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弒親者book18.org
時間死去了。book18.org
崔斯坦感覺自己被拋入了一個沒有聲音、沒有色彩的真空里。濺在他臉頰上的溫熱血液,如今已慢慢冷卻,像一道烙印,提醒著他剛剛發生的、超越他理解範圍的一切。book18.org
他不知何時鬆開了手,加雷斯幼小的身體從馬背跌落。book18.org
他無法從凱薩琳的臉上讀出任何情緒。她甚至沒有看那具身體一眼,那雙蒼金色的眼瞳里,只有他自己被火光扭曲、駭然失色的倒影。book18.org
四周的沃爾倫之狼見狀紛紛亮出兵刃以護,將此可怖女人圍困住。book18.org
「很好,」凱薩琳說著,再度抽出一支箭,「既然想不出答案,那麼,該輪到我來威脅公爵大人。」book18.org
下一瞬,箭頭調轉,凜冽的鋒刃抵上了她自己的脖頸。book18.org
凱薩琳的下顎微揚,睥睨著他,「若我與王子,今日皆喪命於此——」,女人將字句自舌尖捻過,吐出來的每一聲都帶著凜冽刀刃。「試問公爵大人,這樁弒親篡位的血色奇談,會不會讓阿爾比恩子民眼中正統儲君,從此名譽掃地?」book18.org
「天下又該怎樣去書寫這一筆?埃莉諾和她欽定的孫兒為了得到王位,連宗親都可以下此歹毒,將來又將施以怎樣的暴政?」她說著又向前逼近一步。book18.org
女人雙眼泛紅,微啞的沙嗓再聽不出半分往日的嬌媚,只余滿懷的恨,與無休止的怒,「你不過是他人握在手上最鋒利的刃!就算新王登基之後!有今日弒親之事做筏,你們,和你的諾斯嘉,便是他心中最尖銳的一根刺!」book18.org
她的話像鞭子,一道又一道狠狠地抽在他身上。崔斯坦企圖說些什麼,張了幾次嘴,嗓子啞得厲害,良久只從唇齒勉強掙扎出一句:「你想要什麼?」book18.org
凱薩琳鬆了手裡的箭,「我要攝政之位」book18.org
她收起弓箭,再度向他靠近了幾步,馬蹄踏在染血的草地上,聲音沉悶得令人心悸。book18.org
崔斯坦看向眼前那個親手弒子的女人,他終於明白了,從一開始,她便沒打算讓任何人坐上權力之巔,除了她自己。book18.org
崔斯坦在幾息之間下定了決心,「讓蒙福爾的軍隊,即刻滾回索蘭尼亞。你則必須召集內廷,宣布擁立埃德蒙為阿爾比恩之王。」他疲憊地說出這句話時,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從身體里被剝離。book18.org
凱薩琳同意了。book18.org
崔斯坦沉默許久,抬眼看著對面孑然一身立著的女人,只覺得眼前之人已與印象中那個妖媚的形象分割開來。book18.org
是什麼樣的過往能促使人練就如此心志?這個問題短暫出現,一瞬又消失在他的腦海,他不願深思。book18.org
「今日之事,」凱薩琳的話語將他從錯亂的情緒里抽離,「可以當做從未發生過。明日我便會昭告群臣,加雷斯在夜間忽染惡疾,不幸夭亡。但這件事事關重大,決不能泄露半分。」book18.org
凱薩琳說完,意味深長的眼神掃過他身後的「沃爾倫之狼」。book18.org
「我會勒令他們回到北境,終身不得再踏足凱爾維爾王都半步。」崔斯坦擰著眉開口。book18.org
凱薩琳搖了搖頭,那美麗的唇開闔間,吐出來最殘忍的諭旨,「只有死人才會真正地信守秘密。」book18.org
」這不可能!「崔斯坦盯著她,牙關要得發白。book18.org
「請公爵大人考慮清楚」。凱薩琳看向她,毫不退讓。book18.org
在她平靜的注視里,哈羅德沉重的嗓音穿透了火焰的噼啪聲。「陛下。」book18.org
女人偏頭睨向這一頭銀髮的老人,並未作答。book18.org
哈羅德繼續說道,」『沃爾倫之狼』向來只忠於瓦盧瓦的姓氏。今日我等冒犯王室,本是罪無可恕,然而公爵大人憐愛部下,我們做臣子的也不忍見統帥為難。」book18.org
他說著從馬上下來,沉重的雙腿鎧甲踏上草地發出颯颯的聲音。老人將手裡的火把與頭盔一併交到崔斯坦手裡,「請您替屬下交還給遠在諾斯嘉的妻兒。」book18.org
此言出,崔斯坦只覺喉頭髮緊,他搖著頭,身體往後坐了半寸:「哈羅德叔叔……」book18.org
一聲血肉分離的悶響後,長劍已割破哈羅德的喉嚨。book18.org
緊接著,金屬相擊、利刃切過喉管的聲音此起彼伏,在這空曠的比武場顯得尤為可怖。不過轉瞬之間,火炬的光芒便如熟透的漿果落地即滅,地上只餘零落的頭盔和五十來具無聲的屍體。book18.org
「今日之事,你我已是同謀。」凱薩琳看著眼前面如死灰的年輕公爵,出聲提醒,「我們都是弒親者。不過你比我幸運,你的罪證由我背負,你要付出的代價,只是無條件的忠誠罷了。」book18.org
說著,她利落地調轉了馬頭,並未再多看一眼地上兒子的屍身,也未再將目光分給他眼前的手下敗將,姿態優雅如初。「煩請公爵大人,前方領路,送我回太陽宮。」book18.org
這一戰,她分明大獲全勝,但攥著的手指卻藏在衣袖裡,冰冷地令她感到陌生萬分,仿若不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book18.org
(二十二)加冕日book18.org
血腥終被最深重的黑暗所吞沒。book18.org
翌日,王儲加雷斯因突染惡疾而夭亡的消息傳遍宮廷,貴族們在私下裡揣測這是否是某種不祥的預兆,但無人敢公開質疑。太陽宮閉門謝客,拒絕了所有探視。book18.org
凱薩琳以大局安穩為名,主動懇請群臣,儘快擁立埃德蒙王子,以安撫民眾與國家飄搖的局面。book18.org
新王埃德蒙的加冕典禮定在三日之後。book18.org
王都恢復了井然的秩序,蒙福爾公國的軍隊亦拔營離去,宮廷內外再無一絲一毫劍拔弩張的跡象。book18.org
那些被蒙在鼓裡的貴族都紛紛慶幸,以為內戰的陰影並未真正降臨。book18.org
他們不知道,這場悄無聲息的戰爭已決出了勝負,代價是一個孩子的性命與半百條忠魂,也鎖死了一個年輕人的靈魂。book18.org
加冕禮的前夜,崔斯坦獨自站在薔薇館的露台上,遙望著遠處燈火稀疏的凱爾維爾王都。晚宴的樂聲從遠處遙遙傳來,那些繁華熱鬧都與他無關。book18.org
通往北方的道路積雪消融,他的兩萬大軍不久後也將回歸故里。然而作為統治者的崔斯坦,卻永遠失去了重返諾斯嘉的機會。book18.org
他很清楚,事已至此,凱薩琳絕不會讓他這柄沾滿了秘密的利刃離開自己的掌控範圍。book18.org
他如今是是同謀,也是囚徒。book18.org
「叔叔。」身後傳來一聲輕喚,將崔斯坦從思緒中喚醒book18.org
他轉過身,看見埃德蒙正怯生生地站在門廊的陰影里。即將加冕為王的男孩還沒脫下排練時穿的禮服。瘦削的身影在華服的映襯下更顯孤單落寞。book18.org
面對這雙還尚未被權勢沾染的眼睛,崔斯坦下意識地在心裡對自己說:至少還不算全然徒勞。book18.org
埃德蒙卻突然問道,「叔叔,等到春天,你還要帶我去騎馬嗎?還是要準備回北方去了?」book18.org
是啊……當一切塵埃落定、春暖花開的時候,自己的家究竟在哪兒呢?book18.org
他走上前,緩緩單膝跪下,讓自己的視線與那孩子齊平。「無論春去秋來,只要您需要,我永遠在您身邊。book18.org
崔斯坦輕輕擁住那個顯得有些單薄的肩膀,鄭重許諾:「守護您,是我作為臣子的責任。」book18.org
主後832年冬,年僅八歲的埃德蒙·瓦盧瓦在凱爾維爾大教堂加冕,成為阿爾比恩的國王,是為埃德蒙二世。book18.org
依王室禮法,先王遺孀凱薩琳·德·索拉尼亞被尊為太后,國王的祖母埃莉諾被尊為王祖母。book18.org
加冕之後,埃德蒙二世頒布其即位後的第一份皇家特許狀,正式冊封諾斯嘉公爵崔斯坦·瓦盧瓦為阿爾比恩護國公,授予他王國全軍的最高指揮權,並確立凱薩琳與崔斯坦僅次於國王的至高地位。book18.org
自此,由護國公及凱薩琳太后共同輔政的時代,正式來臨。book18.org
(二十三)相併行book18.org
晚宴在百花廳隆重舉行,大廳恢復了昔日的奢華璀璨,貴胄們觥籌交錯,樂聲悠揚。book18.org
國王坐於高桌正中央,身旁左右兩側分別是凱薩琳與埃莉諾,崔斯坦帶著伊蘇爾德坐在埃莉諾身旁,身上是一襲護國公的深青色禮服,彰示著他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book18.org
貴族們輪番上前來敬酒、致意、恭賀,那些奉承之詞聽在他耳里卻只是遙遠模糊的嗡鳴。book18.org
他的思緒在嘈雜的人聲中不由自主地飄遠,穿過眼前一張張諛笑可掬的面容,越過攢動的華服與珠光寶氣的婦人,望見了高桌另一側的凱薩琳。book18.org
她今日只著一襲素凈的黑裙,安靜地坐在埃德蒙身邊,細心地為那孩子切著盤中的烤肉,偶爾輕聲提點幾句宮廷禮儀,全然是一位慈愛溫柔的母親。book18.org
那份端莊讓她如同畫中聖女,叫人心生敬畏。若非是兩人之間有共同背負一個骯髒至極的秘密,即使是他,也會全然被此刻的她所欺騙過去。book18.org
凱薩琳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視線,懶倦地抬眸向他望過來,眼神流轉間,她端起杯,對著他遙遙舉杯,翻轉手腕,一飲而盡。book18.org
那雙蒼金色的眼裡,有太多崔斯坦看不透的東西,讚許、嘲諷,或許還有那麼一點微妙的憐憫…..book18.org
崔斯坦心中一陣煩亂更生,他面不改色,隔空回敬,然後強迫自己將視線移開,卻發現偌大的殿堂,竟無處可逃。book18.org
樂師撥動豎琴的琴弦,歌聲流淌;吟遊詩人抑揚頓挫地唱著讚美詩,歌頌著王國的榮耀與瓦盧瓦家族光輝的過往;而貴族們,正為這「得來不易」的和平彈冠相慶。book18.org
在這座金碧輝煌、充斥著謊言與虛假歡慶的殿堂之上,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book18.org
或許此時此刻,唯一能與他感同身受的,只有凱薩琳。book18.org
可偏偏是凱薩琳。book18.org
「時間不早了,我先帶孩子們回去歇息。這裡就交給你和凱薩琳了。」一旁埃莉諾的聲音講崔斯坦拉回現實。book18.org
他這才注意到,埃德蒙已經撐不住困意,連連打著呵欠。book18.org
少了國王在場,杯盞間的氣氛反而更熱絡了起來。然而那些虛偽的熱鬧與推杯換盞更讓崔斯坦感到意興闌珊。book18.org
終於捱到宴會結束,賓客盡數散去。他獨坐於狼藉滿堂的百花廳高台之上,這才搖搖地自席位站起。book18.org
他對那些準備上前伺候的宮侍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都不必跟著,自己一個人提著燈往薔薇館走。book18.org
月懸高空,清冷的光輝映在石板路上,樹影幢幢如鬼魅。book18.org
在經過一道月洞門時,一個孑然獨立的身影讓他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是凱薩琳,獨自立在月光與暗影的交界處,黑色的裙裾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book18.org
崔斯坦遲疑片刻,但想到在這深夜的王宮,她一個女子,萬一碰上什麼精怪異獸總是危險。遲疑掙扎了片刻,最終還快步追上她。book18.org
「陛下若要回太陽宮,不妨同行一段。」book18.org
聽到身後驟起的清亮聲線,凱薩琳停下了腳步。她轉頭看向崔斯坦,一雙漂亮的眸子在薄淡的霧氣更顯朦朧,許久後卻只是輕蹙了下眉。「今日白獅堡人多眼雜,若被人看到我和公爵獨處,難免落入瓜田李下之嫌。」book18.org
崔斯坦一愣,沒想到自己好心好意是這個結果,不服氣道,「當日陛下強要解我衣袍時怎不見這許多顧慮?」book18.org
這句話令凱薩琳抬起了眉。book18.org
她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一場變故下來,眼前這個年輕人倒是長進了不少,從前但凡她言語稍許輕浮些,他便會面紅耳赤偏過頭去;如今竟也能這樣面不改色地反唇相譏了。book18.org
見她不語,崔斯坦清了清嗓子,自顧自接著說道:「再說,這王宮裡年久失修的舊殿也不少。陛下難道沒聽說過麼?午夜時分,會有無頭的女侍官提著自己的腦袋,來找人換心……」book18.org
他說得繪聲繪色,仿佛真的親眼見到過一般。book18.org
凱薩琳聞言,唇角不由微微彎起。方才還誇他有所長進,眼下就又露出這般稚氣未脫的模樣。book18.org
她輕嘆著無奈地搖了搖頭,轉過身,向著太陽宮的方向邁開了腳步。book18.org
「走吧,護國公大人。」book18.org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走在靜謐的宮苑裡。book18.org
前方的凱薩琳如閒庭信步,仿佛身後跟著的不是滿懷心事的護國公,而是一名尋常的侍衛。book18.org
崔斯坦走在她投下的影子裡,晚風裡夾雜著她發間散落的淡雅玫瑰香,隨著他們行走時的吐納一同鑽入他鼻息。book18.org
他喉頭髮緊,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她。book18.org
可他又以什麼立場問她呢?book18.org
崔斯坦忽然記起那一夜,他亦是這樣與眼前這個女人同行,看著她不屑一地的鮮血與殘骸,姿態從容高華地從暗巷走完最後一段路程。book18.org
思緒混沌間,二人已步至太陽宮。門口站立的衛兵見到兩人,立刻垂首行禮。凱薩琳停下腳步轉過身來。book18.org
「夜已深了,」她說,「有勞一路護送。」book18.org
「你……」崔斯坦一時連敬稱也忘了,有千言萬語在舌尖淌過,最終只擠出來句最蒼白平乏的話:「早些休息。」book18.org
回到薔薇館,崔斯坦卻沒有半分睡意,他揮退了想要上前服侍的僕役,腳步一轉,叩響了卡爾寢室的房門。book18.org
卡爾尚未入睡,正就著燭火擦拭自己的長劍。見到崔斯坦疲憊的面容時吃了一驚,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關嚴了門。book18.org
「怎麼了?」他壓低了聲音。book18.org
崔斯坦頹然坐在桌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良久才抬起頭來,聲音裡帶著一種無法驅散的乏力:「卡爾,我想問你。比武場那夜,凱薩琳在白獅堡共布下了多少兵力?」book18.org
這個問題讓卡爾感到意外。他以為崔斯坦早已將那夜的細節復盤了無數次。book18.org
「兩百來金獅軍將通往白塔與玫瑰庭院的廊道都封鎖了。「卡爾眉頭緊鎖,回憶道,「另外,御前衛隊的三百多號人也全部出動,扼守著王宮的各個出口。加起來,總共有五百多名精銳。」book18.org
「那太陽宮呢?」book18.org
「不到十個人。甚至不到一個什隊,只有尋常的僕役與幾個當值的衛兵。」言及此處,這位向來專注於戰局的年輕將軍也後知後覺地發現了其中的詭異之處。book18.org
「興許是太后不懂布兵之道,才讓沃爾侖之狼有可乘之機。」book18.org
崔斯坦苦笑著搖頭,「哪裡是可乘之機,分明是她留給我們唯一的通路。」book18.org
(二十四)橄欖枝book18.org
徹夜未歇好,腦中儘是亂麻,崔斯坦索性在黎明時分便起了床。他心中惦念著白獅堡內瞬息萬變的局勢,想著還是該去拜見埃莉諾太后,探一探這位老謀深算的長輩如今對時局是何看法。book18.org
他披上外袍,獨自穿過庭院。可還未走近連接白塔的迴廊,一陣熟悉的爭吵聲便從玫瑰庭院的方向傳來,讓他不由得停住了腳步。book18.org
「我不要!我不要去!」是埃德蒙帶著哭腔的聲音,「我要和姐姐住在一起!哪裡也不去!」book18.org
「可是陛下,您已經是國王了……」一個侍女為難地勸說著,「國王理應有自己的寢宮。」book18.org
「那就讓姐姐也搬過去!」book18.org
崔斯坦推開側門,只見小國王正執拗地拽著伊蘇爾德的袖子不肯鬆手,公主眼圈泛紅,似乎已束手無策,里恩則帶著滿臉的無可奈何站在一旁。book18.org
「陛下。」崔斯坦上前一步。book18.org
埃德蒙一見到崔斯坦,立刻鬆開了攥著姐姐的手,不好意思地低下頭。book18.org
崔斯坦緩步上前,先是對著伊蘇爾德溫和地點了點頭,接著來到埃德蒙面前,緩緩蹲下身子。「聖焰宮太冷清了,是不是?」book18.org
埃德蒙委屈地嗯了一聲。book18.org
「不如這樣,先讓伊蘇爾德公主陪您過去,看看需要添置些什麼,才能讓那裡變得和玫瑰庭一樣溫暖。」他說著,眼神轉向伊蘇爾德,「或許可以搬幾盆公主最喜歡的花,再添一個大的書架,放滿陛下愛讀的故事書。」book18.org
這份提議給了兩個孩子台階,伊蘇爾德的臉上恢復了些許神采,她主動牽起弟弟的手,「走吧,陛下。我們……去看看那邊是不是真的像傳說中那樣,窗戶上都鑲滿了寶石。」book18.org
見兩個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崔斯坦這才站起身,轉向一直默不作聲的里恩。「你留下,我有話同你說。」book18.org
崔斯坦領著他走入庭院中央。開門見山地問道:」前日那隻布袋裡的玩意兒,是你親手射死的吧。」book18.org
「公爵大人何出此言?」里恩立刻便矢口否認。他努力維持著平靜,「您也知道,我不過是一介文弱畫師,平日裡連畫框都未必提得動,又怎會有力氣去射死一隻貓頭鷹?」book18.org
「是麼?」崔斯坦踱步走近他,眸中寒光一閃,「我可從未向任何人泄露過,那袋中之物…是一隻貓頭鷹。你又是如何知道?」book18.org
里恩的面色霎時變得慘白。book18.org
眼見他再無法抵賴,崔斯坦緊接著逼問:「你是凱薩琳的人?」book18.org
「不,」里恩下意識地搖頭,在崔斯坦銳利的眼神逼視下,他只能倉皇地補充,「我並非效忠於太后陛下。只不過是……前些時日受太后陛下所託,辦了這麼一樁事。事成之後,可以替我安排個一官半職。」book18.org
里恩見他神情中一片清明,知道隱瞞再無益處。他雙膝一軟,對著崔斯坦重重跪下,「一切皆是我利慾薰心!願受任何處罰!只求護國公不要將此事……告知公主殿下,」book18.org
他咬了咬牙,「我……不願見殿下傷心。」book18.org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book18.org
一雙手伸到了他面前,崔斯坦親自將他扶了起來。「王后能給你的,我也能給。」book18.org
「若你願意追隨我,我給你更好的。」book18.org
里恩詫異地抬起頭,完全不懂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只是為何……」book18.org
他不再看青年那張充滿震驚的臉,而是抬眼,望向遠處那座孤寂的白塔。book18.org
天光熹微,晨間的霧靄還未散盡,讓那塔尖顯得朦朧不清。book18.org
「或許是……」他收回視線,笑了笑,只是那笑意里滿是化不開的苦澀。book18.org
「公主太像我的妹妹,我亦不願見殿下傷心。」book18.org
(二十五)水與舟book18.org
白塔內book18.org
埃莉諾正獨自端坐在玻璃窗下,手上拿著一本厚實的典籍。見崔斯坦進來,她才緩緩合上手中的書卷,抬起眼。book18.org
「來得正好,再過兩個時辰,御前會議就要開始了。」book18.org
崔斯坦望著壁爐中跳動的火焰,略有不安道,「率軍打仗,我尚有七分把握;可論及治國理政,還是頭一回,望姨母指點一二。」book18.org
「我久居深宮,早已不問政事。」埃莉諾搖搖頭,嘆了口氣,「對如今朝堂的具體情勢也所知不多。這阿爾比恩上下,能真正教會你這些的,只有一個人。」book18.org
「誰?」book18.org
「凱薩琳。」埃莉諾吐出這個名字時,眼波平靜無瀾,「烏瑟在位那些年…他是個好戰的君主,卻非勤政的國王。很多軍國大事,都是凱薩琳在旁協助處理。若論對王國如今狀況的了解,無人能出其右。」book18.org
崔斯坦眉心緊蹙起來,「她與我……素來敵對,又怎會肯屈尊教我?」book18.org
「若只有她真有信心一人手握大權,自然不屑於教你。但現在不同,」埃莉諾一語中的,「如今除了諾斯嘉,其他公國都對王權虎視眈眈,破局最好的法子,就是扶持一個既能與自己抗衡,又有所牽制的勢力,」book18.org
埃莉諾的視線停在他身上,「崔斯坦,那個人就是你。海浪能傾覆帆船,亦能載它遠航。」book18.org
「至於要如何同這樣的人相處。」埃莉諾頓了頓,「多看,多想。如果有實在不明白的,就去問。她比任何人,都不希望你犯錯。」book18.org
崔斯坦應下,可隨即又想到了另一層顧慮,「但如今內廷上下,除了德維爾家族一派,幾乎都是她安插的親信,只怕我說的話也毫無分量。」book18.org
「她當年如何做的,你便如何學,」埃莉諾不緊不慢地說,「提拔那些失意但有才幹的年輕貴族。人被壓制久了,只需要一點甜頭,便會為你賣命。」book18.org
這番話倏然打開了崔斯坦混亂的思緒。他想起了在玫瑰庭院中,那個跪倒在他面前的青年畫師。book18.org
「王公貴族彼此聯姻,盤根錯節,其中不少人早就與凱薩琳關係匪淺,」他若有所思地繼續分析道,「但軍中論功行賞,卻不問出身。既然如此,為何治國不能效仿?設立一套平民文官的晉升機制,豈不更能為王國所用?」book18.org
埃莉諾拿著典籍的手停在了半空,玻璃上映出她錯愕的神情。book18.org
「阿爾比恩的先祖,甚至是整個大陸的君王,」她緩緩開口,「沒有任何人做過這樣的事。」book18.org
「我想試試。」爐火的光映在崔斯坦澄澈的眼瞳中。book18.org
一直半眯著雙眼的埃莉諾,終於在這時睜開了雙目。眼前人湛藍的眸子裡像北境永明的天星,讓她恍間看錯了人影。book18.org
她忽然想起瓦萊莉婭還未出嫁時,她們二人在家中的花園裡,妹妹摘下那朵最大最艷的玫瑰送給她。book18.org
「去吧」埃莉諾點了點頭,「大膽去做便是。」book18.org
(二十六)立新政book18.org
新王加冕後首次御前會議的鐘聲迴響在拱頂之下,象徵著新時代的開端。book18.org
年輕的新王坐在正中央高背御座之上,懵懂地俯瞰著下方分列兩排的重臣,凱薩琳與崔斯坦分坐左右首位。book18.org
按照慣例,議事會由王國司庫大臣,年邁的韋斯特伯爵彙報財政狀況開啟。book18.org
「稟陛下,稟太后與護國公,」他聲音沙啞地彙報著,「連年戰事耗空了國庫…如今各郡領主以各種名目拖欠稅款,若長此以往,到明年夏季時,我們恐怕難以支付王都駐軍的薪餉。」book18.org
此言一出,滿廳譁然。book18.org
「身為瓦盧瓦的子孫,在王國危難之際理應分擔,」座下的舊日貴族看見出頭的鳥竟是他,眼中儘是輕蔑,他們打著哈哈,想看他是如何粉飾天下,「先父在世時頗留下一些積蓄,」他說:「我願自諾斯嘉公國的府庫中,捐出五萬枚諾布爾金幣,助國庫度過難關。」book18.org
緊接著,是一句更加擲地有聲的話,「自今日起,諾斯嘉公國所有礦山、森林與港口的全部收益,在未來五年內,將悉數上繳王室國庫,以充盈王室之用。」book18.org
話音剛落,群臣面面相覷。沒人相信這個剛獲賜護國公職位的年輕人,竟肯自掏腰包作出這樣的犧牲。」既是為了維護王國的財政穩定,想必諸位重臣也沒有什麼反對之言,」女人以指扣了扣桌面,看向臣下。book18.org
眾人忙跪倒參拜。「陛下的決定,必將得到主的喜悅。」book18.org
「既然為國王的國庫獻出了我家族的財富,」崔斯坦趁熱打鐵,話鋒陡轉,「那麼我便有責任確保它被妥善使用。我提議,由護國公府設立臨時檢察院院,任命一批國王的審計官,巡視各郡,核查帳目,確保每一枚上繳給國王的銀幣都記錄在案。待國家財政危機結束,檢察院便即刻解散。」book18.org
聞言,那些貴族又紛紛交頭討論了起來,畢竟此事干係重大。稍有不測,動搖的,便是個整公國階層的統治利益。book18.org
「此事不僅為當下之急,於長遠而言也是根除惡疾的大事。只可惜,」女人用眉形暗示她的無奈。「恐怕放眼內廷,乃至整個王都,也找不出能擔此重任的人。」book18.org
「陛下,眼光不必局限於內廷。」此言即出,崔斯坦又將大臣們的注意喚了回來,「我提議,由國王陛下下詔,在全國公開考試,選拔賢能之士。有學識能力,便應該被給予同等尊重、報酬。至於他們的出身背景,」他稍作猶豫,「便不必設限太過苛刻了…」book18.org
凱薩琳自然看穿了崔斯坦背後的心思:借財政危機之名,行安插親信之實,為自己培植一股獨立於貴族之外的新勢力。book18.org
然而,崔斯坦的計劃,雖是陽謀,卻也正巧能為她所用。book18.org
她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全場。「護國公忠君體國,其心可嘉,我身為太后,亦感佩其行。便依公爵大人所議。」book18.org
在凱薩琳身旁,鬚髮皆白的大主教隨即起身:「此番提議,是為王國長治久安之良策。主必將為此見證。」book18.org
這時,戈弗雷·德維爾公爵也站起來,將乾枯的手掌按在胸前,高聲道:「為國王與王國效力,是每個臣子分內之事,老臣義不容辭!護國公的提議,我願遵從!」book18.org
(二十七)夜闖宮book18.org
埃德蒙二世即位元年春,當一場漫長而動盪的嚴冬終於消融,一道以護國公之名、蓋有國王璽印的敕令自首都凱爾維爾頒下,遍行於全境。book18.org
敕令旨在整頓王國常年積弊之財政,其名為《皇家審計法案》。依此法案,護國公欽派院得召集一批專員,授予其「皇家審計官」之銜。這些審計官不問出身,不論文職或軍功,僅憑其在文書與算術上的才能被遴選而出。他們將攜帶護國公的印信,巡視王國各郡,擁有審查帳目、核對稅賦之全權,並將所查結果徑直呈報於御前會議。book18.org
此乃阿爾比恩立國以來,首次將如此重任授予非世襲貴族。敕令一出,朝野為之震動。book18.org
推舉平民審計官的考試如期舉行,舉辦考試的聖殿會所外聚集了數以千計的民眾圍觀。人們將這看作是躍升階層的唯一通道,因而舉國上下的報名者,幾乎擠破了會廳的門楣。book18.org
然而他們沒有等到期望中的公平。book18.org
王都凱爾維爾負責承辦考試的長官是雷金納德爵士,此人性情倨傲,向來看不上平民百姓。考試之中,他對著一位屠夫之子出身的年輕人百般刁難,當眾譏諷他滿身的豬油味玷污了議事廳的神聖莊嚴,更以莫須有的罪名聲稱其作弊,要求他當著所有考生的面,除去衣鞋,接受檢查。book18.org
此極具侮辱性的檢查,引燃了導火索。隔天,數萬民眾聚集在王宮門口進行遊行示威,要求國王給予說法。眼看場面再難控制,御前侍衛長傑弗里得令後,即刻帶手下圍堵住了情緒最激動的區域。book18.org
在推進過程中衝突爆發,衛隊長盾擊了一名沖在最前方的老人胸口,使其直直撞向人群而引起的踩踏事件,有報道稱事件造成的死難者已達兩位,其中一位還是年過六旬的老者,屍體在衝突中被馬蹄踩踏得血肉模糊。book18.org
消息是在深夜時傳進薔薇館的。崔斯坦直接下令將傑弗里關押進塔樓,徹查此事。這邊的騷動很快便傳至太陽宮。book18.org
凱薩琳聞訊趕來時,連外袍都沒來得及披上,長發被夜風吹得微亂,為她平添幾分不符合身份的倉促與脆弱。book18.org
她推開崔斯坦寢殿的門,只見那青年正負手立於窗前,身姿如同一柄浸滿了寒氣的鐵劍。book18.org
「你要如何處置傑弗里?」book18.org
崔斯坦頭也沒有回。「國王陛下授予全軍的最高指揮權,如今傑弗里身為御前衛隊長官,失職在先,無視百姓的性命在後,明日一早,我就會下令,將他流放北境。」book18.org
「鬧市之中鎮壓衝突,意外傷亡並非全無先例。護國公此番判決,未免太重了些?」凱薩琳走到他背後,「不過是降職便能達成的效果。至於枉死的平民,加倍撫恤其家屬便能安撫。」book18.org
崔斯坦終於轉過了身,盯著她漂亮的臉,凱薩琳一番話不無道理,但此刻他難免想到,身現囹圄之人,是那個年輕英俊,身世顯赫,又同眼前女人關係匪淺的青年騎士。book18.org
這讓那日太陽宮裡的遭遇涌了上來,如鯁在喉:「陛下為了一個屬下夜闖我寢宮,衣衫不整,也不怕有損您的名聲嗎?」book18.org
見他不肯退讓,凱薩琳索性幾步貼到了他跟前,兩人的身體咫尺相隔。女人的眼神此刻也變得凌厲,「意外誰也不想發生,就算公爵大人身為戰場名將,有時也不能確保萬事周全。又為何要與人為難?」book18.org
她看著面前的少年,雙眉緊蹙, 「護國公大人究竟是為了給民眾以交代,還是為了自己的私心?」book18.org
被她一激,崔斯坦頓時覺得氣血上涌,不自覺地捻動著指節,「我有私心?那麼陛下呢?假如此番被我下令關入塔樓的不是他傑弗里·馬爾,您是否還會為其漏液奔勞?」book18.org
「傑弗里身份與他人不同。」她微微垂下了眼,不知過了多久緩緩地抬起了頭,「只要你肯輕判此事,什麼要求我都答應。」book18.org
她用最脆弱的姿態說著威脅他的話,讓他心中又苦澀,又氣惱。「既然如此,陛下今夜只要同我從一樣…除去體面的衣袍,我便不再追究。」book18.org
「好。」book18.org
崔斯坦沒料到她會如此痛快,仿佛被逼至懸崖的是他自己。book18.org
而凱薩琳眼裡的順從,比任何鋒利的言語都更尖刻,刺得他尊嚴無處遁形。book18.org
崔斯坦就這麼看著,看著這個女人冷靜地抬起手,先是解開了長裙的襟扣,隨後是束腰的絲帶。book18.org
宮廷長裙落地,悄然無聲。接著是蔽體的襯裙,輕薄如蟬翼。book18.org
月光與燭火交錯,將她玲瓏的身體輪廓勾勒成一道剪影。book18.org
每除去一重衣飾,那道光影就更清晰,也更令人難以直視。她並未刻意展露風情,但身體的每一寸曲線都在展現著造物的偏愛。book18.org
每脫下一件,她都會整整齊齊迭好,放置地毯之上,在赤身裸體時還惦記著維持禮儀。book18.org
沒了繁複衣裙的包裹,她顯得愈發單薄。最終,連最後一層遮蔽也褪下後,這具成熟女性的酮體,第一次完整地袒露在他眼前。book18.org
比他夢裡的還要好。book18.org
「你……「崔斯坦喉嚨乾澀。心底莫名升起的挫敗感,竟逼得他往後退了一小步,別開臉去,無法直視。book18.org
他原本認為,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必將觸到她最難堪之處,她也該同自己那樣被辱沒被輕視。book18.org
她應該發怒,哪怕只是顯出一點點的難堪…book18.org
可都沒有。book18.org
他想要撕開她臉上那張堅不可摧的面具,想看一看那之後究竟藏著什麼。是血肉,還是冰冷的頑石?book18.org
崔斯坦走近一步,握住她腕子,將那具微涼的身體摟入懷中。他低下頭,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發問:「若我想的,不止於此。若我意欲冒犯,陛下該如何?」book18.org
氣息拂過耳畔的瞬間,凱薩琳的身體出現了一瞬的僵硬。崔斯坦甚至看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脆弱,只是那道光消逝得太快,快到讓他以為那只是燭火搖曳時產生的錯覺。book18.org
很快,他懷中的女人便放鬆了下來。一個笑容重新在她唇邊綻放。她抬起手臂,順從地環住了崔斯坦的脖頸。book18.org
「那便如護國公所願。」book18.org
(二十八)罪與罰(上)book18.org
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燃燒起來。book18.org
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微微傾身,額頭抵上她的,然後如同夢中那般,吻上了那漂亮的嘴唇。book18.org
崔斯坦並不知該如何同女人接吻。唇瓣相觸,舌與舌糾纏的過程都是被那晚旖旎的春色所驅使,他只能憑藉本能,一次又一次貼覆、啃咬,毫無技巧。book18.org
他再不顧什麼君臣禮儀,也想不起什麼國讎家恨,只覺得自己化作了夏日的暴雨,要將眼前的玫瑰揉碎碾爛book18.org
沒有他預想中的掙扎,懷裡的女人默許了他的粗暴。她只是不解般輕輕蹙起雙眉——似乎在奇怪世上為何會有如此毫無章法可言的吻。book18.org
這細微的反應澆熄了崔斯坦心中一半的怒火。他鬆開了力道,仿若一隻初學會采蜜的幼蝶,小心翼翼地含一口花蕊最深處的芬芳。book18.org
他笨拙懵懂,她卻全然地接納了這份青澀。book18.org
濕透的吻再也不是崔斯坦獨自一人生硬地試探,而有了另一方靈巧溫柔的舌來引領。book18.org
方才的仇怨,久積的怒火,此刻都化作燃料,燒成一片混沌熾熱的情潮。崔斯坦捧起她的臉,更深地吻了下去,直到彼此肺腑中的空氣都被盡數榨乾。book18.org
他只覺腦中混沌一片。在這場曠日持久的博弈里,他和她如同行走於冰與火間的人——彼此厭棄,彼此又吸引。book18.org
欲與恨在他心裡糅雜著長成一棵難以修剪的樹。他搞不清,他究竟是要征服那座險峰,還是淪為群山最忠實的裙下之臣。book18.org
等到唇分之時,室內已悄然無聲,呼吸間的絲絲縷縷被無限拉長著,把他二人圈進這不倫的情慾世界。book18.org
下一瞬,崔斯坦彎下腰一把將她抱起來,走向床鋪。book18.org
兩人如同在水裡泡了許久,髮絲散亂。book18.org
崔斯坦就這樣把她按著在身下。book18.org
他啞聲問著,「你想好了嗎?」book18.org
床上的女人抬起眸來。「這話該我問護國公大人。」book18.org
崔斯坦唯一的回答便是行動。book18.org
他俯下身,扯開自己褲子上繁複的系帶,被慾望驅使的陽具迫不及待地掙脫束縛,昂揚地宣告著存在感。它猙獰地挺立在昏暗的燭光里,每一寸都勃發著年輕粗野的活力。book18.org
他握住滾燙的器物,對準了凱薩琳腿心,便魯莽地就要往裡闖。book18.org
可那地方狹窄又乾澀,他始終找不到入口。book18.org
少年人急於宣誓自己的占有權,幾番挺弄不得之後耐心便用盡了,他低低地罵了一聲,動作變得更混亂,熱燙的肉刃一下下撞上軟肉,焦躁地在那柔嫩的花瓣上反覆摩擦。book18.org
室內溫暖如春,他的額角反倒因這份窘迫滲出了細密的汗珠。book18.org
看著這個方才在朝堂上還揮斥方遒的年輕人,此刻卻在情事上一塌糊塗。饒是鎮定如凱薩琳,此刻也不免覺得好笑。book18.org
她伸手,按住了他還在胡亂衝撞的胯骨。book18.org
「不是這樣。」她輕聲開口,「先把手給我。」book18.org
說話間,凱薩琳執起他的手,引著他往腿間探去。她將他的手指蓋在自己濕潤的陰戶上,肌膚相貼的那一瞬,陌生又驚人的觸感讓他短暫地屏住了呼吸。book18.org
她引著他粗糙的食指來到那粒小巧的肉柱,輕輕帶著他的手在那上面畫了幾個圈。book18.org
「記住位置了麼」,她問。book18.org
在崔斯坦胡亂地點了個頭後,她移開了手.book18.org
「揉這裡。」book18.org
崔斯坦強壓下胸膛中奔涌翻騰的複雜情緒,手上按照方才女人教的要領賣力地動作起來。book18.org
初初試探只像隔靴搔癢般不著痛癢,到最後漸得幾分訣竅,熟練已漸漸壓過心虛。身下誘人的軀體已如融化的甜酒,在他的身下綻放出蜜膩汁水的甜度。隨著他動作的加快,沾了滿手黏膩。book18.org
一開始,凱薩琳還能勉力維持著平靜的表情,可隨著指尖捻動的越來越快,高潮毫無預兆的襲來,羞人的聲音自喉嚨溢出。book18.org
聽得他心裡又氣又惱,只覺好不受用。book18.org
「不許喊!」他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惱羞成怒地瞪著她。book18.org
凱薩琳濃密的長睫微微顫動幾下, 盡力平緩著粗粗的喘著的氣, 好讓翻湧的快感不至於立刻顯露出來。book18.org
她抬起頭來望著面前的純情公爵,一雙眼眸水光盈盈,竟多了幾分天真的嫵媚,book18.org
「公爵未免強人所難……」她的語氣認真無比「這與呼吸一樣,是身體再自然不過的本能。」book18.org
崔斯坦一時間竟覺無言以對。最後他也只緊咬著腮幫,不再說話,唯有通紅的耳廓出賣了他內心的情緒,手上的動作則以一種惡狠狠的方式再度重複了起來。book18.org
凱薩琳終是沒捱住,身體隨著他的動作戰慄起來,呼吸急促了又慢,慢下來又再度被打得不規律。這樣來來回回過了幾趟,她無力抬起手,攀住了崔斯坦寬闊的肩。book18.org
「別……可以了,你進來吧。」book18.org
(二十九)罪與罰(中)book18.org
他依著女人的指點,再度進入時順暢了許多,可順暢不意味著尺寸的貼合,窄小的甬道仍舊拼盡全力咬合著他,仿若要將來犯的外敵整個生吞下去。book18.org
那感覺無法用語言形容。不是刀劍劈開鐵甲的堅硬,也不是利刃划過肌膚血肉模糊地刺穿感。她只是濕潤地包裹了他的衝動,用身體的溫度一點點煨暖著他冰冷的利器。book18.org
他一寸寸進入,那裡的血肉就愈發將他擁得緊實。book18.org
崔斯坦一瞬間感到了眩暈,仿佛置身在一座溫暖濕潤的熔爐之中,要被煉化了身形,卻又在慾望的燒灼下鍛打出愈發肆意的形狀。book18.org
從未有過這種感覺,被另一副全然陌生的軀體給包裹時的觸覺,每分每寸都貼緊在炙燙溫軟的內里,讓他覺得自己的生命也被吸入女人的陰道中.book18.org
他低頭去看,漲紅的軟肉緊窒地嵌著自己的陽物, 她白皙的肌膚含著的粉,與自己的皮膚顏色相互交揉在一起,說不出的淫蕩靡綺。book18.org
而先前凱薩琳腿間流下的黏液,混雜著他的,一同淌在了身下的軟緞,那點被染開的腥色仿又催生出男子的虐性,他想要操開此地。book18.org
畢竟是浸淫軍伍多年的戰士,崔斯坦對人身體的反應本就敏銳,很快便摸到了節奏的竅門。book18.org
在他反覆撞擊下,柔軟的床榻早已壓得不成模樣,絲被與軟枕被他們不知何時踢下去,木板發出了有節奏吱呀響聲,在空蕩無人的寢殿內更聽地明晰,攪弄心弦。book18.org
崔斯坦漸漸發覺,凱薩琳身體的某一處,有種奇異的共振快意;幾乎每一回撞入,那塊兒軟肉都彈跳起來表示著享受。book18.org
發現新大陸的年輕人加快了碾過的速度,一次一次地深深陷入,頂弄那裡。他甚至將頭埋到女人的胸脯上去,不管不顧地吮吸,乳肉上的櫻桃便在他舌下與唇間躲藏。book18.org
凱薩琳被他頂弄得胸脯上下起伏,體內的軟肉不自覺地痙攣著,發出一陣又一陣細細的嬌吟。book18.org
初入之時的痛感仍勝過其他一切,可偏又被他吮吸得渾身筋骨都發酥,下一秒,穴肉生理性地痙攣起來。book18.org
突如其來的緊縮把尚埋頭苦幹的崔斯坦夾了個結實,他忍不住倒吸了口氣,年輕的身體一僵,盡數泄在了她的體內。book18.org
「咬我做什麼!」頭頂傳來惱怒又壓抑的聲音。book18.org
一片混沌迷亂之中,凱薩琳的神智被這句話拉回幾分。她對上崔斯坦羞惱的雙眼,看著這人無論是在軍國大事還是床笫之歡上都要爭個輸贏的倔強模樣,不自禁地笑出了聲。book18.org
」不許笑!「崔斯坦惡狠狠道。book18.org
」護國公大人不許人喊便罷了,連笑也不許,是否太過霸道了些。「凱瑟便這樣回敬道。說話的同時,她的腿故意夾得更緊,讓兩人之間再無空隙。book18.org
「狡猾。」他低低地罵了一聲,索性不再爭辯,只將臉埋進她散落的鬢髮與頸窩處,他貼著她的皮膚一路啃咬,從耳垂到纖細的脖頸,細密的噬咬激得凱薩琳的身體不停輕顫,直到舌尖 嘗到一絲鐵鏽味才罷休。book18.org
還未等凱薩琳開口,唇瓣便被他封住。這個吻再無先前的生澀魯莽,他靈巧地撬開齒關,舌尖在其中肆意搜尋、勾纏、共舞。book18.org
原本已疲軟的陽物,在激烈的深吻之中甦醒過來,甚至比之前還要脹大幾分。book18.org
床上的男女都不似從前那般拘謹。凱薩琳抬高自己的腿攀附他背後,方便他操得愈深。她半抬起身子,一隻手引著他的手找到自己雙臀。book18.org
崔斯坦立刻便懂她意思,原本只托著那隻盈滿的球,即刻轉為了搓揉,有一下沒一下,將它們都變成指縫間的形狀。book18.org
乳房在他挺弄之下,撞成漂亮的波漾;腰間的軟肉被他指節掐出深深淺淺羞恥的印記。book18.org
她從不吝嗇犧牲自己,只是這次的對象,是一位未得神旨便造了場暴風雨的凶虎.book18.org
情慾化作沉酣粘溺的風暴,將兩個孤魂卷進同一片浪濤中。book18.org
(三十)罪與罰(下)book18.org
崔斯坦畢竟血氣方剛,又是初嘗情事滋味,只覺身下那銷魂窟妙不可言,如同蓄著一汪怎麼也探索不盡的溫泉,只想賴在裡面再不出來。book18.org
他不知疲倦地馳騁著,撞得凱薩琳嬌喘連連。book18.org
凱薩琳到底不比他,她已然高潮過數回,身體敏感得不行,再經不起這年輕公爵毫無節制的索取。每一次深頂都讓她渾身顫慄,快感之中漸漸生出難以承受的酸麻,連求饒的聲音都變得破碎不堪。book18.org
她用盡殘存的氣力,抬手推了推身上那正欲捲土重來的莽夫,「不要了……」book18.org
崔斯坦動作一頓,眼眸裡帶著迷茫,他不明白她什麼意思。book18.org
凱薩琳勉強喘勻了氣,才將話說完整,「再做下去……我就要死了。難不成公爵大人求歡是假,謀害是真?「book18.org
崔斯坦這才停了下來,將胯下的肉柱緩緩退出。他側過身來將她攬入懷中,讓她的頭枕在自己臂彎離,空出來的那隻手則一下下替懷裡的女人順著背脊,以助她平復呼吸。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懷裡的人氣息漸漸平穩。崔斯坦卻又忍不住出言相刺,「若要謀害太后陛下,我便是再蠢,也不會選此時此地。那豈非是引火燒身?」book18.org
凱薩琳聽到那個方才還和她唇舌交纏,恨不得將她拆吃入腹的青年,此刻竟又一本正經地談論起如何謀害她,一時竟也語塞。book18.org
她挑了挑眼尾,對上他那雙幽深的眼睛,「這麼說來,公爵大人還真想過如何殺我?」book18.org
崔斯坦想起了那個夜晚,在空曠肅殺的比武場,他手裡的劍曾對上她拉滿的弓弦。book18.org
就在那生死一線之間,他確曾在某個瞬間動過那樣的念頭——不如就此了結這一切,讓手中鋒利的劍刺入她的心臟,或許就能斬斷所有糾葛,回歸最簡單的仇恨。book18.org
然而…即便是那樣的念頭浮現在腦海里,心臟也會傳來莫名的鈍痛。book18.org
那時他驚覺,自己對凱薩琳的情感是何等矛盾。book18.org
見他不語,凱薩琳抿了抿被他吻的殷紅的嘴唇,「不說話,看來是真想過了。」book18.org
接著,她話鋒一轉,「不過,我從未想過要公爵大人的性命,死何其容易,我要你同我一起,在人間煉獄中活著。」book18.org
崔斯坦眼神負責地看向懷中的女人。book18.org
人間煉獄……這就是她對未來的判詞麼?book18.org
「你的身體很涼,」他撫過她帶著薄汗的肌骨,「即便是方才那樣…也捂不熱。」book18.org
凱薩琳從他臂彎撐起身子「索蘭尼亞氣溫適宜,無需身體產熱以驅嚴寒。」book18.org
崔斯坦竟在她話語中聽出幾分悵然。book18.org
凱薩琳就這麼赤裸著身體下床,冷靜地將散落在地毯上的衣物一件件拾起。仿佛方才床上沉溺於情慾糾纏的並非是她。book18.org
這樣的坦然讓崔斯坦無所適從。book18.org
就好似你砸開一道上了鎖的堅硬匣子,以為自己是第一個得窺珍秘的闖入者——可鎖似乎並不難拆,你不費吹灰之力便讓它溫順地在你面前敞開。你滿心期待,卻只看見另一把帶鞘的利刃藏在裡頭,它似乎隨時準備和你同歸於盡。book18.org
他看著女人將最後的襯裙攏在身上,散落的暗金髮絲擋去了她姣好面容。book18.org
「勞煩護國公大人送我回太陽宮,勿要讓其他人任何人看見。」book18.org
崔斯坦取來一件行軍用的毛氈斗篷,把凱薩琳抱起來,用斗篷將二人蓋上。book18.org
寢殿之外便是長廊,月光如霜雪鋪地,將他們拉出一道臃腫怪誕的影子。偶爾有巡夜的侍衛經過,也只會對著這高大的身影恭敬行禮,並未覺察出護國公的斗篷下,還藏匿著更驚人的秘密。book18.org
懷裡的人溫軟又安靜,就好像已經沉沉睡去。肌膚相貼的滾燙觸感似乎還殘留在手臂,鼻翼間縈繞的也是她的發香,這一切都讓他的心跳凌亂不已。book18.org
崔斯坦自知此舉荒唐,面上更是燒得厲害,始終將臉偏向一側,不敢與臂彎里的人有任何眼神交匯,卻終是未忍住用餘光去瞥她。book18.org
凱薩琳闔著眼,睫毛在布料上留下兩道剪影。也許是乏了,並無要開口的意思。book18.org
偶爾有夜風自石廊穿過,鼓動著他寬大的袍角,也撩起了凱薩琳幾縷垂落額發,終於吹散了她頭腦中因縱情而生的昏聵不清。book18.org
眼見太陽宮的角樓出現在視野中,前方就是有衛兵把守的區域,凱薩琳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book18.org
還未等崔斯坦反應,懷中之人就已經一個旋身利索落地。book18.org
「公爵記得應承我的事。」book18.org
果然,她費盡心思與他周旋,不過是為了那個傑弗里。book18.org
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躊躇矯情的心緒實在可笑。自嘲地扯動嘴角,「太后放心,諾斯嘉的男兒向來一言九鼎。」book18.org
(三十一)倒春寒book18.org
翌日上午,御前會議上。book18.org
巨大的橡木長桌兩側,王國最權勢顯赫的貴族們正襟危坐,氣氛微妙緊張,誰都不敢先開口打破這僵局。位於御座之下的少年國王顯得有些百無聊賴,正走神地數著穹頂華蓋的流蘇。book18.org
崔斯坦身著護國公的深青色禮服,清了清嗓,宣布了對昨日騷動事件的處置結果。book18.org
「雷金納德爵行事偏頗,即刻撤去其皇家審計官選拔主考一職,」他的聲音迴蕩在議政廳的穹頂之下,「新任主考官將由戈德溫伯爵擔任。」book18.org
戈德溫伯爵是王國公認的學識淵博之士,亦是烏瑟三世的啟蒙導師,地位超然,素來不輕易捲入任何派系之爭。此次擢用,既安撫了民眾,也無人能指摘其私心。book18.org
「此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長桌對面那些面色各異的重臣,「王都凱爾維爾的選拔考試,將於十日後重新舉行。其餘各郡選拔,時間不變。」book18.org
最後他才不急不緩談起眾人最關心的事。「至於傑弗里·馬爾文御前侍衛長。即日起降為副統領,禁足反省一月。」book18.org
這番處置下來,各方勢力都算給了交代。既安撫了民眾,也對支持太后者作出了一定讓步。那些早已得到凱薩琳授意的貴族,也不敢輕易出言反駁。book18.org
會議結束後,崔斯坦與凱薩琳一前一後地步出議政廳,卻不料身後還跟了個小尾巴。book18.org
「叔叔,我想學劍。」book18.org
崔斯坦與凱薩琳幾乎同時側過了頭,對視的目光中皆帶著詫異。只是短短一瞬的接觸,崔斯坦便立刻像被燙到一樣,將視線挪開了。book18.org
三人就這樣一同往前走,小國王嘰嘰喳喳的聲音反而襯得兩位攝政之臣的氛圍愈發尷尬。book18.org
凱薩琳原本覺得昨日那場交易沒什麼,此刻見他一副避之不及的樣子,一時竟也有些拿不定主意。book18.org
崔斯坦胸中好像堵了一團亂麻,他總覺得得說些什麼。可又不知該講什麼。book18.org
他側過頭去,假作不經意地去看凱薩琳的反應,只見她眼瞼低垂,看不出什麼神情,只是一雙漂亮眼眸,似乎也因失眠泛起了淡淡的青影,夜裡二人赤裸纏綿的畫面就這樣猝不及防侵入了他腦內。book18.org
「雖入春了,黑刺李的冬天尚未過,穿這樣少,當心夜間手涼。」說完崔斯坦便懊悔得不行,只恨不能將這句話咽回去。book18.org
凱薩琳果然愣住,她停下步子,仰頭看向說話的這個人,眼底皆是錯愕。她如何不曉得,昨夜她雙手被他按在床上,十指交纏了整整半宿。book18.org
眼看著崔斯坦的神情也僵硬住,耳廓泛起了一絲薄紅。凱薩琳因著埃德蒙尚在場,也只能撿了一句最不容易出錯的回覆。book18.org
「多謝公爵記掛。」book18.org
一陣更教二人不知所措地靜默蔓延開來。直到走到通往太陽宮的岔路口,那道綽約娉婷的清瘦身影消失在迴廊的轉角。崔斯坦才感到心口大石轟然落地,他低下頭時,卻正對上一雙好奇的大眼睛,清澈如鏡。book18.org
「叔叔,你和太后吵架了嗎?」埃德蒙見他長舒一口氣,不由得歪著頭問。book18.org
崔斯坦勉力維繫的平靜險些破功。埃德蒙繼續煞有介事地分析 ,「每回姐姐同里恩在一塊時。但凡見她不說話,就鐵定是鬧了…」book18.org
剩下的話沒說完,嘴已被一隻寬大的手掌捂住。book18.org
「請陛下恕臣失儀。」崔斯坦手勁很輕,但還是迅速地把手拿開退後兩步,「但這樣的事往後再不可亂講。」book18.org
埃德蒙忽閃著長睫毛瞧他,對這番說教還是懵懵懂懂,但他向來早慧懂禮。見崔斯坦神色這樣鄭重的樣子也不再執著於答案。於是只用力點了點頭,任由崔斯坦替自己理好王袍下擺的褶皺,乖巧地牽上了他的手。book18.org
註:book18.org
黑刺李:英國一種在春季開花的植物,花期往往伴隨一陣寒流,即倒春寒。book18.org
(三十二)故人來book18.org
自那混亂一夜,過去了已有月余,可那晚氤氳的霧氣似乎並未完全散去,依舊如看不見摸不到的薄紗籠著白獅堡的高牆。book18.org
偶有幾次,凱薩琳還想著與他商議北境邊防事務,然則一抬頭,長廊盡頭早已不見那人的身影。這般光景教她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明明是暴雨驟降摧折了花枝,怎麼到頭來,竟像是花枝上未乾的朝露,反弄濕了過客的袍角?book18.org
凱薩琳當然不會知道崔斯坦百轉千回的心思。book18.org
崔斯坦自己也說不清其中緣由,或許參了愧疚之情、又或許雜著衝動悔意,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讓他無所適從的茫然。book18.org
他只知道,每每再對上那雙蒼金色的眼眸時,就會有萬般念頭自心頭競相湧起,這些念頭使他歡喜,又讓他悵然,既如飛蛾撲火般渴望再度靠近她,可那種因陌生而起的失措又叫囂著要逃離。book18.org
他不識得這種叫人理智盡失的情愫,也懼怕它們,因此只能憑本能去驅趕。索性一股腦將自己浸入軍務與政事之中,讓無休無止的忙碌蓋去那生長煩惱的土壤,叫他能夠暫且維持清醒。book18.org
如此這般,心緒不寧地挨到了安息日。太陽難得地撥開連綿的陰雲,將光芒灑向凱爾維爾王都。護國公緊鎖的眉頭總算舒展開來,那雙深藍眼瞳中,也染上了一兩分真實可感的期待——算算信上寫的日子,他一直在盼的那個人,該到了。book18.org
晨禱的彌撒剛剛散場,崔斯坦獨自一人往薔薇館走。book18.org
方至庭院門口,一陣清脆的交談聲就在樹籬的那頭響起,其中分明有女子的笑語,他心頭遽然一跳,不由加快了腳步。book18.org
陽光正盛,將院中的紫藤蘿的影子剪裁得斑駁陸離。卡爾正咧著嘴同一個穿著墨綠騎裝的少女說著什麼,惹得那姑娘笑得前仰後合。聽到腳步聲,少女立刻回過頭來,一雙與崔斯坦如出一轍的藍色眼睛登時亮了起來。book18.org
「哥哥!」book18.org
不等崔斯坦作出任何反應,一道綠色的影子便飛奔而出,緊緊地擁住了他。book18.org
兄妹二人久別重逢,自是歡喜無限。可當阿黛爾鬆開擁抱,崔斯坦越過她的肩膀望去,嘴角的弧度便僵在了那裡。book18.org
卡爾的身旁,還兀自立著個他最不願見到的人。book18.org
那個人今天穿著一身便於騎行的便裝,暗金長發以同樣的絲帶束起,比平日多了幾分英姿颯爽。book18.org
見兄妹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幾乎無視了自己的存在。她也未見惱,臉上還是那副令人琢磨不透的淺淡笑意。book18.org
「今日多虧了太后陛下,」阿黛爾說著,拉起崔斯坦的手,將他帶到王后面前,臉上是全然藏不住的欽佩與興奮。「今天我帶著信物到了城門。那些守衛卻偏攔著說需要什麼特殊的通行文書才肯開門!」book18.org
「巧遇太后陛下從城外回宮,我這才能坐上陛下的馬車。「book18.org
崔斯坦窘迫地輕咳一聲,他不自然地轉向那個讓他寢食難安地女人,「多謝陛下。」book18.org
對面的人挑了挑眉,「無妨。護國公與阿黛爾小姐兄妹情深,想必有數不盡的話要分享。我就不在一旁,擾你們團聚的興致了。」book18.org
說罷,那道身影已調轉方向,獨自一人朝太陽宮行去。book18.org
(三十三)步韻詩(上)book18.org
阿黛爾的到來如一道明媚的陽光,撕開了白獅堡上空盤桓許久的陰鬱,為這座宮殿注入了前所未有的鮮活色彩。book18.org
阿黛爾與崔斯坦截然不同。哥哥沉靜如北境萬年不化的冰川,她卻熱烈如夏日盛放的野玫瑰,渾身上下都洋溢著無拘無束的生命力。book18.org
憑著那股子與生俱來的親和力與天不怕地不怕的膽氣,不過短短數日,她便與宮廷上下混得熟稔,連最嚴肅古板的女官,見到這位來自北境的小姐時,也會忍不住露出笑意。book18.org
春日的午後,難得的好天氣。王宮的花園的涼亭內,幾個年輕人正圍著石桌玩鬧。book18.org
阿黛爾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一壺果酒,給每個人都斟上了滿滿一杯。book18.org
「……就這樣,我告訴那個長著八字鬍的伯爵,要是諾斯嘉的姑娘都不能喝烈酒,那阿爾比恩的騎士老爺就只能喝羊奶睡覺啦!」她惟妙惟肖地模仿著老伯爵敢怒不敢言的樣子,惹得伊蘇爾德公主咯咯直笑,就連平日最是文雅的里恩也忍不住揚起了嘴角。book18.org
里恩坐在伊蘇爾德身邊,一隻手拿著一根羽毛筆,在攤開的羊皮紙卷上記錄著什麼。book18.org
他身旁,崔斯坦靠著涼亭的白石柱,懶洋洋地沐浴在暖陽之下。他微眯著眼,酒意混合著春日的倦懶。book18.org
今日崔斯坦難得換下了暗沉的公服,只穿著一件合體的天青色薄麻襯衫,原本束在腦後的灰金長發也被解開放下。book18.org
沒了那些教條規矩鉗著,又能瞧出他十七歲少年郎的本來面目。book18.org
「光喝酒可不行,」阿黛爾眨了眨眼,「今兒天氣這麼好,我們來玩個助興的遊戲,叫『步韻作詩』(Bouts-Rimés)。」book18.org
「步韻……作詩?」卡爾撓了撓頭,「那不是那些文縐縐的貴族老爺才玩的把戲嗎?」book18.org
阿黛爾瞪了他一眼,「粗人!這是從索蘭尼亞傳來的雅事,動腦子可比動拳頭有趣多了。」book18.org
說著,她在紙上匆匆寫下幾個詞,推到眾人面前:「規則很簡單,就用這幾個句腳,Gaze (凝視), Maze (迷宮), Blaze (火焰), Days (時日),每個人寫四句詩,用它們來結尾,做的詩最爛的,可要罰飲三杯!」book18.org
伊蘇爾德躍躍欲試,可執起筆來又有些犯難,求助般地看向了里恩。里恩笑了笑,接過她手中的筆,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輕聲指點起來。book18.org
卡爾盯著那幾個詞抓耳撓腮,最後求饒似地看向崔斯坦。「你就饒了我吧,叫我去衝鋒陷陣還行,這玩意兒……」book18.org
不遠處的花徑上,凱薩琳與塞拉菲娜恰巧在在園中漫步。隔著一叢怒放的薔薇花牆,她出神地看著亭子裡笑語晏晏,那意氣風發的少年們正推杯換盞。book18.org
崔斯坦抬眼時正好看到那一幕,那個人優雅從容的身影,在繁盛鮮花的襯托下,愈顯孤高清冷。book18.org
目光交匯僅短短片刻,他就迅速垂下眼睫, 可還不等他收斂因看見凱薩琳生出的異樣,妹妹熱情奔放的聲音已經搶過了話頭。book18.org
「太后陛下!」book18.org
凱薩琳停下腳步,有些意外地朝這邊看來。book18.org
「陛下要一同來玩兒嗎?聽說陛下精通文學,」阿黛爾遠遠地揮著手,熱情地發出邀請,她對這位曾幫助過自己的女人充滿了好奇,「您可一定要指點我們一二!」book18.org
出乎眾人意料,凱薩琳聞言竟真的停下了腳步。「既然阿黛爾小姐盛情相邀,我若推辭,豈非辜負了這般好春光。」book18.org
說罷,她遣開塞拉菲娜,獨自緩步而來,在崔斯坦身旁那個空位上坐下。book18.org
這下,涼亭內的氣氛登時微妙起來。卡爾悄悄瞄了一眼崔斯坦,伊蘇爾德顯得有些侷促,唯有不知內情的阿黛爾最高興。book18.org
發覺卡爾仍然一臉為難地盯著那幾個韻腳,阿黛爾眼珠一轉,隨即拍手道:「我看這樣好了!咱們不如兩人結成一對,一人想兩句詩合作完成,這樣既容易些,也更有趣!」book18.org
她說著,促狹地朝滿臉窘迫的卡爾眨了眨眼,「我便勉為其難,同你這塊朽木搭檔一次。」book18.org
卡爾頓時鬆了口氣,俊朗的臉上泛起一層薄紅。伊蘇爾德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邊的老師,里恩微笑著對她點了點頭,接過了公主遞來的羽毛筆。book18.org
分組既罷,只剩下崔斯坦與凱薩琳二人尚無歸屬。book18.org
局面走到了這般田地,哪怕再不情願,這對全阿爾比恩最權勢顯赫的男女,也被迫成了一隊。book18.org
感受到一旁的妹妹投來的鼓勵眼神,又對上了卡爾那充滿同情的無奈目光,崔斯坦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著。book18.org
那晚之後費盡心力築起的冰冷疏離,仿佛都化作了此刻的笑柄。book18.org
倒是他身邊那位顯得更自在些。「公爵大人,」他聽見凱薩琳清冷的聲音貼著耳邊響起,「希望不會被我連累受罰就好。」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