誦的,正是晏幾道《臨江仙》中的名句。book18.org

  然那墨祟之鬼聽聞,卻發出譏諷的嘶鳴,似乎在嘲笑這等風花雪月之詞,如何能夠敵得過它的怨念。book18.org

  蘇夜白卻不理他,他將一張空白的宣紙鋪於地上,以指尖血為引,飽蘸墨池之墨,竟是和著墨娘的吟誦之聲,揮毫潑墨起來。他所畫的東西,並非是用來鎮壓邪祟的符咒,而是在那些詞句之中所蘊含的意境——細雨濛濛,落花紛紛,一位佳人立於樹下,神思渺遠,而一雙燕子,正比翼雙飛,穿雨而去。book18.org

  此畫一氣呵成。當他最後一筆落下之時,整幅畫竟發出溫潤而充滿生機的光芒。畫中細雨,仿佛真的帶來了濕潤的草木之氣;畫中雙燕,更似要破紙飛出。這是一股由死寂的文字,經由生人的筆墨,重新煥發出鮮活的「文心」之力!book18.org

  蘇夜白將畫舉起,對著那墨祟之鬼,朗聲道:「你所焚毀的,是死去的物事,而我所創造的,卻是鮮活的生機。且看這精神,你又怎樣毀掉呢?」book18.org

  那墨祟之鬼一見此畫,竟如同遇見了比那灼燒魂魄的陽血還要可怕的東西。book18.org

  它發出最後一聲絕望的嘶吼,整個身影竟被那畫中之光所融化,最終化作一灘污墨,滲入地縫,消失得無影無蹤。book18.org

  危機既解,閣中陰氣盡散。女鬼魂體雖弱,卻已安定下來。她看著蘇夜白,又看了看那幅尚在發光的《微雨雙燕圖》,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感激與震撼。book18.org

  她緩緩後退一步,對著蘇夜白,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萬福大禮,久久未曾起身。book18.org

  第六章:賭貓book18.org

  蘇夜白所居的巷中,有一隻碩大的黃貓,附近的野貓皆奉其為王。此貓頗通人性,時常會蹲踞於蘇夜白的牆頭上。每當它見到蘇夜白作畫,引來路人或精怪的讚嘆時,便會尾巴一甩,以展示它的不屑;鼻翼一動,來表現它的輕鄙。book18.org

  這一日,那黃貓竟從牆頭一躍而下,攔住了蘇夜白的去路。book18.org

  它口吐人言,聲音雄渾,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優越感:「蘇夜白,我聽聞過你作的畫,據說有幾分真意。不過在我看來,那不過是欺騙凡夫俗子的把戲罷了。」book18.org

  蘇夜白於是作揖道:「不知貓王有何指教?」book18.org

  黃貓昂首,指向巷口米鋪前那隻名叫「雪團兒」的波斯白貓,說道:「雪團兒眼光是極高的,尋常的公貓,她看都懶得看。只有最高超的獵手,才能贏得她的青睞。我今日這場賭局,既是考你,也是在向她展示,什麼可以被稱為是真正的『品味』!」book18.org

  它隨即提高了音量,公布了賭約:「你畫一隻老鼠,若能讓它產生一絲一毫的捕獵之意,就算你贏。你若贏了,我自當承認你畫技通神,並保你院中永無鼠患。若你輸了,」它拖長了音調,「你每月,便需供奉我兩條最好的江鮮,且要親自去骨!」book18.org

  蘇夜白聞言,雖覺此事有些荒唐,卻也別具意趣。他微微一笑:「好,我應下了。」book18.org

  於是,三日奇景,在巷中上演。book18.org

  第一日,黃貓展示的是「實力」。它捕來一隻最為肥碩的田鼠,將其置於雪團兒休憩的米袋不遠處,而後自己威風凜凜地蹲踞於高牆之上,眼神睥睨,意在彰顯自己作為獵手的慷慨與強大。然而,雪團兒只是聞了聞那死鼠的氣味,便嫌惡地挪了挪身子,換了個方向繼續假寐。book18.org

  蘇夜白見了,便搬了畫板,坐在不遠處的屋檐下,開始勾勒草圖。他看了看那隻被冷落的死鼠,又看了看假寐的雪團兒,筆下的線條,似乎若有所思book18.org

  第二日,黃貓展示的是「霸氣」。它驅逐了所有敢於靠近米鋪的野狗與公貓,以低沉的咆哮聲宣示著自己的領地與主權。整個下午,米鋪門前百尺之內,再沒有其他的東西敢於靠近。然而雪團兒卻對這份「清凈」毫無興趣,竟是從頭到尾,都在米袋上睡大覺,連眼睛都未曾睜開。book18.org

  蘇夜白見了,便取出畫紙,開始為畫稿上色。他看了看那隻耀武揚威的黃貓,又看了看安睡的雪團兒,其落筆之處,似乎又多了幾分瞭然。book18.org

  第三日,亦是約定之日。黃貓見前兩日的「表演」皆無效果,便將自己珍藏的、最大的一隻戰利品推到場中,而後對著雪團兒的方向,高聲對蘇夜白嘲諷道:「看到了嗎?這便是『道』的差距!連我這般真實的實力她都未放在眼裡,又怎麼會理你那虛無縹緲的筆墨丹青呢?」book18.org

  蘇夜白不言不語,只是捧著他最終完成的畫卷,緩緩展開。book18.org

  畫上之物,乃是一隻肥碩的田鼠,眼神狡黠,鬍鬚微顫,一股幾可亂真的「鼠輩」之氣,撲面而來。book18.org

  那白貓「雪團兒」,終於站起了身。它身姿輕盈地從米袋上一躍而下。book18.org

  它先是看了一眼黃貓面前那隻死老鼠,隨即又瞥了一眼蘇夜白的畫,最後,竟是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扭頭就走。book18.org

  黃貓見自己三日的傾力表演,最終只換來一個哈欠,已是顏面盡失,當場惱羞成怒,正要對蘇夜白髮作,那走開的白貓卻忽然又折返回來。book18.org

  它並沒有看黃貓,而是徑直走到了蘇夜白的面前,仰頭對他「咪嗚」了一聲。book18.org

  緊接著,在黃貓和蘇夜白錯愕的注視下,它張開嘴,「啪嗒」一聲,輕吐出一隻剛剛捉來、尚在蹬腿掙扎的肥碩青鼠,並用雪白的爪子,將其精準地推至蘇夜白與黃貓之間那塊空地的正中央。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雪團兒這才優雅踞坐,抬起一隻前爪,慢條斯理地舔舐著爪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碧瞳微轉,以一種帶著幾分慵懶幾分無奈的清冷口吻開了腔:book18.org

  「二位。」book18.org

  她先瞥了一眼黃貓面前那早已僵硬的「貢品」,語氣淡得如同秋天的露水:「尊駕這份『厚禮』,氣絕恐怕已經超過了兩個時辰,其屍身的腥氣,都快要引來蒼蠅了。您是期望妾身對此感恩戴德,還是該喚個僕役來清掃乾淨?」book18.org

  不待那黃貓毛髮倒豎,她又將目光投向蘇夜白手中那幅栩栩如生的畫卷,微微偏首,眸中流露出一種純粹而不解的神情:book18.org

  「蘇先生妙筆,您的畫技,妾身自是佩服的。這老鼠畫得,須尾逼真,神態狡猾,久視確可令人肌膚起栗……可是,然後呢?」book18.org

  她略作停頓,仿佛真心求教:book18.org

  「妾身是該對此薄紙一張飛身撲攫,還是該將其懸於樑上,用以望畫止飢?」book18.org

  她那對翡翠般的瞳仁掃過僵立當場的一人一貓,以一種毋庸置疑的意味,幽然一嘆:book18.org

  「唉。」book18.org

  「我只是不解,一樁天生地養、本該如此的小事——」book18.org

  「這究竟有什麼好『證明』的?」book18.org

  第七章:應聲蟲book18.org

  蘇夜白在河邊寫生之時,偶然地在一塊青石的下面發現了一隻奇異的蟲子。它的形狀如同碧玉,大小僅如人的指甲。蘇夜白覺得它很是奇特,於是便將它帶回了家中,並把它養在了書案的筆洗裡面。book18.org

  沒過幾天,他便察覺到了它的奇異之處:這隻蟲子竟格外擅長模仿人言。只要聽過一句話,就如同將這句話刻進了骨頭裡,在一炷香的時間之後,它就會將之複述出來,並且沒有絲毫一厘的差錯,就好像是空曠的山谷里傳來的迴響一般。book18.org

  在蘇夜白的隔壁,居住著一位姓張的老漢。他有個侄子,是個十足的無賴,壞到了極點。那人的行徑,猶如豺狼窺伺門戶、斑鳩啄食庭院,滿心圖謀著老漢所居住的祖宅。張老漢無處可以申冤,便常常來找蘇夜白訴說自己的苦楚。book18.org

  在這一天,老漢又被他的侄子所欺辱,他流著蒼老的眼淚,對蘇夜白說道:「我真是怨恨沒有鬼神能夠睜開憤怒的眼睛,來嚇唬一下這個不孝的畜生!」book18.org

  蘇夜白當時正在為一幅畫作的背景上色,便附和了一句:「似這等惡徒,確實是該有鬼神來嚇唬嚇唬。」book18.org

  他這句話,便被那隻「應聲蟲」聽了進去。book18.org

  當夜更漏滴盡,萬籟俱寂,夜色深沉如墨。那惡侄才剛睡下,忽然聽得枕畔響起一個聲音,清越如擊玉磬,幽冷似山中寒泉,一字一句緩緩說道:「似這等惡徒,確實是該有鬼神來嚇唬嚇唬。」book18.org

  那個惡侄平素行為虧心,聽到這鬼魅般的話語後,當場嚇得魂飛魄散。身上流出的汗,就像是漿水一樣多。book18.org

  那只應聲蟲,乃是一種以人之恐懼為食的異稟之物。它見那侄子驚恐萬狀,周身的碧綠光澤頓時流轉起來,宛若貪食之徒見了肥美酒宴,又像渴極的鯽魚遇見了清波。自那以後,它便成了每夜必至的不速之客,如同索債的官差般準時而冷酷。book18.org

  它又將白天在蘇夜白那裡聽到的那些評價畫作的言語,一字一句複述出來:book18.org

  「此處的氣韻,已全然斷絕了。」book18.org

  「格局太小,儘是些蠅營狗苟之態。」book18.org

  「這一筆,俗了,且是無可救藥之俗。」book18.org

  那惡侄聽了這番話,只覺冥冥之中似有一位執掌過錯的神明,手持圭璋簡冊,將他那齷齪心腸一一映照分明,條條批斥。不出三五夜,他便已精神渙散、意志盡失,如鍋中的魚、鼎中的鹿,惶惶不可終日。book18.org

  終於他無法承受,連滾帶爬地跑到了張老漢的家門前,不斷地磕頭認錯,並且發誓說要痛改前非,再也不敢為惡了。book18.org

  張老漢對此感到莫名其妙,卻也是欣喜萬分。蘇夜白在聽聞了這件事之後,也覺得奇怪。直到他回到家中,見那只應聲蟲仰臥在端硯之旁,通體光華流轉,於是恍然大悟:book18.org

  「原來它是以人的恐懼為甜食,以人的惡念為誘餌的啊!」book18.org

  蘇夜白沉吟片刻,展開了一張潔白的宣紙,研濃墨,整衣冠,斂容端坐,鄭重寫下了一個「善」字。book18.org

  寫罷,他將筆擱下,對著那應聲蟲,將這個字清晰地念了一遍。book18.org

  那蟲子周身碧光,隨之輕輕一顫。book18.org

  蘇夜白莞爾,不復多言,唯窗外月華如水,庭中蟲語如珠。book18.org

  第八章:詩魂畫骨book18.org

  距離上次古閣相助之事,時間已經過去了數日。蘇夜白的心中,時常會記掛起那位以書為魂的素衣女子。於是,在這一天他準備了一些修補書籍所用的糯米漿和上好的麻紙,再次來到了城西的藏書閣。book18.org

  蘇夜白推開閣門,便見到了那幅由他所作的《微雨雙燕圖》,正靜靜地懸掛於閣樓的入口之處,其中「文心」之力所散發出的溫潤光華,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使得閣樓之內,再無半分蠹蝕之氣。book18.org

  蘇夜白緩步登上頂層,那位素衣書魂,正靜靜地立於畫前,仿佛已等候多時。book18.org

  然而,當她轉過身來,蘇夜白的心中,卻是一沉。book18.org

  她的魂體,比之上次見面的時候,顯得更加透明黯淡,她的眼神之中,也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與迷茫,就連看向蘇夜白的目光,都像是隔著一重秋日的寒霧。book18.org

  蘇夜白在見到她的神色之後,心中一沉。他首先是依照禮數作了一個揖,說道:「姑娘,在下蘇夜白,前來拜會。」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敢確信的憂慮,一面環顧四周那些正在褪色的古籍,一面輕聲問道:book18.org

  「是在下的錯覺嗎?為何……這座閣中的墨跡,與姑娘你的魂體,竟都好像春雪遇到了烈陽,朝露等到了日出一般,比上次黯淡了許多?」book18.org

  那女子看著他,又看了看身後那些正在緩緩褪色的古籍,用一種仿佛燃盡了所有光焰後只餘下死灰般的寂靜語調,幽幽地說道:book18.org

  「公子請看……它們正在『散去』。」book18.org

  她的聲音並未提高,卻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在其中所蘊含的悲切,重得能壓彎燭芯,沉得能墜斷心弦。book18.org

  「百年孤獨,於我而言,不過是伴著這些故紙堆,做一場不會醒來的長夢罷了。」book18.org

  她繼續說道,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深入骨髓的恐懼:book18.org

  「然而,這最終的『虛無』,卻並非是從夢中醒來,而是會連同夢境與做夢之人,都將被一併抹去。」book18.org

  她的手指,輕輕地、徒勞地撫過自己那捲詩稿上一個正在消散的「心」字。她的魂體,也因為這至深的絕望而變得明滅不定。book18.org

  「我這一生所思所感,都全部在這裡了……倘若連文字都留不住,那麼我又能夠向什麼地方去證明,我曾經活過呢?」book18.org

  蘇夜白聽聞此言,只覺得周遭的光線,都仿佛因她話語中的悲傷而黯然失色。他看著那個「心」字,又看了看女子那淡如輕煙的魂體,默然了片刻。book18.org

  他並未立刻說話,而是先行了一步,站到了那女子與身後那排正在衰敗的書架之間,仿佛用自己那並不寬闊的身軀,為她隔開了一絲來自時光的侵蝕。book18.org

  做完這個動作,他方才抬起頭,用一種異常平靜卻又無比堅定的語氣,緩緩開口:book18.org

  「姑娘,此地的陰氣,它能夠侵蝕死物的墨,卻未必能夠侵蝕活人的心;它能夠散去舊篇章的靈性,也未必能夠散去新篇章的意念。」book18.org

  「你的詩魂,尚且還有一絲沒有消散。倘若你信得過在下,便請將你尚還記得的詩句,一句一句地,說給我聽。」book18.org

  他頓了頓,最後用一種近乎誓言的口吻,補充道:book18.org

  「我願意用我的筆,為姑娘之記憶,與這時光爭上一爭。」book18.org

  說完之後,蘇夜白心知此刻便是與那無聲流逝的歲月賽跑,每一息都耽擱不得,當即便就著書案,展開了帶來的麻紙,並研開了墨。他依據那女子斷續的吟誦之聲,想要將那些即將消散的詩句,先行用筆墨記錄下來。book18.org

  然而,墨落於紙上,卻並未凝為字形。那飽含著生機的嶄新墨汁,一接觸到這張位於死寂之地的宣紙,竟如同如朝露墜於焦土,瞬息滲漏無蹤,最終只留下了一團混沌而無意義的墨漬!book18.org

  那女子看見這個情景,發出了如同遊絲一般的哀嘆,言道:「這是沒有用的,公子……此間『死寂』之氣太重,那墨祟之鬼也全是藉此而生的。尋常的筆墨,在此地已如同虛設。」book18.org

  蘇夜白握著筆的手,停在了半空。book18.org

  他看著紙上那團混沌的墨漬,又看了看那女子因最後一絲希望破滅而徹底黯淡下去的魂體。他這才明白,眼前問題的根本,並非是關乎於「記憶」,而是關乎於「存在」。此地的法則,它所正在拒絕的,並非是新的文字,而是任何形式的、新的「生機」。book18.org

  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瞬間攫住了蘇夜白。他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手中的畫筆,竟然是如此的蒼白。他能夠繪盡天下萬物,卻繪不住正在流逝的光陰;他能夠逼退妖邪鬼祟,卻抵擋不住這種無聲無息、卻又無孔不入的「消亡」。book18.org

  他看著女子那即將如朝霞般散去的魂影,一種深沉的情感瀰漫開來。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嗎?book18.org

  在這萬念俱灰的時刻,蘇夜白忽然想起了自己對抗墨祟之鬼的手段。book18.org

  「死寂之氣……墨祟……」book18.org

  他喃喃自語,目光驟然一亮,猛地看向自己的中指。是了!既然陰濕死寂能滋生墨祟,那至陽至清的生氣,為何就不能孕育出新的靈光呢?先前用來對抗那污穢之鬼的手段,或許正是此刻唯一的破局之法!book18.org

  蘇夜白凝視著對方几近透明的指尖,用沉穩的聲音說道:book18.org

  「姑娘,尋常筆墨都是死物,其性陰滯,恐怕難以與這時光的洪流相抗衡。在下之血,雖有幾分活人的陽氣然而它的性質又過於猛烈,如夏日焦陽,若直接施為,恐怕會灼傷姑娘的魂體。」book18.org

  他話音一頓,將指尖懸於硯台之上,眼神銳利如刀,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誠意:book18.org

  「但是,如果以血為引導,與墨一同使用,用我的『生氣』作為舟船,來渡送姑娘的『靈性』渡過這條死寂的河,或許有一線生機。然而此舉我未曾試過,險峻異常,稍有不慎,便是魂飛魄散之局。」book18.org

  「此約,」他最終這樣問道,聲音雖輕,分量卻重如千鈞,「姑娘可願與我共赴?」book18.org

  那女子聞聽此言,眼中那點將熄的光焰驟然一跳。她低頭看著自己正在消散的身軀,又抬頭望向蘇夜白懸於硯上的手,眸中閃過萬千情緒——有對虛無的恐懼,有對過往的留戀,而這一切,最終都盡數化為了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book18.org

  「公子……」她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清晰,仿佛用盡了百年來積攢的所有力氣,「這最後一縷殘魂,與其被時光無聲磨滅,不如為我的詩篇,焚盡此身,來爭一個存在過的明證!」book18.org

  言罷,她的魂體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華,義無反顧地化作一道清皎流光,如百川歸海,似星瀑垂天,盡數灌注於蘇夜白的筆尖之上!book18.org

  蘇夜白只覺筆尖驟然一沉,一股浩瀚而悽美的意念混合著無數詩篇的碎片,瞬間湧入他的心神。他不再猶豫,指尖用力,殷紅的血珠墜入硯中,與那濃墨及璀璨的魂光激烈交融後,竟煥發出一種奇異而蓬勃的生機。book18.org

  他飽蘸此墨,揮筆於素紙之上。畫的,是那首她已無法憶起的絕命詩的意境——孤燈對冷月,素衣映幽窗,形影相弔,淒清入骨。book18.org

  隨即,他在畫旁提筆,那失傳的詩句如同自有生命般,自他筆尖流淌而出:book18.org

  「殘燭凝淚照夜永,book18.org

  素箋無字鎖深愁。book18.org

  幽魂一縷寄寒月,book18.org

  猶向秋風憶舊遊。」book18.org

  當這最後一筆落下,那「游」字的墨跡猶自淋漓未乾,整幅畫卷卻猛然爆發出溫潤而磅礴的光華!文心與魂力相互交織,血氣與墨韻彼此糾纏,竟然在這畫卷之上,開闢了一個獨立於時光之外、僅存於詩意之中的精神世界。book18.org

  畫卷的光芒漸漸隱去,而閣樓之中,那女子的魂體,卻已不見了蹤影。只有她的聲音,仿佛從畫中傳來,帶著幾分安定,亦帶著幾分虛弱。book18.org

  「多謝公子……」畫中傳來的聲音,比之前清晰了許多,「小女子姓墨,名懷素。從今以後,便要叨擾公子了。」book18.org

  蘇夜白看著畫卷,畫中女子素雅清麗,人如其名。他心中既感念其遭遇,又敬佩其才情,便不願再以「姑娘」這等生分的稱呼相稱。他思忖片刻,對著畫卷用溫和的言語回答道:「懷素姑娘言重了。既然姑娘是以筆墨為魂,在下便斗膽稱一聲『墨娘』,不知是否可以?」book18.org

  畫中傳來一聲輕笑,似是默許。book18.org

  緊接著,那聲音繼續傳來:「這幅畫雖然能夠存續我的魂魄,卻如同是沒有根的浮萍。我如果長久地寄身於此處,而沒有『人氣』的滋養,魂魄恐怕將會日漸沉寂,最終化為畫中的一處景觀,再也沒有了思想。」book18.org

  蘇夜白到了此刻,才完全地明白了自己身上所擔負的責任。他鄭重地將那畫卷輕輕捲起。他知道,自己手中所捧的,已不僅僅是一幅畫,更是一個無依的魂魄與一段不該被遺忘的才情。book18.org

  他對著那幅畫,如同是對著畫中的人,用一種溫和而珍重的語氣開了口:book18.org

  「墨娘,孤舟已成,總需一避風之港。」book18.org

  「蘇某的家中雖然簡陋,但遮風擋雨還是足夠的,這便隨我回去吧。」 book18.org

貼主:留立於2025_08_29 3:05:42編輯 book18.org

情色網站大全 - 好站推薦!

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