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線 2 於祭壇上獻祭的人偶book18.org
和拓也在車站口分別後,我一個人走在深夜的新宿街頭。我的指尖緊緊攥著口袋裡那個小小的、卻又承載了千斤重量的U盤,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即將迎來勝利的巨大實感。book18.org
『高橋涼介……你的末日到了。』book18.org
『等解決了你,我就去找那個任性的神社女神,要把屬於「結城優希」的完整記憶都要回來。』book18.org
『然後,我就要好好地和拓也在一起,用這個被他稱讚過的『安產臀』,和他結婚,為他生下好多好多像他一樣充滿了陽光的孩子……嘿嘿嘿……』book18.org
未來是那麼的光明,幸福是那麼的觸手可及。book18.org
為了能早一點回到那個有拓也在等著我的「未來」,我看了一眼地圖,選擇了一條能更快回到公寓的人跡罕至的近道。那是一條位於兩棟高樓之間的、狹窄的、幾乎沒有任何光線的巷子。book18.org
我沒有絲毫猶豫地走了進去。book18.org
就在我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一股充滿汗臭和廉價煙草味的雄性氣息猛地從我身後襲來!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隻無比粗壯的、充滿肌肉感的鐵鉗般的手臂就狠狠地從後面勒住了我的脖子!book18.org
「唔……!」book18.org
我的驚呼和呼吸在一瞬間同時被卡在了喉嚨里。book18.org
「別亂動,小妹妹。」一個充滿惡意的粗俗男聲在我耳邊幽靈般地響起。book18.org
我發了瘋一樣地掙紮起來,雙手本能地去抓、去摳那隻正死死鉗制著我脖頸的堅硬手臂,但那點力道軟綿綿的,就像一隻對雄獅進行著無力反抗的可憐兔子。我的雙腿不受控制地在半空中瘋狂亂蹬,高跟鞋一下又一下地踢在身後那個男人的小腿上,卻無法讓他那鋼鐵般的禁錮產生一絲一毫的鬆動。book18.org
窒息感像潮水一般涌了上來,我的眼前開始泛起一陣陣缺氧所導致的黑色斑點。book18.org
就在這時,另外兩個同樣高大的身影從巷子前方的陰影里走了出來。book18.org
「找到了啊,結城優希。」他準確無誤地叫出了我的名字。book18.org
『高橋……!』我的大腦在即將熄滅的意識里閃過了那個魔鬼的名字。book18.org
「『少爺』讓我們來跟你拿點東西。」為首的那個男人指了指我那因為掙扎而早已從口袋裡滑落出來的小小手提包,「看來你已經幫我們省了不少事了。」book18.org
他彎下腰撿起了我的包。我用那雙早已因為缺氧而開始上翻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從喉嚨深處擠出了幾個不成句的、充滿了「不」字的音節。book18.org
「呵……還挺有精神的嘛。」那個男人冷笑了一聲,然後對身後鉗制著我的男人說道,「阿龍,再用點力,讓她老實一點。」book18.org
「好嘞。」我身後那個男人發出一聲興奮的低吼。book18.org
那隻勒著我脖子的手臂力道猛地加大了!book18.org
「呃……啊……!」book18.org
那一瞬間,一股無法言喻的極致恐懼像一道失控的電流,瞬間貫穿了我的全身!我的身體徹底地背叛了我的意志,我感覺到一股溫熱的不受控制的暖流從我小腹深處猛地涌了出來。那股帶著騷臭味的、屬於我自己的羞恥液體瞬間就浸透了我的純白色丁字褲,順著我那還在無力抽搐著的豐腴大腿根部緩緩流淌下來。book18.org
「我操!這娘們嚇得尿都出來了!」身後那個男人發出了嫌惡的粗俗咒罵。book18.org
「行了,別玩了。」為首的男人聲音變得有些不耐煩,「東西已經到手了,快點把她『處理』掉。」book18.org
「嘖……真是可惜了……」另一個一直沒說話的男人發出了充滿惋惜的咂嘴聲,「這麼極品的妞……」book18.org
我用即將徹底陷入黑暗的最後視野,看到了那個男人從身後拿出了一根在遠處路燈的餘光下反射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棒球棍。它在我的眼前劃出了一道帶著風聲的、致命的弧線。book18.org
然後……book18.org
砰——!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冰冷的、混雜著泥土和惡臭的地面摩擦著我的後背。我被他們像拖著一具真正的、毫無價值的屍體一樣,向著巷子的更深、更黑暗、充滿絕望的深處拖去。我的視線是模糊的,只能看到巷子口那離我越來越遠的、充滿人間煙火的溫暖燈光。book18.org
拓也……救我……book18.org
我的嘴張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了。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痛,好痛。book18.org
我的意識像是沉沒在冰冷、黏稠的無邊泥沼里。無數的碎片在我的眼前飛速地閃現、旋轉、碰撞。book18.org
我看到了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女孩,在雨夜的橋洞下被一個充滿汗臭的陌生男人按在牆上。book18.org
『不要……不要碰我……拓也……救我……』book18.org
我又看到了一個穿著黑色連衣裙的女孩,在深夜的暗巷裡被一個看不清臉的高大男人用冰冷的棒球棍狠狠地砸中了後腦。book18.org
『高橋……!』book18.org
然後畫面又變了,我看到了一個名為「結城佑樹」的平凡男大學生,正坐在電腦前和自己的摯友開心地聊天。book18.org
『喂,拓也!今天第二節課幫我代答到一下!』book18.org
痛,好痛。這些畫面像無數根燒紅的鋒利尖針,狠狠扎進我的大腦里,將我那本就脆弱不堪的靈魂攪得一片混亂。book18.org
我是誰?book18.org
『我是,結城佑樹……?』book18.org
不對。book18.org
『我是,結城優希……』book18.org
我是……誰?book18.org
「……醒了!她醒了!」一個陌生的、充滿驚喜的女聲將我從那片混沌的泥沼里強行拉了回來。book18.org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刺眼的慘白色天花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屬於醫院的消毒水味道。一張戴著口罩的陌生臉龐出現在我的視野里。book18.org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這裡是醫院,你……」book18.org
不要,不要碰我。你是誰?是那個在橋洞下想要侵犯我的男人嗎?還是那個在暗巷裡打暈了我的男人?還是……高橋涼介?book18.org
「啊……啊啊……」book18.org
我的喉嚨里發出了不似人聲的、充滿恐懼的野獸嘶吼。我發了瘋一樣地掙紮起來。book18.org
「不要碰我!滾開!都給我滾開啊!」book18.org
(宮本拓也-第一人稱視角)book18.org
我靠在冰冷的、散發著消毒水味道的白色牆壁上,視線穿過病房門上那小小的方形玻璃窗,死死地盯著裡面那個我所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身影。book18.org
優希沒有死。當警察在那個充滿垃圾和惡臭的暗巷最深處找到她的時候,她還有微弱的呼吸。我在接到電話的瞬間就瘋了一樣地衝到了醫院,在急救室的門外,像一個即將被宣判死刑的囚犯,等待了整整一夜。book18.org
然後,醫生走了出來。他對我說,「病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book18.org
我以為這是不幸中的萬幸,我以為我的神明終究還是沒有徹底地拋棄我。但我錯了。book18.org
我看著病床上那個我最心愛的女孩,她的頭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手臂上插著冰冷的透明輸液管。她的手腕和腳踝被白色的柔軟束縛帶固定在了床沿上,因為醫生說,她只要一醒來就會像一隻受了驚的瘋狂野獸,不停地掙扎、尖叫、傷害自己。book18.org
她那雙總是充滿神采的美麗大眼睛,此刻正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她的嘴裡正不停地用一種只有她自己能聽懂的、破碎不成句的語言喃喃自語。book18.org
「……不要……好痛……拓也……救我……」book18.org
「……我是,佑樹……不對……我是誰……?」book18.org
「……好噁心……不要碰我……滾開……」book18.org
醫生站在我的身邊,用一種充滿同情的、公式化的語調,對我宣讀著比「死亡」還要殘忍的「判決書」。book18.org
「……病人的頭部遭受了嚴重的鈍器撞擊,但萬幸的是沒有造成不可逆的器質性損傷。」book18.org
「但是……這次的襲擊似乎誘發了她極其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她所有過去受過的和這次新受的創傷記憶,似乎都在她的腦海里混合、崩塌了。」book18.org
「她徹底地失去了對現實的認知能力。」book18.org
「我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恢復,甚至……她有可能永遠都恢復不了了。」book18.org
我沒有再聽下去,緩緩地推開那扇冰冷沉重的病房門,走了進去。我走到了她的床邊。book18.org
「優希……?」我用我這一生中,最溫柔也最顫抖的聲音,輕聲呼喚著她的名字。book18.org
她聽到了我的聲音,緩緩地轉過頭。她那雙空洞美麗的眼睛看著我,那裡面沒有一絲一毫我所熟悉的、屬於「戀人」的溫柔,也沒有一絲一毫屬於「摯友」的信賴,只有無邊無際的、充滿血絲的、對整個世界的……恐懼。book18.org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book18.org
她看著我,發出了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悽厲的、充滿恐懼的野獸尖叫。book18.org
「不要過來!不要碰我!你是誰!滾開!滾開啊!」book18.org
我這個發誓要保護她一輩子的該死騎士,最終卻變成了她眼中那個最讓她感到恐懼的……「惡魔」。book18.org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地迎來了永不天明的、真正的黑夜。book18.org
……book18.org
(結城優希-第一人稱視角)book18.org
嘿嘿嘿。我是誰呀?嗯……想不起來了。不過,不重要了,我自由了。book18.org
我出院了。那個充滿白色、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小小房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藍色的天空,是暖洋洋的太陽,是吹在臉頰上痒痒的、溫柔的風。book18.org
真舒服啊。我喜歡現在的生活。我喜歡一個人在午後空無一人的公園裡盪鞦韆。book18.org
鞦韆飛得好高,我的身體也變得好輕。每一次向上飛起的時候,我都能看到遠處那棵巨大的、安靜的櫻花樹。樹下總是站著一個人,一個高大的、穿著黑色外套的模糊身影。book18.org
他是誰呢?嗯……想不起來了。不過,不重要。他就像這棵樹,就像這個鞦韆,就像這片天空一樣,是「風景」的一部分,是能讓我感到「安心」的風景。book18.org
我盪啊盪啊,盪得有些累了,便從鞦韆上跳了下來。太陽曬在身上好熱啊,身上這件白色的、帶著很多褶邊的連衣裙也好緊啊,像那個白色的小小房間一樣,緊緊地束縛著我。book18.org
『好難受……要把它脫掉……』book18.org
我伸出手,開始去解背後那小小的、複雜的紐扣。就在這時,那個一直安靜地站在遠處的「風景」動了。他向我走了過來,腳步很輕、很慢,像怕驚擾到一隻正在曬太陽的膽小的小貓。book18.org
他走到我的面前沒有說話,只是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件黑色的寬大外套,然後用一種無比溫柔熟練的動作,將它輕輕地披在了我的身上。那件外套很大,將我整個小小的身體都完完整整地包裹了起來,上面還殘留著他的味道,一種我記不起來,卻又無比熟悉的、像太陽一樣溫暖好聞的味道。book18.org
「優希。」他的聲音在我的頭頂輕輕響起,「穿上吧,會著涼的。」book18.org
我抬起頭看著他,看到了他那張英俊的、我記不起來、卻又無比熟悉的臉,也看到了他那雙總是充滿陽光、此刻卻又盛滿了我不理解的巨大悲傷的眼睛。book18.org
那一瞬間,我那片混沌的、充滿濃霧的腦海里,仿佛被一道溫柔的閃電劈開了一道小小的、轉瞬即逝的裂縫。book18.org
『……拓也?』book18.org
我伸出手,用我那還在微微顫抖的指尖,輕輕地碰了碰他那帶著胡茬的、粗糙溫暖的臉頰。他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我看到他的眼眶在一瞬間就紅了。他卻對著我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溫柔微笑。book18.org
「嗯。」他說,「是我。」book18.org
風吹過,一片粉色的小小櫻花花瓣從樹上飄落下來,正好落在他那件黑色的外套上。book18.org
好漂亮啊。book18.org
我的注意力瞬間就被那片小小的花瓣所吸引了。我伸出手將它小心翼翼地捏了起來,放在眼前像個孩子一樣好奇地看著。我早已忘記了剛剛發生的一切,也忘記了眼前這個正用全世界最悲傷的眼神看著我的男人到底是誰。book18.org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牽起了我那隻冰涼的、空著的手。然後,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沉默地、堅定地帶著我這個早已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片早已被夕陽染成一片溫暖橘紅色的黃昏。book18.org
……book18.org
……book18.org
初夏的陽光透過一塵不染的落地窗,灑在木製的地板上,溫暖得像一個遙遠的、不真實的夢。book18.org
宮本拓也正跪坐在地板上,手裡端著一碗被研磨得無比細膩的溫熱蔬菜泥。book18.org
「優希,來,啊——」他用一種哄小孩子般的、無比溫柔耐心的語氣,將那把小小的白色勺子遞到了他妻子的嘴邊。book18.org
結城優希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張專門為她定製的、有著柔軟護欄的椅子上。她的肚子已經微微地隆了起來,那身寬大的純棉質地孕婦裙也無法完全遮掩住那充滿生命力的溫柔弧度。她懷孕了。book18.org
她那雙依舊美麗得像兩顆黑曜石的眼睛,此刻卻沒有看著眼前的丈夫,也沒有看著那把遞到嘴邊的勺子。她的視線正痴痴地追逐著一粒在陽光光柱里上下翻飛的小小塵埃,嘴角掛著一抹天真的、不含一絲雜質的傻乎乎的微笑。book18.org
拓也看著她這副樣子,眼神里那份早已練習了無數次的溫柔笑意,有那麼一瞬間差點沒有維持住。他別過頭飛快地眨了一下眼睛,將那股不受控制地湧上來的酸澀狠狠地壓了回去。然後,他重新轉過頭,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溫柔的、無可挑剔的笑容。book18.org
「你看,優希,是小飛機哦。嗚——飛機要飛到山洞裡去啦。」他像一個笨拙卻又無比認真的父親,一邊發出幼稚的擬聲詞,一邊將那把勺子又一次遞了過去。這一次,優希終於被他的「表演」所吸引,像一隻等待著投喂的溫順小鳥,乖乖地張開了嘴。book18.org
他們從大學退學了,是在那場充滿絕望的事故發生之後一個月的事情。拓也做出了這個決定,他跪在了優希父母和自己父母的面前。book18.org
「伯父,伯母。爸爸,媽媽。」他這個從未對任何人低過頭的驕傲少年,將自己的額頭深深地抵在了冰冷的榻榻米上,「請把優希嫁給我。」book18.org
優希的父親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最後用一種無比沙啞、充滿疲憊的聲音說道:「……拓也,你還年輕,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你沒有必要為了優希,搭上自己的一輩子……」book18.org
就連拓也自己的父親,那個一向剛強的男人,此刻也忍不住眼圈泛紅,聲音沉重地補充道:「是啊,拓也……優希的病,就像一個無底洞。為了給她做初期搶救和後續的治療,我們家……我們家在東京的房子已經賣掉了。現在所有的積蓄都快要見底了。你如果再放棄學業……未來的路要怎麼走?」book18.org
「不。」拓也抬起頭,那雙早已失去所有陽光的眼睛,在那一刻卻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不容置喙的堅定光芒,「我在小學的時候就對她許下過諾言,我說我要保護她一輩子。這不是搭上我的人生,她就是我的人生。」book18.org
他們的婚禮是在區役所那小小的、冰冷的登記窗口前舉行的。沒有潔白的婚紗,沒有神聖的誓言,沒有親朋好友的祝福,只有雙方父母那充滿淚水的沉默見證,和登記表上那個被拓也一筆一划寫下的嶄新名字——宮本優希。book18.org
而她,那個全世界最美的新娘,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輪椅上,好奇地玩弄著自己潔白的裙角,甚至都不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book18.org
拓也也知道了那個關於日記的秘密。他在那隻被警方交還回來的、染血的手提包內縫裡,找到了那張被優希用生命所守護著的最後遺言。他知道了那個名為「惡魔」的存在,也終於理解了她所有那些他曾經所不理解的痛苦與悲傷。book18.org
他沒有去復仇,因為他已經沒有時間了。他所有的時間、精力、所有的愛,都必須毫無保留地獻給他眼前這個需要他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守護著的、壞掉的人偶。book18.org
當醫生告訴他優希懷孕了的時候,他這個堅強的、早已流乾了所有眼淚的騎士,第一次當著所有人的面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那是喜悅的眼淚,也是絕望的眼淚。是神明在關上了所有的門之後,留給他的、唯一的、卻又無比殘酷的窗。book18.org
一碗蔬菜泥終於喂完了,優希的臉上沾上了一點綠色的泥漬。拓也伸出手,用他那粗糙卻又無比溫柔的指腹,輕輕地將那點污漬擦拭乾凈。book18.org
就在這時,優希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那正準備抽離的手。她將他的手放到自己溫暖柔軟的臉頰上,像一隻尋求著主人愛撫的溫順小貓,輕輕地蹭了蹭。然後,她抬起頭,用她那雙偶爾會閃過一絲清明光芒的美麗眼睛看著他,嘴角向上揚起,露出了一個無比清晰燦爛的、屬於「結城優希」的獨一無二的微笑。book18.org
「……拓也。」她用一種雖然有些含糊不清,卻又無比認真的、充滿愛意的聲音,輕輕地呼喚著他的名字。book18.org
「……喜歡。」book18.org
拓也看著她,看著這個在他那早已是一片廢墟的黑暗世界裡,偶爾會像流星一樣划過的唯一奇蹟的光。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轉過頭,一滴滾燙晶瑩的、比任何鑽石都更加沉重的淚珠從他那早已布滿血絲的眼眶裡滑落下來。book18.org
他用最快的速度將它擦掉,然後重新轉過頭,對著那個早已又開始追逐著陽光里的塵埃的、他最心愛的永遠的妻子,露出了一個比任何人都更加溫柔燦爛的微笑。book18.org
「嗯。」他說,「我也是。」book18.org
……book18.org
時間又過去了三年。對於宮本拓也來說,這三年像一個被無限拉長的、永不天明的黃昏。book18.org
那天,當醫生將兩個皺巴巴的、像小猴子一樣的新生兒抱到他面前的時候,他這個年僅二十一歲的年輕父親,第一次體會到了名為「奇蹟」的感覺。那是一對龍鳳胎,男孩有著和他一樣的、充滿陽光的燦爛笑容,女孩則有著和優希一樣的烏黑柔順的頭髮和那雙仿佛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的巨大美麗的眼睛。最重要的是,他們是健康的。畢竟優希的「病」是後天因素所導致的,這兩個由神明所賜予的小小奇蹟,並沒有繼承她那份破碎的靈魂。book18.org
拓也為男孩取名為「陽太」,希望他能像太陽一樣永遠溫暖而充滿活力。為女孩取名為「希光」,希望她能成為照亮這個早已是一片黑暗的家的、唯一的希望的光。book18.org
「陽太!不准搶妹妹的玩具!」book18.org
拓也一邊用早已變得無比熟練的動作給懷裡正哇哇大哭的女兒擦著眼淚,一邊對自己那正拿著妹妹的布娃娃在房間裡四處亂跑的、精力旺盛的兒子發出了充滿疲憊的無力怒吼。book18.org
而優希則安安靜靜地坐在鋪滿了柔軟地墊的客廳角落裡。她的手裡也抱著一個和女兒同款的小小布娃娃,臉上掛著天真的、傻乎乎的微笑,正用一種充滿「母愛」的溫柔眼神看著自己懷裡那沒有生命的「孩子」,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簡單搖籃曲。她對眼前這充滿哭聲和吵鬧聲的、屬於「現實」的混亂毫無反應。她的智力水平在這幾年裡又退化了不少,現在的她就像這個家裡的、第三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book18.org
拓也看著她,看著這個他用自己的一輩子去守護的最心愛的「大女兒」。他終於哄好了懷裡的小女兒,又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兒子手裡奪回了那個早已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布娃娃。他將兩個孩子都安頓在了他們的遊戲區里,然後拖著那像灌滿了鉛一樣沉重的身體走進了廚房。他還要準備三個人的午飯。book18.org
他早已辭去了居酒屋那薪水微薄的兼職。為了這個家,為了能讓優希和兩個孩子過上更好的生活,他這個連大學都沒有畢業的男人,只能選擇去干那些最辛苦、最累、卻又來錢最快的體力活。白天的他是建築工地上揮汗如雨的工人,晚上的他是物流倉庫里搬運著沉重貨物的臨時工。而回到了家,他則是這個早已失去了女主人的破碎的家裡,唯一的、身兼父職與母職的全能超人。book18.org
他好累。他的肩膀像壓著兩座無形的大山,一座是沉重的、無法逃避的經濟壓力,另一座則是更加沉重的、永無止境的精神上的疲憊。book18.org
深夜,當三個「孩子」都終於沉沉睡去之後,拓也一個人坐在冰冷的、空無一人的客廳里,點燃了一根他不知何時又重新開始抽起來的廉價香煙。煙霧繚繞,他那張本該是充滿陽光的英俊臉龐,早已被生活和疲憊雕刻上了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深刻滄桑。book18.org
他打開了那台二手的、運行得無比卡頓的筆記本電腦,再一次點開了那些他早已看過了無數遍的招聘網站。他想找一份更好的工作,一份更體面的、更穩定的、能讓他有更多時間去陪伴家人的工作。但是,「高中學歷」,這四個冰冷的、充滿嘲諷意味的字,像一道無法被逾越的巨大高牆,將他和所有那些他所嚮往的未來都徹底地隔絕了開來。book18.org
他關掉了網頁,將那早已燃盡了的煙頭狠狠地按熄在了煙灰缸里。然後,他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了那雙因為過度的勞作而變得無比粗糙的、長滿了厚繭的巨大手掌里。book18.org
他有時候也會問自己,在這樣看不到一絲光亮的、永不天明的無間地獄裡,這樣活著,到底值不值得。他放棄了自己的學業、朋友和那本該充滿無限可能的閃閃發光的未來,換來的卻是一個早已不再認識自己的、心智如同孩童的妻子,和兩個他甚至都無法給予他們一個最基本的完整的家的孩子。book18.org
他有時候真的好想就這麼放棄,就這麼從這個該死的、令人窒息的家裡逃出去。book18.org
就在這時,臥室里傳來了一陣細微的、屬於孩童的不安啜泣聲。是希光,是那個有著和優希一樣美麗眼睛的他的小女兒。她又做噩夢了。book18.org
拓也猛地抬起頭,掐滅了心中那剛剛才燃起的、名為「放棄」的小小黑色火苗。他站起身,走進了那間充滿奶香味和希望的小小臥室。他走到女兒的床邊,將那個正因為噩夢而不住啜泣的小小身體輕輕地抱了起來。book18.org
「不怕不怕……」他用他那無比沙啞卻又無比溫柔的聲音,輕聲地哼著那首優希曾經最喜歡哼的搖籃曲,「爸爸在這裡……」book18.org
懷裡小小的女兒漸漸地安靜了下來。他看著女兒那張在月光下顯得無比安詳的、像天使一樣的睡臉,又轉過頭看向了另一張小小的床上那個正睡得四仰八叉的、像個小霸王一樣的兒子。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那張大大的雙人床上。他的妻子,他的優希,正抱著那個早已被洗得有些褪色的布娃娃,睡得像個孩子一樣香甜。她的臉上沒有了任何痛苦與悲傷,只有一片孩童般的、純凈的安詳恬靜。book18.org
他看著,看著眼前這由他用自己的一輩子所換來的、破碎的、卻又無比完整的「全世界」。book18.org
他笑了。那是一種混雜著淚水與疲憊的、卻又充滿了無限的溫柔愛意的、屬於「父親」與「丈夫」的幸福的微笑。book18.org
值得嗎?這個問題已經不再需要答案了。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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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又過去了七年。對於宮本拓也來說,這七年像一場在煉獄與天堂之間反覆橫跳的永無止境的漫長旅途。book18.org
奇蹟似乎真的降臨了。從孩子們開始上小學的那一年起,優希的「病」好像正在一點一點地好起來。她不再是那個心智如同孩童的、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偶了。她想起來了很多事,能像一個真正的、正常的妻子與母親一樣,和他進行日常的交流。book18.org
清晨,她會比他先一步起床,為兩個吵吵鬧鬧的孩子準備雖然算不上美味、卻也充滿了愛意的早餐。午後,她會一個人提著購物籃去附近的超市,為了晚餐的菜單像一個普通的家庭主婦一樣斤斤計較。夜晚,她會在孩子們都睡下之後,安靜地靠在他的身邊,陪著他看那些無聊的、充滿嘈雜笑聲的電視綜藝。book18.org
拓也了好幾次都產生了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他好像終於從那個長達數年的冰冷噩夢裡醒來了,好像終於找回了那個他用盡了一輩子去愛著的、真正的「結城優希」。book18.org
「拓也。」一個充滿溫柔的、屬於妻子的聲音在玄關處響了起來。book18.org
拓也剛剛結束了一天在建築工地上辛苦的工作,拖著一身疲憊回到了家。優希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早已等在了門口,她接過他手中沉重的工具包,又踮起腳尖,用她那柔軟溫熱的嘴唇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了一個充滿愛意的、歡迎回家的吻。book18.org
「今天辛苦了。」她說。book18.org
「……我回來了。」拓也看著眼前這個他失而復得了無數次的、最心愛的妻子,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充滿幸福的微笑。book18.org
餐桌上早已擺好了熱氣騰騰的飯菜,兩個孩子陽太和希光也早已乖乖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book18.org
「爸爸!歡迎回家!」book18.org
「我開動了。」book18.org
這是再普通不過的、屬於一個平凡的四口之家的、充滿煙火氣的溫暖日常。book18.org
「吶,拓也,」吃飯的時候,優希忽然開口說道,「我在想……陽太和希光也上學了,我是不是也該找個兼職了?不能總讓你一個人這麼辛苦。」book18.org
拓也看著她那張充滿「認真」的美麗臉龐,心中那份早已被他死死壓抑住的幸福感幾乎要滿溢出來。他正準備開口說些什麼,就在這時。book18.org
「啪嗒——」book18.org
一聲清脆的、金屬與地板的碰撞聲。是希光不小心將手中的叉子掉在了地上。這是一個再微不足道的日常意外,但拓也的臉色卻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徹底地變了。他猛地抬起頭,用一種充滿恐懼和不安的眼神看向了坐在他對面的優希。book18.org
而優希,那個前一秒還在認真地和他討論著未來的妻子,此刻卻像一尊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美麗雕像,徹底地凝固了。她那正準備夾起一塊漢堡肉餅的筷子就那麼停在了半空中,那雙總是充滿神采的美麗眼睛在一瞬間就失去了所有的光,變得空洞而茫然。book18.org
她又「離開」了。book18.org
他看著餐桌上那兩個早已見怪不怪的、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孩子。陽太默默地放下了筷子,從椅子上跳了下來,走到妹妹的身邊將那個掉在地上的叉子撿了起來。而希光則從自己的房間裡拿出了一條小小的、柔軟的、印著小熊圖案的毛毯,走到了自己那早已「不在這裡」的母親的身邊。book18.org
拓也站起身,從女兒的手裡接過那條毛毯,然後走到自己那早已不認識自己的妻子的身邊。他用一種無比熟練的、溫柔的、卻又充滿了無邊無際的悲傷的動作,將那條毛毯輕輕地披在了她的身上。book18.org
他知道,他又一次失去了她。他不知道這一次她會「離開」多久,可能是十分鐘,可能是一小時,也可能會像上次一樣,整整三天。在這段時間裡,她會變回那個心智如同孩童的、需要他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守護著的、壞掉的人偶。book18.org
他已經不再會問自己「值不值得」了,因為他早已習慣了。習慣了在這充滿希望的短暫天堂,與充滿絕望的永恆煉獄之間反覆地輪迴。他只是安靜地收拾好早已變得冰冷的碗筷,然後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沉默地、堅定地坐回到了他那早已「遠行」的妻子的身邊,等待著她的下一次歸來。book18.org
……book18.org
拓也終究還是找到了一個能暫時對抗命運的方法。那是一副白色的、有著流暢曲線的嶄新降噪耳機。他花光了自己整整一個月的工資,為優希買下了這個昂貴的「保護殼」。從那天起,只要出門,他就會像給一個要去往戰場的士兵佩戴頭盔一樣,無比認真地將這副耳機戴在她的頭上。耳機里循環播放著她曾經最喜歡的那首鋼琴曲,那些來自於外部世界的、充滿不可預測的「意外」的刺耳噪音都被隔絕了。她的世界裡只剩下了溫柔的、平緩的、永不改變的旋律,她的「病」發病的次數真的變少了。book18.org
她甚至可以像一個真正的普通家庭主婦一樣,一個人提著購物籃去附近的超市買菜了。拓也以為自己終於為她構築起了一座小小的、安全的、可以抵禦一切風雨的城堡。但他錯了。他隔絕了聲音,卻無法隔絕這個世界那充滿貪婪的、無孔不入的視線。book18.org
那天,優希像往常一樣從超市回來了。拓也接過她手中沉甸甸的購物袋,幫她一起整理著裡面的食材。然後,他看到了那張被悄悄塞在了一捆菠菜里的小小白色卡片。那是一張設計得無比精緻的高級名片。book18.org
【ACE ADVERTISING AGENCY 星探部 部長 高木 翔子】book18.org
名片的背面還用娟秀的字體寫著一行充滿誘惑力的話:『令夫人的美,是我從業十年以來所見過的最頂級的瑰寶。請務必與我聯繫。這或許是能改變您全家人生的機會。』book18.org
拓也捏著那張小小的、卻又無比沉重的名片,久久沒有說話。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個正哼著不成調的歌、將牛奶放進冰箱裡的、他那對這一切毫無所知的的美麗妻子,心中那份早已被他強行壓抑下去的、名為「不安」的冰冷預感又一次浮了上來。book18.org
拓也最終還是撥通了那個電話。他不是為了那個所謂的「機會」,他只是想當面拒絕並且警告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讓她離自己的妻子遠一點。book18.org
他們約在了一家安靜的咖啡廳。那個名為「高木翔子」的女人和他想像中的一樣,精明、幹練,身上穿著價值不菲的職業套裝,看人的眼神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book18.org
「宮本先生,」她開門見山,「我就直說了吧。令夫人的外在條件是『神』級別的,只要她願意,她可以成為這個國家最頂級的模特。」book18.org
「她不願意。」拓也冷冷地打斷了她,「我的妻子她只想過平靜的生活。」book18.org
「是嗎?」高木翔子笑了,那是一種充滿「瞭然」的、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的上位者的微笑,「那麼,您那兩份加起來月收入還不到三十萬日元的辛苦體力活、您那兩個即將要升入私立小學的可愛的孩子,以及令夫人那每個月都需要支付高額費用的特殊精神護理,這些也能讓您和您的妻子過上所謂的『平靜的生活』嗎?」book18.org
拓也的身體猛地僵住了,「你……調查我?」book18.org
「這是我們這行最基本的職業素養。」高木翔子優雅地端起咖啡,輕輕地抿了一口,「而且,我所提供的工作甚至都不需要令夫人擁有『正常』的精神狀態。我們最近正在為一家歐洲頂級的奢侈內衣品牌尋找亞洲區的平面模特,我們不需要她會笑、會說話、會做出任何複雜的表情。」book18.org
「我們只需要她的身體。」book18.org
「我們只需要她像一尊最完美的古希臘聖母雕像一樣,安靜地站在那裡,換上我們為她準備的各種各樣的衣服和內衣,讓我們拍照就可以了。就算她在拍攝中途突然『發病』了,也沒有任何問題,因為我們需要的本來就是一尊不會動的、美麗的、完美的人偶。」book18.org
「而我們能為您開出的價碼是……」她從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合同,推到了拓也的面前,「……這個數。一次拍攝。」book18.org
拓也看著合同上那個足以讓他和他那早已不堪重負的家庭瞬間就從地獄回到天堂的天文數字,他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book18.org
那天深夜,拓也一個人坐在冰冷的、空無一人的客廳里。他的面前放著那張充滿了魔鬼誘惑的合同,和一疊早已堆積如山的、紅色的、催命符一般的帳單。他走進臥室,看著床上那早已安詳睡去的、他最心愛的妻子,看著她那即使是在睡夢中也依舊美得令人窒息的臉。book18.org
他想起了那個在日記里因為自己的美麗而痛苦不堪的可憐女孩。他這個發誓要保護她一輩子的騎士,最終卻要親手將她那最讓她感到痛苦的「詛咒」,變成一件可以被明碼標價的「商品」去販賣嗎?book18.org
他緩緩地跪了下去,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在了那冰冷的堅硬地板上。他這個堅強的、早已流乾了所有眼淚的男人,再一次像個孩子一樣發出了壓抑的、無聲的、充滿痛苦的嗚咽。book18.org
不知過了多久,他站起身,走回客廳拿起了那支冰冷的筆,在合同的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也簽下了他那早已被現實所徹底擊潰的可悲靈魂。book18.org
……book18.org
第二天清晨,拓也是在一陣充滿黃油香氣的溫暖香味中醒來的。他睜開眼,看到優希正繫著圍裙在小小的廚房裡忙碌著,她的臉上帶著無比專注認真的神情,正在為孩子們煎著形狀有些歪歪扭扭、卻也充滿了愛意的雞蛋。book18.org
這是她的「好日子」。在這樣的日子裡,她是結城優希,是宮本優希,是他的妻子,是孩子們的母親。拓也看著她那沐浴在晨光里的溫柔背影,心中那份昨晚才剛剛被他用靈魂所簽下的、充滿罪惡感的契約,又一次像一塊沉重的冰冷石頭,狠狠地壓在了他的胸口。book18.org
他走上前,從後面輕輕地環住了她的腰。book18.org
「優希……」book18.org
「嗯?怎麼了?」她轉過頭,對他露出了一個溫柔的微笑,「早安。」book18.org
「……早安。」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用一種無比乾澀艱難的語氣開了口,「那個……優希……昨天我見了一個人。她說……她覺得你很美,想請你……拍一些照片。像雜誌上那種。」book18.org
「照片?我嗎?」她有些驚訝地眨了眨眼,臉上甚至還浮現出了一絲屬於少女的小小羞澀。book18.org
「嗯……」拓也不敢看她的眼睛,他只是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在她那充滿洗髮水香氣的柔軟發間,「……是衣服的照片。她說報酬很高……高到我也許就不用再去工地上班了,可以有更多時間在家裡陪你和孩子們。」book18.org
優希沉默了。她緩緩地轉過身,伸出手輕輕地撫上了他那因為長年的勞作和睡眠不足而變得有些粗糙的、寫滿了疲憊的臉頰。book18.org
「……真的嗎?」她的聲音很輕,卻又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充滿「妻子」自覺的堅定力量,「只要拍照,就可以幫到拓也嗎?」book18.org
「……嗯。」book18.org
「會很累嗎?會有很多人跟我說話嗎?會有很吵的聲音嗎?」她問。book18.org
「不會。」拓也連忙搖著頭,像一個正在對孩子撒著善意謊言的笨拙父親,「那裡會很安靜。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站著就可以了。我會一直陪著你。」book18.org
「……是嗎?」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充滿愧疚和不安的眼睛。她笑了,那是一種充滿「瞭然」的、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的、溫柔的屬於妻子的微笑。book18.org
「好啊。」她說,「只要能幫到拓也,我什麼都願意做。」book18.org
拍攝是在一周後進行的,地點是在市中心一間裝修得像美術館一樣、充滿高級感和未來感的專業攝影棚里。整個現場安靜得有些詭異,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穿著統一的黑色工作服,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們像一群訓練有素的沉默工蟻,悄無聲息地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著。book18.org
沒有刺眼的、會突然閃爍的閃光燈,取而代之的是幾個巨大的、如同UFO一般的圓形柔光燈罩,它們散發著均勻柔和的、卻又足以照亮一切細節的無聲的光。book18.org
拓也從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看起來像是心理顧問的工作人員手裡,接過了一枚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肉色的、幾乎看不見的藍牙降噪耳機。他走到早已換好了第一套「服裝」的、正安安靜靜坐在化妝檯前的優希身邊。book18.org
「來,優希,」他蹲下身,用一種無比溫柔的語氣對她說道,「我們戴上這個好不好?這樣就不會有任何吵鬧的聲音了哦。」book18.org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冰涼的小小耳機塞進了她的耳朵里,耳機里緩緩地流淌出那首他早已為她設定好的、她最喜歡的鋼琴曲。優希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了安詳恬靜的微笑,仿佛她早已進入了另一個只屬於她自己的、安全的、與世隔絕的世界。book18.org
「好了,可以開始了。」高木翔子,那個充滿精英氣息的女人,對著麥克風用一種不帶一絲感情的公式化語調下達了第一個指令。她的聲音通過拓也耳朵里戴著的另一隻耳機清晰地傳了過來。book18.org
「讓她站到那塊白色的背景板前。」book18.org
拓也深吸一口氣,牽起優希的手,將她引到了那個充滿強光的舞台正中央。優希穿著一身純白色的、質地輕薄的高級絲質弔帶睡裙,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剛剛從羅浮宮里被請出來的、完美的聖母雕像。book18.org
「很好。」高木翔子的聲音再一次在拓也的耳機里響起,「讓她把頭稍微向左邊偏十五度,眼神看著地板。」book18.org
「……優希,」拓也走到她的面前,用他自己那充滿溫柔的、屬於丈夫的語言,將那句冰冷的「指令」翻譯了出來,「能把頭稍微歪一下嗎?對,就像這樣。看看地板上有沒有可愛的小螞蟻。」book18.org
優希聽話地照做了,她歪著頭看著地板,臉上露出了天真的、充滿好奇的微笑。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相機發出了幾乎聽不見的輕微快門聲。book18.org
「完美。」高木翔子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髮自內心的讚嘆,「好了,進行下一套吧。那件黑色的、蕾絲的。」book18.org
拓也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黑衣服的、面無表情的女助理正捧著一套布料少得可憐的、幾乎是半透明的純黑色蕾絲內衣,向他們走了過來。他看著那件充滿色情意味的「商品」,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正用充滿信賴和愛意的純凈眼神看著自己的、美麗的、對他毫無防備的妻子。book18.org
他的心,在那一刻又一次碎了。book18.org
他看著那件布料少得可憐的、幾乎是半透明的純黑色蕾絲內衣,大腦在一瞬間停止了思考。他那早已被他強行壓抑下去的、屬於騎士的本能,正在他的身體里瘋狂地咆哮著、嘶吼著。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絕對,不行!』book18.org
他怎麼能讓優希穿上這種充滿色情意味的東西?他怎麼能讓她在他之外的、那麼多陌生的男人面前,露出她那隻屬於他一個人的、最私密的、最美麗的身體?book18.org
他猛地抬起頭,正準備開口說出那個早已在他喉嚨里翻滾了無數遍的「不」字。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尖銳的、仿佛要將他的骨頭都刺穿的劇痛,猛地從他的後腰處傳了過來。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眼前也隨之浮現出另一幅冰冷的、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畫面。book18.org
那是上周在醫院的體檢室里。一個戴著眼鏡的、頭髮花白的醫生正指著一張黑白色的X光片,用一種不帶一絲感情的公式化語調,對他宣讀著他身體的「判決書」。book18.org
「宮本先生,從片子上看,你的第四和第五節腰椎間盤已經出現了非常明顯的膨出症狀。這是長期進行超負荷的重體力勞動所導致的必然結果。你還年輕,所以現在還能勉強撐著。但是,如果你再這樣不管不顧地繼續幹下去,我保證不出兩年,你的腰椎就會徹底地承受不住。到時候別說是工作了,你可能連正常地站起來走路都做不到。你的家人該怎麼辦?你那需要你二十四小時照顧的妻子,和你那兩個還在上小學的孩子,該怎麼辦?好好考慮一下吧,年輕人。為了他們,也為了你自己,能不能去找一個更好的工作?」book18.org
拓也緩緩地直起了自己那因為疼痛而微微彎下去的腰。他看著眼前那充滿精英氣息的、正用一種探尋的眼神看著自己的高木翔子,又轉過頭看了看那個正用充滿信賴和愛意的純凈眼神看著自己的、美麗的、對他毫無防備的妻子。book18.org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然後又緩緩地睜開。他那雙總是充滿陽光的眼睛,在那一刻徹底地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死水般平靜的、再也看不到一絲波瀾的絕對覺悟。book18.org
他站起身,走到了高木翔子的面前。book18.org
「高木小姐。」他的聲音很輕,卻又無比的沙啞。book18.org
「是,宮本先生。有什麼問題嗎?」book18.org
「……我們拍。」拓也一字一頓地說道,「內衣的拍攝,我們也接。但是,」他抬起頭,用他那雙早已死去的眼睛直視著她,「我有一個唯一的要求。請儘量讓動作不要那麼充滿性暗示,請把她當成一件真正的『藝術品』來拍,而不是一件充滿了廉價慾望的『商品』。」book18.org
高木翔子看著他,看著這個在短短几秒鐘內就仿佛蒼老了十幾歲的年輕男人,她那雙總是充滿精明和算計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淡淡「動容」。book18.org
「我明白了。」她點了點頭,「我們會尊重您的要求。」book18.org
拓也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走回到了優希的身邊。他從那個面無表情的女助理手裡,接過了那件冰冷的、小小的黑色蕾絲,然後他牽起自己那對他毫無防備的、美麗的、心愛的妻子的手,像一個即將要親手將自己最心愛的祭品送上祭壇的、心如死灰的神官,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間充滿光與影的冰冷更衣室。book18.org
……book18.org
拓也站在那間充滿消毒水味道的冰冷更衣室門外,他的後背緊緊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支撐住自己那早已被現實壓得搖搖欲墜的身體。他能聽到門後那窸窸窣窣的、屬於布料摩擦的聲音。他的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件布料少得可憐的、充滿色情意味的黑色蕾絲,然後他又想起了優希那充滿信賴和愛意的純凈眼神。一股仿佛要將他徹底吞噬的、巨大的、名為「自我厭惡」的黑色潮水又一次涌了上來。book18.org
他這個發誓要保護她一輩子的騎士,最終卻變成了一個親手將自己最心愛的公主推入深淵的、卑鄙的惡龍。book18.org
就在這時,「咔噠」一聲輕響,更衣室的門開了。優希從裡面走了出來。book18.org
拓也猛地抬起頭,然後他徹底地呆住了。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地停滯了,時間仿佛也隨之靜止。book18.org
他知道優希快要三十歲了,但歲月這把最無情公平的刻刀似乎唯獨遺忘了她。因為這幾年她幾乎沒有出過家門,沒有被充滿紫外線的陽光所炙烤,沒有被充滿壓力的工作所摧殘,沒有被充滿煩惱的、屬於成年人世界的瑣事所困擾。她像一株被最頂級的園丁養護在恆溫恆濕的無菌玻璃花房裡的稀世蘭花。book18.org
她的皮膚依舊雪白得像一塊未經雕琢的最頂級羊脂白玉,在攝影棚那柔和的燈光下散發著一層溫潤的、幾乎是半透明的光澤。她的臉上沒有一絲屬於歲月的皺紋,那頭烏黑的及腰長發依舊像最高級的絲綢,柔順地披散在她的肩頭。book18.org
她那碩大的乳房也絲毫沒有因為地心引力和曾經的哺乳而產生任何一絲一毫的下垂,它們依舊像兩座充滿生命力的、完美的渾圓雪峰,被那小小的黑色蕾絲布料堪堪地包裹著,擠壓出一道深不見底的、驚心動魄的乳溝。而她那同樣被黑色的蕾絲丁字褲所包裹著的、渾圓挺翹的臀部,與她那不堪一握的纖細腰肢所形成的誇張腰臀比,更是足以讓任何一個雄性生物都瞬間喪失所有的理智。book18.org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尊剛剛從沉睡中甦醒過來的古希臘愛與美的女神。聖潔與淫靡,這兩種最極致的矛盾的美,在她的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足以讓任何人的靈魂都為之戰慄的、絕對的、神性的美。book18.org
而優希似乎也對自己此刻的「新形象」感到非常的新奇。她走到更衣室里那巨大的穿衣鏡前,好奇地看著鏡子裡那個陌生的、美麗的自己。然後,她像一個第一次穿上漂亮新裙子的天真小女孩,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純凈的、充滿喜悅的微笑。她甚至還當著拓也的面,輕輕地轉了一個圈。隨著她的動作,她那烏黑的長髮和胸前那兩團驚心動魄的柔軟,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充滿生命力的美麗弧線。book18.org
拓也看著她,看著她那不含一絲雜質的、純粹的、因為「美麗」本身而感到的喜悅。他那顆早已被愧疚和自責壓得幾乎要無法呼吸的沉重心臟,在那一刻忽然就被這道突如其來的溫暖的光所拯救了。他那一直緊緊懸著的心也終於緩緩地放了下來。book18.org
或許……或許這樣也挺好的。只要她是開心的,那麼他這個早已墜入了地獄的騎士所做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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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牽著優希的手走出了更衣室。當優希那穿著一身純黑色的、充滿禁忌意味的蕾絲內衣的完美身體,再一次出現在拍攝現場的瞬間,整個原本還在有條不紊地運行著的、充滿專業氣息的攝影棚,空氣仿佛都在那一瞬間徹底地凝固了。book18.org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像被一塊擁有著無窮引力的巨大磁鐵所吸引的鐵屑,不受控制地死死地聚焦在了那個正歪著頭、好奇地看著周圍的美麗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身上。就連那個總是像一台冰冷的、沒有任何感情的機器一樣發號施令的高木翔子,在看到此刻的優希時,她那專業的、古井無波的眼神也,在一瞬間徹底地失控了。book18.org
她的嘴巴微微地張開,她的呼吸也漏跳了一拍。book18.org
「……神……」她從喉嚨的深處無意識地擠出了一個充滿「震撼」與「狂熱」的、近乎於「信仰」的音節。然後,她像一個終於見到了自己神跡的最狂熱的信徒,猛地回過神來。book18.org
「快!快!快!」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興奮而變得無比的尖銳,「所有人!都給我動起來!把她最完美的這一刻給我拍下來!」book18.org
拍攝再一次開始了。優希被拓也引著,坐到了一張充滿歐洲古典氣息的暗紅色天鵝絨貴妃椅上。她的耳朵里依舊塞著那個肉色的、看不見的藍牙降噪耳機,她的世界裡只有溫柔的鋼琴曲和拓也那充滿安心感的聲音。她對周圍那早已因為她而徹底陷入了瘋狂的、充滿慾望的視線一無所知。book18.org
「優希,」拓也蹲在她的身邊,用他那無比溫柔的聲音將高木翔子那充滿慾望的「指令」翻譯了出來,「能把身體稍微側過來一點嗎?對,就像這樣,輕輕地躺下去。」book18.org
優希聽話地照做了。她側身躺在了那張暗紅色的柔軟貴妃椅上,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卻讓她那本就誇張得如同神之造物般的身體,呈現出了一種更加驚心動魄的、充滿官能美感的曲線。她那不堪一握的纖細腰肢與那因為側躺而被擠壓得愈發飽滿渾圓的臀部,形成了一道足以讓任何畫家都為之瘋狂的完美弧線。而她胸前那兩座同樣因為重力而被擠壓、堆疊在一起的巨大雪峰,更是從那小小的黑色蕾絲布料里滿溢了出來,形成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足以將任何人的靈魂都吸進去的恐怖深淵。book18.org
攝影師瘋狂地按著快門,他的鏡頭不再是冰冷的、客觀的記錄,而是充滿侵略性的、近乎於「強暴」的貪婪掠奪。他以一種極限擦邊的、充滿暗示意味的角度去捕捉著她身體的每一個細節,從她那因為緊張而微微蜷曲起來的白皙腳趾,到她那被黑色的蕾絲丁字褲深深勒入的、充滿肉感的神秘臀縫,再到她那因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柔軟的、仿佛散發著奶香味的巨大乳房。book18.org
整個拍攝現場安靜得落針可聞,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濃郁的、粘稠的、充滿荷爾蒙的、屬於雄性生物的瀕臨失控的味道。拓也看到了,他看到那個負責燈光的年輕男助理正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額頭上早已布滿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那握著反光板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他又看到另一個負責道具的男人正一臉痴呆地望著監視器里那被放大了的、充滿肉感的畫面,喉結在不受控制地上下瘋狂地滑動著。book18.org
然後,他看到那個年輕的燈光助理忽然將手裡的反光板往地上一扔,對著高木翔子鞠了一躬,說了句「對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間」,便像逃跑一樣快步地衝出了攝影棚。沒過幾分鐘,那個負責道具的男人也用同樣的藉口落荒而逃。book18.org
拓也看著他們那落荒而逃的狼狽背影,他當然知道他們是去幹什麼了。一股混合了無比的驕傲與無比的瘋狂嫉妒的黑色火焰,在他的心中熊熊地燃燒了起來。這些人正看著他最心愛的唯一的妻子,然後在腦子裡對她進行著最骯髒的、最下流的幻想,甚至還要跑到廁所里對著她的幻影進行最卑劣的自我安慰。book18.org
他的雙手在身體的兩側不受控制地攥成了堅硬的拳頭。book18.org
就在這時,「好了。」高木翔子的聲音再一次在他的耳機里響了起來,「下一個場景,把那條天鵝絨的、紅色的繩子拿過來,讓她趴在那張白色的圓形的床上,然後用繩子將她的雙手綁在床頭。」book18.org
拓也猛地抬起頭,他看著那個正被女助理捧在手心裡的、充滿「束縛」意味的不祥的鮮紅色繩子,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正用充滿信賴和愛意的純凈眼神看著自己的、美麗的、對他毫無防備的妻子。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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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縛。這個詞像一把燒紅的、生了銹的鑰匙,猛地插進了他那早已結了疤的最深沉的記憶傷口裡,然後狠狠地一擰!他想起了那個在日記里被無形的「指令」所束縛的痛苦的女孩,他想起了那個在醫院裡被白色的束縛帶所束縛的瘋狂的女孩。book18.org
一股無法抑制的、黑色的、充滿殺意的怒火從他的心底猛地竄了上來!他想、像一個真正的騎士一樣將眼前這所有的一切都徹底地毀滅掉,他想抱起他的公主,從這個充滿慾望和骯髒的虛偽城堡里逃出去。book18.org
他正準備這麼做,但那股熟悉的尖銳劇痛又一次從他的後腰處傳了過來,像一個最惡毒、最冰冷的詛咒,提醒著他,他早已不再是那個可以為她揮起拳頭的無所不能的少年了。他只是一個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掌控的、被現實死死地釘在了十字架上的、可悲的失敗的男人。book18.org
『你的家人,該怎麼辦?』醫生那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話語,像一句神明的判決,在他的耳邊反覆地迴響。book18.org
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他看到了他那兩個可愛的、正在茁壯成長的孩子,他看到了他們那充滿期待的、天真的純凈笑臉。他又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正安安靜靜地活在自己那沒有煩惱的純凈世界裡的美麗的妻子。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痛苦的表情,她的耳朵里只有溫柔的鋼琴曲,她的眼睛裡只有他這個她最信賴的唯一的騎士。book18.org
『只要……』拓也在心裡對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個充滿自我催眠的惡魔般的低語,『只要她自己感覺不到痛苦……她現在什麼都不知道,在她自己的世界裡,她只是在玩一個安靜的、漂亮的遊戲而已。痛苦的只有我,骯髒的也只有我。只要我一個人來承受這份罪惡就可以了……』book18.org
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個捧著紅色繩子的女助理面前。他從她的手裡接過了那兩條冰涼的、柔軟的、像兩條吐著信子的鮮紅色毒蛇。然後,他走回到了優希的身邊,他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溫柔的、充滿愛意的、天衣無縫的假面。book18.org
「優希。」他蹲下身,「我們來玩個新遊戲好不好?就像童話故事裡那個睡美人一樣。」book18.org
他舉起手中那鮮紅色的漂亮的絲繩,「我用這個漂亮的紅色的絲帶,輕輕地把你的手綁在床頭,然後你就當自己在睡覺,好不好?」book18.org
優希看著他,又看了看他手裡那漂亮的「絲帶」,臉上露出了孩子般的、充滿好奇和興趣的微笑。她點了點頭。book18.org
拓也笑了,那是一種比哭還要難看的、溫柔的、心如死灰的微笑。book18.org
他牽起她的手,將她引到了那張巨大的、純白色的、像祭壇一樣的圓形床上。他讓她趴下,然後他用那兩條冰涼柔軟的、沾滿了他的罪惡與靈魂的絲繩,將她那白皙的、纖細的、再也不會反抗他的手腕,輕輕地綁在了冰冷的金屬床頭上。book18.org
他低著頭,不敢去看監視器里那早已興奮得雙眼放光的攝影師,也不敢去看自己那倒映在冰冷的地板上的、醜陋的如同惡魔般的倒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妻子那安詳的、恬靜的、對他毫無防備的睡臉。book18.org
『為了未來……為了孩子們……沒關係的……』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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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拓也一言不發。他的腦海里像一台壞掉的、不斷重複播放著同一段畫面的放映機,一遍又一遍,都是優希在那個充滿光與影的冰冷攝影棚里的樣子。她穿著那件純白色的絲質睡裙,像一尊不染塵埃的聖母;她又穿著那件純黑色的蕾絲內衣,像一個誘人墮落的魔女;她被那條鮮紅色的絲繩束縛著雙手,趴在那張純白色的、像祭壇一樣的圓形床上。book18.org
那些本該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最私密的、最美麗的風景,卻被那麼多充滿慾望的陌生眼睛所窺探、所褻瀆。而他,這個本該守護著這一切的騎士,卻成了親手將自己的公主獻上祭壇的最大的共犯。book18.org
愧疚感,和那被壓抑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因為親眼目睹了自己妻子那極致的神性美麗而被點燃的瘋狂慾望,像兩條互相撕咬的毒蛇,在他的心裡翻江倒海。book18.org
當他們終於回到了那個小小的、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安全的「家」時,那根早已被他繃斷了的、名為「理智」的弦,終於徹底地崩壞了。book18.org
他將門反鎖,然後像一頭再也無法忍耐的野獸,將她狠狠地壓在了冰冷的門板上。他撕開了她身上那廉價的、屬於日常的棉布連衣裙,像一個瘋子一樣親吻著她、占有著她,將自己那積攢了一整天的、充滿愧疚與慾望的滾燙全部都狠狠地發泄在了她的身上。book18.org
自從優希「病」了以後,他們幾乎沒有再做過。因為他害怕,他怕自己的慾望會像一把鋒利的刀,再一次傷害到她那早已脆弱不堪的靈魂。但這一次,他不管了。book18.org
他發了瘋一樣地要她,從玄關到客廳的地毯,再到他們那張早已充滿生活氣息的小小臥室。他嘗試了各種各樣的姿勢,他讓她像在攝影棚里一樣趴在床上,將她那豐滿渾圓的臀部高高地撅起;他又讓她跨坐在自己的身上,用她那碩大的、柔軟的乳房來將自己徹底地淹沒。book18.org
他做得狠猛,像一個即將要溺死的人,拚命地想用這種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來向自己、也向她證明,證明她是屬於他的,證明只有他才有資格去欣賞、去占有這份神跡般的美麗。book18.org
而優希也出乎他意料地全程都保持著清醒。她沒有發病,像一個最溫柔、最順從、最完美的妻子,用她那柔軟溫暖的、早已食髓知味的身體回應著他那充滿痛苦的、狂暴的、近乎於「贖罪」的索取。她用她那早已被他開發得無比緊緻濕滑的小穴,一次又一次地將他那充滿不安的肉棒緊緊地包裹、吸吮。她用她那雙早已恢復了神采的美麗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那裡面沒有恐懼,只有滿滿的、能治癒一切的溫柔愛意。book18.org
最終,拓也將自己那最後一絲滾燙的慾望,盡數射入了她的身體深處。他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空殼,趴在她的身上,將臉深深地埋在她那充滿汗水和淚水味道的頸窩裡,像個孩子一樣發出了壓抑的、無聲的嗚咽。book18.org
幾天後,拓也那早已乾涸見底的銀行帳戶上,突然多出了一長串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天文數字般的「零」。與此同時,他的手機也震動了一下,是高木翔子發來的LINE。book18.org
『宮本先生,辛苦了。』book18.org
『這次的效果非常好,甚至超出了我們所有人的預期。』book18.org
『那組照片不僅被歐洲的品牌方直接選為了下一季度的全球主視覺,甚至還被幾家國內頂級的時尚雜誌搶著要走了封面。』book18.org
『您妻子現在在業內已經有了一個新的稱號——「沉睡的維納斯」。』book18.org
拓也看著那行字,心中五味雜陳。高木翔子的信息還在繼續。book18.org
『這些額外的曝光所產生的附加價值,我們也會按照合同上的最高標準,一分不少地打到您的帳戶上。』book18.org
『我想有了這筆錢,您應該就不用再干那些辛苦的體力活了。』book18.org
『期待我們的下一次合作。』book18.org
拓也關掉了手機,他走到窗邊,看著正在院子裡陪著兩個孩子一起給花澆水的、他那美麗的、對此一無所知的妻子。陽光灑在她的身上,像一層溫暖的聖潔金紗。book18.org
他這個早已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了惡魔的騎士,終於用他那沾滿了罪惡的雙手,為他的公主和王子們換來了,一個衣食無憂的、光明的未來。book18.org
他不知道這到底是救贖,還是另一場更漫長的、永不終結的地獄的開始。book18.org
……book18.org
一年後,宮本拓也終於實現了他少年時代那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他們搬到了東京市中心那個寸土寸金的別墅區,那是一棟有著巨大的落地窗和漂亮的私家花園的、嶄新的、充滿現代設計感的房子。陽光可以肆無忌憚地灑滿每一個角落。book18.org
陽太和希光也成功地進入了國內最頂尖的、那所需要進行嚴格入學考試的私立學府。他們穿著剪裁得體的漂亮的小小西裝制服,每天由專門的司機接送上下學,在接受著這個國家最良好的教育,擁有著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所無法想像的光明未來。book18.org
而優希的「病」也開始在國內最頂尖的、擁有最好醫療資源的私立醫院裡進行著系統的治療和康復。她不再需要戴著那副冰冷的降噪耳機了,她甚至可以像一個真正的、正常的家庭主婦一樣,和拓也進行流暢的、充滿「邏輯」的日常交流。book18.org
一切看起來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完美。book18.org
傍晚,拓也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了家。他早已不再是那個在建築工地上揮汗如雨的工人了,他現在是「沉睡的維納斯」——宮本優希的專屬經紀人和唯一的法定監護人。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處理那些從世界各地雪片般飛來的、數額驚人的工作合同,以及陪著他的「藝人」出入那些他曾經連想像都無法想像的、充滿奢華氣息的高級場所。book18.org
他走進了那間比他過去住過的所有公寓加起來還要巨大的客廳,兩個孩子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張由名貴木材所打造的巨大餐桌前寫著作業。而優希則穿著一身白色的、柔軟的羊絨家居服,坐在那架嶄新的、漂亮的三角鋼琴前,用她那纖細白皙的手指彈奏著一首雖然有些磕磕絆絆、卻也充滿了溫柔的莫扎特搖籃曲。她正在進行醫生為她安排的「藝術康復治療」。book18.org
拓也看著眼前這仿佛是從最完美的幸福家庭電影里走出來的一幕,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完美的、無可挑剔的、屬於「幸福的丈夫與父親」的微笑。他走上前,從後面輕輕地環住了他那美麗的、優雅的妻子。book18.org
琴聲停了。book18.org
「今天在醫院感覺怎麼樣?」他用他那早已練習了無數次的溫柔語氣輕聲地問,「醫生有沒有說什麼?」book18.org
「嗯……」優希轉過頭,對他露出了一個恬靜的微笑,「醫生說我進步很大,他建議我們可以開始考慮去美國進行下一階段的治療了。」book18.org
她的吐字是那麼的清晰,她的邏輯是那麼的完整,她看起來是那麼的「正常」。book18.org
「是嗎?那……」拓也看著她那雙美麗的、卻又平靜得像一潭不起一絲波瀾的死水的眼睛,「關於去美國的事情,你覺得怎麼樣?」book18.org
「我都可以啊。」她依舊是那副溫柔的、順從的、完美的微笑,「只要是拓也的決定,我都可以。」book18.org
深夜,當孩子們和優希都沉沉睡去之後,拓也一個人坐在那間空曠得像一座冰冷的宮殿的客廳里。他的面前那張由名貴的大理石所打造的茶几上,隨意地散落著幾本最新一期的國際頂級時尚雜誌。每一本雜誌的封面上都是他妻子那張完美的、沒有任何瑕疵的、被全世界所瘋狂追捧的臉。book18.org
他擁有了他曾經做夢都不敢想的一切:金錢、地位、一個看起來無比完美的家庭。但是,他卻比以前任何一個在工地上搬著磚、累得像條死狗的夜晚都更加感到孤獨。book18.org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雜誌封面上那個正穿著價值百萬的鑽石內衣的、他那美麗的、卻又無比陌生的妻子。book18.org
他贏得了與現實的戰爭,他為他的家人換來了一個最完美的、衣食無憂的未來。但他卻永遠地失去了那個會因為他一句無心的玩笑而氣鼓鼓地鼓起臉頰的女孩,失去了那個會在他喝醉了酒耍酒瘋的時候,一邊抱怨著「真是的,拿你沒辦法」,一邊又溫柔地將他扶回家的女孩,失去了那個唯一一個能和他一起分享所有喜悅與悲傷的、真正的「靈魂伴侶」。book18.org
他現在所擁有的,只是一個美麗的、聽話的、永遠不會對他說「不」的、完美的……人偶。book18.org
他看著窗外那片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璀璨的東京夜景,他那早已不會再流淚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片比這夜色還要深沉的、無邊無際的、永不終結的……空虛。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