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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帥博book18.org
第五章 狗尾巴book18.org
走出家門時，天地萬物尚被寂靜的霧氣所籠罩。book18.org
此時既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一切都在灰濛之中。book18.org
早早地行走在上學路上，張開五指，感受空氣與水汽划過我的指尖、流過我的指縫。book18.org
身處在陌生的時間，司空見慣的熟悉景色也剝去了名為日常的外衣，露出我從未見過的奇怪面目。book18.org
好安心。book18.org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好像我也變成了陌生的我。book18.org
朦朦朧朧的灰色世界裡，我漫步前行。book18.org
如同行走在白夜裡。book18.org
——我的世界沒有太陽，總是黑夜，可是並不暗。book18.org
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book18.org
雖然沒有太陽那麼明亮，但對我來說已經足夠。憑藉著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book18.org
你明白嗎？我從來就沒有太陽，所以並不怕失去。book18.org
「好難受。」她放下書說。book18.org
「怎麼了？」我問。book18.org
「一點糖也沒有，我要抑鬱了。居然喜歡這種結局，難怪你老是講些破故事，你這悲劇中毒男。」她無力地趴在桌子上，側著臉幽怨地盯著我。book18.org
那本書就這樣被她隨意地扔在一邊，嘩啦啦的翻頁聲過後，合攏的封面上是手牽著手、背對著的兩人，一人身處在黑暗的白天，一人身處在光明的黑夜。book18.org
病態的二人相擁取暖，以自身的畸形挑戰社會的正常——大概就是這樣的悲劇故事。book18.org
「好好好，喜歡看傻白甜漫畫的傻白甜大小姐。」我無奈地說，把書撿起來塞到書包里，「你小心點啦，別把書弄壞了。」book18.org
「不准對我可愛的魔卡少女櫻大放闕詞，你這噁心厭世男！」她惡狠狠地說，「可惡啊，結果到最後我都不知道雪穗和亮司到底是不是相愛。」book18.org
「怎麼會，書里不是暗示的很清楚了嗎？又不是少女漫畫，最後一定能互相表白。」book18.org
「暗示暗示暗示，我不要暗示啦！」她哀嚎一聲，掏出手機開始搜索這本書的解析。book18.org
我湊了過去，越過她的肩膀和她一起瀏覽著手機螢幕。book18.org
好甜的香氣。book18.org
這是什麼牌子的洗髮水，也太香了，指定摻什麼東西了吧？book18.org
散落的髮絲隨著微風撫摸著我的臉，痒痒的，好舒服。book18.org
修長白皙的後頸，讓人讚嘆天鵝頸這個比喻的美妙和恰當。book18.org
好想埋在她的發間聞一聞——book18.org
不對——呼吸聲不可以這麼大！我猛然驚醒，不然不就暴露我喜歡這個味道了嗎，我沒有，我不是！book18.org
我連忙側眸偷看她的臉。她沒有發現，只是專心致志地看著螢幕。book18.org
「這個人羅列了一大堆細節啊，推測也很合理，這還不明顯嗎？」為了掩飾，我慌忙開口說。book18.org
她沒有回答，繼續點開下一篇帖子，表情嚴肅。book18.org
一篇又一篇，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尋找什麼。book18.org
最後，她把手機往桌上一拍，又發出一長串自暴自棄的哀嚎。book18.org
「幹嘛啊你。」我無可奈何地說。book18.org
「因為——因為大家都只是在推測而已嘛！好像是這樣、應該是這樣、我認為是這樣，不能說的堅定點嘛！快說雪穗和亮司一定深愛著彼此啦！」她瞪著我。book18.org
是會有這樣的想法啦。book18.org
對於悲劇的愛情，想看到他們互相說：「我愛你！」，想看到他們二人用最直接的話語互訴衷腸、彼此纏綿，想看到雨點般的吻，想看到瘋狂的愛撫，想看到性愛。book18.org
「但是大家都是很認真地分享自己的看法啊。你也別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擅自覺得別人一定怎麼怎麼樣，自顧自地讚揚他人、美化他人，別干這種沒禮貌的事情！」book18.org
「明明只是書里的人物。」她嘟著嘴，不滿地輕輕踢了我一腳了。book18.org
「尊重一下作者啦！」我說。book18.org
「作者也請多愛惜一點自己筆下的人物！就是有你們這些喜歡悲劇的變態，市面上才會有那麼多備受歡迎的同人作好不好！絕對是喜歡大圓滿的人多！」book18.org
什麼變態啊，講話給我客氣點。book18.org
我把心情低落的她抱在懷裡，輕輕撫摸著她的脊背。針織衫粗糙溫暖的手感划過我的指尖。book18.org
「好啦好啦，大不了我請你喝飲料咯。」我說。book18.org
「我要喝可樂，無糖的。」她哼唧了幾聲，忽然又反握住了我的手，目光炯炯地盯著我的雙眼，「喂，要是我是雪穗，你會怎麼做？」book18.org
我沉默了片刻。book18.org
「第一，我不叫喂。第二，你這麼蠢，當不了雪穗。第三，雪穗可是美女——哇呀痛痛痛啊！」book18.org
腰間傳來疼痛，雖然不是很劇烈，我還是誇張的叫了出來。她捏住了我的肉，皮笑肉不笑地說：「我就是雪穗！快說你會一直守護我！」book18.org
「你是雪穗，那我是誰？侵犯幼年雪穗的老男人？雪穗費勁手段得到手的優質學長？我這種人當不了桐原亮司啦。」我無奈地說。那可是如同少女漫畫里，行走在黑暗中的守護者一樣的超級男人，毫不猶豫地自我犧牲，能力高絕執行力又強，和我簡直沒有任何共同點。book18.org
「哼！」她鬆開了我腰間的手，又緊緊地抱住了我，「你就是亮司，你就是亮司！你是我的亮司！為我做了這麼多事，多麼了不起！讓我這麼離不開你！我要當雪穗，讓你也離不開我——」book18.org
是冷酷的環境、冷酷的社會導致了雪穗和亮司之間病態的關係，悲劇的結局。解析中總是這麼說。book18.org
我們才沒有這麼悲劇的過去，才沒有這麼沉重的背景，所以我們成為不了唐澤雪穗和桐原亮司，也沒有辦法一起行走在白夜裡。book18.org
對於書中的主角兩人是否真正相愛的探討熱度很高，用於佐證的文字細節也很豐富。book18.org
但說到底，沒有正面的描寫。作者刻意規避了這一切。book18.org
好像是這樣、應該是這樣、我認為是這樣——類似的說辭就像自我安慰，總是帶著淡淡的悲傷。book18.org
唯一確定的是，隨著亮司的自願獻身，兩人的過去就此埋葬，雪穗頭也不回地獨自向前走去。book18.org
他們應該愛著彼此、我覺得他們愛著彼此，我認為雪穗能獨立地、好好地生存下去，有一個平穩的未來，有一個安詳的晚年。book18.org
總是覺得隨便就好的我、喜歡悲傷的幸福的我、自卑又懦弱的我、沒有勇氣向前走的我，覺得這樣曖昧的說辭也很好。book18.org
我已經很滿足了。book18.org
由住宿改為走讀，我不得不每天在通勤上花上數個小時。book18.org
雖然不得不表現出更認真刻苦的態度，不得不花更多精力學習，拿出實績來說服老師和父母，但是能夠長時間的獨處、能夠在獨處的時候什麼也不做地放空自己，對此時的我來說也不失為一種奢華享受。book18.org
是的，我已經決心將一切事情都往積極的方向去想。book18.org
走讀也有很多好處呢。不必因為同寢室友的呼嚕聲而輾轉難眠，不必參加每天起床後的例行晨跑，不必爭搶洗漱的先後順序，不必擔心因為寢室的內務不整潔而被扣操行分。book18.org
聽說女寢那邊的衛生檢查總是很嚴格，連地上的頭髮絲都要清理的乾乾淨淨，真辛苦。book18.org
哪像男寢的宿管大伯，很多時候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查寢也就抽查而已，只有領導視察的時候才會裝模做樣一下。book18.org
上次我發熱，在等家裡人來接的時候不得不回寢室休息，還多虧了眼鏡大伯的照顧呢。室友放在寢室充電的手機忘了拿走，被光頭大伯沒收了，結果也是說了幾句好話就要了回來。book18.org
據說之前三年級的學長為了開空調私拉電線的事情暴露之後，大伯他們還吃了校領導不少排頭。也算是無妄之災，真不容易。book18.org
等會兒回寢室取東西的時候買點餅乾送去吧。太貴重的禮物也不好。book18.org
就這樣慢悠悠地想著無聊的瑣碎事情，我走進了闊別一周的校園。book18.org
那傢伙怎麼了。book18.org
這是班上大部分人的感受。book18.org
我趴在桌上假裝睡覺來迴避交流，心裡暗暗地揣測。book18.org
還好高中也一樣沒有男女同桌，我身量也算高的一檔，座位從小學開始就在班級的最後幾排，在物理空間的概念上與女生保有相當的距離。book18.org
說起來有點奇怪，但沒有別的意思，事實就是老師裡面男性的比例壓倒性的高，只有英語這一科是女老師任教。音樂課是不會說中文的義大利人，美術課是中文超流利的法國人。這麼一想，老師們幾乎全是有禿頂危機的中年男性呢。book18.org
搞毛啊你這重點高中。book18.org
我參加的社團是書畫社，雖說已經算是可去可不去的幽靈社團了，我還是經常去串場。社長是個相當小巧可愛的靦腆型美女。說是小巧，和某人不同，社長大的地方很大，該說不愧是已經成年的大人的胸懷。book18.org
記得運動會的入場式上，社長和她的幾個同學穿了地中海風情的、輕飄飄的薄紗服裝和綁帶涼鞋，戴一頂月桂葉冠，把我看的目瞪口呆，差點非禮勿視。book18.org
明明快到交接社長位置的時候了。book18.org
明明還準備了告別儀式和禮物的。book18.org
真對不起她。book18.org
「——邊哥，該交作業了啦。」book18.org
感到手臂被人搖了搖，我吃了一驚，條件反射地打開了對方的手。book18.org
我不是已經叫我同桌那傢伙轉交了嗎，為什麼還要來找我搭話？我在睡覺啊，你有沒有禮貌？book18.org
「你怎麼了，邊哥？」那人卻沒有絲毫慍色，一臉擔憂地看著我，「身體還沒康復嗎？我看你一直趴著，要是不舒服的話還是不要硬撐比較好喔？」book18.org
對不起，我沒事——book18.org
好險，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了。book18.org
「沒事的啦天天，這小子太困睡迷糊了而已。作業我已經幫他交了。」book18.org
回話的是我的同桌。book18.org
我艱難地附和著點了點頭，捂著嘴衝到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然後躲進一個隔間裡，直到上課鈴響了以後才回到教室。book18.org
就這樣好不容易地挨到了午休。book18.org
把走讀的申請表和幾袋零食交給值班的大伯，客套了幾句，我回到了之前的宿舍。book18.org
坐在桌子邊，我和同桌阿辰吃著我拜託他從食堂買來的盒飯和麵包。book18.org
「我說你啊，到底怎麼回事？」阿辰問。book18.org
順帶一提，他還是我的下鋪，與我勉強算是同床。不過這層關係在今天已經到此為止了。book18.org
「請了一個星期假，然後就突然申請走讀，沒事的時候就趴在桌上睡覺，還打了天天的手——還有這些莫名其妙的要求。」他散漫地翹著凳子的兩條腿，搖晃著身體，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發問。book18.org
「身不由己啊。」我嘆了口氣，「不過以後還是要麻煩你，交作業也是，買飯也是。」book18.org
「裝什麼神秘。」他嘟囔著抱怨了一句，「雖然說你走讀了多了一張閒置的床是好事，也少一個人搶洗澡時間，可是我和他們幾個不太相處的來啊。真麻煩。」book18.org
阿辰指了指餘下的兩張床。book18.org
「你多順著他們說話就好了啊。」我說。book18.org
「我才不要。那牛皮都要吹爆了，一副我最吊的比樣，我能忍住不翻白眼就算好了。」說著，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book18.org
「你牛皮吹的可比他們過分多了好嗎。」我沒好氣地說，「別讓我把力氣花在吐槽上啦。」book18.org
「我從來不吹牛皮！」阿辰反駁說，「不過你對自己還算有點數哦？我還以為你沒自覺，你的臉色差到沒法看耶。我都覺得我算是遲鈍的人了，看到你的臉都沒辦法注意不到，天天她到處和其他課代表說讓他們不要來打擾你。」book18.org
「——替我謝謝她啦。」我說。book18.org
「我才不要，你自己去。」他毫不猶豫地拒絕。book18.org
我能去的話就好啦。我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book18.org
「對了，還有件事我要和你說，可能你一直趴在桌上沒注意到。」阿辰他停止了搖晃，凳子的四條腿平平穩穩地與地面接觸，露出一副難得的正經表情，「你知道七班的那傢伙來看過你多少次了嗎？上周也是每天都來，還找我問了你的情況，今天也一直在我們教室門外走來走去探頭探腦，班上的人都懶得對她指指點點了——」book18.org
我沉默以對。book18.org
「雖然我來說這種話有點拿譜，阿邊，」阿辰他指了指自己，「不過你覺得你這樣處理真的沒問題嗎？你們應該不是沒有聯繫方式的關係吧？你故意不回她的嗎？我沒談過戀愛啦，也不覺得那東西有多好、多重要，所以給不出什麼好建議，但是無論如何，該有個了斷吧——那傢伙的臉色看上去比你還差欸。」book18.org
把我當成戀愛腦，真有你的辰哥。book18.org
我咬著嘴唇，半晌才說出來話。book18.org
「你不懂啦辰哥。這樣就好。」book18.org
下午的情況依然乏善可陳，依舊是上課、睡覺、上課、睡覺的循環。book18.org
老師們都是絕不早到一分鐘、上完課立馬就走的類型，與學生的交流少的可憐。我不止一次懷疑過這個學校的高升學率完全是生源太好的緣故。book18.org
升上高中之後，我與班裡的同學也都處的不錯，是那種我與誰講話都不會顯得突兀，我離開大家也不會覺得異常的關係。book18.org
看到我趴著睡覺，大部分人也不會不識趣地硬湊上來。book18.org
除了這傢伙——book18.org
「邊哥，聽說你開始走讀了？要回家了嗎？」book18.org
小名天天，是英語課代表，負責收發英語作業，另外在一年級的時候是我的前桌，給人印象最深的是及腰的長髮。不擅長理科，尤其是化學和物理，常常向后座的我請教；另外負責檢查周圍幾人的英語課文背誦情況。book18.org
不過都是一年級的事情了。book18.org
下課鈴響前我早已經收拾完了東西，正想逃也似的離開。book18.org
天天她卻堵在教室門口向我搭話。book18.org
「為什麼走的這麼急？今天的作業老師批改好發下來我還沒給你——」book18.org
她把我的作業本向我遞來。book18.org
我一把拿過，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小心翼翼地繞開她，匆匆地走出門去。book18.org
「喂，邊哥——」book18.org
聽到她在後面大聲喊。book18.org
可是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大步奔跑了起來。book18.org
不想待在家裡，也不想待在學校。book18.org
快逃！我的心對自己說。book18.org
快跑起來吧——book18.org
快點！快點！book18.org
跑到校門口的傳達室，拎起我中午寄放在這的床單被套。book18.org
在打卡機上刷了校園卡。book18.org
焦急地等待閘門放行。book18.org
快逃！快逃！book18.org
我的心怦怦直跳。book18.org
——那是誰？book18.org
嫻靜地站在校門外的樹蔭里，手裡拿著和我一樣的裝著床單被套的藏青色袋子。book18.org
細碎的陽光點綴在高高的馬尾上。book18.org
所謂的幸福，就是要放空自己。幸福的人時刻都以自我為中心，即使在睡夢中也不會考慮他人。book18.org
據說發生過這樣一個故事*。book18.org
話說從前從前，有一個村莊，村裡有一對年輕男女。book18.org
他們彼此相愛，私定終身。book18.org
可是隨著年紀漸長，曾經純粹的愛情里摻進了名為現實的雜質。book18.org
女孩出生高貴，是村裡的巫女。book18.org
男孩父母早亡，是身為農夫的親戚在盡撫養的義務。book18.org
受不了被現實的鴻溝和內心的自卑折磨的男孩，說了句「我要和鄰村的女人結婚」，就匆匆逃走了。book18.org
無法忍受背叛的女孩，在嫉妒與憎恨下化身為蛇，被身為巫女的長輩封印在了暗無天日的地洞中。book18.org
她日日咆哮，夜夜哭泣，夙夜不眠。book18.org
男孩得知此事之後，回到了村莊，見到了化身為蛇的女孩。book18.org
「我愛你。」他說。book18.org
「我不信。」她說。book18.org
男孩就在那坐著不走。book18.org
第二天的時候，他依然對女孩說：「我愛你。」book18.org
女孩依然回答：「我不信。」book18.org
花開又花落，十年過去了，男孩長成了男人。book18.org
在這無數的歲月里，他依然堅持著每天對女孩訴說愛意。book18.org
在第十年的春天，花開的日子裡，女孩回答說：「我也愛你。」book18.org
她身上作為蛇的鱗片自然剝落、褪去，露出美麗的肉體。book18.org
兩人受到了村人的祝福，組成了家庭，永遠幸福地生活了下去——book18.org
「什麼啊，這故事不像你的風格欸。」她歪著頭說，「這個結局意外的還可以嘛。」book18.org
「都說了是聽來的故事啊。」我說。book18.org
「不過這個男主人公沒出息的樣子倒是和你一模一樣——不，你可能比他還窩囊呢。」她笑著說。book18.org
「為什麼？」我問。book18.org
「你看啊，他不是說了很蹩腳的謊言嗎？說什麼要和鄰村的女人結婚，真是一戳就破，隨便問一問就知道不是真的了啊。沒勇氣說『我愛上其他人了，所以不能和你結婚』，狠不下心說違背自己的內心的謊——或許他就是想被揭穿呢。」book18.org
「有道理喔。」book18.org
「如果我是這個女人，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會相信，畢竟相處了那麼多年啊。」她支著手臂，手指輕輕點著自己的臉蛋，「但是聽到這麼傷人又蹩腳的謊言，會變身成蛇也說不定呢。」book18.org
「別說這麼恐怖的話啦。」book18.org
「我就要說。」她抱了上來，兩手纏在我的頸後，吐息拍打在我的肩上，「我很清楚哦？你肯定比這個男人還窩囊，肯定頭也不回地就逃走了，連句謊話都不敢說。可是啊，要是我變成蛇的話，看到我那麼痛苦的樣子，你肯定也會回來的——你就是這種人嘛，悲劇中毒男。」book18.org
「我才不是悲劇中毒男，也不會讓你變成蛇。」book18.org
「哼哼，誰知道呢？反正只要你一回來，我就狠狠地纏住你——畢竟我變成蛇了嘛。到時候你說愛我也好，不說也罷，反正那麼多年了，我明白你的心思。我變回人後，誰知道你哪天又自說自話地消失不見了？只要我還是蛇，你就無法離開我——」book18.org
「這就是農夫與蛇的故事哦。」book18.org
我不是桐原亮司，我一直很清楚。book18.org
到頭來，她也成不了唐澤雪穗。book18.org
*這個故事出自日輕《說好我不在便安好的家庭崩潰了，於是我拐走了義妹》，是很不錯的妹控文。book18.org
第六章 三色堇book18.org
因果輪迴已是令人生厭的老生常談。book18.org
其大意即是，經過一系列的因果循環，之前的事情必定會塑造和約束之後的事物。book18.org
就像一條蜿蜒的河流。book18.org
一件事情的發生、一個人的下場，可能早在十數年前就埋下了因，開始緩緩流淌。而個人的意志和努力，不過只能稍稍推動河床，或彎向這側、或彎向那側，卻無力改變總體的走向。book18.org
儘管很多人對待個人的命運，總是秉持著這樣的宿命論，我卻並不想把這種看法代入到我個人的事務中去。book18.org
就像是大多數人欣賞弗洛伊德和他的擁躉們的理論，喜歡把自身的問題完全歸結於外界、歸結於童年的創傷、歸結於原生家庭來撇開自己的責任。book18.org
我卻不想拋開這份責任。book18.org
雖然我也曾經慶幸過。book18.org
慶幸於我的父母不和，慶幸我的童年並不快樂，慶幸我曾經滿身傷痕。book18.org
懷抱著自己的陰暗面，我反而覺得輕鬆，會想著我會自卑、我會怯懦是正常的。book18.org
我沒有朋友、沒有自己的想法、無法與人交心、時常感到弱小和孤獨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book18.org
因為我有誰也不知道、誰也無法觸及的黑暗面。book18.org
然而，無論我如何否認，我從來沒有在物質方面短缺過。book18.org
我也有在個人天賦方面的自覺，我清楚我比大部分人更有天分。book18.org
所以，我認為如果易位而處的話，大部分人都能比我做的更好。book18.org
就這樣，我放任自己過著幾乎隨波逐流的生活。book18.org
然而時過境遷，當我回首往事，會發現我的遲鈍和不作為造成了很多無法挽回的惡果。book18.org
如今的我已經無法拋開這份讓自己墮落、讓他人受傷的責任。book18.org
承認自己的錯誤、承認自己的醜陋和不堪完全是由於自身的膽小與懶惰，時刻含著這一份苦澀的罪惡感反而讓我能釋懷。book18.org
因此，出於一己私慾的，我擅自幫助了她。book18.org
因為我懦弱的劣根性，我無法放任他人過的痛苦。book18.org
對於我來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無法勇敢地視而不見。book18.org
可是令我自己也感到意外的是，當她親近我的時候，我沒有逃避。book18.org
逐漸的，我想嘗試對自己、對他人負起責任來，嘗試像大部分人一樣生活。book18.org
所以我決定探尋自己的想法，決定嘗試建立新的親密關係，決定與年紀漸長的妹妹保持距離。book18.org
可是我實在太過冷漠、太過自私，太過忽視我身邊的人。由於我的不成熟、由於我的貿然改變，又給他人帶來了不幸。book18.org
在我自身與他人之間，我向來認為是他人更為重要。book18.org
然而在他人與他人之間，我該要如何取捨呢？book18.org
回到家時，天已經完全暗了。book18.org
父親的應酬多，不回家吃飯是常事。值得慶幸的是至少他堅持每天回家過夜。book18.org
母親時常要值班，身體又不好，說生我們的時候留下了剖腹產的後遺症，時不時要臥床或者住院。book18.org
早年間母親也習慣看書，我年幼時候養成閱讀的習慣正是拜母親所賜，可是後來她也同父親一樣開始打牌。book18.org
打開家門，客廳里一片昏暗。book18.org
看來父母都沒回來。book18.org
妹妹的小皮鞋隨意地脫在鞋架前。book18.org
真是的，這種鞋子怎麼上體育課啊。book18.org
我換上拖鞋，蹲下身把妹妹的鞋子也擺正。book18.org
打開燈，我嚇了一跳。book18.org
妹妹坐在餐桌旁，直勾勾地看著我，桌上擺著涼透了的幾道菜，看上去一口也沒動。book18.org
「哥哥！——你回來啦！」她甜甜地笑著說。book18.org
勉強擠出笑容，我也回復到：book18.org
「嗯嗯，我回來啦彩音。」book18.org
啊呀，好不自然。book18.org
手上提著沉重的床單被褥，我忙不迭地往陽台走去：「我先去放一下東西哦。收拾床單的時候不小心弄髒了，要趕緊拿水泡一下，免得到時候洗不掉——」book18.org
砰。book18.org
椅子倒下的聲音。book18.org
妹妹猛地站了起來，把餐椅也撞到了，她卻看也不看一眼，徑直跑過來挽著我的手臂——或者說抓著？book18.org
好用力。book18.org
「那種東西——扔掉不就好了？反正哥哥也不會再去住校了對不對？對吧哥哥？比起那個，我們先來吃飯吧？今天學校里發生了什麼呢？為什麼這麼晚才到家？快點快點講給我聽吧？我可是擔心了一整天哦？雖然有點對不起哥哥，我還是會忍不住懷疑，擔心哥哥會不會討厭我了，會不會不回來了，會不會逃跑了——」book18.org
撫摸著顫抖著的妹妹的頭，她才一下子安靜下來。book18.org
「那我們就先來吃飯吧。」book18.org
我笑著說。book18.org
把書包和被褥都放在一邊，我和妹妹把菜簡單地熱了一下。book18.org
「吃吃看吧哥哥——哥哥口味那麼淡，要做的好吃又好看，我可是很辛苦的哦？」book18.org
妹妹夾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book18.org
雖然我沒有忌口的食物，沒有討厭到完全吃不來的菜，可是如果有的選擇的話，我是不會去吃味道大或者吃起來麻煩的東西的。book18.org
不喜歡吃甜的，特別是酸甜的東西；不喜歡吃辣的，腸胃會不舒服；不喜歡吃河鮮海鮮，要剝殼要挑刺好麻煩；不喜歡油膩的；不喜歡香菜和榴槤；不喜歡吃零食和水果。book18.org
這麼一想我還挺麻煩的。book18.org
小時候母親經常會說我挑食，後來我想或許她只不過是不會燒她不吃的菜。book18.org
彩音的口味倒是偏甜，就像是小孩子一樣。糖果、奶茶、蛋糕什麼的也都很喜歡，因為我恰好都不吃這些，所以基本都會給她。book18.org
省的浪費嘛。book18.org
聽著妹妹興高采烈地說著她做每道菜的步驟和竅門，我的心卻好像一個空洞。book18.org
我應該感到喜悅吧。然後會有一點愧疚？book18.org
畢竟做這些菜還挺花時間的。book18.org
然後呢？book18.org
我作為哥哥，還是不應該讓妹妹這麼照顧我。book18.org
等我到這麼晚，又浪費這麼多時間。妹妹可是應考生啊。book18.org
「彩音。」吃的差不多後，我放下碗筷。book18.org
「怎麼啦哥哥？」妹妹吃了沒幾口就不吃了，只是一直捧著臉看我吃飯。book18.org
「下次我帶你出去吃吧？總是讓你做飯——」我嘗試著說。book18.org
「沒關係哦哥哥。」笑眯眯的妹妹，語氣甜甜的，卻顯得好強硬，「媽媽又不是天天不回來。一個星期我也就只做一兩天呀？而且材料都是冰箱裡現成的，不用我去買。」book18.org
「彩音你是應考生不是嗎？就算是這樣，時間也——」我說。book18.org
「哥哥每次都會幫我洗碗不是嗎？其實做菜一點也不累哦？倒不如說還挺有趣的。最麻煩的是準備食材和洗碗呢。有哥哥幫我，我也能難得做做菜放鬆一下呀~」book18.org
「而且比起外面的店、比起學校的食堂，哥哥肯定更喜歡吃我做的菜吧？更符合哥哥的口味吧？還考慮了營養均衡哦？哥哥你平常都不吃水果，我得給你補充營養呢~」book18.org
「媽媽也是的，每次做飯都好敷衍。從網上學來的菜也都不改進一下，明明知道哥哥不喜歡吃辣不喜歡吃酸的還要做，果然還是我更好吧？所以哥哥也要多誇誇我哦~」book18.org
完全插不上話，我只能隨聲附和。book18.org
以前周末的時候，偶爾也能吃到妹妹親手下廚做的菜。book18.org
不斷改進、不斷學習，已經成長到這樣的地步了，真的很好吃。book18.org
真了不起。book18.org
只是那個時候，我們只會像平常的兄妹一樣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book18.org
吃飯的時候會保持正常的距離，不會緊貼在一起，不會連彼此的體溫、彼此的氣味都能感受到。book18.org
不會刻意地遷就我，不會卑微地討好我，不會強硬地命令我。book18.org
那個時候的妹妹，是真實的妹妹嗎？book18.org
還是說是我一廂情願臆想出來的、理想中的妹妹呢？book18.org
看著面前喋喋不休的妹妹，和從前的、我印象中完全不同的妹妹，我再次感受到我的無能。book18.org
我真的一點都不了解她。book18.org
「——所以說，哥哥真的擔心我的學習的話，來教我吧？親眼看看我的水平吧？畢竟哥哥的學校錄取線那麼高，很難考呢。啊啊，真的好想和哥哥上同一所學校啊。」book18.org
是啊。book18.org
好像突然被點醒一般，我的頭腦一片冰涼。book18.org
要是順利的話，明年我會和妹妹上同一所學校。book18.org
「一起上學，一起吃午飯，一起回家——想想就有點迫不及待了呢。對吧哥哥？」妹妹抱著我的手臂，那漆黑的眼眸里竟然泛起讓我覺得妖艷的色彩，「不過萬一，要是萬一沒能考上的話——」book18.org
洗完碗筷，我和妹妹坐在她房間的書桌旁。book18.org
「這...這是...」book18.org
捧著妹妹上次月考的試卷，我的額頭冒出涔涔冷汗。book18.org
我印象中妹妹的成績向來很不錯。儘管我不是那種以成績標榜一個學生的人，妹妹也沒有什麼爭勝心，我還是害怕太過關注她的學業會給她帶來壓力。book18.org
同樣的，我從來不會說我對她抱有期待、寄予厚望這些輕飄飄的、不負責任的話。book18.org
因為我就是害怕這種壓力的人。book18.org
可是——book18.org
看著試卷上方不上不下的數字，心裡默默計算了一下總分。book18.org
這未免也太——book18.org
「哥哥你也看的太久了吧！就算是哥哥，我也會不好意思的！」妹妹紅著臉，「都是因為前段時間玩的太瘋了啦！」book18.org
前段時間...book18.org
我用力把粘稠的記憶壓抑回去，勉強擠出難堪的笑容。book18.org
「就算是這樣...」book18.org
這樣的分數實在危險，雖說離中考還有一年不到的時間，可考試的知識點差不多都已經學完了。book18.org
有些錯誤實在太低級。book18.org
翻了翻試卷，我還是不知道說什麼好。book18.org
抬起頭看著一直打量我神色的妹妹，我儘量溫和地說：「過去的事實在沒辦法，接下來努力吧——我會監督你的。彩音你不是要考我的學校嗎？我會幫你的。」book18.org
「嗯——」搖晃著椅子，妹妹發出不滿的鼻音，「可是像之前那樣瘋玩過以後，我老是感覺沒有精神學習耶。反正哥哥現在也走讀了，其實我考一個近一點的學校也沒差吧？」book18.org
怎麼突然又換說法了？之前不是還說要和我一起上下學嗎？book18.org
開什麼玩笑，離家近的幾所學校——如果你不擅長學習的話我也無話可說，可是你以前明明都——book18.org
「算我...算我求你啦彩音。好好學習吧，別拿這種事情、別拿你的未來開玩笑啊。」我忍不住稍微大聲地說。book18.org
妹妹眯著眼繼續看著我，沉默著不說話。book18.org
就在我懷疑說錯了什麼的時候，她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後合。book18.org
...欸？這是...怎麼了？book18.org
倏地，彩音又突然停了下來，一把拿走了我手上的卷子，整個人湊了過來，用冷漠的眼神死死地盯住我。book18.org
「哥哥你啊——真是世界上最沒用、最窩囊的哥哥了呢！」book18.org
我呆愣住，眼睜睜地看著妹妹越靠越近，看著她的神情也變得柔和起來。book18.org
「不過——」妹妹張開雙臂抱住了我，貼在我的耳邊輕輕地耳語，「就算你是這樣的哥哥，我還是最最最最喜歡你了哦~就算哥哥你從來不把我放在眼裡，就算哥哥你一直折磨我、不放過我，我還是會一直注視著哥哥呢~一直——一直——」book18.org
我雙手抵住妹妹的肩膀，想要用力把她推開，但最終還是放棄了。book18.org
被妹妹耳語的吐息吹著耳朵，讓我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book18.org
「因為我最喜歡——最喜歡哥哥了，所以我真心覺得上什麼學校都無所謂哦？我的未來目標早就決定了。不是上什麼好學校，不是要找什麼好工作、要賺多少錢，不是要過的多有意義、多幸福——我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就好了。」book18.org
啊。book18.org
左耳濕濕熱熱的，是妹妹的嘴唇、妹妹的舌頭。book18.org
「一個星期了哦？一個星期了，我一直忍耐著沒有要求和哥哥親親哦？只用了哥哥的舊衣服哦？儘管我無所謂，可是因為我知道哥哥希望我好好學習，考個好學校，所以我都一直忍耐著——忍耐著，認真學習了哦？」book18.org
妹妹的舌頭，一會兒吮吸著我的耳垂，一會兒鑽進我的耳朵里。book18.org
「咕啾——咕啾——哥哥，哥哥！你要——咕啾——你要好好獎勵我哦？因為這是——咕啾——哥哥在求我，所以——哈啊，哈啊——所以哥哥要拿出誠意來哦？不然的話——咕啾——我可沒有動力呢——」book18.org
被纖細又嬌小的妹妹勒住脖子、咬住耳朵，身為哥哥的我卻如一團軟泥一樣癱倒在椅子上，舒爽地連拒絕的話都說不出來。book18.org
「舒服——舒服吧哥哥？呼~這種事我早就做過很多次了哦？而且也被人做過無數遍了哦？要不要猜猜看是誰呢？提示是——我從小就最最最喜歡的人哦~」book18.org
如果要下墜、如果要墮落在這桃色的深淵裡——book18.org
「——阿邊！阿邊！！你要獎勵我哦！」book18.org
揮舞著手中的試卷，她蹦蹦跳跳地走在我身邊，那根馬尾辮一上一下地彈跳著，攪得我好心煩。book18.org
「少煩啦！」我擺了擺手。book18.org
「嘻嘻——你學習這麼不認真，就知道抄我作業，一天到晚看些閒書、玩手機遊戲，被我超過是早晚的事哦？」她戳了戳我的臉。book18.org
沒法反駁。book18.org
「這次聯考加上調休，我們可是整整上了十五天的課哦？十五天耶！十五天我都好好忍下來了哦？成績也變好了哦？我要獎勵啦——」book18.org
真愛撒嬌啊你。人設崩塌了啦。book18.org
不過也好。book18.org
看著洋洋得意的她，我這樣想道。看到她的努力得到回報，我還是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book18.org
我衷心期盼著某一天，看到她能夠苦盡甘來。book18.org
所以說啊，真拿你沒辦法。book18.org
「那你想要什麼呢？」我問。book18.org
「嗯——」她擺出一副思索的樣子，「想要只貓。一個人住太寂寞啦。」book18.org
「——不行。」我即答。book18.org
「這次回答的好快啊，你好嚴格哦邊。你真的很討厭小動物耶。」她輕輕推了推我。book18.org
「...我們是住校生，你怎麼在家裡養貓？而且貓那麼貴，你當我是誰？不要老開一樣的玩笑啦。」我不滿地說。book18.org
「所以你不否認你討厭小動物嗎？」雖然被我訓斥了，她還是不以為意地笑著說。book18.org
我嘆了口氣。book18.org
「與其說是討厭，不如說是害怕吧。我有點害怕這種小東西。」我低著頭說。book18.org
「哦哦，來了來了，熟悉的味道。我準備好聽故事了哦。」她輕佻地說。book18.org
我揚了揚眉毛，但還是接著說了下去：book18.org
「你有看過黑澤明的《七武士》嗎？農民們請求武士去保衛他們的村莊免受盜匪劫掠，在邀請一個劈柴的武士的時候，那個武士是這樣說的：『我從來沒有殺過人。因為我害怕一旦開了殺戒，就再也停不下來了，所以每當要與人打鬥的時候，我就早早逃走了。』」book18.org
「嗯——有點佛理耶。」她若有所思地說。book18.org
「養貓這種事情對我來說就好比這樣。貓狗這樣的動物也有十幾年的壽命，也需要精心照料。然而相比起人來說，它們的生命是脆弱的。一旦人的愛憐心、責任心消失了，寵物就會受到傷害，甚至喪命——我實在承擔不起這樣的責任。」book18.org
頓了一頓，我接著說：book18.org
「而比起承擔這樣的責任，我更害怕知道自己是一個無血無淚的人。或許在未來的日子裡，我不得不面臨必須棄養、又或者寵物死亡的場景，我害怕面對那樣的場景我的心裡仍然毫無波瀾。我害怕我會證明自己是這樣冷漠的人。所以我想，只要一開始就逃走就行了，只要不養就行了。」book18.org
我就是這樣的膽小鬼。book18.org
沉默了片刻，她牽起了我的手。book18.org
「你真是容易自我消沉欸阿邊。」她停下腳步，把手指插進我的指縫中，十指相扣，「你知道為什麼我老是和你說我想養貓嗎？」book18.org
她黑色的、閃閃發亮的瞳仁，一眨不眨地盯著我：book18.org
「其實那只是我小學時候的願望哦？你知道嗎，阿邊？我早就不想養貓了，因為我已經足夠滿足——我已經不需要一隻貓來陪伴我了。」book18.org
與她十指相扣，指節相互交錯、擠壓，讓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她話語的重量。book18.org
「我老是說我想要貓，是覺得能被你訓斥也很好，是因為有時候我還是會稍微感到寂寞。但是我好害羞，我不想說出來——我想要的獎勵，從來不是貓哦。因為說不定，我就是你的貓。」book18.org
她大大方方地笑著，舉起我們緊扣著的雙手。book18.org
「我真正想要的獎勵，是希望你能多關注到我，是想和你再多親近一點，是希望你能再多陪陪我——」book18.org
所以，不要害怕——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溫熱的眼淚，落在我的臉頰上。book18.org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緊緊地回抱住了妹妹，抱的好用力。book18.org
兩手勒在妹妹的腰間，像是要把她揉進我的身體。book18.org
「好痛啊哥哥。」妹妹淚眼朦朧地說，卻也同樣用盡全力地抱著我。book18.org
身為哥哥，我是失敗的。book18.org
在世俗人的眼中，我沒有及時引導妹妹走上大部分人認可的正道。book18.org
在妹妹的人生中，我又無法一直堅定地站在她的身邊。book18.org
我搖擺不定，一直在害怕，一直在逃避，一直在自我憐惜。book18.org
我害怕幸福給我帶來傷害，害怕家庭的枷鎖，害怕哥哥這層身份帶來的責任，於是我選擇逃避，選擇大多數人認可的道路——一條簡單的道路。book18.org
然而在這一刻，我意識到這未必就是正確的。或者說，我早就知道這未必是正確的，只是事到如今，我終於正視了它。book18.org
我想的太多，眼界又太窄，總是喜歡引用他人的話，被繁雜的思緒蒙住了雙眼。book18.org
我總是故作憂傷地望著天邊，沒能關注到身邊的人。book18.org
妹妹是對的。我從來就沒有愛過妹妹。book18.org
我從來就沒有愛過任何人。book18.org
我一直在自欺欺人。book18.org
我連我自己也不關心，連我自己也不愛，又怎麼能讓妹妹相信我愛著她呢？book18.org
連一次也沒有，我連一次也沒有正視過妹妹，沒有嘗試理解過妹妹變成這樣的原因。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聽著妹妹的輕聲呼喚，我沒有躲避她靠近的唇。book18.org
和妹妹唇舌相交，我第一次品嘗到了妹妹唇上香甜的氣息。book18.org
一件事情的對與錯，我向來認為是很難評價的。因此，我總是不輕易做出自己的結論。book18.org
讀初中的時候，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book18.org
班上一個同學的書包不見了，被另一個同學藏了起來。book18.org
被藏包的人認為，他被霸凌了，這是不應該發生的、大錯特錯的事。book18.org
藏包的人認為，他們只是在玩鬧，是表達親近的、沒什麼大不了的事。book18.org
真相如何呢？book18.org
我覺得，或許兩人所認為的，都是真相。book18.org
若是有絕對客觀的第三方作為評價就好了。book18.org
可是藏包的同學人緣好，又因為臨近放學的時間點，大家都想快點結束，所以同學們都認為是玩鬧。book18.org
因為即使是第三方的觀察者，人也只是人而已，也有自己的觀念、自己的取向。book18.org
事實如何呢？book18.org
事實只是，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的書包藏了起來。book18.org
我有時會想，我與妹妹的關係，或許就是在藏書包吧。book18.org
番外 蒲公英book18.org
我有一個哥哥。book18.org
哥哥比我大兩歲。book18.org
哥哥很厲害。book18.org
哥哥長的比我高，力氣比我大。book18.org
哥哥總是有很多新奇的想法。book18.org
哥哥很聰明，很溫柔，吃飯也總是吃的比我多、比我快，大人們總是表揚他。book18.org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的身邊總是有哥哥在。book18.org
那時候我們還沒有搬到高樓的平層，住在鄉下的自建房裡。book18.org
一開始我和哥哥都睡在爸爸媽媽的房間裡，我喜歡和媽媽睡，所以哥哥總是睡在爸爸那一側，有時候早上起來 還會發現哥哥掉到了地板上。book18.org
後來哥哥一個人住到了二樓的房間。book18.org
爸爸也給我在房間裡準備了一張小床。雖然還是和爸爸媽媽一個房間，但我依然不情願一個人睡。我喜歡抱著媽媽睡。book18.org
再後來我也住到了哥哥的房間裡。我睡在床上，爸爸在地板上鋪了床墊，讓哥哥睡在地上。book18.org
沒有爸爸的呼嚕聲，讓我覺得很舒服，可是不能抱著什麼睡覺，總是讓我覺得害怕。book18.org
於是我問哥哥晚上能不能開著燈睡。book18.org
「不要。開著燈怎麼睡覺？」哥哥說。book18.org
我有點難過，有點想搬回爸爸媽媽的房間。book18.org
「除非你親我一下。」哥哥又說，指著自己的臉。book18.org
爸爸也很喜歡這樣說，還喜歡拿鬍子扎我。哥哥怎麼也和爸爸學壞了？book18.org
不就是親親嗎？book18.org
哥哥沒有鬍子，臉上軟軟的，湊近了能聞到家裡的洗髮水、沐浴露的味道，還有哥哥的味道。比臭臭的爸爸，總是有煙味、酒味、汗臭味的爸爸好聞多了。book18.org
我抱著哥哥親了好幾口，哥哥就答應我了。book18.org
晚上開著燈，雖然恐懼稍微消解了，但就像哥哥說的，亮堂堂的燈光讓人睡不著。book18.org
迷迷糊糊的，半夜裡想要上廁所。book18.org
「哥哥~」於是我輕聲喊。book18.org
哥哥睡著了，聽不到我說話，我就下床搖醒了他。book18.org
「幹嘛呀。」哥哥睡眼惺忪。book18.org
「哥哥，我想上廁所~」我搖著他的手。book18.org
「我可不給你擦屁股哦。」哥哥嘆了口氣，又指了指自己的臉。book18.org
「我會自己擦啦！」我生氣地說，用力地親了哥哥一口，狠狠地嘬了一下。看著哥哥臉上那一小塊被我親的好像被蚊子叮了一樣通紅，還殘留著我的口水，我又樂不可支起來。book18.org
手牽著手上完了廁所，我們回到了房間裡。book18.org
突然的，我不想回到床上。book18.org
「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我問。book18.org
「不要。好熱的。」哥哥說，已經躺倒在地板上閉上雙眼了。book18.org
但是我想和別人一起睡。book18.org
於是我趴在哥哥身上，又親了他好幾口。book18.org
「哥哥，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嗎？」我又問。book18.org
哥哥哼唧了兩聲，連眼睛也睜不開了。book18.org
我知道這就是隨便我的意思。book18.org
我歡歡喜喜地掀開被子，然後抱著哥哥，把頭埋進他的懷裡，哥哥也把手放在我的頭上撫摸。book18.org
被哥哥的味道包圍，貼著哥哥睡覺，眼前是溫馨的黑暗，周圍是令人安心的光亮。book18.org
好舒服。book18.org
「哥哥，我可以一直和你一起睡嗎？」我問。book18.org
「...可以哦。」哥哥囈語般說。他的手離開了我的頭，整個人微微側身，抱住了我。book18.org
隨著年紀漸長，我開始慢慢懂得了一些東西。book18.org
爸爸開車的時候，會把抽完的香煙煙蒂或者一些垃圾隨手丟到車窗外，就那樣散落在大街上。這和老師說的不一樣。我也說過爸爸幾次，爸爸雖然口頭上認錯了，可是根本不改。book18.org
有事要出門的時候，媽媽總會接到電話，會對電話那頭的人說「我們已經快到了。」可是我們明明還沒出門呀？book18.org
上小學的時候，同桌和我說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聖誕節我收到的禮物其實是爸爸媽媽悄悄放的，什麼乖寶寶名單都是騙人的，還笑我為什麼這麼大了還相信這種東西。book18.org
看著她信誓旦旦、咄咄逼人的樣子，我一下子就相信了她的話，並且還開始有點暗暗地討厭她。book18.org
「哥哥，世界上真的沒有聖誕老人嗎？」回到家以後，我這麼問哥哥。book18.org
「為什麼這麼問？」哥哥似乎很詫異，把手上那本厚厚的《世界未解之謎》放到一邊。book18.org
這麼想來，哥哥好像曾經也問過我相不相信聖誕老人呢。book18.org
還記得那個時候我回答說我相信聖誕老人是真的，理由是每次聖誕節都能收到禮物。book18.org
哥哥聽到以後只是笑。book18.org
難道哥哥早就知道世上沒有聖誕老人，卻不告訴我嗎？book18.org
我心裡有點難過。book18.org
不要和爸爸媽媽一樣啦。book18.org
「是同學告訴我的。她說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聖誕禮物是媽媽給的。」我低著頭說。book18.org
哥哥擺出一副思索的樣子。book18.org
「你相信有外星人嗎，彩音？」過了一會兒，哥哥突然問。book18.org
「——為什麼？應該...應該沒有吧？」我有點奇怪哥哥的問題。book18.org
「那惡魔呢？」book18.org
「嗯...嗯...應該也沒有吧...」book18.org
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book18.org
「可是啊，」哥哥攤開他那本書，「你看，有這麼多人言之鑿鑿地說看到了UFO哦？這個村子的人都說他們看到了惡魔呢。」book18.org
「哦。」我湊上前去，那書里還有模糊不清的貼圖，詳細地寫明了拍攝的時間和地址，看上去很像那麼回事，「所以哥哥你覺得有外星人嗎？」book18.org
「我不知道啊。」哥哥坦然地說，「這些圖實在有點沒有說服力呢。無論有沒有，我覺得都可以接受吧。」book18.org
「欸？那你還給我看這個書？」我吃驚地問。book18.org
「我有個同學說世界上一定有外星人，還說什麼金字塔啦，巨石陣月球背面什麼的。他說：『要證明地球上有外星人，只有抓到一隻外星人就行了；要證明地球上沒有外星人，必須要證明地球上每個角落，從高空到地心的每個角落都沒有外星人才行，而這是不可能的事情。』」book18.org
「欸...」我想了想，有點沒聽懂，但是覺得好有道理的樣子。book18.org
「他每次都卯足了勁想證明他是對的，別人稍微有不同意見都不行，搞得大家不太開心。我其實不太喜歡他，所以也有點不想承認他的觀點。」哥哥說。book18.org
「所以哥哥看這個書，是想證明他是錯的嗎？」我問。book18.org
「是有點啦。但結果我也分不清對錯，所以也沒辦法否定他；但是，也不想肯定他。」哥哥點點頭。book18.org
「那沒關係嗎？讓那個人繼續這樣說下去。」我懵懂地問，想著或許我能用那段話證明聖誕老人真的存在。book18.org
「沒關係哦。」哥哥笑著摸了摸我的頭，「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世界上本來就有各種各樣的人啊。」book18.org
哥哥果然和爸爸媽媽不一樣，我那時候是這樣想的。book18.org
從那以後，我也沒再糾結聖誕老人的事情。book18.org
聽大家聊天的時候，我也慢慢開始有了別的想法。book18.org
雖然我的聖誕禮物是爸爸媽媽給我的，但是也許世界上的某個角落，真的有聖誕老人呢？book18.org
雖然大家都說辛德瑞拉是童話、睡美人是幻想，現實中不可能存在，但是也許時間長河中的某些時候，真的發生過這樣美好的事情呢？book18.org
我總是心懷希冀。book18.org
哥哥喜歡看書。book18.org
哥哥不喜歡出門。book18.org
哥哥喜歡喝牛奶。book18.org
哥哥不喜歡熱。book18.org
哥哥喜歡被我親。book18.org
哥哥不喜歡吃糖。book18.org
哥哥總是把我喜歡的東西讓給我。book18.org
哥哥不會凶我。book18.org
......book18.org
有一次暑假裡，爸爸開車把我和哥哥送到電影院，讓我們去看電影。book18.org
爸爸給哥哥的錢多，哥哥去買了電影票、爆米花和飲料；爸爸給我的錢少，是我們看完電影用來打車回家的錢。book18.org
我鄭重地把紙鈔塞進口袋裡，心想著絕對不能弄丟。book18.org
那次的電影是什麼內容，我已經忘記了。book18.org
走出演播廳，翻遍身上的口袋都找不到爸爸給我的錢，那時的急切和無助我仍然記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沒關係的彩音。」哥哥摸了摸我的頭，「我認識路，走回去也可以哦。」book18.org
哥哥總是這樣。book18.org
哥哥不會凶我。book18.org
我害怕讓爸爸知道我把錢搞丟了，所以不想給爸爸打電話。book18.org
哥哥連這都知道。book18.org
牽著哥哥的手，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book18.org
夏天毒熱的太陽把柏油路曬的熱氣騰騰，照的人簡直睜不開眼。book18.org
快走到家的時候，我累的連話也說不出了。book18.org
「快到了，彩音。」哥哥指了指前方，這時候我們離家只有一條馬路了。book18.org
太好了。book18.org
「我抱你過去吧。」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這樣想著的時候，哥哥突然把我打橫抱起。book18.org
嗚哇，公主抱！book18.org
明明是不寬的馬路，平常快走幾步就能過去，在哥哥懷裡就好像度過了好長時間。book18.org
我抱住哥哥的脖頸，臉貼到哥哥汗濕的衣服上，聞著哥哥濃烈的汗味，我卻一點也不討厭。book18.org
啊，我好喜歡哥哥！book18.org
我曾經無數次說過我喜歡哥哥，無論是對著哥哥本人，還是對著媽媽、對著爸爸、對著其他人，我都能毫無顧忌地說我喜歡哥哥。book18.org
然而此時此刻，從我的內心油然而生的這股情感，像是本能一般從我的心中說出的、而非從口中說出的表白，卻比從前都要強烈、都要真實。book18.org
與此時在我胸口澎湃的這股喜愛之情的真實相比，我從前所說的話語仿佛都變成了謊言。book18.org
我好喜歡你，哥哥！book18.org
走到馬路對岸，哥哥氣喘吁吁地把我放下。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然而第一次，看著哥哥的笑臉，我卻羞澀地無法坦率地說出我心中所想。book18.org
也是生平第一次，我就像所有動畫片、電視劇里過生日的主人公一樣，發自心底地許下這樣的願望。book18.org
希望這樣的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希望哥哥能永遠陪伴著我。book18.org
「怎麼了？」看著欲言又止的我，哥哥問。book18.org
「哥哥——我會一直陪著你的哦~」帶著幾份怯意，我委婉地說，希望哥哥能給我相同的回覆——book18.org
「我也會一直陪著你呀。突然撒什麼嬌？」book18.org
哥哥說出了如我心中所想的話，讓我不禁得意起來。book18.org
畢竟是我的哥哥嘛！book18.org
——不過後半句是多餘的！book18.org
我拉著哥哥的手，扭扭捏捏地繼續往家裡走。book18.org
然而就像電視劇里一樣，變故總是來的那麼突然。book18.org
走進我家的那條小巷子的時候，就聽到了爭吵的聲音和叮叮砰砰打砸的聲音。book18.org
牽著我的手的哥哥突然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好熱呀彩音。我們先去蛋糕店裡吃點東西吹吹空調吧，好不好？」哥哥笑著說。book18.org
還沒等我回答，哥哥就拉著我的手走開了。book18.org
哥哥總是這樣。book18.org
哥哥以為我懂的東西，其實我一點也沒搞懂。book18.org
哥哥以為我不懂，其實我早就知道了。book18.org
爸爸媽媽老是吵架。book18.org
爸爸總是半夜才回家，媽媽有一天早上坐在客廳里哭。book18.org
有一回夜裡，我發覺床上沒有哥哥的身影。隱隱約約的，又聽到走廊里傳來哭聲。book18.org
屏息靜聽，我聽到媽媽的聲音，媽媽要哥哥保護好妹妹、保護好我，要哥哥每次他們吵架就帶我出去玩，媽媽說她控制不住自己，要哥哥原諒她。book18.org
躡手躡腳地走出去一看，發現媽媽跪在地上，抱著哥哥哭。book18.org
好恐怖。book18.org
看到這樣的場景，我害怕的從腳跟到頭頂都在顫抖，飛一樣地跑回床上，把頭埋到被子裡，眼淚止不住地流。book18.org
從那以後，有好幾次我親眼見到父母吵架。book18.org
雖然沒幾句就會安分下來——我知道是因為有我在——也有時候哥哥會不由分說地帶我出門。book18.org
爸爸的大嗓門，即使在三樓他們的房間吼起來，也好像在二樓的我們耳邊喊一樣。book18.org
那聲音好陌生。book18.org
吵起架來的爸爸媽媽，完全變成了我不認識的人。book18.org
當著我的面，爸爸媽媽就變成了平常的樣子。可是見過了他們不一樣的臉，我就覺得我完全對爸爸媽媽一無所知，發自心底地感到恐懼，也無法像從前一樣和他們相處。book18.org
只有哥哥。book18.org
牽著哥哥的手，我這樣想著。book18.org
還好我有哥哥。book18.org
坐在蛋糕店裡，我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哥哥的對面，而是牽著手緊挨著哥哥坐下。book18.org
哥哥剩下的零錢不多，蛋糕店的奶奶就拿來一杯牛奶，三四個草莓小蛋糕。book18.org
「哥哥，你不喝嗎？」我問，「你不喜歡牛奶嗎？」book18.org
「喜歡啊。」哥哥說，「可是我一喝牛奶就拉肚子。醫生說我的乳糖酶沒有了，所以要少喝牛奶，不能像小時候一樣了呀。」book18.org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book18.org
既然醫生這樣說，那好像也沒有辦法呢。book18.org
吃著甜甜的奶油，吹著涼爽的空調風，我愜意地眯起了眼睛。book18.org
不久後，為了方便我和哥哥上學，我們搬到了城裡的小區。book18.org
爸爸因為要協調工作的關係，要遲點才能搬過來。book18.org
「——這個是彩音你的房間。這個是邊的房間。」媽媽笑著說，「兩個人都有自己的房間了，就是彩音的房間稍微大點。邊你是哥哥，讓著點妹妹吧。」book18.org
欸？book18.org
「可是——可是——」我急切地想說點什麼，可是怎麼也說不出來。book18.org
可是我還不想一個人睡。book18.org
我想和哥哥一起睡。book18.org
這樣想著，我看向哥哥，希望他能說點什麼。book18.org
哥哥只是無言地看著房間的裡面的格局，不知道在想些什麼。book18.org
我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book18.org
「彩音還沒有一個人睡過吧？正好媽媽也好久沒和你一起睡了，這兩天和媽媽睡吧？」媽媽這樣問我，眼睛卻看向哥哥，「好不好，彩音？慢慢習慣起來吧。」book18.org
哥哥轉過頭來，也笑著說：book18.org
「彩音，就和媽媽一起睡吧？」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不是說好了，可以一直和我一起睡的嗎？book18.org
不是說好了，會一直陪著我的嗎？book18.org
晚上和媽媽一起躺在床上，我卻一直睡不著。book18.org
事到如今，我已經完全不害怕關燈睡覺了。book18.org
可是，沒有哥哥，沒有哥哥的話——book18.org
我真的能慢慢習慣起來嗎？book18.org
聽著媽媽粗重起來的鼻息，我悄悄掀開被子，躡手躡腳地下床。book18.org
走到哥哥的門前，打開哥哥的房門。book18.org
哥哥已經睡著了。book18.org
端詳著哥哥的睡顏，我上前虛抱了一下他。book18.org
能感覺到哥哥臉上的絨毛，好癢。book18.org
「彩音...？」哥哥迷迷糊糊地說，慢慢坐了起來。book18.org
是了，哥哥睡眠一直很淺，很容易被我吵醒。book18.org
「哥哥~」話一出口，就莫名其妙地變成哭腔。book18.org
好委屈，好委屈——book18.org
被哥哥摸著腦袋，本來覺得還能忍耐的我，心中的悲傷好像泄洪一般噴涌而出。book18.org
「哥哥——哥哥——」book18.org
我好喜歡你，我好喜歡你啊——book18.org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委屈。book18.org
大概是因為出於本能地，我知道有什麼改變了。book18.org
我就這樣被哥哥抱著，扒著哥哥的衣服哭，一直哭到流不出眼淚為止。book18.org
趴在哥哥的床沿，哥哥起床去洗手間拿來一塊溫熱的毛巾，替我擦乾淨了臉。book18.org
「快回去吧。」哥哥微笑著、疲憊地說。book18.org
「嗯~嗯...」我哽咽著應了兩聲，回到了媽媽的房間。book18.org
媽媽醒著。book18.org
我知道，因為媽媽的呼吸聲不像睡著時那麼重。book18.org
可是媽媽假裝睡著了。book18.org
我已經沒有餘力去想了，就那樣閉上了眼睛。book18.org
剛剛覺得稍稍滿足了一點的我，又像第一次離開父母的房間那樣，被難以忍受的不安吞沒。book18.org
眼淚又自然而然地冒了出來。book18.org
我真的好愛哭啊。book18.org
哥哥報了補習班。book18.org
爸爸今天要搬過來，我也要開始一個人睡在自己的房間。book18.org
為了慶祝搬家，晚上我們一起去吃了大餐，還叫上了鄰居的一些叔叔阿姨，好像都是爸爸的朋友。book18.org
哥哥去上晚上的補習班，爸爸喝的酩酊大醉，對著馬桶歐啊歐啊地扣著嗓子。book18.org
好無聊啊。book18.org
好想見哥哥。book18.org
和媽媽說了一聲作業做完了，我就出門了。book18.org
媽媽忙著打麻將，也沒細問。book18.org
我慢悠悠地散著步，算著時間往哥哥補習班的位置走去。book18.org
哥哥很聰明，我早就有體會。book18.org
期末考拿了年紀第一，媽媽和爸爸都很高興。book18.org
可是家裡的親戚、叔叔阿姨問起來的時候，哥哥總是說「還好、還好」，並不把自己的成績說出來，讓我有點不開心。book18.org
那可是年級第一哦！為什麼哥哥不說呢？為什麼不能更開心一點呢？book18.org
哥哥，你到底是怎麼想的？藏在哥哥那副敷衍的笑容後面的究竟是什麼呢？book18.org
說是補習班，其實就是到一個老師的家裡去。book18.org
因為他們夫婦都是老師，妻子教小學英語，是哥哥和我的老師，而丈夫教中學數學，所以老師就介紹哥哥去他丈夫那裡補習，book18.org
走到那個小區的南門口，我默默地等著。book18.org
等下要不要和哥哥去哪裡玩呢？哥哥肯定又要去書店，真無聊。要不去溪邊的綠道吧？據說最近河畔的樹上都掛起了燈帶，肯定很好看。book18.org
明天讓哥哥給我編什麼髮型好呢？哥哥笨手笨腳的，編出來沒有媽媽編的好看，也不會複雜的髮型。嗯嗯，要不幹脆放下來吧，雖然紮起來感覺清爽一點，可是被摸摸頭的時候會有點不方便呢。book18.org
漫無目的地想著，我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book18.org
穿著老土的、寬鬆的深色校服，從來不認真打理的凌亂頭髮，好像是哥哥，又好像不是。book18.org
奇怪。book18.org
要是哥哥的話，為什麼不走南門，要往相反的方向去繞路呢？book18.org
如果是哥哥的話，為什麼臉上沒有我熟悉的笑容？book18.org
如果是哥哥，為什麼要用我從來沒聽過的、又散漫又陰沉的腔調說話呢？book18.org
哥哥，你身邊的人是誰？為什麼我從來沒見過呢？book18.org
你怎麼可以用這種語氣和別人說話？多沒有禮貌啊？book18.org
震驚之餘，我抬步跟了上去，默默地綴行在他們兩人後頭，喪失了上前搭話的時機。book18.org
「——所以說啊，你搞錯啦。我不是喜歡看書，是只能看書而已。」book18.org
我聽到哥哥這樣說。book18.org
欸？你在說什麼啊哥哥？book18.org
你不喜歡看書嗎？book18.org
這和我認識的哥哥不一樣啊？book18.org
「只能？那是什麼意思？」book18.org
哥哥旁邊的人這麼說。和可愛的我不一樣的，有點硬硬的、清冽的聲線，再加上那根馬尾辮——book18.org
啊，這傢伙是女人啊。book18.org
「太宰治不是說過嗎？說他什麼都干不好，所以才成為了作家。我連寫作也不會，只能看看別人的作品，嘗試著指指點點而已。」book18.org
哥哥這樣自嘲。book18.org
這是你的真心話嗎，哥哥？book18.org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book18.org
「啊。這是年紀第一的感嘆嗎？以深沉為豪，是動漫里經常說的中二病對吧？你發病有點遲了啊。」book18.org
她這樣嫌棄地說。book18.org
哥哥笑了。book18.org
那是我好久沒見過的放肆的笑。book18.org
哥哥的臉因為大笑，嘴巴咧的大大的，肌肉扭曲，有點醜醜的。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回過神來的時候，哥哥他們已經走遠了。book18.org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腦海里全是哥哥那副誇張大笑的表情。book18.org
哥哥——哥哥——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為什麼呢？book18.org
喜歡喝牛奶的哥哥喝不了牛奶。book18.org
喜歡看書的哥哥其實不喜歡看書。book18.org
我真的了解哥哥嗎？book18.org
明明我一直都只想著哥哥的事情。book18.org
回到家裡的時候，哥哥還沒回來。book18.org
洗完了澡，躺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漆成粉色的天花板。book18.org
一點力氣也沒有。book18.org
耳邊傳來麻將間裡大人們大呼小叫的聲音、把麻將牌用力拍在牌桌上的聲音。book18.org
好厭煩。book18.org
一直等、一直等。book18.org
等到客廳里終於安靜下來，大門不再開合著送走客人。book18.org
等到洗手間的洗漱聲停下。book18.org
等到媽媽回到房間，鎖扣咔嗒一聲合上。book18.org
等到鐘錶的時針轉到右半部分。book18.org
好急切、好急躁。book18.org
我要去哥哥的房間。book18.org
我要問今天的事情。book18.org
我要問以前的事情。book18.org
我要問哥哥的事情。book18.org
哥哥——哥哥——book18.org
欸？book18.org
打不開？book18.org
哥哥房門的把手，怎麼也無法往下按，只能發出砰砰的悶響。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鎖壞了？book18.org
我用力地搖著把手，直到把整扇門搖晃的哐當哐當的響。book18.org
哥哥，你的門壞了哦？book18.org
哥哥的睡眠這麼淺，肯定一下子就醒了吧。book18.org
醒了就快點來給我開門吧~book18.org
快點啊。book18.org
開門啊哥哥。book18.org
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快點啊——book18.org
快點給我開門啊哥哥。book18.org
為什麼要反鎖呢？book18.org
為什麼假裝聽不到呢？book18.org
為什麼不願意見我？book18.org
為什麼要反悔？book18.org
為什麼要逃跑？book18.org
好生氣好生氣好生氣好生氣好生氣好生氣好生氣好生氣——book18.org
情緒完全失控了的我，最後還是放棄了打開哥哥的房門。book18.org
我衝到客廳，打開哥哥的書包。book18.org
用剪刀把哥哥的作業剪得一團亂麻，扔的到處都是。book18.org
這樣就行了吧。book18.org
唉呀，我真是的，干出這種不得了的事情，哥哥肯定會好生氣的。book18.org
要被哥哥罵啦~book18.org
我要好好道歉才行，要讓哥哥原諒我。book18.org
親親還有沒有用呢？book18.org
畢竟哥哥喜歡被我親嘛。book18.org
這樣想著，我回到房間。book18.org
其實我知道。book18.org
媽媽好幾次有意無意地提醒我，說兄妹大了以後應該要避嫌。媽媽應該也和哥哥提過吧。book18.org
其實我也知道。book18.org
為了我的面子，所以在老家的時候沒有強迫我和哥哥分開，沒有讓我又回到爸爸媽媽的房間裡去。book18.org
於是我們搬了新家，有了獨立的房間。book18.org
可是啊，可是啊。book18.org
哥哥沒有和我說過。book18.org
每次鑽到哥哥的被窩裡，只要親親哥哥，哥哥都會好好遵守約定。book18.org
所以我覺得，也許哥哥還想和我一起睡。book18.org
而且啊，而且啊。book18.org
就像我不知道聖誕老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一樣，我也不知道媽媽說的對不對，兄妹長大了以後應不應該分開。book18.org
也許世界上的某個角落，正有不分離的兄妹呢？book18.org
也許歷史上的某個時候，人們對於兄妹在一起並不會感到奇怪呢？book18.org
況且啊，況且啊。book18.org
爸爸和媽媽又有什麼資格要我和哥哥分開呢？book18.org
明明之前每天晚上吵的那麼凶。book18.org
媽媽要爸爸拿菜刀把自己的手砍掉，爸爸要媽媽滾出家門永遠不要回來。book18.org
我假裝沒有被吵醒，好不讓抱著我的哥哥擔心。book18.org
你們知道哥哥也會流淚嗎？知道哥哥也會怕的發抖嗎？book18.org
雖然我也很害怕，但是被哥哥抱在懷裡，我就感到安心。book18.org
哥哥喜歡我，哥哥也需要我，我是這樣想的。book18.org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book18.org
夢裡哥哥發現作業全部被我搞壞了，發了好大的火。book18.org
我被哥哥訓斥的大哭起來。book18.org
我不停地認錯，又道歉，又親親哥哥。book18.org
過了好長時間，哥哥才消了氣，才又把我抱在懷裡。book18.org
哥哥在我耳邊說他也有錯，他不該不遵守約定的。book18.org
他會瞞著爸爸媽媽的。book18.org
然後也親了親我。book18.org
啊呀，好幸福。book18.org
第二天早上，我帶著期待起床。book18.org
走出房門，才發現客廳里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book18.org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直到哥哥的房門也吱呀一聲打開。book18.org
回過頭，看見哥哥的臉。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帶著熟悉的、疲憊的笑容，哥哥摸了摸我的頭。book18.org
「沒關係的哦，彩音。」book18.org
啊。book18.org
是了。book18.org
根本不用求哥哥原諒我。book18.org
我知道的。book18.org
哥哥不會凶我。book18.org
為什麼呢？book18.org
原來哥哥不喜歡我。book18.org
好絕望。book18.org
我要溺死了。book18.org
哥哥，哥哥——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生氣呢？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罵我呢？book18.org
為什麼——為什麼——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喜歡我呢？book18.org
為什麼不愛我呢？book18.org
你為什麼不愛我啊哥哥？book18.org
含羞草：自卑、懺悔、自我保護book18.org
狗尾巴：艱難、堅忍、無人知曉book18.org
蒲公英：自由、我的愛無法停留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