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敵馴養指南 (1-20)作者:好吃今天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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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好吃今天吃什麼book18.org

(一)繼位書book18.org

    黎明前的黑暗最為黏稠,混著凱爾維爾近日不間斷的冷雨,凍得人骨頭髮疼。遍布苔痕的白岩城牆上,皇家衛隊隊長巴雷特轉動著僵硬的脖頸,將視線從籠罩在霧靄中的王宮尖頂收回。book18.org

    「見鬼的天氣,」老兵漢克把長戟頓在石磚上,他搓著滿是老繭的手,「國王駕崩,連這天都哭喪個沒完了?再這麼下去,我的老骨頭非得長出蘑菇來。」book18.org

    年輕的列文打了個哈欠,強作精神,「漢克,你就不能盼點好?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天降甘霖,是吉兆呢。」book18.org

    他說著,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城外,在那片模糊的黑暗中,兩萬名本該保衛王國的士兵正將他們的君主之城團團圍住。「再說,咱們還有兩位王子。」book18.org

    漢克哼了一聲,渾濁的眼睛裡透著明了,他壓低聲音「問題就在這,一個王國可沒法有兩位新王……」book18.org

    列文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巴雷特嚴厲的眼神制止了。議論朝政是重罪,尤其是在這節骨眼上。book18.org

    然而,沉默無法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不祥氣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國王烏瑟三世的溘然長逝,將一個棘手的謎題丟給了所有人。王位的繼承權,成了懸在每個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將整個王國逼到了破裂的邊緣。book18.org

    一切的根源,都要追溯到那段諱莫如深的王室過往。book18.org

    先王的第一任王后羅薇娜由埃莉諾太后親自挑選,卻從未得到丈夫的垂青。只在嫁給國王第三年生下伊蘇爾德公主,之後便再無喜訊。好不容易在六年前又誕下埃德蒙王子,國王卻在同年遇見了彼時還是索蘭尼亞公主的凱薩琳。他很快便被其驚人的美貌所俘獲,鐵石心腸地廢黜了髮妻,一心只想迎娶凱薩琳。羅薇娜在羞憤中凋零,只留下了剛滿一歲的埃德蒙。book18.org

    而凱薩琳王后,這位嫁入阿爾比恩八年的異國美人,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孤身而來的公主。她憑藉過人的手腕,在朝野與軍中都培植了盤根錯節的勢力。如今,她更是打出了最致命的一張牌:攻擊烏瑟三世與羅薇娜的婚姻是在太后脅迫下的產物,因此根本無效。book18.org

    這樣一來,埃德蒙王子便不再是正統繼承人。王位,理應由她與先王所生的幼子加雷斯繼承。book18.org

    埃莉諾太后自然不會坐以待斃,她宣稱手中持有一份由先王親筆簽署,並有大主教與大法官聯名見證的《婚姻地位及繼承權確認敕書》。book18.org

    倘若這份文件為真,便能從法理上徹底堵死凱薩琳的所有圖謀,阿爾比恩素來遵循長子繼承的規矩。book18.org

    然而,凱薩琳早已調動效忠於她的三千大軍,以保護王室為名,陳兵宮外。book18.org

    此刻,太后正與她僅剩的支持者們被變相王宮深處,與城外虎視眈眈的軍隊遙相對峙。book18.org

    寒風卷著雨沫拂過城頭,漢克凝望著遠處王宮巍峨的輪廓,緩緩吐出一口白氣。book18.org

    天下大勢,萬民生死,都取決於他們等待的這一位了。book18.org

(二)入王都book18.org

    黎明的薄霧中,清脆有力的馬蹄聲響起,由遠及近。城牆上的守衛們紛紛精神一振,將目光投向那片灰白之中。book18.org

    終於,一個高大的身影破霧而出。他駕馭著一匹肌肉虯結的戰馬,裹在一件黑色斗篷下,帽兜深陷,只露出一個輪廓硬朗的下頜。book18.org

    他在城下百步處勒住韁繩,戰馬不安地刨了刨蹄。book18.org

    騎手抬起頭,兜帽隨之滑落,露出一張與周身肅殺之氣不相符的年輕面孔,灰金色的長髮被潮氣濡濕幾縷,貼在飽滿的額頭旁。雙瞳是北海般深沉的藍色,銳利如鷹隼。他望向城頭,揚聲道:「開城門。」book18.org

    巴雷特的眉頭緊緊鎖起,他一隻手按在劍柄上,沉聲回應:「來者何人!王都戒嚴,未持太后或王后手令者,一律不准入內!」book18.org

    馬上的年輕人似乎輕笑了一聲,他從腰間摘下一枚銀質的物件。在眾人的目光中,將那東西向空中拋去,另一隻手從馬鞍側摘下長弓,抽箭、搭弦、拉滿,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book18.org

    「嗡!」book18.org

    弓弦震動的聲響還未消散,那支利箭已離弦而去。箭矢如一道黑色的流光,追上了那枚正在下落的徽章,穿過了吊墜的懸掛孔。book18.org

    城牆上的所有人都駭然失色,巴雷特只覺一股勁風擦臉而過,他猛地回頭,只見那支羽箭「咄」的一聲,釘入他身後的木製塔樓立柱上,箭尾猶自劇烈顫動。book18.org

    所有人都安靜了。巴雷特僵硬地轉過頭,看著那根離自己側臉不過幾寸距離的箭矢。book18.org

    箭頭上,一枚銀晃晃的徽章正懸掛在那兒,徽章上雕刻著一頭引頸咆哮的冬狼,工藝精湛,栩栩如生。book18.org

    巴雷特的心臟狂跳起來,他認得這枚徽章。是諾斯嘉公國的信物。他吞了口唾沫,扯著嗓子大喊:「放下吊橋!開城門!快!」book18.org

    吱呀作響的沉重吊橋緩緩落下,城門洞開。book18.org

    崔斯坦看都未看城牆上眾人敬畏又恐懼的神情,他淡然地收起長弓,一抖韁繩,策馬從容地踏入了凱爾維爾城。book18.org

    在他經過巴雷特和他手下的一眾士兵時,士兵們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不敢直視他的目光。崔斯坦的視線掃過他們,如同檢閱自己的部下。book18.org

    「帶路。」book18.org

    壓抑的腳步聲跟隨著馬蹄遠去,一名年輕士兵終於忍不住,對著他離去的背影低聲啐了一口,不屑地對同伴抱怨,「真是個粗魯的北方蠻子,毫無教養。」book18.org

    他的話音未落,只聽啪的一聲脆響,一道黑色的鞭影破空而來。book18.org

    四周霎時死寂,眾人驚恐地望去,只見崔斯坦坐在馬上,並未回頭,手腕輕巧地一抖,便收回了那條長長的馬鞭。book18.org

    崔斯坦的聲音隨著馬蹄聲緩緩從前方傳來,飄散在冰冷的雨霧裡。book18.org

    「在諾斯嘉,搬弄是非的舌頭會被拔掉喂狼。」book18.org

(三)鐵蹄聲book18.org

    多嘴的士兵還沒來得及從恐懼中平復心緒,一陣轟鳴就從身後響起。book18.org

    起初只是大地輕微的顫動,然而這節奏很快變得清晰、密集——那是無數鐵蹄敲擊在路面上的聲音,排山倒海,摧枯拉朽。book18.org

    所有人詫異地回頭,望向剛剛對崔斯坦敞開的城門。book18.org

    兩千名重騎兵,沉默地列隊而行,皆披掛著銀色的板甲,板甲上沾滿了長途跋涉的泥濘。雨水順著冰冷的金屬表面滑落,卻沖不掉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book18.org

    他們馬鞍側懸掛著戰斧,背負著十字弓和箭袋。最前方的一面巨幅軍旗在風中掙扎著展開,上面繪製著諾斯嘉公國的銀狼徽章。book18.org

    騎兵的隊列在城門後自動分流,為首的一名騎手策馬上前來,他拉下面甲,露出一張與崔斯坦同樣年輕,但更加粗獷硬朗的面孔。book18.org

    「我是卡爾·伊瑟爾,諾斯嘉第三騎兵團指揮官,」他聲音洪亮,蓋過了馬蹄的雜音,「你們誰看見公爵大人了?」book18.org

    漢克抬手指向王都內城的方向:「我們隊長剛帶公爵閣下往那個方向去了。」book18.org

    卡爾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廢話。他舉起一隻拳頭。整個騎兵隊列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般,毫無聲息地停駐下來。book18.org

    「一部二部堅守此地!三部跟我來!」他一聲令下,半數的騎兵便跟隨他向著崔斯坦離去的方向涌去。剩下的部隊則迅速控制了吊橋和城門,儼然一副接管此處防務的姿態。book18.org

    瓦盧瓦公爵位於王都的府邸多年未曾啟用,顯得莊嚴肅穆,庭院中的橡樹在陰雨中挺立。book18.org

    崔斯坦獨自步入父親的書房,屋內沒有點燈,壁爐里只有奄奄一息的灰燼。他就這樣站在黑暗中,任憑記憶將他吞噬。父親的佩劍、鎧甲、攤開在書桌上忘了收起的地圖……每一件物品都無聲地控訴著他的缺席。book18.org

    他疲憊地跌坐進皮椅中,將臉埋入掌心。直到門被輕輕推開,卡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book18.org

    「舊傷又犯了?」卡爾皺了皺眉,走上前問。book18.org

    崔斯坦從臂彎中抬起頭,他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沙啞。book18.org

    「不,我只是在想,如果是父親面對這樣的情形,會怎麼做。」book18.org

    卡爾見他落寞的神情,嘆了口氣,反手將書房的橡木門關嚴。book18.org

    崔斯坦自顧自地繼續說,「局勢比我們想像得更糟。凱薩琳已經控制了半數以上的御前會議成員,她的三千大軍,就在離王宮不足兩公里的地方,紮營已經超過三天了…」book18.org

    「既然已經到了城下,又為何按兵不動?」  卡爾走到他身邊。book18.org

    崔斯坦在皮椅上換了個姿勢,雙手交叉擱在書桌上,眼裡帶著幾分嘲諷。「想來姨母手中,除了敕書,還有一樣讓她不得不忌憚的東西——聖殿騎士團。」book18.org

    聖殿騎士團是隸屬於教會的武裝力量,不受任何王室調遣,宣誓只效忠於王國的合法繼承人。book18.org

    「有《繼承權確認敕書》在,凱薩琳就是名不正言不順的篡位者。只要她敢下令攻城,就是公然叛亂。騎士團勢必會出手鎮壓,那些見風使舵的將領,在生死存亡之際,未必還願意為她賣命。」book18.org

    「但姨母也不敢貿然亮出底牌,聖殿騎士團究竟有多少兵力無人知曉,僅靠他們或許能與王后拚死一搏,但想坐穩王位,難。」book18.org

    卡爾很快便明白了這場對峙中隱藏的癥結,他走到書房中央的巨大軍事沙盤旁,上面雕刻著凱爾維爾的地形。象徵敵軍的木塊已經將代表王宮的模型重重包圍。book18.org

    「你可有了計策?」卡爾問道。book18.org

    「當——」的一聲脆響,崔斯坦解下腰間的長劍,將其扔在了書桌上。book18.org

    「父親告訴過我,凱爾維爾的貴族習慣用謊言和陰謀編織巨網」他揚了揚下巴,「我們諾斯嘉人學不來這套,不過,我的劍會替我說話。」book18.org

(四)太陽宮book18.org

    崔斯坦與卡爾並肩步入白獅城堡,這裡所有旗幟與紋章都覆上了黑紗,走廊里碰見的侍從皆垂首而行,沉默得像一群幽魂。與府邸不同,這裡壁爐中都燃著火焰,只是那溫暖卻驅不散空氣中凝滯的悲惶。book18.org

    他們正要前往太后所居白塔,卻被一隊身著猩紅罩袍的衛士攔住了去路。book18.org

    為首的騎士盔明甲亮,胸前刻著金獅徽記,是凱薩琳王后的衛隊。book18.org

    「公爵大人,王后陛下請您前往太陽宮一敘。」book18.org

    卡爾的手握住了腰間的劍柄,崔斯坦卻向他遞了個眼色。他平靜地看向騎士,「帶路。」book18.org

    太陽宮與籠罩在素縞中的王宮主體格格不入。這裡暖香浮動,奢華依舊。book18.org

    卡爾留在門外,崔斯坦獨自踏入凱薩琳的起居室時,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厚重錦緞窗幔低垂。天鵝絨長塌上金絲軟墊堆積。book18.org

    王后凱薩琳一襲暗紫長垂裙裝,錦緞完美地貼在她腰身的曲線,金色長髮散漫堆到肩側,正慵懶地靠在矮榻邊喂食籠子裡的金絲雀。book18.org

    與其說她在為先王守喪,不如說她在等待隨時可能到來的加冕。book18.org

    在余光中掃視到來人,她緩緩轉身,一雙鳳眸自上而下地打量著崔斯坦。book18.org

    從他挺直鼻樑到幽深的藍眼睛,一縷微卷金髮不羈貼在他耳後跟,混合清冽與俊逸的雙重氣質。book18.org

    的確是不可多得的美少年,只可惜……凱薩琳心中暗自評價他。book18.org

    她緩緩地站起來,赤著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book18.org

    「辛苦了,  我親愛的…堂弟。」她的紅唇微啟,特地將最後的詞咬得分外曖昧。book18.org

    崔斯坦心中升起警惕,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略一欠身,維持著得體的距離,卻根本不敢去看她,只以公事公辦的口吻應道:「陛下。我奉命前來王都,陛下卻派人封鎖通往姨母寢宮的要路。莫非這就是凱爾維爾宮廷的待客之道?」book18.org

    凱薩琳聽到他冷淡的回應,嘴角的笑意不減反增。book18.org

    「哦。」她湊得更近,近到崔斯坦能清晰地看見她眼中自己的倒影。book18.org

    「這一路,想必風塵僕僕。」她伸出一隻手,替崔斯坦撣了撣披風,纖長的手指上戴著數枚價值連城的戒指。book18.org

    理智告誡崔斯坦立即後退,但是他僵直著杵在原地,無法動彈分毫。book18.org

    她的指腹掃過他胸前的衣料。織物下,崔斯坦感到她的溫度透過薄衫而來,一陣極為陌生的戰慄,沿脊柱攀緣而上。book18.org

    「別這麼心急,我親愛的公爵大人,太后她年紀大了,難免傷春悲秋。國王陛下駕崩對她的打擊太過沉重,不適合見客。」book18.org

    「但既然你如此思念她…也罷。」book18.org

    她說著,玉指輕挑解下胸前那枚黃金日輪胸針。緊接著,在崔斯坦完全反應過來之前,她踮起腳尖,將那枚尚帶著她體溫的胸針,親手別在了他的稠衫之上。book18.org

    他強忍下渾身的彆扭與不適,感受著面前女子吐息蘭麝。book18.org

    在他面前的並不是敵人,或者,對方或許根本就沒把他放在敵人的位置上…..book18.org

    女人細細調整著胸章的位置,然後又緩緩後退一步。book18.org

    「好了。戴上這個,」凱薩琳仿佛滿意於自己的傑作一般,「往後在白獅堡,見它便如同見我。沒人再敢攔你的路。」book18.org

    言畢,兩名佩刀侍衛又忽然靜靜推門而入,立門口兩側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book18.org

(五)欲與懼book18.org

    崔斯坦快步走出了那間暖香四溢的囚籠,卡爾在外等候已久,立刻跟上了他的步伐。book18.org

    崔斯坦走得很快,仿佛身後有怪物在追趕,灰金色長髮此刻略顯凌亂。book18.org

    他的呼吸也有些粗重,英俊的面龐上交織著煩悶與怒意。book18.org

    「王后陛下為難你了?」卡爾緊跟在他身後,敏銳地察覺到了崔斯坦的不對勁。book18.org

    崔斯坦停下腳步,猛地想去扯別在胸前的胸針,又仿在觸碰到時彈開。佛覺得那東西髒了自己的手,便用外袍下擺拚命擦拭著手指,直到指節泛起一片紅暈才作罷。book18.org

    他盯著胸口,看到一片隱形的霉斑生長在那裡。book18.org

    「王后陛下……恐怕不大好對付。」book18.org

    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讓卡爾更加困惑。book18.org

    「什麼意思?」他追問,全然沒注意到摯友臉上泛起的異常潮紅,「你可是諾斯嘉的『冬狼』,就算對手是毒蛇猛獸,也沒見你退縮過分毫。」book18.org

    崔斯坦張了張嘴,卻難以啟齒。book18.org

    當凱薩琳的指尖滑過他胸膛的那一刻,他腹中竟升騰起一股陌生的熱潮。book18.org

    那是非飢、非渴、非怒的慾望,它好似某種卑劣的寄生之物,在他體內悄然甦醒,伸出無數無形的觸手,攪動著他的臟腑,令他口乾舌燥,心跳紛亂如鼓。book18.org

    那體驗何其陌生,又何其可鄙!book18.org

    理智與教養都對他發出厲聲的斥責,可那身體背叛的渴念,卻分毫不減。book18.org

    他無法將這等荒唐的情狀訴諸自己最信賴的友人。book18.org

    年輕公爵的面頰浮起一片不自然的緋紅,他猛地轉過頭,迴避著卡爾探詢的目光,然後,似是為驅散心中那股焦躁,再度邁開雙腿,步速甚至比之前更快了。book18.org

    卡爾立在原地怔了片刻,瞧著他幾乎可以說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更加墜入雲里霧裡中。book18.org

    他只得提步趕上:「何至於此?她終究只是個婦人罷了。難不成我們的公爵大人,竟還會畏懼區區一個女人不成?」book18.org

    「朋友啊,」崔斯坦並未回頭,他的聲音隨風飄來,含混在走廊空曠的迴響里,「諾斯嘉可沒有這樣的女人,沒有!」book18.org

    太陽宮內,暖爐里的薰香燃盡,化作一縷輕煙散去,殿內溫度漸漸轉涼。book18.org

    女官塞拉菲娜花費了足半個時辰,才自太后所居的白塔折返回來。book18.org

    凱薩琳王后正支頤而坐,闔著雙眸,似已睏倦。那張驚心動魄的臉在搖曳的燭火下,半邊隱入陰影,靜謐之中透出一種駭人的威儀。book18.org

    塞拉菲娜躊躇片刻,終究是上前,輕輕喚了一聲:「陛下。」book18.org

    仿佛自繾綣夢境中初醒,凱薩琳長睫輕顫幾下,慵懶地掀開了眼瞼。book18.org

    「他一直帶著?」她說著,眼睛自始至終未曾離開過那團燭火。book18.org

    塞拉菲娜低頭,恭順地稟報親眼所見,「陛下,公爵大人確實戴著您所賜的金徽。從這裡到太后的寢宮,都未曾摘下來。」book18.org

    她頓了頓,抬眼看著垂幔上搖曳的光影,若有所思地補充了一句,「只是,陛下真當他會接受您的好意,與我們結盟嗎?」book18.org

    凱薩琳嗤笑一聲,搖了搖頭,嘴角彎起的弧度儘是嘲弄,「他是否和我結盟,並不重要。」book18.org

    她說著,收起了笑容,湛藍的鳳眸驀地沉了下來,「我只是怕,他從未想過和任何一方結盟。」book18.org

    如今的事態,若是崔斯坦仗著其手中的兵馬,趁此時機發兵謀叛,自立為王,誰都沒有與他一抗之力。book18.org

(六)冠與劍book18.org

    白塔頂層的寧禱堂里,數百支蜂蠟燭在鎏金的燭台上安靜燃燒,投下的光線卻無法驅角落的陰影,反倒讓那些懸掛在石壁上的聖徒像帶上了一種幽魅。book18.org

    他們的眼睛用金線繡成,在燭光下閃爍變幻,仿佛正在默默審視著來訪者。book18.org

    埃莉諾太后跪在祈禱墊上,黑色喪服曳地,銀灰色的頭髮在腦後挽成髮髻。她的背影瘦削挺拔,如同一柄收斂起鋒芒的舊日利劍,即使在獨自祈禱時,也未曾有一刻的鬆懈。book18.org

    沉重的橡木門被推開,地面上晃動的人影仿若一條被拉長的幽魂。book18.org

    崔斯坦揮了揮手,示意送他來此的侍女退下。然後他獨自一人,走向禮拜堂中央的聖壇。book18.org

    最終,他在距離太后數步之遙的地方站定,靜靜地等待著。book18.org

    埃莉諾背對著他,結束了最後的禱詞,隨後才在侍女的攙扶下緩緩起身,轉了過來。燭光瞬間湧上她布滿皺紋的面龐,照亮了緊抿的唇和那雙威嚴猶存的眼。book18.org

    可當她的視線觸及崔斯坦的臉時,所有刻意維持的端莊霎那間都瓦解。book18.org

    「瓦萊莉婭……」埃莉諾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book18.org

    聽到母親的名字,一陣遲來的刺痛攫住了崔斯坦的心臟。book18.org

    他想起了母親臨終前蒼白的臉龐,病榻邊揮之不去的藥草氣味。book18.org

    那些塵封的畫面瞬間湧上,他強壓下喉頭的哽咽,屈膝依足宮廷禮儀,單膝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石磚上。金屬膝甲與石面的碰撞聲,在這間靜室里顯得格外突兀。book18.org

    「太后陛下,崔斯坦·瓦盧瓦,前來此處,聽候您的差遣。」book18.org

    塵世的稱謂將埃莉諾從回憶中喚醒。她疲憊地眨了眨眼,先前的恍惚緩緩褪去。book18.org

    「崔斯坦,我的孩子。」她的聲音聽來乾澀,大概是許久未曾飲水的緣故,「過來。到這兒來,讓我好好看看你。」book18.org

    他依言起身,走上前去,在她面前站定。太后仰起頭,渾濁的目光細細打量著他的輪廓,最後定格在他的眼眸上。book18.org

    「你的眼睛……真像她啊。」book18.org

    是嗎?崔斯坦想。他努力在姨母這張布滿溝壑的臉上搜尋著母親的影子,卻一無所獲。book18.org

    這時,他捕捉到了太后眼中的情緒,那裡除了追憶,還藏著些別的什麼——懊悔,或者說,未盡之言的沉重。book18.org

    多年前,母親在諾斯嘉的壁爐前同他講起王都舊事時,眼中也曾有過這樣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book18.org

    難捱的靜默在兩人之間暈染開。最終,還是埃莉諾挪開了她的視線,仿佛是為了掩飾那一瞬間流露出的軟弱。book18.org

    她的目光順著他線條硬朗的鎖骨滑下,在他身穿的深色的稠衫上停住,那裡別著一枚黃金日輪胸針,即使在昏暗的燭火下也格外刺目。book18.org

    她的眼神冷了下去,攙扶著侍女的手臂不著痕跡地收緊,「看來,你已經見過你的王嫂。凱薩琳真是體貼,還賞賜了你這樣貴重的信物。」book18.org

    「陛下明鑑。」崔斯坦神色不變,任由那枚金徽在燭光下熠熠生輝,「若非如此,我又怎能衝破王后陛下的層層眼線,順利地站在這裡呢?」book18.org

    他刻意矯正了對凱薩琳的稱謂,意味再明顯不過。book18.org

    半晌,太后緊繃的嘴角鬆弛了下來。她發出一聲長嘆,聲音中帶著無盡的疲憊。「也對。畢竟在這王宮裡,如今就連一隻送信的渡鴉也未必屬於我了,」book18.org

    她停頓了一下,話鋒陡轉,「但是你有。我聽說城外喧囂得很,崔斯坦,你帶來了多少人?」book18.org

    「三千沃爾倫之狼已入城,另有兩萬大軍駐守城外,隨時待命。」崔斯坦一五一十地回答。book18.org

    「如今外有敵軍,內有奸後,王國危在旦夕之刻。崔斯坦,你若肯出手相助,」她向他伸出枯枝一般的雙手,捧住他的手,「待日後,埃德蒙登基為王…諾斯嘉公國可免三十年的稅收!我會昭告天下,封你為阿爾比恩的護國公,地位僅在君王之下!」book18.org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這確實是足以令任何野心家都為之瘋狂的許諾。然而崔斯坦聞言,卻緩緩地搖了搖頭,退後一步。book18.org

    「太后陛下,我遠道而來,不是為了分一杯羹,瓦盧瓦先祖世代守護的是阿爾比恩的冠冕,而非覬覦冠冕之下的權勢。」book18.org

    崔斯坦頓了頓,繼續道,「況且,這是我母親彌留之際交託於我的。先祖遺命,慈母遺願,此為我前行的唯一信條。」book18.org

    「不過,」他話鋒一轉,「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出動沃爾侖之狼,您手中的敕書與聖殿騎士團才是破局根本。」book18.org

    見埃莉諾一臉錯愕,他放緩了語調,「以北境之軍擁立新王,恐怕難以服眾。無根的浮萍,風浪一來,立時便翻個底朝天。」book18.org

    聽出了他話中的真意,埃莉諾緊繃神經這才漸漸緩和下來。book18.org

    她又打量了他片刻,權衡著內心的種種利弊得失,許久之後,終於長舒了口氣,緊攥許久的拳頭也終於緩緩鬆開。book18.org

    「好樣的,」她乾巴巴地讚許道,「不愧是瓦萊莉婭與康拉德的孩子。但是,如今宮廷里處處都是凱薩琳的眼睛和耳朵,還不是拿出敕書的時機。在我們有所準備以前,它決不能見光。」book18.org

    埃莉諾思忖片刻,壓低聲音,對崔斯坦耳語道:「你現在從西邊的旋梯下去,可以直通玫瑰庭院。埃德蒙和他的姐姐伊蘇爾德在那兒等你。孩子們都被嚇壞了,你去見一見他們吧。」book18.org

(七)玫瑰庭book18.org

    崔斯坦原路回返,外界清冷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卡爾一言不發地守在門外,見他出來便立刻跟上。他們順著太后指引的樓梯一路往下。book18.org

    樓梯的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側門,推開它,潮濕的泥土芬芳撲面而來,夾雜著凋零玫瑰殘存的幽香。book18.org

    這裡就是王宮的玫瑰庭院,然而此時全無浪漫景致可言。book18.org

    兩人尚未開口交談,一個陌生的聲音便從花叢深處傳來。book18.org

    「兩位大人。」book18.org

    循聲望去,他們看到一位他們年紀相仿的青年,生了一張稱得上是溫和乾淨的臉。book18.org

    他身上並未穿著僕役的短袍,而是隨意套了一件做工精良的亞麻襯衫。看到他們訝異的神情,青年便從矮籬中走出來,向他們行了個禮。book18.org

    「我叫里恩。奉太后之命在此等候二位。」book18.org

    里恩見崔斯坦和卡爾的著裝並非宮廷樣式,他猜出了他們的來處。「想必兩位大人便是來自諾斯嘉的援軍了。太后有令,讓鄙人引二位前去面見公主與王子殿下。請隨我來吧。」book18.org

    「我是她們的繪畫老師。有時也代管一些孩子們的雜事。」里恩領著二人穿過濕漉漉的石徑與紫杉樹籬。「兩位殿下近日足不出戶,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房和寢殿里。」book18.org

    里恩叩響了厚重的木門,過了一會兒,才有一個細微的聲音從門後傳來。book18.org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少女蒼白的臉。她的金髮與烏瑟三世如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眼眸卻繼承自羅薇娜王后,是一種淺淡的褐色。book18.org

    或許是因為連日的驚懼與哀痛,那雙杏眼中布滿血絲。book18.org

    在看清來人時,她的眼中露出敵意。「我不是告訴過你,沒有我的吩咐不許帶陌生人來這裡嗎?這裡不需要你們。給我滾出去!」book18.org

    說著便要將門合上。book18.org

    「殿下!」里恩連忙伸手抵住門框,他側過頭,帶著歉意對崔斯坦說:「前些日子,公主殿下養的貓,就在這玫瑰庭里死了……渾身僵硬,嘴角還帶著白沫。自那之後,殿下便覺得處處都是危險,總擔心有人要害她和王子殿下。」book18.org

    崔斯坦默然,目光越過少女的肩膀,投向了書房的更深處。book18.org

    里恩在公主耳邊低聲解釋著,告訴她眼前這兩位身披鎧甲的男人,是太后特意請來保護他們的援軍。book18.org

    過了許久,少女眼中的敵意才漸漸消減,但戒備依然像一件無形的甲冑包裹著她。book18.org

    她向後退開一步,將門板拉開一點,堪堪能讓他們三人進來。book18.org

    里恩輕手輕腳地為兩位將軍搬來椅子,示意他們落座,自己則轉身去準備鎮靜神經的洋甘菊花水。book18.org

    伊蘇爾德躲到了幾步開外的一把扶手椅,她蜷縮在那兒,一雙淺褐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二人。book18.org

    盔甲在壁爐的光線下折射出冰冷的輝光,更顯得他們與這環境格格不入。崔斯坦解下身上的佩劍,將其平放在腳邊的地毯上,儘可能讓自己的姿態放得柔和。book18.org

    「別這麼緊張,」他嘗試著放緩語調,「按輩分算,公主殿下應該稱呼我一聲叔叔。」book18.org

    然而這番示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少女只是抿緊了嘴唇,下頜的弧度繃得更緊了。book18.org

    崔斯坦無奈地搖了搖頭,唇邊卻逸出淺淡的笑意。他倒並不覺得惱怒,反而對少女倔強的神態倍感親切。book18.org

    在北境度過的無憂無慮的日子,如同錯落的光斑般投射進他此時的思緒。book18.org

    「你看她,」崔斯坦側過頭,對身旁的卡爾低語道,「跟阿黛爾小時候像不像?」book18.org

    他又將目光轉向伊蘇爾德,「我也有個妹妹,她的脾性可比你厲害多了,若是她也在這兒,你們倆說不定會很投緣。」book18.org

    卡爾聽到阿黛爾的名字,想起被小姑娘擰著耳朵痛罵的情景,至今還心有餘悸,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book18.org

    「嘖,」崔斯坦瞟了他一眼,「每次提起阿黛爾,就樂得像個傻子。」book18.org

    卡爾被他調侃得不好意思,立刻斂了笑容,咬著腮幫別過臉去,再也不肯多吱一聲。book18.org

    正在這個時候,矮桌邊幾張攤開摞著的手稿引起了崔斯坦注意。book18.org

    他隨手翻看了一下其中內容,在發覺其只是幾份普通的民間傳說,書稿邊緣帶著點濕漉的痕跡,像未曾風乾的淚漬。book18.org

    他將書稿輕放回去,望向不遠處的伊蘇爾德。book18.org

    伊蘇爾德顯然對這邊的動靜格外敏感,只是輕瞥了一眼這邊,便又如驚弓之鳥般低下了頭。book18.org

    崔斯坦仿若沒察覺那道受驚的視線,只是指了指那幾份手稿,溫聲開口:「看來殿下也喜歡讀民間的傳奇。我小時候總央求母親給我講故事,北境的故事不像這裡……沒有那麼多風流的韻事,但有很多關於精怪的傳聞。」book18.org

    伊蘇爾德沒有作聲,只是悄悄豎起了耳朵。book18.org

    他壓下眉眼做神秘狀,向卡爾的方向輕輕一偏頭,「殿下,你看他高大結實的模樣,從前卻有個綽號叫『怕鬼的膽小卡爾』。」book18.org

    「崔斯坦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被如此揭短,卡爾一張英氣蓬勃的臉頓時紅了到耳朵根,「我哪有…胡說八道!」book18.org

    崔斯坦輕咳一聲以掩藏笑意,「有回他半夜巡夜,看到雪堆里有個若隱若現的小姑娘,哭哭啼啼,樣子十分可憐。他想抱那小姑娘回去,剛要去拉人,小姑娘忽然拔高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白狼。」book18.org

    「那白狼睜著一雙血盆大口,嚇得卡爾扭頭就跑。」book18.org

    伊蘇爾德聽到此處,身體微微戰慄起來,下意識將目光移向別處。book18.org

    卡爾氣鼓鼓道:「本來就沒有此事,這唬人的故事你都傳了三年了!」book18.org

    崔斯坦並不理他,拿起手稿,將其放在伊蘇爾德身邊的一個小茶几上,繼續說道:「在我們北境,有個家喻戶曉的寓言,不知殿下可曾聽聞。」book18.org

    伊蘇爾德始終沒有回應,但是她眼瞳中的堅冰,已經出現了些許化凍的痕跡。book18.org

    里恩靜悄悄端來了三杯洋甘菊茶,分別置於崔斯坦、卡爾與伊蘇爾德手邊的茶几上,這才躬身退到了一旁角落裡。book18.org

    崔斯坦啜飲一口溫熱的花草茶,開始講述他的故事。book18.org

    「殿下,故事很簡單,講的是一個在群山間放牧的年輕牧羊人。」book18.org

    「某天,風雪驟至,他躲進了一個山洞避寒。可他剛點燃篝火,洞穴深處就傳來一陣低沉的咆哮。他嚇壞了,循聲望去,發現一隻體形碩大的冬狼正蹣跚地向他走來,那頭狼有您面前這位鐵甲將軍兩倍高。」崔斯坦朝著卡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後者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身子。book18.org

    伊蘇爾德的呼吸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扶手。book18.org

    「牧羊人以為自己死定了,他本能地拔出腰間的短刀。然而,那頭狼非但沒有撲上來,反而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琥珀色的眼睛裡竟滿是懇求。它抬起一隻前爪,嗚咽著,遲疑地遞到牧羊人面前。」book18.org

    崔斯坦的聲音停頓了片刻,留給這寂靜的書房足夠的時間醞釀懸念。他緩緩抬眼,終於直視著伊蘇爾德那雙不安的眼眸。book18.org

    「牧羊人看到了,那狼的爪墊里深深地嵌進了一根長長的荊棘刺,傷口周圍已經化膿。它一直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此刻,它的喉嚨里發出焦急的低吼,卻不敢再靠近分毫,生怕嚇到了眼前這個唯一的希望。」book18.org

    故事講到這裡,書房內寂靜無聲,只有壁爐里木柴燃燒的畢剝聲響。伊蘇爾德緊繃的身體不自覺地放鬆了幾分。book18.org

    崔斯坦的聲音再度響起「這個時候,洞外風雪呼嘯,洞內是忍受痛苦卻主動示弱的野獸。牧羊人握著刀,他可以選擇轉身逃跑,任由冬狼自生自滅;也可以選擇相信它眼中那份罕見的善意,上前為它療傷。」book18.org

    他說完,便不再言語,靜靜地看著伊蘇爾德,仿佛那個手握短刀的牧羊人變成了她。恐懼與信任——抉擇的荊棘,此刻正扎在少女的心裡。book18.org

    長久的靜默之後,伊蘇爾德終於有了動作。她拿起那杯早已溫涼的洋甘菊茶,小口地喝了一點,「後來呢?」book18.org

    崔斯坦如釋重負般笑了笑,「故事的後來很簡單。牧羊人用短刀為狼挑出了刺,還撕下衣角為它包紮。而那頭冬狼……便成了他後來在群山中最忠實的守護者。」book18.org

    伊蘇爾德垂下眼瞼,輕輕放下茶杯。「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說明…你們並非是表里不一的狼?」book18.org

    「冬狼永遠只會用利爪和獠牙對付敵人。」崔斯坦看向伊蘇爾德,「我的家族徽章是冬狼,但這頭狼並非代表殘暴,而是象徵守護的意志。」book18.org

    「我向您保證。這誓言既是為王室,也是為了您的安全。現在…我能否見一見埃德蒙王子?」book18.org

(八)靜水深book18.org

    伊蘇爾德迎著他的視線,那目光里沒有逼迫,只有耐心與尊重。這樣的眼神,她在父王身上也從未見過。book18.org

    她沉默良久,直到身後的里恩輕咳一聲,少女這才避開那過於澄澈的藍眼睛,輕輕點了點頭,「但現在,埃德蒙他……還在休息。」book18.org

    里恩適時地走上前,為崔斯坦輕聲解釋:「王子殿下受了不小的驚嚇,自國王陛下駕崩之後,他總是嗜睡,精神頭很差。」book18.org

    正當崔斯坦還想再問些什麼時,一名來自白塔的侍女匆匆來到書房門口,隔著門帘行禮稟報。book18.org

    「公爵大人,太后陛下有旨。公爵府經年空置,也沒幾個懂事的人服侍著,恐不周全,請公爵大人同卡爾將軍暫時在薔薇館住下。太后還說,邀集了宗族王公與幾位重臣,將於今夜在百花廳為您設宴洗塵。」book18.org

    家宴?崔斯坦微微蹙眉思索片刻,隨後他抬頭看著伊蘇爾德,「既然如此,便不叨擾王子殿下休息了。」他淡然道,「我猜屆時小王子也會一同赴宴,我們彼時自會相見。」book18.org

    他朝著伊蘇爾德和里恩微微頷首示意,便在卡爾的陪同下轉身離開了書房。book18.org

    當他們的軍靴聲在長廊中遠去,伊蘇爾德輕嘆了一口氣,轉身看向仍有些怔忡的里恩。「里恩,你覺得…..這位公爵值得信任嗎?」book18.org

    里恩轉過頭,褐色的眼裡映著少女蒼白的臉。book18.org

    離開了那座小樓,兩人重新踏上了玫瑰庭院濕漉漉的石徑。此刻的卡爾已經按捺不住心中的疑問。book18.org

    他看著身旁默然不語的崔斯坦,終於低聲開口,「你為何臨時改了主意,不堅持見埃德蒙王子?」book18.org

    崔斯坦停下腳步,抬頭望向前方的巍峨的白塔。book18.org

    白塔隱沒在連綿不絕的陰雨之中,顯得孤寂又冰冷。book18.org

    「卡爾,你不覺得奇怪麼,」他幽幽開口,「太后言辭懇切地告訴我,如今王宮內處處皆是凱薩琳王后的眼目,她已遭變相禁足。」book18.org

    他說到這裡,回頭對上卡爾疑惑的雙目,「若是如此,一位被圍困的太后,既要避人耳目,卻又為何能這般張揚地昭告群臣,大排筵宴為我接風洗塵呢?」book18.org

    是的,這根本說不通!卡爾恍然大悟,胸甲下的心臟瞬間沉了下去。book18.org

    「她說一套,卻在做另一套,」崔斯坦凝視著遠方,雨水打濕了他額前的碎發。「太后的心思……或許比凱薩琳王后更難猜。」book18.org

    「眼下局面已是一團亂麻,」他低聲對摯友說道,「這水底深處的東西,我們根本看不清楚實情罷了。既如此,不如靜觀其變,萬不可輕舉妄動。」book18.org

    黃昏已至,夜幕蓋住了陰雨連綿的凱爾維爾,王宮的議政廳卻燭火通明。book18.org

    凱薩琳疲倦地靠在椅背上,她最信任的女侍官塞拉菲娜站在她身後,為她輕柔地按壓著太陽穴,以緩解她連日處理王國事務所積累下來的疲憊。book18.org

    燭光柔和地勾勒出她臉龐的輪廓,卸去了日間威嚴,凱薩琳少了幾分凌人的銳氣,多了幾分與生俱來的嫵媚。book18.org

    她聽著塞拉菲娜的低聲彙報,右手無意識地捻動著一支鵝毛筆的尾羽,那柔軟的羽毛漫不經心地拂過她白皙的手掌心,帶起一陣若有似無的癢意,「你是說…伊蘇爾德那孩子,接見了崔斯坦,還和他聊了足有半個時辰?」book18.org

    「是的,陛下。」塞拉菲娜不著痕跡地加重了力道,「玫瑰庭院的侍從親眼見到,公主殿下親自為他開的門。」book18.org

    「呵,」凱薩琳嗤笑一聲,「這兩個忘恩負義的小崽子,」book18.org

    她扔下鵝毛筆,坐直了身子,燭光在她眸中投下兩點搖曳的火星,「這些年來。我自問待他們不薄…吃的、穿的,甚至是請來的教師,哪一樣不是和加雷斯一視同仁?就連烏瑟那個老傢伙都不曾如此上心。」book18.org

    說到此處,她臉上的神情冷了下來「可結果呢?那兩個孩子怕我。比怕鬼怪還要怕。轉過頭,卻能和只見過半天的北方人相談甚歡。」book18.org

    是的,所有人都怕她,臣子們一邊覬覦她手中的權力,一邊又在暗地裡畏懼她的野心與鐵腕。就連那隻來自北境的狼崽,不也一樣嗎?book18.org

    凱薩琳鬆開手中的筆,冷聲道:「恐懼,是最有效的統治工具,但它卻無法換來真正的同盟。崔斯坦和他父親一樣,骨子裡都帶著北境人的傲慢,尋常的手段恐怕難以奏效。」book18.org

    「我必須,拿出更好的來引誘他。」book18.org

(九)諸王紀book18.org

    百花廳從來沒有像今夜這麼安靜過。數百支蠟燭在枝形吊燈上熊熊燃燒,將滿堂貴胄的面容照得恍惚。哀悼期的素縞與黑紗被暫時撤下,換上了象徵著瓦盧瓦家族榮耀的幔帳。book18.org

    豎琴手在角落撥動琴弦,樂聲如流水般淌過每一個角落,卻絲毫無法緩和長桌兩邊貴族們僵硬的表情。book18.org

    大廳盡頭的御台上,三張高背椅並列而置。蒼老的太后埃莉諾端坐正中,左側是艷光四射的凱薩琳王后,裙裾是深沉的紫。而崔斯坦,作為今晚絕對的主角,被安排在了太后右側的最尊貴的位置,他依舊穿著洗得乾淨卻樸實無華的軍中常服,與周遭奢華的景象顯得格格不入。book18.org

    長桌之下,兩大敵對陣營的宗室王公與重臣們涇渭分明地分坐兩側,目光在三位最高權力者之間來回遊移book18.org

    宴會進行到中段,埃莉諾太后手中的銀質酒杯輕輕落在桌布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樂聲與私語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到了她的身上。book18.org

    「今日雖是哀悼之期,但崔斯坦公爵不遠千里,為王國安危而來,理應款待。」太后聲音清冷,迴蕩在大廳中,「讓孩子們都出來吧,見見他們英勇的叔父。」book18.org

    大廳一側的偏門開啟,凱薩琳王后站起身,走過去牽了自己的兒子加雷斯。那孩子穿著深藍色的天鵝絨外衣,一頭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挺拔地站在母親身邊,好奇又大膽地審視著滿座賓客。book18.org

    隨後,才輪到伊蘇爾德怯生生地領著埃德蒙王子走出。埃德蒙幾乎像是姐姐的影子,他緊攥著伊蘇爾德的手,瘦削的肩膀微微顫抖,他的眼睛裡是一片與年齡不符憂鬱。book18.org

    眾人屏息凝神,崔斯坦此刻的一舉一動,都代表他的政治傾向。book18.org

    崔斯坦先轉向了加雷斯王子。book18.org

    他緩緩起身,一名扈從將一隻沉重的錦盒呈上,盒蓋開啟的瞬間,滿廳貴族都下意識地向前傾了傾身體。book18.org

    「哇。」即使是禮儀無可挑剔的加雷斯,在看到盒中之物時,也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呼。book18.org

    一尊由純金鑄造的雄獅雕像靜臥在天鵝絨的襯墊上,雄獅的姿態栩栩如生,每一根鬃毛都雕刻得清晰可見,仿佛隨時會發出一聲咆哮。而在雄獅的頭頂,鑲嵌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藍寶石,寶石在燭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宛如一片星空。book18.org

    「這份禮物贈予您,加雷斯殿下。」崔斯坦的聲音響徹整個大廳,「這顆藍寶石名為『北境之淚』,是我家族的珍藏,願您未來的道路,一如這雄獅,勇猛尊貴。」book18.org

    凱薩琳王后嫣然一笑,她親自走上前,替兒子接過了這份過於貴重的禮物,她摸了摸兒子的金髮,柔聲道:「還不快謝謝你的叔叔?」book18.org

    加雷斯立刻再次行禮,「謝謝你,崔斯坦叔叔。」book18.org

    王后牽著加雷斯回到座位,大廳之下,那些早先揣測著公爵來意的夫人們已經開始交頭接耳。book18.org

    而後,他轉身,面向另一側的埃德蒙。book18.org

    眾人面面相覷,這名統治著北境、手握重兵的公爵,對著埃德蒙單膝跪下。book18.org

    那是封臣對君主的禮節。book18.org

    崔斯坦親自從懷中拿出他的獻禮,他小心翼翼地展開破舊的皮革,裡面是一把斷裂的闊劍的劍柄和殘刃。劍柄上是瓦盧瓦家族古老的狼頭徽記,但劍身卻在三分之一處斷裂,斷口崢嶸,訴說著戰場上的慘烈。book18.org

    「這是我父親,康拉德公爵的佩劍,」崔斯坦抬起頭,鄭重地注視著埃德蒙,「它在保衛王國的最後一戰中斷裂。陛下,一柄嶄新的寶劍輕易可得,但責任的重量,卻需要用這樣的殘片去銘記。」book18.org

    「我將父親的斷劍獻給您,為的是讓您永遠知道,每一寸王國土地,都浸染著忠誠戰士的鮮血;每一次守護,都伴隨著犧牲的代價。」book18.org

    接著,他拿起了第二樣物品——一本書book18.org

    「我再送您一樣更有價值的東西」他拿起,將其呈現在驚愕的埃德蒙面前。book18.org

    「權力會讓雙眼蒙塵,唯有智慧能讓君主看清道路。」book18.org

    《諸王紀》的泥金繪標題在燭光下熠熠生輝。book18.org

(十)搜查令book18.org

    宴會上的餘溫尚未散盡,那些言語間的刀光劍影還懸浮在百花廳的空氣里。埃莉諾太后在侍女的攙扶下站起,「崔斯坦,孩子們累了。你送他們回去。」book18.org

    崔斯坦瞥了一眼遠處正與幾個貴族交談的凱薩琳,王后的面容在燭火下顯得模糊不清。他沒有選擇,只能屈身領命。book18.org

    一路上,鋪著厚重地毯的長廊吞噬了他們的腳步聲。走在前面的伊蘇爾德始終保持著沉默,年幼的埃德蒙則緊跟在崔斯坦身後,一步兩步地踩著他的影子,時而抬起頭偷偷打量這位新晉出現在他生命里的叔叔。book18.org

    他似乎有很多話想問,但姐姐的存在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里。book18.org

    回玫瑰庭的路顯得比記憶中漫長。直到看見庭院書房那扇透著暖光的窗,一直緊繃的伊蘇爾德才像是卸下了無形的殼。book18.org

    她先一步走進去,留下崔斯坦與埃德蒙在門口。book18.org

    室內比外面溫暖許多,壁爐燃得正旺,崔斯坦解下披風,交給了候在一旁的里恩。book18.org

    他轉向那個安靜得出奇的小王子,試圖打破僵持的沉默。book18.org

    「殿下最近都在讀什麼書?」他問,目光掃過桌上那些攤開的手稿,「宮廷教師們有教您劍術和騎射嗎?」book18.org

    被直接問話,埃德蒙明顯有些緊張,他下意識地看了姐姐伊蘇爾德一眼,才小聲回答道:「老師在教我讀阿爾比恩的開國史,騎士長說我還太小,暫時……拉不開弓。」book18.org

    說到最後,他羞愧地低下了頭,兩隻手絞著自己的衣角。book18.org

    「埃德蒙一歲多的時候,我們的母后便去世了,」伊蘇爾德立刻開口,「他自幼身體就一直不好。」book18.org

    崔斯坦聞言皺了皺眉,自己的母親去世時,他同阿黛爾也不過四五歲的年紀。book18.org

    父親日夜的悲傷、城堡里經久不散的藥草味,剎那間都如潮水般湧來。這些年來,他用戎馬倥傯的辛苦試圖掩埋早慧的憂愁,此刻卻在一個孩子的窘迫面前無處遁形。book18.org

    對眼前這兩個孤兒,他生出了一股真切的憐惜。book18.org

    他走到埃德蒙跟前,緩緩蹲下,讓自己與那個瘦弱的孩子平視。「沒關係。等你好好吃飯,把身體練得強壯一些,我就送你一張真正的好弓。等一切都過去,我帶你去騎馬狩獵,教你怎麼追蹤麋鹿。」book18.org

    埃德蒙灰色的眼眸一下子就亮了起來,從未有人對他許諾過另一個世界的冒險。他幾乎要跳起來了。book18.org

    可當視線接觸到姐姐警告的眼神時,他眼裡剛剛燃起的火苗瞬間就黯淡了下去,他垂下頭,囁嚅道:「但是姐姐說……我們現在最好哪兒也別去。有人想害我們。」book18.org

    「別擔心。」崔斯坦伸手,輕輕拍了拍埃德蒙纖細的肩膀,「有叔父在這裡,沒人敢傷害你們。」book18.org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侍立在旁的里恩端來了兩杯溫熱的羊奶,「公爵大人說得沒錯,」他柔聲對兩個孩子說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夜深了,兩位殿下還是早些休息為好。」book18.org

    崔斯坦從玫瑰庭院出來,寒意再次滲入骨髓里。book18.org

    夜色下的白獅堡像一頭匍匐的巨獸,那些窗子是它的眼睛,亮著,幽暗著,窺視著每一個誤入此地的犧牲品。book18.org

    他沿著迴廊,快步朝著暫居的薔薇館走去。石柱的陰影拉得很長,吞噬著燈火,也仿佛吞噬著未來的光。book18.org

    還沒走近、殿門,一陣嘈雜的聲音就打破了宮殿的死寂。裡面是阿爾比恩的官方語言,夾雜著諾斯嘉人特有的硬朗口音。book18.org

    崔斯坦停步,按住腰間劍柄,快步走向了那扇虛掩著的門。book18.org

    幾名身著猩紅罩袍的金獅衛士已經將卡爾團團圍住,為首的衛隊長一臉倨傲的神情,手則有意無意地搭在他的劍鞘之上。卡爾則漲紅了臉,他魁梧的身姿像一座隨時會爆發的火山,憤怒的聲調在挑高的殿堂里迴響,「這簡直荒謬透頂!我再重複最後一遍——無稽之談!」。book18.org

    崔斯坦只掃了他們一眼,便徑直走向卡爾。「金獅軍便是這樣對待北境來的將軍?」book18.org

    那位皮膚蒼白的衛隊隊長上前一步,對著崔斯坦行了個並不算恭敬的禮,「公爵大人,我們是奉命行事。王后陛下從宴會返回太陽宮後,發現丟了東西。那段時間……除了卡爾將軍外,幾乎所有人都在百花廳。」book18.org

    「所以——,」卡爾氣到發笑,「你們就覺得,是我趁亂潛入了那個女人的寢宮,偷走了她的東西?」book18.org

    他氣結反問:「我諾斯嘉的男兒是來保衛你們都城!你們倒反過來汙衊我是個擅闖婦人內室的梁上君子?」book18.org

    衛隊長挺了挺胸膛,仿佛穿戴了全套盔甲給他巨大的底氣:「將軍不必過度猜想,我們只是奉命,在徹查每一個有嫌疑的角落,」book18.org

    此言一出,卡里的手已經握住了劍。任何一名有榮譽感的戰士都無法忍下這種羞辱。book18.org

    崔斯坦卻上前一步,攔在了卡爾前頭:「我以公爵的身份,以瓦盧瓦這個姓氏的榮耀擔保,卡爾將軍絕不會做這等下作至此的行徑。」book18.org

    「那就打開房門,讓我們一寸一寸搜查乾淨。如果當真是我們搞錯了,自然會向將軍賠罪。」隊長臉上沒有顯出絲毫退讓,他用眼角盯著卡爾胸口,手再一次緩緩放到了劍鞘之上。book18.org

    「我看哪個敢!」在忍耐到極限以後,卡爾的佩劍出鞘,刀身閃動銳利的反光,直指眾人。「東西不在我這兒。想搜?沒門兒!」book18.org

    隊長警告的語氣已經變得強硬,「將軍是否清楚,沒有貴族頭銜,擅自在宮廷內對御前衛隊拔刀,是死罪?」book18.org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危局中,一個女官的身影忽然從轉角處快步走來。book18.org

    塞拉菲娜走到崔斯坦面前,恭敬頷首。「公爵大人,王后陛下有請,」她頓了頓,抬眼看了眼此刻殿內的混亂,「陛下說,如果公爵大人願意配合,卡爾將軍自然不會有事。」book18.org

    崔斯坦回頭看了一眼卡爾。這場鴻門宴,是專門為自己而備,就算不去。凱薩琳有無數種骯髒手段逼自己就範。book18.org

    「好。」崔斯坦輕聲應允。然後,他的長劍瞬間抵在了那隊長的咽喉下方。劍尖鋒銳,冰冷的觸感讓他動彈不得。book18.org

    「我去見你們的王后,」崔斯坦一字一句地說道,「在我回來之前,你們若是敢再向前一步,或者動他一根頭髮——那就看看自己有幾條命來賠。」book18.org

(十一)誘與陷(上)book18.org

    太陽宮與崔斯坦腦海里任何關於北境的概念都背道而馳。book18.org

    這裡沒有凜冽的風,沒有粗糲的石牆,沒有代表著力量的冰冷的鐵;只有無休無止的薰香、滑膩的綢緞和酒液蒸騰起的甜膩氣息book18.org

    一切都是柔軟的,流動的。book18.org

    他坐在客座的扶手椅上,脊背挺得筆直,仿若是坐在審判席。可實際上,坐於主位的凱薩琳才是那個審判者。book18.org

    她看著面前這個如臨大敵的年輕公爵,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杯中的紅酒。book18.org

    「陛下有事請直言。」崔斯坦的視線掃過她的臉,不願做片刻停留。book18.org

    凱薩琳放下酒杯,拿起一份厚厚的,用蠟封好的御前會議紀要,漫不經心地推到他面前的矮桌上。book18.org

    崔斯坦解開蠟封,只粗粗掃了一眼,眉頭就擰成了疙瘩。book18.org

    上面密密麻麻地羅列著數十位重臣的名字,無一不是王國的棟樑。而他們聯名上書的內容只有一個:請求儘快確立加雷斯王子的繼承權。理由冠冕堂皇——埃德蒙王子的生母羅薇娜與先王的婚姻是無效結合。book18.org

    「王后陛下果然好手段。」崔斯坦將那份羊皮紙丟回桌上。book18.org

    「好手段?」凱薩琳的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指尖拂過光潤的杯壁。「公爵大人言重了。我不過是順應了大多數人的意願。」book18.org

    她提起桌上那隻銀質的酒壺,紫紅色的酒液從壺嘴傾瀉而出,注入她面前那隻空酒杯。book18.org

    「阿爾比恩需要一位新王,而人民需要一位名正言順的君主。如果公爵大人願意在這封聯名信的末尾添上你的名字,」她的目光落在那張羊皮紙上,「那麼方才百花廳內發生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太后許諾你的任何,我願意雙倍奉上,如何?」book18.org

    崔斯坦側目瞧了她一眼,正對上她那雙水亮的勾魂眼,看得人心煩意亂。他立刻避開,將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羊皮紙,「長子繼位,是阿爾比恩自古以來的傳統。」book18.org

    可凱薩琳像是沒有聽見他話語裡的尖刺,她端起剛剛斟滿的酒杯,踩著柔軟的地毯,悄無聲息地朝他走來。book18.org

    她一隻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指尖溫度透過衣料傳來,讓他全身的肌肉都瞬間繃緊了。而另一隻手,則穩穩地端著酒杯,送到了他的唇邊。book18.org

    「剛才的宴會上,公爵大人似乎沒怎麼飲酒。這是索蘭尼亞最負盛名的勃艮第,請公爵大人務必品嘗一二。」book18.org

    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輕輕跳動了一下,像是春雨扯動了豎琴的琴弦,濕漉漉的,剪不斷,理還亂。鬼使神差,他就著那隻纖長的手,將杯中的酒液一飲而盡。book18.org

    烈酒滑過喉嚨,留下一道滾燙的痕跡。直到這時,他才猛然驚醒,那酒杯上,還殘留著她唇瓣的餘溫,甚至,他好像嘗到了一點屬於她的……book18.org

    緋紅迅速他的臉頰,迅速蔓延至耳根。他從未這樣羞窘過,比在戰場上被敵人識破計謀還要難堪。book18.org

    凱薩琳見此,愈發覺得有趣,她伸出一根食指,輕輕點在了崔斯坦尚且濕潤的唇瓣上,爾後很快收回空了的酒杯,重新坐回主位。book18.org

    那青年窘迫地抬手擦拭自己的嘴唇,動作又快又重。她忍著笑,看他那雙澄澈的藍眼睛瞪著她。book18.org

    往日裡的男人們,無論是覬覦她美色的愚夫,還是垂涎她權柄的政客,無一不是想方設法靠近,獻媚討好,恨不得將她供在聖壇上。book18.org

    但是這一個不同。他像只高傲孤獨的鷹,本能地警惕著地面上所有的陷阱。book18.org

    可即便如此,他此刻眉眼含情的懷春少年作態,還是泄露了心底的情愫。book18.org

    凱薩琳低低地笑起來,聲線曳著幾分玩味,「公爵大人若實在不願,我也不好強人所難。只要你答應我一件小事,事成之後,我即刻下令,放卡爾將軍自由。」book18.org

    崔斯坦喉頭動了動,那陣從腹中升起的燥熱又回來了,握著劍柄的手心也不由自主滲出了細汗。book18.org

    他盯著她玲瓏起伏的身段,衣裙下擺曳地繾綣如蛇尾。book18.org

    凱薩琳向前走近一步,她彎下腰,紅唇堪堪要貼到崔斯坦的耳廓,柔軟的呼吸輕搔著他的耳後的絨毛。溫軟熱氣混著她身上的淺香,一股腦徹底攪亂了他的心緒。book18.org

    「我聽聞,北境驍勇的戰士,都有雕塑一般的身軀。其筋骨肌理如鐵,百鍊成鋼;線條骨架若弓,引而不發。」說到此處,女人微頓,驚世駭俗的語言從她嘴裡出來,似引誘,又似威壓。book18.org

    「可否請公爵大人解衣,容我一睹為快?」book18.org

(十二)誘與陷(下)book18.org

    崔斯坦死死地咬著腮幫,她當自己是什麼?他的男寵嗎?book18.org

    凱薩琳看著他,似乎能夠讀懂他心中咆哮的一切。book18.org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等他理智盡失的時候,輕飄飄地再投下一枚足以壓垮他的砝碼。book18.org

    「公爵大人當然可以不做,」她端詳著自己精緻的指甲,百無聊賴道,「只不過這宮牆最是藏不住話的地方。若是明天大街小巷都在議論,諾斯嘉的將軍是如何趁著晚宴潛入王后的寢居,圖謀不軌……就算北境有千軍萬馬,這等醜聞恐怕也洗刷不清了。」book18.org

    崔斯坦依舊沉默著,他能聽見壁爐里柴火爆裂的聲音、殿外巡邏衛兵的甲冑摩擦聲,還有自己心臟擂鼓般的巨響。book18.org

    片刻後,他開始一件件脫下身上的甲冑與衣衫。book18.org

    先是沾滿風塵的軍服外袍,然後是堅硬的護腿甲,隨著金屬與皮革落地的沉悶聲響,屬於戰士的尊嚴似乎也被一併剝離。book18.org

    直到最後,只剩下蔽體的亞麻襯衣襯褲,領子微微敞開,看得到肌肉緊實的頸項。室內溫暖如春,他卻感到刺骨的寒意book18.org

    凱薩琳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他繼續。book18.org

    終於,崔斯坦拉開了最後一重系帶。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光暈里,蜜色的健康肌膚,覆蓋著流暢的肌肉線條,充滿了年輕又原始蓬勃的力量感。book18.org

    「北境之狼,」她嘆息著,仿佛在作一首短詩,「果然如此。」book18.org

    崔斯坦卻只覺五臟六腑都縮成一團,那眼神落在他身上,如火,亦如刀。book18.org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他。book18.org

    指尖是涼的,可他被觸碰的地方卻灼了起來。從頸側的線條一路向下,滑過鎖骨,再沿胸膛的起伏停在他平坦的小腹。book18.org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試圖用黑暗將外界隔絕。book18.org

    然而,下一秒,一點尖銳的冰冷猝不及防地抵在了他的後腰上。book18.org

    從心底湧起的寒意促使崔斯坦睜開了眼,他沒有感到任何殺氣,但這不代表沒有危險。book18.org

    那把小巧的匕首像毒蛇的牙,緊貼在他的皮膚上,只要稍稍用力,便能輕易戳穿他的皮膚,刺入他的腎臟。book18.org

    但多年行走於刀鋒之上的經歷還是讓他冷靜下來。book18.org

    她的手腕只是輕輕一動,「錚」的一聲,崔斯坦猛地扣住了她的手,另一隻手緊箍著她的肩,將她整個人都旋過來,重重地抵在了身後的彩繪玻璃窗上。book18.org

    撞擊的悶響在寂靜的寢宮迴蕩,窗戶上描金的聖徒像輕輕震顫。book18.org

    他現在占據了絕對的主動,可那女人竟連悶哼都未曾發出一聲。book18.org

    她的背後是冰冷的玻璃,身前是他赤裸、滾燙的胸膛。兩人貼得很近,崔斯坦幾乎能感覺到她纖細的胸脊上每一寸骨骼的形狀。book18.org

    她抬起頭來瞧著他,眸子裡並沒有預想中的驚慌,反倒盛開著一種妖異的笑意。book18.org

    接著,出乎他意料的,凱薩琳手腕一松,那柄匕首「噹啷」一聲掉落在地。book18.org

    「公爵大人果然身手不凡。不過是開個玩笑,想提醒你罷了。王宮兇險,在外人面前,最好還是別輕易卸甲。」book18.org

    崔斯坦盯著她,盯著她那雙在燭火下綻放異彩的蒼金眼眸。book18.org

    怒火還在胸口燃燒,心跳卻莫名其妙地被攪亂。book18.org

    他意識到彼此離得真是太近、太近了。隔著單薄的亞麻褲,那具玲瓏有致的身軀的存在感簡直無可忽視。book18.org

    高挑的穹頂,跳動的火光,馥郁的薰香……一切的一切突然都籠罩上一種異樣的情愫,像最蠱惑的毒,引誘他——book18.org

    向下、向下。品嘗那片紅唇,或者,碾碎它。book18.org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崔斯坦的血液瞬間涼了幾分。他該立刻鬆開手,拂袖離去,維持君臣最後的體面。book18.org

    可那一刻,有什麼東西正甦醒過來,一種剛性的慾望甚至不屑取得主人同意,就囂張地抬頭。book18.org

    凱薩琳自然也感受到了。她眨了眨那雙看透世事人心的眸子,隨即做了個叫崔斯坦這輩子都難以釋懷的舉動。book18.org

    她空著的那隻手去捉住了褲下面不安分的東西,甚至還把它又揉了揉、再按回去,  「別著急,公爵大人….它頂疼我了。」book18.org

    崔斯坦僵住了,他空出那隻握著她腕子的手,重重掐上凱薩琳白皙的喉嚨,「你在酒里下了什麼?」book18.org

    「你以為呢?」面對著足以捏碎自己脖子的力量,凱薩琳的調笑聲依舊完整,「催情藥?」book18.org

    她輕聲笑著,然後慢條斯理地,宣判了他的死刑。book18.org

    「什麼都沒有放,」她說,「只是一杯普通的勃艮第而已。」book18.org

    門外,塞拉菲娜低垂著頭,恭敬地候著。直到倉皇跌撞的腳步聲遠去,她才緩步走進殿內,看見王后正彎腰從地毯上撿起那把匕首。book18.org

(十三)虛與實book18.org

    自太陽宮脫身後,冷風灌進崔斯坦的衣袍,可他身體中的熱度和那陌生的躁動,竟無法立刻緩解。book18.org

    崔斯坦匆匆返回薔薇館,卡爾和侍從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樣,都未敢上前問詢。book18.org

    他屏退了所有人,隨手扯去了身上的外袍與襯衣,將它扔進了壁爐燒化乾淨。book18.org

    此刻他不想見任何人,滿腦子都是女人身上香氣和手在觸摸胯間的觸感。直到赤身淋過一遍刺骨的井水後,他才感覺那灼燒著五臟六腑的邪火稍稍下去了。book18.org

    崔斯坦煩躁地將自己摔在床上,絲綢床單是凱爾維爾王家的奢侈品,此刻卻像張怎麼也甩不脫的滑膩蛇皮。book18.org

    他試圖不去回想寢宮內發生的事,可越是抗拒,那混亂情慾越像黑色的潮湧,一次又一次地將思緒完全淹沒,book18.org

    這位公爵在北境歷經沙場淬鍊,看慣了生死和各種酷刑,卻不知該拿這頭突然掙脫枷鎖,叫「慾望」的野獸怎樣才好。book18.org

    翻來覆去了近半宿,窗外雨歇,月光自雲翳中透出,瀉入昏暗的房間裡。迷迷糊糊間,他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一片溫暖的海。book18.org

    「公爵大人….它頂疼我了。」book18.org

    那聲音直接在他的腦子裡響起,帶著狎昵的笑意。崔斯坦猛地睜開眼睛。book18.org

    凱薩琳就在那兒,就坐在他的床邊。玫瑰金的睡袍松垮垮地掛在她身上,月光勾勒出她曼妙的剪影。book18.org

    她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眼神里卻翻湧著他能讀懂的每一分慾念。book18.org

    凱薩琳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解開腰間的束帶。睡袍如凋零的花瓣般滑落,堆迭在她腳邊。book18.org

    而後,崔斯坦看見自己的手向前伸去。他仿佛是個靈魂出竅的提線木偶,正旁觀著這具全然被慾望驅使的軀殼。手指不受控地撫過她微涼的肌膚,從柔軟的乳房一路向下游移,感受著這具酮體因他的碰觸而輕輕戰慄。book18.org

    「我屬於你,崔斯坦。」她的眼睛裡倒映出月光,還有他沉淪的倒影。book18.org

    柔軟的囈語被風揉碎撞入他耳朵,崔斯坦感覺自己的褲子真的被解開了。接著,溫熱的肌膚貼上了他胸口,柔軟的身體嚴絲合縫地貼上來,磨蹭他緊繃燥熱的前胸。book18.org

    有溫熱的唇吻住了他,並不激烈,只是描摹著他唇部的輪廓,將他牢牢掌控。在唇舌交纏的那一瞬間,他辨認出了酒的醇香。然後她的吻下移、下移,順著他粗重的呼吸一路來到了頸間與喉結。book18.org

    「你很燙….」女人的呼吸很輕,手指卻沿著同樣滾燙的腹肌往致命的下方探去。book18.org

    理智告訴他趕緊推開身上的女人,在鑄下無法挽回大錯前保持清醒。book18.org

    可他抬起手,最終卻只是撫上了柔順如綢的長髮。book18.org

    溫熱吐息還縈繞在唇齒間,身下的情潮洶洶,已到了放縱的關頭。book18.org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劇烈地晃動起來。凱瑟的笑顏在扭曲的光線中變得模糊,漸漸淡去,最終消散成一片純粹的黑暗。book18.org

    崔斯坦猛地睜開雙眼,從床上坐了起來。book18.org

    他還躺在薔薇館內的大床上。冰冷的月光穿過格窗,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投下一片白斑。室內寂靜無聲,沒有美人,沒有溫存,空氣中只有一股殘餘的灰燼氣味。book18.org

    一場夢。book18.org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發現自己躺在凌亂的被褥間,腿間一片狼藉。book18.org

(十四)問情處book18.org

    次日清晨,推開窗,濕冷霧氣撲了一臉。book18.org

    天色依舊陰沉,但持續了數日的陰雨總算停了,這讓崔斯坦心裡煩亂的情緒紓解幾分  。book18.org

    他草草地洗漱一番,換上常服,決定出門呼吸下新鮮濕冷的空氣。book18.org

    鬼使神差的,他拐了個彎,走到了好友的房門前。他抬起手想叩門,抬到半路卻又猶疑著放下了。book18.org

    「吱呀」一聲,門扉卻自內而外被打開來了.book18.org

    原來是房裡的卡爾,正準備去練武場走一套拳。見崔斯坦這個大清早竟杵在這兒,不免感到詫異,當即開口,你沒事做嗎?站我房間門口?」book18.org

    他看到摯友泛著烏青的眼下和略憔悴的神情,不免擔心追問「凱薩琳到底跟你說了什麼,讓你看起來魂不守舍的?」book18.org

    見他始終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卡爾反倒失去了耐性。「  有話就直說。咱們倆這麼多年交情,什麼時候還見外了。」book18.org

    「你……」崔斯坦轉過頭,看著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book18.org

    他原本想問「你會夢到阿黛爾嗎?」,想問問一個男人對女人正常的思慕該是什麼模樣。book18.org

    但他立刻就否決了這個念頭。且不論他同王后立場如何,即便他們只是叔嫂關係,這樣的夢也是一灘骯髒的泥沼,而卡爾對妹妹的情感,卻乾淨得如同北境初雪。他不能拿這種污濁之事去玷污他們的情誼。book18.org

    他的話鋒一轉。「我是想問…..究竟你中意阿黛爾哪裡?」book18.org

    這話問出,非但沒讓場面緩和,反而讓原本直言吐槽的鐵塔將軍鬧了個大紅臉。book18.org

    胡……胡說,」他下意識到回嘴,「軍中禁止談兒女情長你不知道?」book18.org

    崔斯坦的眼神依舊執著,仿佛友人現在若不說個所以然,就絕不會善罷甘休。book18.org

    到底還是沒轍了,卡爾的表情十分複雜糾結,最後他嘆了口氣,認輸道,「阿黛爾她不像別人以為的,只是個嬌小姐……公爵大人不在時,封地的災年饑荒,很多事情都是她親手解決;她善良又心軟,每次看到子民受苦,她都急的整晚整晚睡不著….她比任何男子都堅韌、善良、愛民如子…」book18.org

    崔斯坦望著眼前的少年將軍提起自己那個野性十足的妹妹  ,臉上是不加掩飾的嚮往,整個人從內向外洋溢著幸福的微光。book18.org

    可這樣的微光卻沒未能照亮崔斯坦此時晦澀心情。book18.org

    堅韌,善良,愛民如子。book18.org

    可引誘自己的分明是個反例,他卻仍為之神魂顛倒…….這究竟….book18.org

    他擰著眉,努力地思考著,自己究竟是被凱薩琳身上哪一種特質所吸引?book18.org

    他想不分明。他只知道,那份吸引力如同曼陀羅,明知會讓他理智焚盡、身敗名裂,卻依舊令他不受控制地靠近。book18.org

    卡爾看著他神情變幻的樣子,終於按捺不住,站起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book18.org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我可警告你,別拿這事去阿黛爾面前說三道四的。」book18.org

    崔斯坦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臉上擠出疲憊的笑。「沒什麼。走吧,我們對白獅堡還不夠熟悉,四處轉轉。」book18.org

(十五)聖泉會book18.org

    兩人沿著石階踱出了庭院,決定先前往附近的玫瑰庭院。book18.org

    昨天他尚未看清那片花園的全貌,何況還有兩個年幼的孩子身處其中,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讓他掛心。book18.org

    剛繞過一叢紫杉樹籬,兩人正要走進溫室所在的區域,一個嬌小的身影便匆忙跑了出來,險些撞在疾行的卡爾身上。book18.org

    那少女抬起因疾跑而泛著薄紅的臉龐,見到來人正是崔斯坦他們,眼中便立刻浮起了驚惶的神色。book18.org

    「別進去,」她開口,聲音比昨日見面時多了幾分活力,「里恩在畫畫,不能打擾他。」book18.org

    崔斯坦順著她微微抬起的下頜望去,果然看見溫室前的畫架旁坐著一個穿著長袍的青年。book18.org

    里恩正專注地對著一株殘存的白玫瑰調色,晨間的薄霧籠在他身上,讓他那張乾淨的臉顯得近乎聖潔。book18.org

    此時溫室內外的光線形成了鮮明對比,玫瑰的紅,繡球的藍,百合的白……這些艷色組合在一起,顯出一種朦朧美。book18.org

    崔斯坦正欲開口說些什麼.餘光卻捕捉到身前少女的神態。她就直勾勾的,眼也不眨的看著里恩,那眼神,仿佛天地之間,再容不下其它。book18.org

    見此情形,崔斯但生生把話又咽了回去。book18.org

    他向卡爾遞了個眼色,兩人隨即轉身,朝著與玫瑰庭相反的方向,往白塔走去。book18.org

    要去拜見太后,必須經過王宮中央的廣場。就在他們穿過長廊時,崔斯坦的腳步驀然慢了下來。book18.org

    凱薩琳王后正站在聖泉池邊。她隻身一人,穿著簡單的象牙白長裙,髮髻間的珠寶盡數褪去,唯有一朵半開的玫瑰別在耳後。book18.org

    不像王后,倒像某個來此虔誠祈願的貴族少女。book18.org

    她垂著頭,注視著池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book18.org

    崔斯坦幾乎是本能地想要調頭就走,可凱薩琳卻像背後長了眼睛般,在他轉身的前一刻,抬起了頭。book18.org

    「公爵大人,」她偏頭眯著眼瞧過來,將他定在原地,「真是巧遇。」book18.org

    「昨夜睡得可還好?」book18.org

    一句簡單的話,自她口中吐出,總能染上幾分若有若無的曖昧。book18.org

    見崔斯坦抿唇不語,一旁的卡爾不明就裡,出聲替他回覆:「承蒙王后陛下垂念,公爵大人新至王都,水土未諳,昨宵未得安寢,今晨氣色未佳。」book18.org

    粗糲漢子說這種文雅話屬實是給自己找了罪受。卡爾一口氣憋到臉紅脖子粗,好不容易說完了這句拗口的辭藻,連忙向自家公爵低頭看去,一副「快誇誇我」的獻寶神態。book18.org

    哪成想,撞上崔斯坦恨不得把他腦袋擰下來的眼神,頓時又是一陣不知所。book18.org

    凱薩琳看著崔斯坦的狼狽模樣,只是淡笑。book18.org

    「不必緊張,卡爾將軍,北境的風寒刺骨,而凱爾維爾氣候溫濕。來了總要適應一段日子。」book18.org

    「若是公爵大人夜裡仍睡不安穩,」她攏了攏披在肩上的外衫,走到崔斯坦跟前。book18.org

    「或許可以來試試太陽宮的床榻。「book18.org

    「陛下,請慎言。」崔斯坦壓低嗓音,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警告她.book18.org

    凱薩琳卻靠得更近了,「我知道公爵大人對我素有偏見,認為我貪婪恣肆,」她頓了一下,微微歪過頭,暗金色的髮絲拂過肩頭,「不過是牝雞司晨,一個妄圖竊國的女人罷了。」book18.org

    這樣直白自貶的坦率話語,讓崔斯坦準備許久的抗拒之詞通通卡在喉嚨,最後卻也只能發出「並非如此」這樣蒼白的辯解。book18.org

    「旁人的眼光與揣測對我來說,不值一提。」凱薩琳說完,輕輕拉開與崔斯坦的距離,轉身款款走遠。book18.org

    「我只在意我想做的事。至於要同行,還是擋路,全憑公爵大人的選擇。」book18.org

(十六)安息日book18.org

    離開聖泉後,崔斯坦原本四處走走的興致已然蕩然無存。book18.org

    他與卡爾一道返回薔薇館,剛準備遣人去告知太后,自己晚些再去拜見,就有一位來自白塔的侍女在門口恭候。book18.org

    「公爵大人,太后陛下剛剛結束晨禱,聽聞您在園內,特命我來傳話,」老侍女屈膝行禮,「陛下說,今日是主的安息日,她會在寧禱堂內主持一場盛大的彌撒,希望公爵大人與將軍也務必出席。」book18.org

    崔斯坦與卡爾不敢怠慢,換上素服後,便依禮前往寧禱堂。book18.org

    抵達後,崔斯坦隨侍一旁,聆聽大主教誦讀著聖典,心緒卻始終無法專注。book18.org

    典禮行至禮成時,變故驟發。一名風塵僕僕的信使未及通報便倉皇闖入,徑直跪在太后腳下。book18.org

    主教手中的聖經停在半空,斥責的話還沒出口,信使高舉著手中一份捲軸。「陛下!緊急軍報!蒙福爾的長矛兵……離凱爾維爾王都,還有不到兩日路程了!」book18.org

    「都退下!」她厲聲喝道,讓眾人又重歸肅然,「主的殿堂,豈容爾等喧譁。」book18.org

    隨後她轉向信使,再度發號施令「派兵探明虛實後,立刻來報。」book18.org

    崔斯坦則在埃莉諾的目光示意下按兵不動。待眾人皆退盡後。偌大的禱堂只剩下二人。book18.org

    埃莉諾從祈禱高台的台座下取出一隻上鎖的木盒,打開後自盒中拿出一份羊皮捲軸,展開來,遞給崔斯坦。book18.org

    那是一份以古阿爾比恩文書寫的文件,落款處有烏瑟三世的簽名,有大法官與大主教的聯署,更有教廷鮮紅的蠟印與樞機的紋章。book18.org

    「崔斯坦,」太后嗓音略帶沙啞,「安息日午夜的鐘聲一敲響,你就親自帶著它前往王都的聖殿會所。聖殿騎士團大司令奧古斯都·費迪南對王室宣過誓。有這個在,他會知道該怎麼做。」book18.org

    崔斯坦接過這份重如山嶽的託付時,太后的視線卻並未放鬆。book18.org

    「待新王登基,」她話鋒陡然一轉,「加雷斯和他的母親……你可知,該如何處置?」book18.org

    崔斯坦沉默了數息後答,「王后與加雷斯殿下可前往封地,享有其應有的爵祿,保證永不踏足王都政治。」book18.org

    「愚鈍。」埃莉諾搖頭,「你不記得玫瑰戰爭的教訓了麼?流落在外的血脈只會讓陰謀家的野心找到寄生的溫床。況且,凱薩琳背後站著的是索蘭尼亞的整個王室。」book18.org

    聽了這番說辭,崔斯坦已不需再問,便明了埃莉諾用意為何,只是終歸狠不下心,低聲反問,「以軟禁之名拘留於王都,又能控他們多久?又如何杜悠悠之口?」book18.org

    見少年人還不清楚利弊只論道義的做法,太后氣悶發出一陣乾咳。「崔斯坦…當務之急,不是懷婦人之之仁,而是除去毒瘤!若不然,只會致阿爾比恩萬劫不復!」book18.org

    崔斯坦沒有回應這句話,他默不作聲地行禮,將那份足以決定王國命運的敕書收好,帶回薔薇園,藏在抽屜里。book18.org

(十七)暗點兵book18.org

    黃昏時分,薔薇館議事廳內。book18.org

    崔斯坦早已遣散了所有僕役,只留下幾位將軍與忠心的百夫長圍坐在桌旁。桌上攤著凱爾維爾王都的防禦圖,象徵兵力的棋子被反覆挪動,擺成各種陣型。book18.org

    自寧禱堂回來後,崔斯坦的心緒便從未平靜。那捲敕書仿佛一團隨時會燎原的火種,既是希望,也是催促他走上絕路的符咒。book18.org

    有了它,聖殿騎士團便會聽命。然而他也清楚,想僅憑一張羊皮紙就兵不血刃地拿下凱薩琳,不啻於痴人說夢。激烈的衝突無可避免,他必須為此做好萬全準備。book18.org

    「攻則必達,守則必固,兵家常理,」滿頭銀髮的老將軍哈羅德重重敲了敲地圖上標註的太陽宮位置,「可是白獅堡內的地形我們卻並不熟悉,強攻只怕損兵折將。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book18.org

    哈羅德是老公爵最信任的部下,也是看著崔斯坦長大的長輩,在軍中的威望無人能及。book18.org

    「明日一早,就由我帶著羅德里克他們,領五百精銳來王宮接應你前往聖殿會所。其他人等,包括卡爾,」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躍躍欲試的友人,「必須帶重兵留守薔薇館,以防王后那邊的勢力趁虛而入。」book18.org

    話音剛落,卡爾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將軍!這是為何?論衝鋒陷陣,我……」book18.org

    哈羅德抬起手,打斷了他,「卡爾,你是我軍猛將,這點無人否認。但此行兇險,需要的是智取而非強攻。你性情率直,容易衝動,不適合打頭陣。」book18.org

    「我不服!」一向對哈羅德敬重有加的卡爾,此刻卻不服氣,「羅德里克還是第一次獨自領兵出征,為何他能去?論經驗我遠在他之上!」book18.org

    被點到名字的羅德里克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如何作答。book18.org

    「臭小子。」一名魁梧的百夫長拍了拍卡爾的肩膀,哈哈大笑起來,「咱們的公爵大人是信不過你,怕你一衝動把太陽宮那幾位給傷了!」book18.org

    這話一出,原本凝重的氣氛頓時被一陣哄堂大笑衝散了。哈羅德將軍也無奈地搖了搖頭。book18.org

    崔斯坦揮手止住了眾人的調笑,但嘴角殘留的笑意並未散去。book18.org

    「你呀,」他看向自家好友,「還是不懂。把你留在後方,才是將最關鍵之處託付給你。因為只有你,是我能百分之百信任的人。」book18.org

    在一片善意的調侃聲中,卡爾憋紅了臉,雖然依舊站著,但氣勢已經消減了大半。這場沉悶緊張的議會,也終於有了些許活絡的氣氛。book18.org

    哈羅德安頓好一切,便帶著將士先出宮回公爵府休息,沒想到他們前腳剛走,一個髮髻散亂的侍女後腳便跑了進來,她內心直發怵,可依然壯著膽子彙報情況,  「公爵大人,玫瑰庭出事了!」book18.org

(十八)玫庭變book18.org

    崔斯坦和卡爾趕到玫瑰庭院時,西天正懸著一輪搖搖欲墜的血色殘陽。餘暉穿過枯枝,在濕漉漉的石徑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那光景詭異得讓人心頭髮慌。book18.org

    庭院中央,草坪上映著一片濃重的陰影。那是一個飽飲了血水的白色布袋,液體自縫隙中滲透而出,在翠綠的草葉上暈開幾團暗紅。book18.org

    伊蘇爾德和埃德蒙躲在寢宮內,見崔斯坦趕到,才開了一條小縫。book18.org

    「出什麼事了?」崔斯坦箭步上前,目光掃過那兩張驚懼失色的臉,最終停在那只可疑的布袋子上。book18.org

    他放緩了口氣,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安穩。「別怕,兩位殿下。」book18.org

    他扭頭對里恩命令道:「你護送兩位殿下,帶他們回房裡關好門。在我們查看結束以前,任何人都不要靠近這裡。」book18.org

    里恩維持著鎮定,主動去牽過王子的小手。「殿下。我們進屋去看書好不好?老師剛得了幾本好看的故事繪卷。」book18.org

    得了老師安慰,埃德蒙的情緒才稍稍穩定下來,拽著里恩的衣角,被帶回寢宮。伊蘇爾德欲言又止,但最後還是跟著老師一起進了屋,小心翼翼地闔上了書房門扉,將這不祥的場面阻擋在外。book18.org

    「怎麼回事?」崔斯坦皺眉,看向一旁那個來稟報的侍女。book18.org

    「不……不知道,」侍女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正要去為殿下們準備晚餐,一打開門就看到這個來路不明東西了….也不知道是什麼噁心的怪物..」book18.org

    崔斯坦深吸一口氣,他走上前去,用劍鞘的尖端小心翼翼地挑開布袋的繩結。隨著布料的敞開,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book18.org

    袋中之物滾落出來,赫然是一具僵硬的貓頭鷹屍體。book18.org

    它的眼睛圓睜,仿佛還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恐,頸部有一道被人粗暴扭斷的痕跡。book18.org

    在凱爾維爾的民間傳說里,夜梟死於非命,是不詳之兆。book18.org

    他面色瞬間冰冷下來,一股怒意從胸口湧起——今日是恫嚇,他日又會如何!book18.org

    「我去調兵過來,今夜起。玫瑰園由我們『沃爾倫之狼』親自看守。」卡爾沉聲說.book18.org

    正在此時,羅德里克小跑著入了院內,還未把氣喘勻,就著急開了口:「公爵大人,不好了,王后帶著御前衛隊正往這個方向來。」book18.org

    「什麼?!」卡爾眉頭緊鎖。「她倒有臉來看。」book18.org

    崔斯坦則在短暫錯愕後,眼中陡然迸出了利刃般幽邃的光:「她當然要自己過來看個仔細。」book18.org

    他站起身來,將劍插入鞘內,「羅德里克,你去通知哈羅德將軍……讓他派幾個激靈點的騎手出城去,務必叮囑城外駐守的兩萬將士,萬萬不可讓那些南方來到長矛兵進入王都。」book18.org

    羅德里克領命飛奔而去,不一會兒,庭院的石徑另一端便響起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三十名沃爾倫之狼的精銳騎兵悄無聲息地列隊而入,在崔斯坦身後站成一道堅不可摧的銀色屏障。book18.org

    崔斯坦與卡爾並肩坐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安靜地等待著。book18.org

    終於,凱薩琳王后到了。她仍穿著那件素凈的長裙,發間也未佩戴任何珠飾。這份樸素反而讓她的美貌更加凸出,也更顯得冷冽。book18.org

    她獨自站在門口,身後卻是一片黑壓壓的陰影,沉悶的甲冑摩擦聲,預示著來者不善。book18.org

    「聽說玫瑰庭有異樣,我身為王后,心中憂慮,帶人前來護駕。」book18.org

    「護駕?」崔斯坦緩緩從石凳上站起身,右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他向前走了幾步,攔在了通往寢宮的必經之路上。「究竟是護駕,還是逼宮,王后陛下心裡有數。」book18.org

    看他這副已然準備好撕破臉皮的架勢,凱薩琳非但沒有動怒,臉上反而漾開一個意味深長的淺笑,似乎他的任何怒火都無法激起分毫漣漪。book18.org

    只是這樣無聲地看著他,便讓崔斯坦更為惱怒,他確信今日這女人已抱了拚死的決心。book18.org

    「御前衛隊大統領傑弗里·馬爾文在此,請公爵大人放心。」  一個年輕男子自王后身側走出。book18.org

    崔斯坦這才注意到,王后帶來的竟是御前衛隊,而非她自己豢養的金獅軍。book18.org

    這支部隊,直屬王室,非君王的手諭幾乎不得調動……烏瑟屍骨未寒,凱薩琳竟已經能將它也玩弄於股掌之間了?book18.org

    那名為傑弗里的青年約莫二十五六年紀,濃眉星目,顧盼間隱隱有股傲氣,高大挺拔的身穿了一身銀色甲衣,活脫脫就是話本里英俊的俠客。book18.org

    他站在凱薩琳身邊,兩人近到一種超乎君臣之禮的距離,無由來地顯出某種親昵。book18.org

    崔斯坦心底驟然燒起一簇無名火,這惱人的情緒擾亂他的思緒。腦中止不住地想起那女人駕輕就熟的挑逗動作,她那雙能看透他所有心事的眼睛……同樣的話語,同樣曖昧不明的暗示,她又對這傑弗里做了多少?book18.org

    下一瞬間,他的劍已出鞘。銀光一閃,「鋥」地便抵在了傑弗里的右頰邊。「御前衛隊效忠的是阿爾比恩王室!如今,也要跟著這樣狼子野心的貨色同流合污!今日,有我在此,一兵一卒也休想踏進!book18.org

    話音落地的那瞬,雪亮的刀尖已抵在了傑弗里耳廓旁,「你再向前一步試試?」book18.org

    他說著,手腕加重幾分,劍刃瞬間劃破了年輕統領的皮膚。一滴猩紅的血珠自傷口處滑下,滴落在他銀白色的甲冑上,像一片孤零零的殘落的花瓣。book18.org

    身後的騎士也紛紛停下了前行的腳步,面面相覷。book18.org

    面對這樣的場面,凱薩琳始終不發一言。她就那麼看著崔斯坦,他被她的目光釘在原地,無法前進,又不願後退。book18.org

    「想好了麼,崔斯坦·瓦盧瓦,這就是你的選擇?」book18.org

    崔斯坦看著眼前的人,她依舊巧笑倩兮,仿佛一切盡在掌握。book18.org

    他從未在北境——不,應該說,從未在任何一個地方見過這樣的女人。book18.org

    那一刻,崔斯坦恍惚地想起那晚的月光、和那場混亂的夢。book18.org

    他忽然明白自己究竟為何會被她吸引。book18.org

    凱薩琳的魅力根本與她的容貌或風情無關。真正叫他神魂顛倒的,是那雙眼眸深處的野心。book18.org

    昭然若揭的野心,如火燎原的野心。book18.org

(十九)計中計book18.org

    劍拔弩張的氛圍並未持續太久。book18.org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凱薩琳竟第一個收斂了鋒芒。她對著身後的御前衛隊揮了揮手,傑弗里便立刻收劍入鞘,帶著眾人朝後退出數步。book18.org

    「公爵大人何必動怒,」她向後退開一步,攏了攏肩上的披風,「既然公爵大人擔保此處無虞,我自然信得過。傑弗里,我們走。「book18.org

    凱薩琳轉身便走,動作乾脆利落,只留下崔斯坦一行人對著她遠去的背影,面面相覷。book18.org

    她來勢洶洶,卻退得如此輕易,好似方才那番興師動眾,不過是一場無聊的消遣。book18.org

    直到確認凱薩琳帶來的部隊已經全部撤離,卡爾才走到崔斯坦身邊,壓低聲音道,「她就這麼走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book18.org

    崔斯坦收回佩劍,但他心頭的疑雲並未因此散去。「我想她不會善罷甘休,派人盯緊太陽宮的動向,我們就在玫瑰庭守著,看她玩的什麼花樣。」book18.org

    他吩咐完,便親自領人在玫瑰庭院內外巡視布防。book18.org

    夜幕漸深,寒意愈重,崔斯坦的內心卻愈發焦躁。凱薩琳的輕易退讓,反倒像一根懸而未決的尖刺,讓他片刻不得安寧。book18.org

    約莫一個時辰後,監視太陽宮的探子匆匆來報,神色慌張:「公爵大人,王后陛下帶著幾十名金獅衛士,連夜出宮了!看方向,是往南邊去了!」book18.org

    崔斯坦的心猛地一沉。南邊,正是蒙福爾的長矛兵屯駐的方向。book18.org

    她竟然真的打算內外勾結,起兵造反!book18.org

    「看來是等不到安息日結束了。」崔斯坦立即起身,「卡爾,我們立刻回薔薇館去取敕書,現在就去聖殿騎士團!」book18.org

    然而,沒等卡爾應聲,崔斯坦的臉色就陡然變得煞白。「不好!敕書!」book18.org

    他瞬間明白了一切,先前在玫瑰庭院的恫嚇與對峙,不過是為了將他牢牢牽制在此處,而凱薩琳真正的目的,根本不在於兩位殿下,而在於那份能夠號令聖殿騎士團的敕書。book18.org

    他心中警鈴大作,立刻對卡爾下令:「你帶人去南門堵截!動作要快,不能讓她出城!」book18.org

    他飛奔回薔薇館,一把推開了他臥房的門。屋內此刻顯得有些凌亂,他衝到桌,發瘋似的打開抽屜——裡面空空如也,那份關乎王國未來的敕書,已不翼而飛。book18.org

    「該死!」崔斯坦一拳砸在書桌上。book18.org

    他回頭厲聲質問守在門口的侍女:「今日除我之外,還有誰來這裡?」book18.org

    侍女結結巴巴地回答:「王…王后陛下早些時候曾遣人來過…說是擔心公爵大人休息不好,特意送了安神的薰香來…」book18.org

    崔斯坦跌坐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他的內衫。book18.org

    不久,卡爾也從南門方向飛奔回了薔薇館,臉上滿是懊惱:「讓她跑了!我們趕到時,門已經開了,那些守城的衛兵根本不敢攔王后的車駕。」book18.org

    卡爾此刻也想通了其中關竅,一張臉漲得通紅,「那現在怎麼辦?沒了那敕書,聖殿騎士團的人根本不會聽我們的!不如乾脆趁著那女人不在,我帶人衝出宮,先把聖殿騎士團那些老傢伙控制起來!」book18.org

    「匹夫之勇!」這時,不知何時入內的哈羅德將軍厲聲呵斥道。「聖殿騎士團是主的軍隊,你這樣只會給公爵大人安上謀逆的罪名。」book18.org

    崔斯坦沉思良久後,抬起頭,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book18.org

    此法絕非君子所為,但卻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了。book18.org

(二十)骨血寒book18.org

    崔斯坦將守護兩個孩子的重任交給了卡爾,自己則與哈羅德將軍一道,帶著五十名精銳的「沃爾倫之狼」,策馬奔向太陽宮。book18.org

    鐵蹄敲擊著地面,在寂靜的夜裡如同一陣滾雷。今夜沒有月亮,只有火把在風中獵獵作響,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book18.org

    「哈羅德叔叔,」崔斯坦在馬背上側過頭,壓低了聲音,「此行若成功,阿爾比恩或可免於一場內戰;若是不成……」book18.org

    「那就請公爵大人在老頭子的墳頭多倒幾杯酒。」哈羅德臉上皺紋深刻,但眼神卻亮得驚人,「我這把老骨頭,隨你父親南征北戰,什麼場面沒見過?死,又有什麼可怕的?」book18.org

    他深吸了一口夜風,勒住韁繩,轉身面向身後那些年輕的騎士們,他們中最小的甚至還未滿十六歲。book18.org

    「孩子們!阿爾比恩的未來,諾斯嘉的榮耀,就在今夜!讓宮裡那些錦衣玉食的軟蛋瞧瞧,什麼是真正的『沃爾倫之狼』!」book18.org

    士為知己者死,這些十七八歲的少年聞言,皆是熱血沸騰,齊聲應和:「必勝!」book18.org

    「此戰為何?」book18.org

    「為王國!為榮耀!為瓦盧瓦!」book18.org

    看著眼前這一張張被點燃的面孔,崔斯坦長久地凝望了他們一眼,然後猛地一扯韁繩,率先沖向了燈火通明的太陽宮。book18.org

    太陽宮的守衛甚至沒來得及拔出佩劍,便被這支從天而降的騎兵繳了械。崔斯坦跳下馬背,長劍在手,未理會那些驚慌失措的女官與侍從,徑直闖入了加雷斯王子的臥室。book18.org

    「叔叔……?」被驚醒的加雷斯揉著惺忪的睡眼,茫然地看著眼前這位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book18.org

    「殿下,」崔斯坦卸下身上的披風,將驚魂未定的孩子裹住,一把抱了起來,「王后陛下托我教您劍術,今夜正是個好時機。」book18.org

    他轉身,對著面色慘白的塞拉菲娜冷聲道:「去告訴你們的王后,我與王子殿下,在外堡的比武場等她。」book18.org

    言罷,崔斯坦抱著加雷斯走出太陽宮,翻身上馬,朝著夜幕下的比武場疾馳而去。book18.org

    自凱薩琳帶領衛隊倉促出宮已過去了半個時辰,而此時返回太陽宮的她,面對的是一片狼藉。book18.org

    被強行撞開的殿門歪斜地掛在門框上,昂貴的瓷器碎了一地,往日裡井然有序的僕役女官們抱作一團,瑟瑟發抖。book18.org

    傑弗裡帶著一隊衛士急匆匆地趕來,看到眼前的情景便立刻單膝跪下,「臣護駕來遲,請陛下賜罪!」。book18.org

    凱薩琳一個眼神也未分給他,她似乎早已料到這一切,湛藍的鳳眼中沒有半分驚愕,只平靜地環視了這片混亂:「加雷斯人呢?」book18.org

    「被崔斯坦公爵劫走了。」塞拉菲娜聲音顫抖,  「公爵大人在外堡的比武場……等您。」book18.org

    「也好,免去了無謂奔波。傑弗里,為我備馬。太陽宮這邊,你留守。」book18.org

    傑弗里欲言又止的看著那道單薄背影,想說些些勸解的話,但卻又一個都說不出口。到嘴邊只化為一句遲疑的「是」。book18.org

    另一頭,崔斯坦正抱著加雷斯騎在馬上,冰冷的夜風令孩子瘦小的身體不住地打顫。崔斯坦沒說話,只是勒緊馬韁,朝比武場的方向飛馳。book18.org

    年幼的王子察覺崔斯坦與白日的不同,便忍不住打破了兩人間的沉默,「叔叔…」book18.org

    聞言崔斯坦皺了眉,低低「嗯」了一聲。book18.org

    得到應許後加雷斯才接著問:「埃德蒙哥哥也來嗎?」book18.org

    崔斯坦動作一僵,沒有低頭,只應了一聲,「為何這樣問?」book18.org

    「因為埃德蒙一直很想騎馬,」加雷斯仰起頭,一雙酷似母親的眼睛在夜色里很明亮,「但是祖母說他身體不好,不許他靠近馬廄。我想,如果是叔叔來教,祖母大概就不會反對了。」book18.org

    他那乾淨童音里滿是純澄澈的善意。這一路上,孩子沒有一點的哭鬧,表現得甚至已經稱得上從容,這竟讓向來意志堅定的崔斯坦,心中生出了不忍之愫。book18.org

    可事已至此…還能如何回頭?book18.org

    「若是只有一匹馬…」他啞著嗓子說「你希望我送給埃德蒙還是送給你。」book18.org

    加雷斯聽到這話,只是歪著腦袋認真思考,不覺多時就回答他。book18.org

    「送給哥哥。我是弟弟,應該禮讓才是」,這樣一番回答,反倒叫崔斯坦不知如何開口。book18.org

    小孩子並不懂得叔叔的沉默因何而起,只是覺得,今晚的氣氛似乎與往日很不相同。book18.org

    比武場此刻空空蕩蕩,風從殘破的箭垛間穿過,發出嗚咽般的低吟。沃爾倫之狼的騎士們人不下鞍,手中火把連成一條火龍,將半個場地映得亮如白晝。book18.org

    崔斯坦將懷中的加雷斯安置在身前,脫下自己的外袍將他裹得更緊些,又解下腰間的水袋遞給他。「喝點水潤潤嗓子。」book18.org

    他的聲音較之前恢復了幾分溫和,「放心,你很快就會回到母親身邊的。」book18.org

    話音剛落,一陣清脆的馬蹄聲便由遠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寂靜。book18.org

    崔斯坦調轉馬頭,一眼就認出了來人。book18.org

    那是個怎樣的女人啊。她身上沒有佩戴任何華麗的配飾,可那份從容自若的氣度,卻比世上任何珍寶都來得耀眼奪目。book18.org

    她只身前往,甚至並未穿戴甲冑,馬鞍處掛了長弓與肩帶,身上仍是那身進出王宮的簡潔裙裝,夜風將裙裾吹得翻飛,恍若蝶翼。book18.org

    火光搖曳,將她的臉映得晦明不定。book18.org

    凱薩琳在距離崔斯坦數步之遙的地方停下馬,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他懷裡臉色發白的兒子身上。「夜深露重,加雷斯年紀還小,不適合在風裡待太久。」book18.org

    崔斯坦攥緊了韁繩,強迫自己不去注意懷裡蜷縮成一團的孩子,他維持著臉上的冷硬。「那麼請陛下拿敕書來換。」book18.org

    對面的女人聞言,竟笑了一下,「你覺得,我會讓它有重見天日的可能嗎?」book18.org

    崔斯坦咬緊了牙關,與那雙仿佛能將人拖入深潭的金眸對視片刻,旋即猛地從馬鞍旁的皮鞘中抽出了自己的長劍。book18.org

    劍光驚得幾匹馬馬不安地動了動蹄子。銀亮的劍身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弧線,貼上了加雷斯的脖頸。book18.org

    「母后!」加雷斯驚叫出聲,他終於意識到自己身處怎樣的險境。book18.org

    凱薩琳看了兒子一眼,面不改色,「挾持王子可是死罪。」她將視線轉回到崔斯坦決絕的臉上,「為了那樣一個黃口小兒,公爵真的願意付出自己的性命?」book18.org

    崔斯坦冷哼一聲,「少廢話。如果交不出敕書,就請王后陛下親自澄清先王同羅薇娜婚事的謠言,並主動放棄加雷斯的繼承權。這樣,你們母子二人可前往封地,安度終生。」book18.org

    凱薩琳偏過頭,發出細碎的輕笑,眼底卻一片冰涼。那笑聲徘徊在空曠的比武場上,顯得尤為刺耳。book18.org

    「若是我,」她一字一頓地問,「不答應呢?」book18.org

    「我的兩萬大軍,就在城外候著王后陛下。」崔斯坦的回應擲地有聲。book18.org

    「兩萬大軍?」凱薩琳迎著風,毫無懼色,「公爵大人若真有必勝的把握,想必沃爾倫之狼早就踏平白獅堡了。既然沒有這樣做,那定然是聽說過,蒙福爾公國的長矛兵,也不是徒有虛名。」book18.org

    崔斯坦不再與她多費口舌,架在加雷斯脖頸上的長劍施加了些微力道,一道淺淺的血痕立時出現在孩子脆弱的皮膚上。「王后陛下要為他爭奪王位,至少也得讓他有命活到加冕的那天。」book18.org

    加雷斯嚇得哭出了聲,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book18.org

    回答崔斯坦的,是弓弦繃緊的聲音。book18.org

    下一刻,凱薩琳已拉弓搭箭,箭頭直指他的眉心。book18.org

    那是柄沉重的軍用長弓,對於一個養尊處優的王后而言,駕馭它顯然十分吃力。她持弓的手臂在風中控制不住地顫抖,蒼白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凸起,仿佛下一秒就會不堪重負。book18.org

    可那雙蒼金色的眼眸卻穩如磐石,在搖曳的火光中,淬鍊出比箭尖更銳利的寒芒。book18.org

    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隔著火光與生死對峙。book18.org

    崔斯坦恍惚地想,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如此對峙了。第一次,是在太陽宮,他赤裸著上身,屈辱地任由她拿匕首抵住後腰;第二次,是在玫瑰庭院,他的劍鋒指向了她的衛隊長。每一次,都生死攸關。book18.org

    「嗡——」book18.org

    箭矢離弦的瞬間,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崔斯坦幾乎是本能地閉上了眼。這大概,是最後一次了吧。book18.org

    然而,預想的痛楚並未來臨。book18.org

    他愕然地睜開眼,看到了令他此生都難以忘懷的一幕。book18.org

    箭矢徑直貫穿了加雷斯的眉心。孩子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呼,那雙酷似其母的眼眸,就永遠地失去了神采。book18.org

    崔斯坦後知後覺地發現,有溫熱的鮮血濺在臉上,他僵硬地抱著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大腦一片空白。book18.org

    凱薩琳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長弓,她決然地對上崔斯坦的雙眼。book18.org

    「現在,你還拿什麼來威脅我?」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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