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且謠(重置版) (17)作者:羅納爾滴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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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且謠(重置版)】(17)book18.org

作者:羅納爾滴尿book18.org

卷三:怨憎會book18.org

怨憎未相復,親愛生禍羅。book18.org

瑤台傾巧笑,玉杯殞雙蛾。book18.org

世人薄俗,共居愛欲之中,共爭不急之事,更相殺害,遂成大怨,各自相避,隱藏無處,兩刀相向,不知勝負是誰,怖畏無量。 book18.org

—— 東晉 《佛說五王經》book18.org

第十七章:鴻斷魚沉難相望book18.org

「昨日青絲,冢間紅骨。」 醒木一拍,蒼老的聲音寂寞蕭瑟,讓人不由得駐足停聲細細回味他的聲音。酒館裡原本沸沸揚揚,此刻登時安靜起來,眾人紛紛伸長脖子看向館子盡頭的老人。book18.org

白須白髮,身旁一團包袱,桌上一塊紅酸枝驚堂木,桌邊立著一根竹杖,粗製青衫頗為寬大,藏起他瘦小的身子。book18.org

說書人已經來到這裡約莫一個月了,每日就是喝茶睡覺,偶爾說段評書賺些飯 茶錢,有人問他從哪裡來,他也只是擺擺手,自顧自地望著窗外巍巍岳陽城。book18.org

老人抿了口茶水潤嗓,進而曼聲長吟:「book18.org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book18.org

爺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book18.org

四十年前,大雍王朝昭寧十二年,在座的小友們怕是還未出世罷?就算出世了,恐也不過垂髫總角的年紀,還不記事。book18.org

其實,昭寧帝並不算一個昏庸的皇帝。他胸懷雄圖,勵精圖治,自登基以來便發誓開闊疆土。book18.org

昭寧九年,西郡鏢騎將軍王敦率十萬兵馬,夜襲敵城,使得羌戎族的軍隊節節敗退,最終在那個冬風瑟瑟的黑夜裡將其全族覆滅,把西戎一代納入大雍疆土,不能不可謂豐功偉績。」 book18.org

」好!「 前座,一個服飾華貴考究的少年神色激動,忍不住拍手大聲稱讚。book18.org

見眾人都望向自己,華貴少年的臉憋得通紅,道:」我看史書上記載,羌戎族野蠻無知,吞毛嗜血,我大雍朝戰前向他們勸了三次都冥頑不化,拒絕歸降,能......能覆滅後教化他們想必是極好的。「book18.org

老人嘆了口氣,道:「史書自有史書的體面。實際上老頭子年少時去過西戎,那裡的人雖然不會吟詩作賦,食物也多為粗劣滲血的馬肉,可他們音樂是極美的,胡笳與羌笛和自然渾和,奪人心魄。book18.org

當時我就像現在般坐在人群里,篝火煊煊,身旁還有個吹羌笛的姑娘。羌戎族的姑娘不比這裡中原嬌嫩,她們靠放牧為生,皮膚是深棕色的,手上也都是粗糙的繭子。只是那筆直而富有力量的大腿和身材曲線,以及游牧民族骨子裡那種熱浪和奔放喲。」book18.org

老人搖了搖頭,好像沒看見眾人鄙夷的眼光,道:「每到一年仲夏,小伙子們便會把野狐皮悄悄放在姑娘帳篷前,到了夜晚,姑娘就跨上帳篷門口早已準備好的駿馬,和小伙子在星夜下奔馳,為他吹奏獨羌笛......」book18.org

「可惜那羌笛後來都成為了戰爭號角,成為士兵心頭的哀音,淒迷地連一個民族都不忍聽聞,所以也就隨著羌戎族消逝在陽關的風沙之中罷。」book18.org

少年似乎還想辯解,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響,最終憋著坐了回去。book18.org

老人繼續道:「只是他天生尚武,北擊寒狄,南入曼羅,西伐羌戎,東跨滄夷。終令邊疆血火連年,徵兵不斷。book18.org

我曾見過不少愛侶方年少就被征做兵役,在故鄉柳蔭下持袂訣別,卻再也無法相見。正所謂: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邊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book18.org

茶館的聽客們都默然不語,不少人縱使沒經歷過那段戰亂的年代,卻依然有父親叔叔為此喪生。book18.org

「嘿嘿,膽子不小。」 一聲冷笑從人群中傳來。book18.org

嗓音難聽極細,像針一樣刺的耳朵難受,眾人回頭望去,卻沒發現有任何人張嘴。「先朝高祖英明神武,深計遠慮,你個老頭再次妖言惑眾,妄議朝政,想來那京城菜市口被凌遲千刀的卓尤威懾力還遠遠不夠啊。」book18.org

老人一愣,那雙渾濁的眼睛微微眯起盯著人群,沒有理會。隨後自顧自又喝了口茶,繼續道:「不巧的是,正當邊疆戰火最是激烈之時,恰逢天下大旱,當年顆粒無收。昭寧帝周圍使臣勸說息戰,帝大怒,將為首幾位使臣斬首後便無人敢勸。次年又旱,不少百姓揭竿而起謀反,號稱:天清一色,地暗三分。雲開日照非常處,草木皆作蒼生身。」 book18.org

「那便是清天會了。」 聲音從門外傳來,嬌若黃鶯,說不出的脆嫩。book18.org

一隻柔足掛著草履從門檻外探入,腳尖試探般點點地,觸之即縮。片刻過後又伸進來,腳上的草履已然不見蹤影。裸足纖細,悄悄跨過茶館的門檻,完美的沒有一絲皺紋,塗以鳳仙花汁的腳趾在清晨熹光下愈發晶瑩可愛,緊接著便是另一隻腳。book18.org

半透水絲斜襟短袍,將將把少女上身最柔嫩的部位遮蓋住,胳膊和肩膀處裸露的肌膚呈現出一種青春而健康的小麥色。她赤著雙足款款穿過眾人,挾起股頗為濃郁曼陀羅花的香味,腳踝上純金的鈴鐺叮噹作響。在場的眾人紛紛呼吸一滯,均想:「都說外族的蠻夷頗為粗魯,竟然也有如此貌美的女子。」book18.org

少女腳步輕快,手裡提著雙草鞋,嫣然道:「阿曼蟬初到你們雍國,鞋子穿著硌腳,不大習慣,還請大人們不要怪罪。」 腔調頗為生硬,但軟軟糯糯,自有股南疆風情。book18.org

「想不到姑娘口音似乎並非中土人士,也知道我們大雍朝的前事。」 老人抬抬眼。book18.org

阿曼蟬繞過眾人,蹲坐在空餘的椅子上,微笑道:「略有耳聞。」 book18.org

華衣少年插嘴道:「清天會誰人不知?不過是一群刁民懶惰,打著吃不上飯的名號造反罷了......」 他見那少女雙手抱膝撲哧一笑,如桃花般多情的眸子凝望著自己,不由得囁嚅道:「至少史...史書上是這麼說的,我爹爹也曾跟我講過。」 book18.org

細聲細氣的聲音再次傳來:「富家小子動了春心啦,見了美人兒話都說不利索了。」 book18.org

酒館裡的眾人皆忍俊不禁,華衣少年臉漲的通紅,唰一聲起身拔出腰間佩劍,怒道:「有種站出來!躲在人堆里陰陽怪氣,算什麼好漢了!」 他情激之下來回擺頭,卻沒發現任何人開口,不由得憤憤坐下。阿曼蟬卻是毫不在意,咯咯直笑。book18.org

老人望著窗外露白的天色,淡淡道:「但恰恰就在那年,昭寧帝崩。時任天下饑饉未解,民心已亂,外族自然又不肯與大雍和解,真所謂內憂外患之時。太子未立,諸王爭位。其三子弘戎終以兵入宮門,登基為帝,便是今日聖上景煬之父了。」book18.org

「說起弘戎帝,真可謂斷於行事,明於用人。他剛一上任便提拔了位青年英雄將領,平定清天會叛亂,更是幾年內將邊疆穩固下來。也正是這幾年風調雨順,大雍才得以倖存。」book18.org

「『英雄將領』,嘿嘿,就憑林方遠?他個天榜第二能被一個地榜末流殺了,徒有虛表罷了,也配?」 尖細的聲音冷冷道。這下眾人聽得清楚,聲音是從酒館角落裡傳來的,酒客們回頭望去,一個身材五尺,面色烏黑髮亮的矮子翹著二郎腿坐在角落,臉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book18.org

矮子旁邊一個瘦弱乾枯的人癱在木椅上,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棕灰色的皮膚,瘦骨嶙峋,不住地咳嗽。book18.org

老人似是沒聽見,自言自語道:「稀奇稀奇,自從青犢老道被雲姬仙子殺後,中原怕是二三十年沒見過有人會這種歪門術法了。五經並行,合於四時五藏陰陽,陰水體質脾水過盛,如今面烏唇青,本就沒幾年活頭,還去學腹語術,厲害。」 book18.org

那矮子面色大變,惡狠狠瞪了老人一眼,沒再言語。book18.org

旁邊枯瘦之人忽然道:「『屍鬼』十八年前自鄱陽湖血役後變杳無音訊,江湖上都道他被殺拋屍於鄱陽湖中,可在四年後的地榜上卻寫著他的名字,不知老先生對這事有何見解?」book18.org

眾人眼睛一花,都似乎都看見老人在瞬間露出副奇怪的表情,隨即又恢復了原本與世無爭,雲淡風輕的樣子,道:「那想必是風雲榜出錯,把一個早已死了幾年的人排在上邊,也是有可能的。」 book18.org

枯瘦之人點點頭,喃喃道:「是啊...是啊......極有可能。」 book18.org

「老五,你先會會他吧。」 枯瘦之人忽然抬頭道。book18.org

話音未落,那矮子拔地而起,像一隻蝙蝠般快的詭異出奇。只見他雙臂一展,十指微張,掌心隱隱泛出青黑之色,空氣中登時瀰漫出一縷腥臭味,顯然爪上布滿劇毒。book18.org

酒館中的看客多數並不習武,一時間驚呼連連,本就不寬敞的地方登時亂作一團,矮子一爪一個,把擋路之人向外丟去,身影虛晃,已閃到說書老人案前。book18.org

說書老人連眼都未抬,墨黑的手爪將至未至之際忽聞一聲長嘆,爪影看看掠過老人的鼻尖,余勢未消,「咔嚓」一聲將案板四分五裂。那老者的身影竟在霎時間化作一團淡影向後飄去。book18.org

晨曦從酒館窗沿漫入,老人的身影在微光中明滅不定。book18.org

原本擺在桌邊的竹杖也不知何時到他手裡,竹杖輕點地面,發出一聲清脆的「篤」。老者嘆道:「三十年前,練陰纏手和腹語術的,還懂幾分敬畏。如今只空剩下些急功近利的庸才,可悲可嘆啊。」book18.org

矮子面色微變,動作絲毫不帶停歇,腳下猛地一蹬,木屑紛飛,整個人再度掠起。只聽得「嗤嗤」風聲作響,帶著一股幾乎要撕裂空氣的勁氣。book18.org

「狠辣有餘,陰柔不足。」 老者一邊躲閃,一邊點評道,「陰纏手不是你這種人應該練的,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身材修長,風流倜讜,跟我回家的姑娘可不少。你啊,還是早點回家練什麼,地堂拳、伏鼠步罷。」book18.org

矮子麵皮本就黑,被他這麼一激,登時漲得如同鍋底反火,他盛怒反笑,陰惻惻道:「你...你在笑我?!」 老者挑了挑眉:「你這麼矮,笑你都得俯身,太累。」book18.org

那矮子天生殘缺,比常人矮小太多。他一生最恨別人提及身形。平日他自己譏諷旁人,但凡有人哪怕半句觸及他的身高,他便如被利針刺中,登時暴怒,可無論他怎樣上下躍擊,都不能碰到老人半點衣衫,好像老人對他的招數了如指掌般。book18.org

「老五,花蔓反縛。」 乾枯之人忽然道。book18.org

老人愣了愣,他對陰纏手熟得不能再熟了,『花蔓反縛』本是曲臂向後,應對敵人在身後偷襲的招式,可自己明明在矮子身前,又怎奏效?他心裡奇怪,腳下確是不停。book18.org

黑面矮子卻沒有絲毫猶豫,像是排練了無數遍一樣,原本是收勢後退的手,忽然反折回來,指爪如蛇,也就在這一刻,老人斜步跨向西側,剛巧不巧落步在矮子身後。可在外人看來,分明是自己自行把身體向他爪尖撞去。book18.org

與此同時,丹青色的花火在岳陽城另一端遙遙升起。book18.org

「啪啦——」一聲脆響,火光如綢,照亮半邊天。book18.org

矮子只覺手指一陣溫熱,低頭一看,掌心血跡斑斑。他面帶獰笑回頭望去,老人捂著胸口,臉上褪去了原先波瀾不驚的神色。book18.org

也得虧老人步伐變幻,強行在那瞬間向反方向橫移過去,堪堪避開了心口一掏,饒是如此,身上的青衫領口也被鮮血染濕,只是傷勢不重。老者手指急點周圍穴道,止住了血。book18.org

忽而窗外煙火又炸開一朵,說書老人抬眼望去,火光映照在他眸子裡,原本的渾濁早已被一抹凝重的神色所取代。他向乾枯之人道:「在下確實是』屍鬼『李歸墟。老頭子倒是眼拙了,沒想到江湖輩有人才出,十幾年不出來看看,倒是沒看出閣下有如此造詣。」 book18.org

他雙手抱拳,道:「只是如今,老頭子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改日若有閒暇,再上門請教幾番武功。」 說完一聲長嘯,整個人如鷹般躍向窗外,幾個起伏間已經不見身影。book18.org

酒館中一時寂靜無聲,矮子望著那已空無一人的窗戶,半晌才回頭看向枯瘦之人。book18.org

「老大,讓我追?」book18.org

枯瘦之人微微搖頭:「你追不上的,十幾年前『屍鬼』的輕功就當屬上乘,如今他只會高不會差。」book18.org

他又開始咳嗽起來,身子瘦得似乎風一吹便要散,目光落在酒館角落,落在那位赤足的小麥色少女身上。book18.org

阿曼蟬此刻正托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眼神澄凈得仿佛剛剛不過是尋常光景。book18.org

「這位姑娘應該是自曼羅族來的吧?」枯瘦之人緩緩道,「我方才從你身上嗅到了四十餘種花草的香味,姑娘的巫覡之術一定舉步無雙。」book18.org

阿曼蟬眨了眨眼,鈴鐺在腳踝上叮噹作響,她笑容粲然:「怎麼,想要和我過兩手?我可不會打架。」book18.org

枯瘦之人微笑不答,矮子卻咧嘴道:「這麼漂亮的美人兒就算每天看著也是好的。我們老大對你有意思,你便答應就是了。」book18.org

就在此時,那位華衣少年倏地起身,臉色慘白卻仍然拔劍在手。book18.org

「別碰她!」他幾乎是嘶吼出聲,劍尖直指矮子,「她只是個過路姑娘,讓她走!矮子,有什麼事沖我來」book18.org

「哎呀,」矮子舔了舔唇,「這次怎麼不是結巴了?」book18.org

話音未落,他身影一晃,眾人只見寒光一閃,便聽得「喀」的脆響。少年連人帶劍被掀飛出去,撞在門柱上,喉間發出斷續的氣聲。book18.org

「另外,我最討厭別人叫我矮子了。所以去閻王報道的時候,得記住爺爺的名諱。」 矮子笑嘻嘻道:「我排行老五,叫耳聽怒。」book18.org

「阿曼......蟬...蟬姑娘……快跑……他們不是好東西......」少年艱難地抬起頭。book18.org

阿曼蟬怔了怔,緩緩起身。她走到華衣少年身邊,垂眸望了他一眼。book18.org

然後,她彎起嘴角,露出兩邊的小虎牙,笑容甜甜的,燦然生光。book18.org

「跑?我為什麼要跑呢?」book18.org

少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眸光隨之暗淡下來。book18.org

她輕輕一轉身,鈴鐺再度叮噹作響。book18.org

「別傷心啦,也不要為我哭泣,沒有什麼是值得你傷心的。我們都會好好的,不是嗎?」book18.org

少女不再回眸,邁步走向枯瘦之人與耳聽怒。book18.org

「走吧。」book18.org

耳聽怒拿出繩子,把枯瘦之人綁在椅子上固定好,緊接著將椅子連同他背起。三人的身影漸漸沒入發白的清晨。book18.org

天剛破曉,淡青色的天空還鑲著幾顆稀落的殘星。book18.org

老人飛奔,在蒼灰色的屋檐上,他的血在燃燒。book18.org

自然不是因為方才陰纏手上的蠍毒。從三十年前他就已經不怕毒了。book18.org

原來自己還沒有老,血液還沒有涼。book18.org

「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book18.org

老人飛身而起,落下之時,門樓上燙金的牌匾上書 《花清府》,他站起來,俯視著府邸的空地。book18.org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懷抱著個極為可愛的女童,二人衣衫不整,少年的瞳子清澈,裡邊滿是憂慮和不解。空地被人群堆滿,黃衣青年和幾個黑衣人,與一群丫鬟小廝喇嘛對峙著,一個國字臉的中年男人面色嚴肅,眉頭緊皺,站在人群中央。book18.org

少年眼神掃過人群,意外瞥向房頂,忽然露出大驚之色。book18.org

「老......老李頭!」book18.org

「你不是在...在臨淮渡嗎?怎麼......怎麼出現在這!」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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