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過風雪book18.org
作者:小舟飄飄book18.org
Chapter1book18.org
2002年元旦剛過,新世紀在這一年拉開帷幕。book18.org
這一年的許綾二十歲,在命運般的2002年,遇到了改寫她人生的人。book18.org
一月份的北京尚在冬寒,街道外的國槐落滿雪,枝椏上一排排稀疏小燈,有風吹過叮鈴鐺鐺地響,許綾站在國貿商城門前低眉撫雪時,王菲的《流年》正唱到那句「有生之年狹路相逢」。book18.org
她左手拎著掃蕩商城的戰績和一杯剩餘無幾的星巴克,沾點褐色液體的杯身被掐得皺褶,杯蓋浮出的白霧是它最後氣若遊絲的喘息。張揚的紅色蛤蟆鏡滑至鼻尖時,她用小指一推——鏡片下那雙屬於少女的眼睛尚存對世界的憧憬,裙擺下一雙腿潤得像膩滑的玉,深藍底梔子花長裙飄搖著綻開,盈滿二十一世紀的初雪,她下巴高高揚起的姿態——儼然一颯蜜。book18.org
「噠噠噠」的手機鈴聲響起時,幾乎要融入《流年》的尾調,許綾摩挲著翻蓋手機上亮晶晶的閃鑽,接了那通陌生來電。book18.org
「徐小姐,您的簡歷已通過初篩,方便過來二面嗎?」對面是個年輕的男聲,話語中甚至帶著點殷勤的意味。book18.org
「約在八點?」許綾打著哈欠的慵懶尾音流入對方耳朵,她不是對小事上心的人,自然對這個聲音印象不深,許綾拋出明確的時間線,因為她需要時間去赴約。book18.org
「那八點鐘希望徐小姐可以準時到。」book18.org
「一定。」她咔嚓一聲掛斷電話,那是家傳媒公司,挺大一集團,大廈坐落在新源南路,許綾是化名去的,初衷就不打算長待。book18.org
面試邀約的簡訊還在螢幕閃爍,她想起三天前美其名曰說是千金下鄉體驗民生,惹得她母親當晚一通電話千里迢迢從香港打來,這個年紀誰聽得進苦口婆心的說教?許綾指尖轉著鋼筆,偶爾不情願的敷衍幾聲。她猜許女士近來一定飽受TVB電視劇侵害,教育她時連尖酸刻薄的聲調都學到了三分神韻。book18.org
「阿綾,點你甘無聽人勸啊?你以為阿媽害你啊?你間公司咩來噶?三教九流甘,咩茄喱啡都稱大頭鬼做老細?得就最好,唔得你就返香港食碗安樂茶飯啦!」book18.org
許綾笑得挺樂呵,她甚至能從聲調中想像出許朝儀的表情有多麼張牙舞爪。book18.org
「知道啦媽咪,你教訓得對。」book18.org
許朝儀擺正姿態:「許綾,你廣返粵語。」book18.org
她吐吐舌頭,說:「我習慣講普通話啦媽咪。」book18.org
「我真系想你好啊,你唔明咩?」book18.org
「我知道,但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電話那頭陷入漫長的死寂,最後在嘈雜的麻將聲中被掛斷,她們心照不宣的沒有多言。book18.org
司機送許綾到家時已經五點,她倚在後排的真皮座椅上不情願地抬抬眼皮,這套豪宅位於北京最貴地段的樓王——也不過她其中之一。許綾想起一位千金朋友初次拜訪時為這豪橫咂舌的場景,後來她說:當時入門的心情連同她的項鍊吊墜,隨著腳步都搖搖欲墜。book18.org
司機恭恭敬敬地喊她許小姐,許綾嗯一聲點頭,許朝儀為鍛鍊她的獨立能力,四年級那年將她從香港『流放』到北京,事實上保姆司機隨行,錦衣玉食供著,她至今不知地鐵為何物。book18.org
被冠以慾望標籤的購物紙袋們在沙發上四仰八叉地躺著,電視機男女主人公恩愛的畫外音傳到浴室,門半掩著,許綾正在浴缸里泡玫瑰浴。book18.org
獨處時許綾會抽煙,但只是偶爾,當她吞吐出月光的霧色,滿屋金銀都淪為陪襯,家中空蕩的只剩綿長喘息,她談何不空虛?偶然聽到陌生的腳步,她甚至情願那是盜賊。book18.org
Chapter2book18.org
許綾認為人這一生中最忌諱找不到人生的意義,那簡直白來人間一趟。book18.org
而她目前就找不到。這一生到底該怎麼活?book18.org
她出浴時裹了條白浴巾,胸前系個鬆散的蝴蝶結,許綾在鏡前低著頭描眉,許朝儀那通氣勢洶洶的來電第二次響起時,她手一顫,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眉尾幾乎描得歪斜。鏡面上一層薄薄的水霧,大致勾勒出一個美人輪廓。book18.org
許綾隨手套一件白襯衫,大V領的,剪裁版型很修身。book18.org
她擦著濕發出來時,餐廳的飯菜已經被熱過一回,但她的目光還是鎖定在那盒癱軟得奄奄一息的薯條上,許綾用一種環顧時裝周的眼神精挑細選,最終選出兩根機械地往嘴裡送,試圖以此獲得飽腹感。book18.org
簡單進食後,許綾背著包出了門,為求低調她特地打了輛的。車載電台在放相聲節目,許綾掩著鼻子鑽入紅色夏利時,司機混濁的黃眼球正從後視鏡看去,「嚯」,好一身珠光寶氣!他此刻只憤恨計價器跳得太慢,從她身上能搜刮的油膏太少。book18.org
街景在倒退,許綾掃過女明星的巨幅廣告牌,脖頸的珠寶流光溢彩,她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許綾在做心理預設,面試官也許會拋出許多『刻薄』的疑問刺向她,她總得有心理準備去應答如流。她大學不顧許朝儀反對,固執地選了傳媒,許朝儀稱之為——費力不討好的專業。book18.org
車停在新源南路x號的大廈樓下,許綾甩了張百元大鈔付帳,她當然捕捉到司機打量她時充滿銅臭味的眼神,但那早已司空見慣。她踮踮腳尖,步伐挺輕快,指尖一勾摘下蛤蟆眼鏡,掃過一圈登記本的信息欄後,她甩甩原子筆填下信息。筆芯印著申奧成功紀念的字樣,許綾哼出聲笑,門衛為她開了閘門,登記本上的姓氏是徐,身份證號被她特地打亂順序。book18.org
許綾隨著電梯上到十二樓,這比他們約定的時間要早二十分鐘,她只好在無人的會議室等他。幾乎是每一個,第一面見到許綾的人都會在背後竊竊私語——她一看就是千金做派。book18.org
她手機的毛球掛件搖擺的第三十二下,面試官韓楊終於推門而入,許綾抬眼,面上沒有笑容,說:「你好。」book18.org
韓楊笑得挺親和,「徐小姐,你來的很準時。」book18.org
許綾不喜歡陌生的寒暄,「嗯,我履約準時來了。」book18.org
她的簡歷在一眾高材生中都出色,但真正讓韓楊念念不忘的——是她簡歷那張我見猶憐的照片。如今許綾和他近在咫尺,他甚至沒膽量抬頭,那雙眼睛遠比照片鋒利,「我這邊看到你以前有在央視實習的經歷,為什麼想選擇我們公司呢?」他挑挑眉,想她實習經歷多有吹噓成分。book18.org
「貴公司是所有傳媒學子夢寐以求的地方,我當然也不例外,坦白說,這裡是我的第一期望,我非常欣賞你們的藝術理念,像上周央視報道的扶貧紀錄片,就出自貴公司吧?我希望能在大集團就職,至少在這裡接觸的人,都一定不一樣。」這是一份標準回答,但卻是她真實想法。book18.org
「哈哈,徐小姐很直白,我想你肯定也明白,能給二面機會的公司,基本也都是十拿九穩了。」book18.org
韓楊明顯話裡有話,他近乎是笑盈盈地看她,手遞過來一瓶冰鎮依雲,「剛過晚飯時間,徐小姐有續攤的想法嗎?我們一行人聚餐,不妨一起來長城飯店坐會?我們想和你更深一步的交流。」book18.org
許綾如果應允,此行恐怕凶多吉少,她腦海里勾畫出大廈的逃生路線圖,撐著笑意說:「好,那你帶我咯。」book18.org
見她難得一笑,韓楊認為有戲:「我的車在樓下,徐小姐先到門口等我?」book18.org
韓楊的手極自然地落在她肩上,興許他都未必清楚那雙狹長微眯的眼睛佯裝君子時演技有多拙劣。book18.org
她故作鎮定地點頭說好,拎著包起身,倉猝到胸針都遺留,自然沒和韓楊乘一台電梯。book18.org
電梯鏡面最後呈現的,是她膽戰心驚的那一眼。book18.org
Chapter3book18.org
八點鐘的新源南路並不繁忙,車輛都是寥寥可數,她掌心的手機發燙,悶出一手溫熱的汗。book18.org
許綾用手臂緊緊護住前胸,皮包在身側狂亂地晃蕩,仿佛也被捲入逃亡其中。她心臟撲通跳得劇烈,每一次深呼吸都有灼熱痛感,腳下那雙窄得太不合腳的高跟鞋,在此刻化作來回搖動的碎刀片,腳踝處早已被逼出細密的血珠。book18.org
她一個轉頭,也只是堪堪將公司招牌甩出視線之外,韓楊的車便如幽靈般再度貼了上來。book18.org
車窗緩緩降下,一雙眼睛如鷹隼般勢在必得,像是欣賞一場瓮中捉鱉,「徐小姐,只是吃頓家常便飯,何必跑呢?」book18.org
這一瞬間,許綾竟渴望有一個救世主出現。book18.org
至少助她逃離困境。book18.org
……book18.org
與此同時的對面馬路,周時錫正半開著車窗抽煙。book18.org
他訪美回京的一個月內燒了三份不入眼的紅頭文件點煙,駕駛座上那塊四四方方的螢幕屢屢冒出邀約信息,他眯著眼看,父親的念叨恍惚還停在耳邊:「你今年二十三歲,成家立業,至少完成其中一項。」book18.org
周時錫對著雲吐煙圈,想:完不成又怎樣?還能被逐出族譜?book18.org
簡訊發送人多為政要之子,還沒有哪位嫩模女星敢膽大妄為自尋死路,他瞧不上千篇一律的殷勤諂媚,眉梢都沒抬。book18.org
周時錫點燃最後一根煙時,白霧盪出窗外,副駕駛車窗被有節奏地敲響了三下。book18.org
他有些意外,這個路段行人並不多。誰這麼夠膽敢敲他車窗?book18.org
隔著一層厚玻璃,他看不清許綾的臉。book18.org
許綾的目光掃過兩輛白得發灰的桑塔納,釘住了那輛法拉利,那輛紅色像是雪夜裡最刺眼的血痕。book18.org
她當下只有一個念頭——這世道能開法拉利的絕對是位爺。book18.org
閃爍的車燈像兩隻慘白的眼睛,盯得人發怵,路燈下拉出她消瘦的影子,將她照得無處遁形。韓楊那一道隱在車窗下渴望的目光,幾乎要將她灼傷,那雙眼睛試圖將她侵占,拆解、吞食。她此刻像一塊令人垂涎的肉,投射出他一切昭然若揭的慾望。book18.org
那聲喘息被她咬碎在嘴邊,她踉踉蹌蹌地走,雙腿麻得站不穩腳,路面的影子扭曲得詭異。她每一次的回頭,車始終都在視線之內,許綾橫下心,將生死託付在那扇車窗,神也好鬼也罷,捎她一程就行。book18.org
往後是萬劫不復,那往前呢?book18.org
車窗晃著雨水搖下的瞬間,密密麻麻的水珠順著往下落——那是今早小雨的痕跡。嘀嗒,嘀嗒,那張臉由模糊逐漸清晰,剎那間是驚鴻一瞥。當下留給她品味五官的時間不多,許綾想不起對他的第一印象,只記得長相過分端正,一雙眼挺多情——可那雙眼睛正用一種近乎是居高臨下的目光審視她,許多年後許綾承認那一眼,她後悔敲了車窗。book18.org
周…周…周時錫?book18.org
許綾眯起眼睛——確保她沒看錯的同時,慶幸自己沒念出他的名字,否則她現在一定語無倫次。book18.org
她當然認得周時錫——四九城公子哥里的傳說。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也許他遠比豺狼虎豹危險,許綾卻顧不得太多,她佯裝鎮定,可聲音都顫抖:「麻煩稍我一程,報酬隨您開。」book18.org
周時錫的目光在她眼中停留了幾秒——這雙眼睛竟不怕他。book18.org
那雙鮮活眼睛的主人此刻正渴望他伸出援手,只是那個瞬間,周時錫覺得那雙眼睛不該有一絲哀求,它該用來睥睨眾生。book18.org
也許是少年心性作祟,他想充當一回救世主,又也許是他認為那雙高貴的眼睛不該悲哀,總之他開了窗,那扇車窗在那個夜晚,它屬於命運——book18.org
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book18.org
「上車。」book18.org
顯然是她意料之外。book18.org
許綾聽到那兩字時,有那麼一瞬間,雙腿軟得無力,險些癱倒。book18.org
車內涼氣十足,她聞到淡淡薄煙,後視鏡中是韓楊望風而逃的車影,許綾仍驚魂未定,周時錫盯著她腳踝處那道新鮮的血痕,想,莫非她被人追殺?book18.org
菱格羊皮小包被放在腳邊,胸前的安全帶化作一種束縛,將她牢牢捆住,退無可退。許綾望向窗外,霓虹招牌上褪色的鎏金像衰敗前夕最後的輝煌,她卻只是無言。book18.org
Chapter4book18.org
而當周時錫那雙眼睛望過來時,艷得驚心。細數二十年,她從未有這樣的失態。book18.org
她語調間有對劫後餘生的僥倖,也有得知對方何許人等後心生的忌憚,「謝謝,周公子。」book18.org
當時針敲響鐘聲,北京每一盞燈都被酒色腐蝕,多少青春在凋零。周時錫冷眼掃過她小包上精緻的金色雙c標誌,在並不明亮的車內金屬標誌閃灼得像眨眼的星星,分外耀眼。book18.org
眼前少女不過雙十年華,竟能負擔得起這款包並隨意處置,周時錫瞧她眉梢中隱隱漫出的張揚,想,這姑娘估摸著是個名門閨秀。book18.org
周時錫斜睨她,他聲音像滿冰的薄荷水,極清爽的:「知道我是誰,還敢敲我的車窗,攔我的車?」book18.org
許綾倒不心虧,她敢正視他的眼睛,「在車窗搖下之前,我並不知道這是你的車,實話實說我確實認出你了,但我想街上每一個看過新聞聯播的人,都會對周公子有印象的,畢竟你是常客。」book18.org
她眼睛是刀鋒似的銳,倒也清高,彼時的周時錫不會知道,他記住這雙眼睛多少年。他險些笑出聲,想她多不卑不亢的語調呢,坦然到似乎該做賊心虛的人是他,他仁義之舉倒像是承了她的天大恩賜不成?book18.org
她方才遇到了太多的驚心動魄,以至於她忘了最該驚心動魄的實際是這輛車的車牌——京Axxx01book18.org
她補充:「沒留意車牌屬實算我冒昧,但言歸正傳,我要多謝周公子順手幫我。」book18.org
車駛入長安街街道,他指尖殘存著余煙,周時錫自詡最懂美人心計,他收起高高在上的傲慢,聲音像在念上世紀愛情電影的台詞:「如果早知道是我,你還敢敲車窗嗎?」book18.org
霓虹燈在窗外成為浮動的琉璃,她的臉浸在京城的夜色,周時錫看她,也只看清一個灰濛的輪廓,看不清她眼底的銳利。book18.org
「我敲周公子的車窗是走投無路,如果早知道是您這樣的人物,我越是要敲,周公子豈能對我這樣的落魄少女見死不救呢?」book18.org
多位高權重的政要,在周時錫面前都不過螻蟻之輩,在他面前惟恐自己腰彎得不夠低,而她膽敢平視他,仿若他們真的『平起平坐』。book18.org
「這世道有幾戶人家買得起這價位的車?何況……您開的這車可真是比車牌還高調,今天在車上的哪怕不是您,也一定會是一個能救我於水火的人,所以這車窗我是敲定了的。」book18.org
「所以說早就帶有目的?」周時錫笑著將手搭在頭上,他看向她,在無盡的夜。book18.org
許綾豈敢?倘若她敢有半分越矩的念頭,興許明天就將死於非命。book18.org
他可是周時錫。book18.org
誰膽敢越矩?book18.org
她只好搖著頭笑:「周公子如果這麼想,我也無話可說。」book18.org
周時錫這種活閻王她得罪不起。book18.org
周時錫沒再多過問,她沒報真實住址,順口說個臨近燕莎商城的小區,那小區房價適中,他勾勾嘴角,想——買得起這包住這?book18.org
十來分鐘的路程撞上三個紅綠燈,交替的綠光明明滅滅,在彼此的沉默中亮起。book18.org
車終於停在目的地,許綾沒著急下車,她對他晃晃手機,俏皮地笑:「留個號碼吧周公子,我日後好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周公子如果拒絕我,我恐怕要以為你還跟小老百姓似的,還在用bp機呢。」book18.org
Chapter5book18.org
毛球掛件在半空中搖晃,引得周時錫多看幾眼。book18.org
果然是少女。book18.org
車內空間逼仄,許綾身上那股百合香水味不濃,他是對香水挑剔的人,竟難得認同她的品味。周時錫流利報出一串數字,她笑笑說號碼很好記,他說:「那你記住了嗎?」book18.org
她專註記號碼的樣子倒像是個乖乖牌。book18.org
那個問題沒有被回答。下車前她又道了一次謝,這次格外的正式莊重。book18.org
許綾停在馬路邊招手,眼睛亮亮地笑,「周公子,我叫許綾,綾羅綢緞的綾,我們下次見吧。」book18.org
如果還有緣分的話。book18.org
「下次見,許綾。」book18.org
許綾,綾羅的綾,名兒挺矜貴。book18.org
周時錫目送她遠去,他敲敲方向盤,開始復盤這場詭異的相遇,她被誰所追?又當真沒有目的?book18.org
他回味起那雙嫵媚的眼睛,那雙眼睛會騙人嗎?book18.org
他們交情沒到送她上樓的地步,但他依然在門口停留近二十分鐘,手機信息欄里,『父親的家庭會議』那條信息,他置若罔聞。book18.org
送佛送到西,總不能他一走姑娘就遇險吧?book18.org
許綾,你是誰呢?book18.org
許綾向來警醒,知道他未必會第一時間離開,她在小區花園兜兜轉轉要有四十分鐘,看一盞盞燈火在眼前接連熄滅,她才終於有膽量走出門口,靜候司機的車前來。book18.org
回家的途中她靠在車窗,坦言說,她想過車裡的人會是任何一位達官顯貴,都沒料到會是周時錫——這位名揚京城的政要之子。book18.org
她隱約有些預感,他們還會再次遇見的。book18.org
回憶在腦海中綿延,她卻倦得掐眉心,許綾搖搖晃晃地推開房門,整個人像一隻海星癱軟在圓床上。book18.org
許綾常年變更手機號,備用機三四台,『徐小姐』的假面連同那台手機,被她一同拋棄,將一切隱姓埋名的過往徹底斬斷。book18.org
但鬼使神差的,她留下了周時錫的號碼,這其中有過猶豫,有過微乎其微的掙扎,但最終,他被留下。book18.org
她不是盲目追隨的性子,卻的確對那串號碼戀戀不捨,也許他們終將只是泛泛之交,可至少在現在,她不願意讓這樣一個連氣度都非凡的人,永遠在她的生命中消聲滅跡。book18.org
她迷糊地撐開眼皮,電視機正上演煽情橋段,主演的台詞千篇一律的死板,卻又標準方正得叫人無法挑錯。這叫她想起一個人——上周在新聞聯播里鏡頭一掃而過的,坐在第二排正中間衣冠楚楚的男人,正是她的父親。book18.org
那個權勢滔天的男人,可謂是春風得意的出現在新聞。book18.org
她今天的遭遇許朝儀不得而知,許綾為此暗暗慶幸,許朝儀最是反感她和權貴打交道,她知道許朝儀是何用心——她父親的仕途不容有污點。book18.org
她就是那個污點。book18.org
許朝儀曾同她說,你唯獨那雙眼睛最像他。book18.org
而許綾二十年以來,永遠只在報紙與新聞上和那雙冰冷的眼睛遙遙相望,她記得中學時在報刊亭看報,同學指著報紙驚呼039;好氣派的官員039;時,她那個譏諷的笑。book18.org
四年級就被空投到北京生活的小姑娘,比大院裡的孩子更懂得察言觀色,她記得此生第一次看雪是在北京,香港人對雪的了解只存在於電影,她自然沒有戴手套的意識,伸出去接雪的掌心很快紅得像硃砂。book18.org
她瞞著許朝儀酗酒成性,厭惡被管控的同時又依附她的庇護。而掐扁塑料紙杯已經是她相對健康的愛好。book18.org
她父親是新聞里西裝革履的那位,他明明站在常人終生都無法企及的高位,明明被萬流景仰,可他的座位牌卻永遠比周家老爺子矮一寸。book18.org
這個世道終究是看投胎。book18.org
Chapter6book18.org
……book18.org
周時錫再次記起她,已是二月初春。北京枝頭的積雪還未化盡,但吹向臉頰的風已帶上了潮濕的軟意。book18.org
俱樂部內觥籌交錯,胭脂香飄十里,真正萬千簇擁的主兒此刻在包廂最中心,台面酒杯排成一排,電視機在放《愛情寶典》,當范冰冰飾演的宋引章登場,祈越樂得起鬨:「時錫,這像不像那天敲你車窗那姑娘?她敲你車窗照片都被拍了,但那家報社壓根沒敢發。」book18.org
薛亨屹聞言,順手從公文包夾層里抽出一張照片甩在檯面上。「是挺像范冰冰。」他嘴角一勾,「天上人間頭牌都得自愧不如。」book18.org
這照片是在敲車窗次日送到他手裡的。助理當時第一時間壓下了天涯的輿論,他當即就想給周時錫提個醒,卻因忙於影視投資,將這茬忘在了公文包里。直到今夜三人久違一聚,才猛地記起。book18.org
照片是模糊的美人側影和那輛顯眼的法拉利。book18.org
那是周時錫以『商務接待』名義申請的車,掛靠在薛亨屹公司名下。交警系統里該車登記為『特殊備案車輛』,監控拍到的違章自動消檔。book18.org
薛亨屹叼根雪茄說,「那姑娘什麼底細啊?那天天涯有個帖子說得挺模糊,大概意思說是碰上時錫那車了,但沒幾分鐘我找人給刪了。」book18.org
周時錫沉下臉,膽敢在天涯論壇爆權貴隱私?帖主沒被談話算他大度,他用雪茄在上面燙出一窟窿,「這家報社該換個主編。」book18.org
祈越聽出他話里意思,灌兩口酒說:「時錫,你孤家寡人二十三年,倒對個攔車的姑娘上心?她要是個單純學生,我名字倒著寫!」book18.org
周時錫指腹搓挪著骰子,笑容弧度不深,「投懷送抱的人我從來沒好感,但目前看來她好像不是。」book18.org
他對美人向來免疫,那些模板化的五官過目即忘,在他眼中甚至不過一張白布。許綾真正讓他記憶猶新的是——那雙毒刃般的眼睛。book18.org
她膽敢賭命攔車,他就當一回救世主。book18.org
那夜別後,他至今沒有聽到她的來電,究竟是不敢,還是不情願?book18.org
薛亨屹搖搖高腳杯,「時錫,我那塊地便宜給你,你收了吧。」book18.org
薛亨屹清楚周時錫闊綽大手筆,這塊地誰接手都一樣,他轉手給周時錫同樣能撈油水。book18.org
「嗯……可以用來建個保齡球館。」book18.org
祈越插話:「那塊地在朝陽,規劃局卡得嚴,改成保齡球館估計有點懸。」book18.org
「先囤著,早晚有用處。」book18.org
明面上規矩雖多,但在他周時錫面前,任何規矩都會網開一面。book18.org
祈薛兩家和他家是世交,仨人同年出生,順理成章成了發小。祈越是罕見的實心眼二代,燈紅酒綠中他是唯一的真,祈越十六歲被割斷剎車線那晚就明白了:北京城敢為他擋車的只有周時錫。當鮮血淋漓的掌心同他相握,從此他的生死都押在了周家棋盤。book18.org
那是祈越此生的忠心不二。book18.org
薛亨屹家族資本壟斷,掌握礦產資源及數家證券牌照,可他偏偏學藝出身,藝術系裡說得上名的風雲人物,畢業那年他盤三層樓掛牌開了家傳媒公司。薛亨屹要的是亞洲娛樂史的改寫權——在萬千張青澀面孔中選出下一個瑪麗蓮夢露。book18.org
可每一年赴京追夢的人千千萬萬,誰又能千萬里挑一。book18.org
薛亨屹選址甚至在自家券商正對面,周時錫為此感嘆,你家老爺子沒扒你層皮都算溺愛你。book18.org
實際在那晚之後,周時錫調出了兩邊馬路的監控錄像,她最先出現在新源南路,隨即被車追逐。他一整套看完,得出結論:似乎不是存心而為?book18.org
不是處心積慮的邂逅。book18.org
他查出她基礎信息:許綾,二十歲,就讀於北傳大學,母親許朝儀坐擁香港財團。他到她發家史那一步收手,謎底倘若全揭曉,就沒有讓人探究的興趣了。book18.org
他意外的是她父親那一欄始終空白,單親家庭?原來這隻驕橫的小狐狸,是財團繼承人。book18.org
許綾簡歷中有一項作假,國際新聞大賽金獎,可那年參賽選手中沒有她,何來的名次?book18.org
周時錫卻認為情理之中,為簡歷鍍金太過平常,每一個求職者都希望自己的簡歷金光閃閃,足以引起面試官的另眼相待。book18.org
與此同時的許綾意氣風發,正奔走於她母校四十四周年的慶典。book18.org
校慶當日,萬里晴空,主幹道一排排白楊樹裹挾著初春未消的寒意,各界名流齊聚,香檳塔折射著碎鑽般的光,一片觥籌交錯的熙攘景象,無數台長槍短炮從許綾跟前掠過,在她眼底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book18.org
她憑央視實習的經歷拿下活動承辦權,今日有傑出校友返校,她作為代表接待喬明筱——時下紅遍大江南北的知名影星。book18.org
那張明媚的臉和她記憶中漸漸重合,許綾猝然想起,她是那天在廣告牌上的那位。book18.org
校慶的酬勞對喬明筱而言形同虛設,她此行純為新電影造勢,對母校僅存的舊情,便是『北傳畢業』這塊不失體面的金字招牌。book18.org
開場前三小時,許綾已將最終的流程表核對了三遍,她剛敲定完備用方案,一抬眼,今天的主角喬明筱正步入會場。book18.org
一襲紅色風衣的喬明筱步履生風,春初的風滲入她皮膚每一寸,她凍得眉峰微蹙。到底是正當紅,身後一眾隨行,行人紛紛側目,現場驚呼聲此起彼伏。許綾心想:這般古典的美人,真該出現在電影畫報上。book18.org
有些人光是看著就讓人望而生畏。book18.org
許綾自小見慣世面,心情極是平靜,禮貌地伸手,「你好,喬小姐,我是今天的活動負責人,許綾。」book18.org
Chapter7book18.org
喬明筱和她握手時笑得標準,露出一排潔白牙齒,「你好,許學妹。」book18.org
許綾遞給喬明筱一份採訪腳本,低聲問她:「我提前標註過一些了,你可以再過目一下,還有哪些方面需要改?」book18.org
喬明筱指尖一抬,懶散地翻頁,「學妹費心了,不用改了。」book18.org
許綾翻過皺褶的紙張,補充說:「待會有十來分鐘的合影環節,經紀人應該有事先提過,今天到場的大部分人都是喬小姐的粉絲,大家都很期待見到你,尤其是校長女兒。」book18.org
「她很喜歡你的電影,方便的話可以和她合張影,另外香檳塔的酒是你喜歡的牌子。」book18.org
她提前一周研究嘉賓資料的細節,任何喜好她都了如指掌。book18.org
許綾話里話外都是恭維,喬明筱卻認為她鋒芒太露,不討喜。book18.org
喬明筱在轉圓圈背腳本,二月份的北京仍屬乾燥時節,許綾時時會幹澀口渴,她趁著間隙灌了半瓶水,主持人正上台彩排說致辭,喬明筱跟隨其後上場。book18.org
許綾將現場調度的工作暫交副手,自己則繞到後台,對慶典的抽獎禮品進行最後一次核對,清點到第二排時被鈴聲打斷,她掃一眼來電顯示,邊接邊記錄禮品品牌,「阿荷?」book18.org
孟荷同她中學相識,相識數年她們才真正交心。孟氏珠寶品牌歷經百年歷史,見證過這片土地的興旺衰敗。book18.org
許綾沒有一處稱得上是平凡,學業也不例外,她就讀的中學聲名在外,所結識的人自然也多為官商子女。book18.org
初二那年她們在樓梯口相識。許綾記得那是陰雨天,她站在第二層台階,孟荷蜷縮在牆角,綿綿又刺骨的雨,淋得她眼睛都潮濕。book18.org
那些空穴來風的謠言,足以摧毀少女的內心防線。一夜之間,她從眾星捧月到人人避之。book18.org
可許綾不在乎這些。book18.org
許綾掌心的綠茶牛奶溫熱,遞到她手中時還有餘溫。孟荷愕然抬頭,許多年後她再次想起,那些細枝末節早已模糊,唯一該被記住記得的,是她孤立無援時站在身後的許綾。book18.org
明明在此之前,她們從未相識。book18.org
一聲笑將思緒拉回現實,孟荷笑吟吟的,「綾綾,待會三里屯酒吧走起!據說好多帥哥!」book18.org
許綾抖抖筆芯,說:「在忙校慶活動,我還走不開,你找阿寧吧,她這兩天電影剛殺青,還在家裡歇著。」book18.org
孟荷追著八卦,「聽說你們校慶有大明星,誰啊?」book18.org
許綾漫不經心:「喬明筱啊,就你那個珠寶廣告代言人,我前些天看到她的廣告牌,剛才見到才想起來。」book18.org
她點頭,「她前段時間是戴過我們家的珠寶走紅毯,喬明筱據說背景可大……」book18.org
孟荷的話被倏地打斷,一隻纖細的手搭在許綾肩膀,「綾綾。」book18.org
許綾以忙的藉口掛斷電話,她抬眼問眼前人:「怎麼了?」book18.org
林慕是校慶原定的禮儀小姐,臨近排練的前兩天她以身體原因推掉,許綾及時找了替補。book18.org
再一次見到林慕,她儼然貴婦人姿態,窄框墨鏡下一雙眼飛揚著笑,林慕抬指扶住搖晃的香奈兒耳釘,「綾綾,我要和杭姐一塊去個飯局,會有名導過來,咱們一起去見見?馬上都要畢業了,哪怕你不想進娛樂圈,去混個眼熟也好啊。」book18.org
林慕口中的肖杭是比她們大一屆的學姐,算得是校內名人,屬於家底殷實自命不凡的類型,一心盼望攀高枝,熱衷以擴充人脈為由組局拉攏學妹。book18.org
許綾也曾『有幸』收到過邀約,但她謊稱酒精過敏推辭,肖杭討不著好,掃興而去。book18.org
林慕是她同系同學,大一時就鉚足了勁往娛樂圈闖,一心一意想站上星光舞台,林慕杯酒言歡時,許綾在收集素材剪紀錄片,大相逕庭的選擇註定她們交情不深。book18.org
細數回憶,許綾只記得有一年她突發低血糖,教室人去樓空,是林慕攙扶著她輸液就診。她被牽得濕潤的掌心,像是掌紋的眼淚。book18.org
那天又仿佛是昨日,當初她耳垂上搖搖欲墜的是夜市裡的水晶耳環,如今她耳垂的陪襯早已是香奈兒,那一圈金燦燦,亮得挺扎眼。book18.org
可許綾記得她往年還在領助學金。book18.org
但她沒有追問。許多時候,沉默是一種不揭穿的善良。book18.org
Chapter8book18.org
少女時期的虛榮心萌芽,並非是罪不可赦。book18.org
二十一世紀的北京燦爛輝煌,整個社會高速發展,物慾橫流。人們開始憧憬小資生活,精緻主義者們擅長於用奢侈品牌為自己妝點,她們像是櫥窗里永遠耀眼的展覽品,昂貴且冰冷,期待著被挑選。就像期待著有人為她的人生買單。包裝上搖搖晃晃掛著價格標籤,那是一串足以讓人瞠目結舌的零。book18.org
而四季更迭,時裝周與櫥窗展品又是新一季,上一批商品終將被時代拋棄,淪為奧萊的過季打折品。book18.org
當人的價值與商品掛鉤,又何嘗不是一種可悲。book18.org
許綾莞爾,「我還要忙呢,下次啦,你注意安全,回去前可以發個消息,我喊人接你。」book18.org
林慕撇撇嘴,拎起包轉身,語氣不忿:「那回見了綾綾。」book18.org
在她眼裡許綾未免太不識好歹。book18.org
許綾點頭,她轉過身,抱著整理好的名單穿梭在走廊,卻不經意聽見些閒言碎語。book18.org
是喬明筱團隊的人。book18.org
「學校也太摳了,那麼點預算也就下個普通館子。」book18.org
「是啊,要不是喬姐母校,哪可能請得到喬姐啊?」book18.org
許綾長長地舒一口氣,她在原地停住。那些密密麻麻的流程已叫她心力交瘁,不願再浪費心神在誰身上。她早已料到校方預算有限,自費包場本就是PlanB,司機電話被撥響,她喊他訂國際飯店位子,順道來校門接人。book18.org
總之一切消費記她帳上。許綾不為討好誰,是不願自己精心策劃的活動最後落得喬明筱一句寒酸。況且校長待她不薄,何苦叫人難堪?book18.org
喬明筱裹緊風衣從舞台走下,助理為她補妝,說:「姐,有人請我們去國際飯店了。」book18.org
她驚詫地問:「誰呀,總不能是校長那鐵公雞吧?」book18.org
助理回憶著說:「剛才那位許小姐啊,自費請我們團隊的人去,她司機的車在外面,那車好長,可豪氣了,這學校還有這麼闊綽的千金啊?」book18.org
喬明筱笑得意味深長,想這姑娘這麼來事?book18.org
她正琢磨著如何向許綾道謝時,忽地被人叫住。book18.org
「表姐。」book18.org
是周時錫。book18.org
喬明筱回過頭,一瞬變臉,她沒好氣說:「時錫,我都上台講完了你才來?太不給面子了啊。」book18.org
周時錫笑得挺溫順,「是,我來遲了,給你賠罪好不好?」book18.org
慶典已到尾聲,許綾正忙收官事宜,喬明筱敏銳捕捉到她身影,她遠遠招手,「許學妹!」book18.org
周時錫近期對『許』這個姓氏些許敏感,抬頭望去。book18.org
許綾聞聲而去,竟正正對上他的眼睛。book18.org
好一個不期而遇。book18.org
許綾事事做得得體,待人接物都三分客氣,她走上前,微微頷首,「喬小姐有什麼事?」book18.org
她語調溫溫柔柔,聲音都放輕:「許學妹你這讓我怎麼過意得去?我總不能白受你這麼大一人情。」book18.org
「不客氣的,也算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感謝喬小姐今天的出席,今天到場的嘉賓也多是給你面子。」book18.org
喬明筱塞張名片到她掌心,「以後有事找我電話,今天這頓飯我不白吃你的,對了,這是我表弟周時錫,你們年輕人交流下?」book18.org
「你好,許小姐。」book18.org
許綾仿若初見般陌生,「你好,周公子。」book18.org
周時錫生得一副薄情相,偏偏眼睛又多情,風流一詞放在他身上,倒也貼切。他天生排斥熱鬧場合,若不是喬明筱邀約他必然不會來。他厭惡那些隱藏在阿諛奉承下的算計,高舉香檳杯的人在他面前排成隊列,每張笑臉都寫著同樣的諂媚,而他回絕一切琥珀液體。book18.org
其實偶遇早在他預料之中。他清楚今天是她母校典禮,她怎會不來?book18.org
許綾的八面玲瓏,竟意外的不讓他反感。book18.org
攝影師插話道:「喬姐,咱忙完了吧,要不走吧?司機也等挺久了。」book18.org
喬明筱的目光將她從頭到腳掃過一番,停頓兩秒,說:「許學妹不一塊?」book18.org
「你安心去吧,我替你招待學妹。」book18.org
喬明筱呵呵地笑,「行啊時錫,那人交給你了。」book18.org
一行人的身影漸漸遠去,許綾一雙狐狸眼天生含水,一派我見猶憐姿態,目光直勾勾落在眼前人上,「好巧啊周公子。」book18.org
那天許綾其實沒說,她包里常備著小刀,真要硬碰硬也能過上兩招。book18.org
Chapter9book18.org
他頭微微側過去,別開那道過分灼熱的目光,周時錫理正領帶,語調帶三分認真,說:「你們學校的慶典很精彩。」book18.org
「周公子,謝謝你上次載我一程,一直說要感謝你,今天正好有機會,我請你吃飯吧?你別推辭。」book18.org
周時錫倒不意外,他點頭,欣然應下,「那我恭敬不如從命。」book18.org
「那還請周公子開車到王府酒店。」book18.org
他們並肩行走,一長一短的影子緊緊相依,她特地兼顧他的身份與隱私,臨時吩咐人包場王府酒店——以香港財團的名義。book18.org
一路漫漫,他們默契的沉默,周時錫卒然開口,打破了這場沉靜,「你請她團隊吃飯?許小姐真是闊綽。」book18.org
許綾倒不邀功,「校方的意思,我只是做順水人情,今天到場的嘉賓多數是看喬小姐的面子,是我們要感激才對,感激喬小姐在百忙中抽空過來。」book18.org
「嗯,看來我今天也是沾她光。」book18.org
「周公子說笑了。」book18.org
王府酒店前千千道倩影掠過,整個世紀都為之啞然。book18.org
周時錫親自為她拉開座椅,點菜的權利許綾交付給他,「我沒有忌口的,周公子大可以點些你愛吃的。」book18.org
「我客隨主便。」book18.org
許綾點頭附和,「那我點幾樣招牌啦。」book18.org
她眼中點點燈光,「真不好意思,周公子,這些天我忙忘了,但我是誠心想請你吃飯的。」book18.org
「但周公子是不是也不記得我?剛才你看我的眼神,生疏得像是陌生人。」book18.org
周時錫揚眉,「怎麼會呢?我兄弟都特地提起你。」book18.org
許綾訝然,「是嗎?提起我什麼?」book18.org
她的名號何時有他響亮?除他之外誰又和她相識?book18.org
「說你長得像范冰冰。」book18.org
王府酒店內光線昏暗,電視里的《愛情寶典》正上演到宋引章被周舍設局獻身他人,她情願毀容也不甘心隨他所願。book18.org
螢幕上的宋引章那雙眼睛如一潭死水,抬手間,發簪的寒光已划過臉頰。一道血痕纏上她左頰,在她如玉的面上何其可怖。血珠滲出,匯聚,而後淋漓滑落。book18.org
宋引章白凈的脖頸一轉,那道目光盯向眼前的周舍,那雙眼眼淚漣漣卻淡然,仿若生死都看淡,生死都無足輕重。book18.org
她一雙眼像在說:「如今我容顏盡毀,你又能如何用我設局哄騙錢財?」book18.org
那股決絕,仿佛帶著血腥味,透過螢幕漫出。許綾一顆心被緊緊揪起,指節瞬間冰涼,宋引章那副心如死灰的神情直接烙在許綾心上。她呼吸都變得輕緩,心底漫上一層寒意,她咽下口中變得苦澀的酒液,想宋引章究竟對周舍心死到哪般地步,才會這般狠心,這般決絕。book18.org
她眼睛蒙了層水霧,面上醉醺醺一片紅,像無端浮上一層胭脂,醉意上頭,她思緒忽地紛亂,鬼使神差問出一句:「周公子,如果是你,會救宋引章嗎?」book18.org
你出手幫我,是出於君子之風,還是一時興起的權貴做派?book18.org
他指尖摩挲杯身,一雙唇薄如紙片,唇角揚起的弧度太淺,笑容並不真切,「我未必會同情心泛濫,人各有命,我能幫幾個?」book18.org
他的笑竟與螢幕上的偽君子周舍有一秒重迭。這念頭讓她心驚。book18.org
周時錫,你是賣油郎還是周舍?宋引章在你眼中,究竟是憐憫,還是譏諷更多?book18.org
宋引章何等風骨,憑何看不起她?book18.org
也許周時錫眼中,這世間人人都微小如塵。book18.org
她聲線被醉意浸得蠱惑:「我原以為男人天生骨子裡就有救風塵情結。」book18.org
「但周公子不是世俗的男人。」book18.org
她為他戴高帽,周時錫盯住那雙玻璃眼睛,似有若無地笑,「許綾,你太愛抬舉人。」book18.org
許綾,你真當我是救世主?book18.org
「不聊愛情寶典了,總之周公子,我很開心認識你。」book18.org
「我表姐那頓飯我來付帳,算是我的見面禮。」book18.org
許綾扯扯唇角,「周公子什麼意思?」book18.org
「沒什麼意思,只是周家不愛欠人情。」book18.org
她會心一笑,不多過問。book18.org
酒足飯飽,許綾先行離席。半座城市沉入漫長的黑,風雨淅淅,她站在王府酒店門前,身影細伶伶的,唇角弧度往下墜,如何看都不像高興的神情。book18.org
霓虹色的水窪漾著高樓倒影,沉穩的步履破開雨幕邁近,雨中倏然多出一道影子,一件玉色襯衣在她眼前攤開,他撐起來為她避雨。雨一點一滴,像在敲打心底的鑼鼓。book18.org
她說謝謝,周公子。book18.org
雨浸濕他袖口,周時錫心底也麻麻,說不上什麼理由為她淋了一場雨。book18.org
Chapter10book18.org
那場雨太過飄渺,下得不夠酣暢淋漓,許綾沒能淋得盡興。以至於她回到空蕩蕩的客廳,思緒卻仍徘徊在那個雨夜。那天過後,周時錫一個電話便處理了王府酒店的帳目。許綾得知後發去簡訊,他只回了一句:book18.org
「周家不占這種便宜。」book18.org
冷冰冰的文字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至於人情…你記在我頭上就好。」book18.org
許綾推辭不過,只好應下人情。book18.org
欠周時錫的非但沒還清,還又新增一筆人情債。book18.org
她莫名感到煩躁,似乎要做些什麼才能驅散這種情緒。許綾走到餐桌坐下,用抹刀懶洋洋地往麵包上抹荔枝醬,落地窗外的枝椏裹上殘雪,像一層薄薄糖霜,窗半掩半開,沙發上那件披肩的流蘇隨風在搖曳。book18.org
許朝儀那通電話突兀地響起時,許綾正咬著一片麵包。book18.org
「綾綾,你前幾天包場請誰?」許朝儀嘗試用國語和許綾溝通,實際上是一種妥協。book18.org
CCTV2在放第十九屆冬奧會,比賽是花樣滑冰自由滑,鹽湖城的冬應當要比北京冷。book18.org
她目光像初冬的冰棱,「請朋友吃飯,媽,你怎麼這麼大驚小怪?」book18.org
許朝儀聲調向來高:「除了孟荷韓向寧,又還有哪個朋友讓你這麼大陣仗?除了她倆還有你許大小姐信得過的人?」book18.org
她漸漸意識到,許綾正在逃離她的掌控。book18.org
「媽,我想開家酒吧。」book18.org
許朝儀將一盒金箔面膜拋入桶里,她每年在臉上的花銷數百萬,三流品牌入不得她眼,桌面一碗燕窩冰得燙喉,她發泄般攪動,「我給你投筆錢?」book18.org
許綾將青蘋果味醒目的易拉罐傾斜,淡綠色的液體湧入玻璃杯,表面織出一層大小各異的水珠網。book18.org
她語氣輕快:「不用了媽,你半年的撫養費夠我揮霍了,感謝你的慷慨,你等著分紅吧。」book18.org
她情願讓酒吧計劃推遲,也不願再接受許朝儀的投資,她需要完全的決策權。book18.org
許綾渴望的,是徹底脫離掌控——不依賴任何人,真正靠自己在天地間站直。book18.org
她不清楚人生這盤棋該如何走才能萬無一失,可她過夠了循規蹈矩的人生,不想腳下的每一步路都被設定好,像被釘死在格子裡般束手束腳,連呼吸都不順暢。book18.org
從她牙牙學語的幼兒時期,到如今臨近大學畢業,緊接著是千萬應屆生漫長的求職期,按部就班的人生固然保險,可她偏不願走向那條被無數人驗證過的,絕對安全的傳送帶。book18.org
比起千萬應屆生她只是勝在幸運,勝在有選擇權,進退可選,普通人沒有顯赫的出身,稍有不慎就會一蹶不振,所以活得格外如履薄冰。許綾不同,她活在雲端,擁有試錯的底氣,可這樣的人往往最招恨。book18.org
但她卻在想:如果離開許朝儀不當財團繼承人,人生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book18.org
她不確定自己決定的人生會不會更精彩,可她真的想試試。book18.org
許朝儀眺望著維港那一片永不結冰的海,原本屬於婚戒的指節被她套上珍珠煙托,燃燒的捲菸像無法追憶的青春,「至少你爸有點良心。」book18.org
這句話是沉甸甸的重量,像一塊巨石,砸得她心口發悶。book18.org
她忽地想起林慕那句:「就算你不想混娛樂圈。」許綾在心底聽得發笑,她極有自知之明,清楚私生女身份見不得光,沒有資格光鮮亮麗地站在熒幕上,她身份若有朝一日被曝光,必會將陸屹州推向風口浪尖。book18.org
……許綾自然不會蠢到招惹是非。book18.org
Chapter11book18.org
許綾在那一端沉默,許久才開口:「在香港好嗎?」book18.org
許綾的人生字典里沒有父親這個名詞,但每月永遠準時的撫養費與終生信託,讓她無法真正與親情割捨。那份饋贈也許出自心虧,也許只是彌補,但她都堂而皇之的享受著。book18.org
比賽播到尾聲,她面無表情地換台,電視里竟正放著新聞,那個被稱為她父親的男人陸屹州,此刻在螢幕上談笑風生,儼然是道德模範,他身邊站著意氣風發的男人,是他公開承認的獨子——陸醒翎。book18.org
許綾指尖掐緊了遙控器。她關掉電視,佯裝輕鬆地抬抬唇角:「媽,我很想你。」book18.org
因為童年中父親的缺席,導致許綾極度缺乏安全感,她極度的渴望被認可,被認可她是個有價值的人。book18.org
陸醒翎有一雙同她七分相似的眉眼,明明身上流淌著相同的血液,而陸醒翎能堂堂正正地站在父親身邊,她卻連陸姓都不被允許。那雙眼睛中有她的影子,許綾竟真切地感到妒火中燒。book18.org
她竟恨上這位素未謀面的哥哥。book18.org
原來妒忌,可以源於血緣。book18.org
陸醒翎的仕途是光明坦蕩,一帆風順,他的名字會被載入史冊,任她許綾坐擁金山銀山,卻始終沒資格認祖歸宗。倘若今日她母親是弱勢方,也許早已被趕盡殺絕,權力只有真正掌握在手中,才能為己所用。book18.org
陸醒翎,許綾,相似的尾音像是命運的嘲諷。book18.org
許朝儀為求自保,手中掌握無數陸屹州的命脈把柄,曾經共枕而眠的人,有再多的不為人知都瞞不過她的眼睛。book18.org
許綾是一顆懸在他心裡的定時炸彈,可陸屹州慶幸她的存在,讓他能和許朝儀有終生的牽扯。book18.org
當年陸屹州隱瞞已婚事實和許朝儀糾纏,等她知道真相時早已覆水難收,無法回頭。她本身就是商業巨鱷千金,成人禮是半個香港城的大廈,許朝儀當初絕無攀附念頭,真心實意和他相愛,她本也無需攀附。book18.org
可許朝儀仍對陸家沒有仇視的情感,畢竟許綾到底是他親骨肉,陸屹州未曾虧待過她,至少在經濟層面他絕對優待。許朝儀想,至少他記得許綾就夠了,她許朝儀是否在他心裡都不重要。book18.org
她只是不清楚陸屹州喊陸醒翎阿翎時,是否會想起綾綾。這些年的愛恨糾纏,她早已不祈求名分。唯有一個念頭,在無數個深夜裡被她反覆摩挲,磨得錚亮:只要他能保許綾平安。 保許綾往後人生中遇到的所有風浪,都能化險為夷。那麼,她許朝儀所承受的一切外人的目光,第三者的罵名——便都值得了。book18.org
當年她插足婚姻當第三者一事在圈內並無風浪,圈內人忌憚她和陸屹州的家族背景,選擇性失明,提及也只敢在私下。許朝儀當初二十出頭,仍然少女心性,彼時財團掌權人還是許父,他在最初港媒含沙射影暗諷時就動用資源壓制,絕非簡單封口,而是讓這件事在公共層面『不存在』。book18.org
許氏絕非能被人議論的笑談。許父手段狠辣,家族產業遍布亞洲,紮根港澳,許朝儀也遺傳六分商業手段,她在圈內風生水起,是人人敬仰的角色。book18.org
陸屹州父親是開國那輩,但他心底仍對這位不接納他的『岳父』有三分忌憚,陸屹州心虧,沒膽量見許父。book18.org
如今這段孽緣早已是陳年往事,即便外人眼中她和陸屹州再不光彩,也和許綾絕無關聯,孩子總歸是無辜的。許朝儀咬牙切齒的想:誰也休想傷害許綾。休想。book18.org
她當年將許綾送到北京,心底也千萬個不忍心,可她實實在在希望許綾能獨立不依附,希望許綾拋去香港財團的光環也依然有能在社會安身立命的本領。book18.org
她許朝儀的女兒絕不能是頭腦空空的花瓶。book18.org
她清楚許綾終有一天要獨立,只是這一天來的有些太早,開酒吧是堂堂正正憑本領吃飯,沒什麼丟人。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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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鈴聲將許綾從紛亂的回憶中拽出……book18.org
許朝儀的笑聲像風鈴,清脆,卻沒什麼溫度,「綾綾,你真是不像我,不會為了男人昏頭,比我清醒,眼看你都要大學畢業,戀愛居然都沒談過,就沒個喜歡的人?沒咱家有錢也行,帶過來看看。」book18.org
許綾其實清楚父母的愛恨糾葛,她打心底憐惜許朝儀的過往,也理解許朝儀控制欲的初衷都是為自己好。book18.org
所以她說話的聲調總是輕輕的,父親都已經這般不愛惜她了,她做女兒的豈能寒母親的心?book18.org
她笑里的溫柔幾乎溢出,聲音都柔了幾分:「我要是戀愛一定第一時間跟你彙報,媽希望我找個什麼樣的人?」book18.org
許朝儀吞雲吐霧:「其實我最不希望你和那些官二代接觸,真要糾纏起來你也不好乾凈抽身,北京城到處都是仗勢欺人,那些人都和你爸一樣薄涼,別陷太深了綾綾,有幾個對你是真心?」book18.org
她的話虛無縹緲:「可是媽,我始終相信緣分自有天意。」book18.org
天意?可天意為何?book18.org
Chapter12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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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酒杯相撞,酒液在飄漾,玻璃攪拌棒五顏六色,像一道褪色的彩虹。book18.org
許綾順勢握住一截彩虹,「我最近在忙選址,想在朝陽開間酒吧,在選地段。」book18.org
孟荷對酒精從來是淺嘗輒止,仨人中學相識,她沒有太多彎彎繞繞的心思,信任幾乎是出自本能,聲音如山泉水般清涼:「綾綾,我能投資持股嗎?」book18.org
孟荷前段時間出手兩套安定門的四合院,個人資金鍊充裕,她自然對項目投資躍躍欲試。book18.org
韓向寧不同於孟荷的交際圈簡單,她自小童星出道,泡在染缸里十餘載,權色交易她都習以為常,韓向寧眼皮一抬,極力抑制嘲諷語氣,讓聲音變得平和:「綾綾,我前兩天看到林慕了,成天跟著肖杭混那些局,看架勢不得了了,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book18.org
許綾林慕和韓向寧仨人都是同系同學。book18.org
韓向寧鬱悶,林慕是河北小門小戶出身,肖杭這種嬌嬌公主女圖她什麼?姐妹情深的戲碼演得倒入戲,她們哪門子友誼?林慕不過是作配的跟班。book18.org
林慕蠢得無藥可醫。她鄙夷。book18.org
許綾默然無言,也許林慕真正如周時錫所言,人各有命。book18.org
她也幫不了幾個。book18.org
韓向寧祖上是和碩格格的嫡出後裔,民國初年改姓避禍,她家至今遵守著滿族傳統。韓家那套鼓樓四合院臨近中軸線,廂房牆面一排山水畫,庭院供奉著乾隆御賜的轉心瓶。book18.org
她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部戲,是演晚清末年的逃難格格,導演稱她是本色出演。book18.org
韓家在世俗眼中已是名門望族,可這泱泱四九城,是天子腳下,真正如周時錫這般一手遮天的人物,在中南海。真要論資排輩,韓家只是為周家端茶奉水的角。book18.org
韓向寧記得高一那年的開學典禮,以她為首的女生群體站位整整齊齊,校服是清一色的白襯衫配英倫棕格裙,襯衫領前的波點領結永遠優雅地系好。book18.org
她聽厭主席台上的《禮運大同篇》,一雙銳利的眼睛環視周遭,最終定睛在一張從始至終都漠然的臉上——是許綾,繫著與眾不同的紺色領結,像白宣紙上的一滴墨,千篇一律中最刺眼的例外。book18.org
許綾從高中到北傳,都是絕對萬眾矚目的焦點。book18.org
當許綾的眼睛與她四目相對。韓向寧心底的較量從那一天開始,她向許綾無聲的宣戰。book18.org
班級里高傲如白天鵝的韓向寧竟融入她與孟荷之間。孟荷從高中起就認為她們之間有股劍拔弩張,硝煙瀰漫的氣息,但那興許是錯覺。book18.org
韓向寧常年混跡三里屯,酒肉朋友成群,她言歸正傳,說:「我朋友說薛亨屹那邊有塊地不錯,在朝陽,拿來做酒吧挺好,但說是被人盤下了。」book18.org
「薛亨屹是誰?」孟荷對他名號耳熟。book18.org
相識數年,孟荷從未聽過許綾提及她的父親,香港許氏財團也只是許氏,她從不追問,但她默認許綾是單親家庭。book18.org
薛亨屹名聲響亮,許綾略有所聞,「薛家那位少爺?」book18.org
韓向寧輕輕咽一口酒,「是啊,他還開了家傳媒公司,旗下藝人資源好得離譜,我都想跳槽過去。」book18.org
孟荷睜大杏眼,極認真的語調:「那還不如自己成立工作室呢,何必受人管控。」book18.org
韓向寧搖頭,明艷的笑容藏著一絲苦澀,「我又不是什麼大明星,說成立就成立啊?他公司資源不錯,又沒有天價違約金,誰不心動?還有一點,他們公司沒有潛規則,我朋友簽在他公司,說薛亨屹比藝人還潔身自好。」book18.org
許綾起了興致,笑問:「那塊地誰拿了?我去會會?」book18.org
Chapter13book18.org
韓向寧眉眼有三分混血感,她鼻樑尖尖,模樣挺張揚。她目光從上而下,平淡地將許綾審視一圈,隨即晃起酒杯笑:「綾綾,我過兩天的殺青宴薛亨屹應該會出席,他是投資人,你不如陪我去看看?」book18.org
許綾幾乎沒有猶豫,碰碰她酒杯,說:「上天賞的機會,我哪敢不接?」book18.org
她韓向寧不是不計得失的聖人,成年人的世界中再知根知底的情誼,都需要利益來維持。book18.org
她不能坦然承認她的牽線包含私心,韓向寧對待許綾的情感,算得上微妙。倘若是孟荷有求於她,她倒能大大方方的慷慨相助,可當這個人換作許綾,她竟真心希望許綾對她虧欠。許大小姐也有求人之日?book18.org
以許綾的性子事成定有重酬,這筆人情債她橫豎都不虧本。book18.org
那不是能輕易說清道明的情感。今時今日韓家僅剩光鮮亮麗的軀殼,她小心翼翼偽裝的驕傲,薄弱得一觸即潰。book18.org
偏偏許綾天生泰然自若,韓向寧記得她們每一次的對視,記得她看向自己的每一個眼神。從相識初期的漠然到如今的平靜如湖。book18.org
許綾看向孟荷的眼神如西湖水般溫情,那樣的目光卻從未落在韓向寧身上。book18.org
韓向寧沒有底氣真正看清她的眼睛。她從高中遇到許綾時就心知肚明,這世上人外有人,她不會永遠的萬眾矚目。book18.org
如今她失勢的家族無能為力為她護航,倘若她和許綾不曾相識,恐怕此生都不會有這般的失意。book18.org
誰又能坦坦蕩蕩承認妒忌心呢?人與人之間妒忌才是常態,何來那麼多寬容。book18.org
一個月內她試鏡數次,從月初到月末,一本空蕩蕩的筆記早已寫滿密密麻麻的人物批註,她的表演自然,大氣、天賦超群,可偏生背景不過硬,拚命渴求的角色終是石沉大海。book18.org
為求一個角色她姿態都放低,親自對導演登門拜訪,諂媚地賠笑,卻只換得對方一張輕飄飄的房卡,輕飄得仿佛這場交易並不沉重,她冷笑,自恃清高地瀟洒離去。在片場偏執的拒用替身,寒夜裡是她穿著單衣NG無數次的身影,冷得發顫面上卻波瀾無驚,咬牙佯裝一切輕鬆。book18.org
好妒忌你啊,許綾。book18.org
得天獨厚,不費力的擁有一切。憑什麼你天生優渥?book18.org
韓向寧的指節因用力而顫抖,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掌紋一路滑下,她仰頭飲盡殘酒。book18.org
有些眼淚流進酒杯里,連聲響都不會有。book18.org
這一次許綾的眼睛沒有看向她。掛滿雨痕的玻璃前,那個從容的身影正安靜地望向窗外。book18.org
許綾像在傾聽萬物濕潤的聲音,落地窗外歐式路燈遠遠矗立,汽車駛過路面,碾滅萬千顆在呼吸的雨珠。book18.org
窗外的露天咖啡座桌椅整齊排列,酒紅色遮陽篷淋過淋漓風雨,雨纏綿得像絲綢,街道都融化在雨中。暖色調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鐵藝桌椅上兩杯咖啡靜立,空氣都靜謐。book18.org
這一刻的北京,像巴黎——book18.org
她的酒吧設計在這一刻有了初稿。book18.org
……book18.org
當殺青宴上的紅酒將每一張設計稿都浸得模糊,泡沫在酒液中蹁躚,許綾終於如夢初醒。她恍惚間循著彌散的胭粉味抬頭,韓向寧在最中心如魚得水,她朝她們遙遙舉杯,眼神示意無法奉陪。book18.org
孟荷陪在許綾身旁,她習慣應付大世面,笑聲淺淺:「阿寧越來越有大明星風範了,可是我總有一種她要離我們越來越遠的感覺,你說呢綾綾。」book18.org
許綾脫口而出:「不會的。」book18.org
孟荷抿抿唇:「哎呀,我說笑啦。」book18.org
許綾覺得,即使韓向寧的牽線帶有利用成分,那亦是人之常情。這世上的事千千萬萬,一樁樁一件件,有幾件是非黑即白。book18.org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book18.org
Chapter14book18.org
許綾舉目四望,帶點關切的語氣:「阿荷,我去給薛亨屹打個招呼?待會找你?」book18.org
孟荷當即會意,連連點頭:「去吧綾綾我沒事的,我吃點東西。」book18.org
二人相視一笑,她們的關係從不擔心有裂痕。book18.org
薛亨屹站在舞池中央,襯衫半敞,姿態盛氣凌人,金色髮絲在燈光下像精靈王子。book18.org
周遭喧囂為他褪色成一片灰白噪點,他的眼眸低垂,像是浸在半杯未飲盡的酒里。薛亨屹乏味地轉動酒杯,一行人中他尤為出挑。許綾繞過衣香鬢影,她望向那雙凌厲眉眼,高舉酒杯,那份笑容沒有奉承,「薛少,久仰大名。」book18.org
薛亨屹循聲看去,握緊酒杯的指節倏然一頓。他錯愕間抬眼,面上是意外的神色。book18.org
許綾是過目難忘的姿色,如何不認得。可他當真意外,怎麼是她?那個膽敢攔周時錫車的姑娘。book18.org
他擺出傲慢姿態,盯她幾秒,眼神里閃過一絲許綾無法解讀的錯愕,隨即含笑問:「你是哪家傳媒新簽的藝人?」book18.org
艷冠群芳的影后他都司空見慣,他不認為世界存在浪漫電影般的邂逅,不過都是預謀。book18.org
許綾極認真地搖頭,模樣規矩,眼中沒有半分逢迎,「薛少誤會了,我不是藝人,我是傳媒系的學生,只是聽說薛少手上有地皮轉讓,我想和你聊聊這筆生意。」book18.org
薛亨屹在心底冷笑,尋常學生混得進殺青宴?一個學生也敢聊地皮?book18.org
他平淡的聲線摻雜一絲倨傲:「不太湊巧,這塊地皮我轉讓出去了。」book18.org
許綾一瞬間啞然。薛亨屹抿一口酒,晃動酒杯的聲音極輕,那是久經風月場才能養出的從容,「我替你們搭個線倒是可以,不過你打算怎麼謝我?談條件總要有所交換。」book18.org
高跟鞋的落地聲清脆,孟荷端著香檳款款而來,「我家的珠寶可以無償借給薛少旗下所有的藝人,我想孟氏珠寶的名號薛少應該有所耳聞。」book18.org
她一雙笑眼清明不混濁,姿態何其認真,「我是誠心想和薛少交個朋友,為表誠意,薛少大可隨意挑選一套珠寶,明日我必定親自送上,無償贈予。」book18.org
她一襲藕粉色長裙,言談舉止斯文,儼然大家風範。book18.org
戴孟氏珠寶相當於升咖,薛亨屹清楚這是雙贏,「兩位是朋友?」book18.org
她笑容純凈得像荷花,「你好薛少,我是孟荷,孟氏珠寶非常有意向能和薛少合作,也感謝薛少賞臉。」book18.org
薛亨屹清楚孟氏在圈內風評極佳,他一字一字地念:「孟、荷?」book18.org
孟荷正是因為得到過許綾那份沒有任何算計的友誼,感受過那份純粹的善意,她才會甘心情願的交付真心,同樣待許綾溫柔。book18.org
許綾再一次舉起杯,語氣平靜地引回正題:「今日也算有緣相識,薛少若是願意指點迷津,我定當重謝。」book18.org
在權力盤根錯節的京圈,天真可是原罪,許綾坐擁許氏資本,自然有膽量和他談判。book18.org
薛亨屹擺出副投降姿態,唇角弧度輕蔑,他遞出兩張金色名片,「我的電話不要亂打。」book18.org
娛樂圈他是初步涉足,旗下藝人雖說邀約不斷,卻未能真正站穩腳跟,倘若他藉此機會搭上孟氏,此後利益鏈都懸在同一條船。何樂不為?book18.org
孟荷撫過磨砂卡片的薛亨屹三字,定定看了數秒,「薛少大可開出條件。」book18.org
灰色調光線黯淡,他的臉隱入其中,半明半暗,薛亨屹的眼睛像一對野心勃勃的黑寶石,他在笑:「下次見。」book18.org
Chapter15book18.org
春天在忙碌的課業和活動中悄然而過,轉眼已是蟬鳴四起的畢業季。book18.org
薛亨屹發來邀約時是六月盛夏,恰恰在許綾畢業典禮當天。許綾上學比同齡人早兩年,學分也早已提前修滿。book18.org
她為此推掉典禮,典禮與她的創業大計相比都顯得無足輕重。韓向寧則與之相反,她事先買通媒體來抓拍採訪,目的是在畢業典禮刷臉,又是一年畢業季,她能借勢炒作一波話題度。book18.org
北傳畢業的名號,能鞏固她藝考第一的學霸人設。book18.org
韓向寧如何都不會想到,被她視如宿敵般妒忌的許綾,有多麼羨慕她藝考第一的成績。book18.org
因為那是獨屬於她個人的,與家族無關的榮譽,是韓向寧人生中輝煌的一筆。book18.org
在北傳萬千學子的記憶里,校友錄上最輝煌的一頁是喬明筱。而至今仍在校園裡擁有傳奇的,唯有許綾和韓向寧。學弟妹們提及她們時眼睛發亮,語氣生動地說兩人像雙生花,看似相似,卻又處處各不相同。喬明筱和韓向寧是他們眼中的明星學姐,許綾則是冷艷溫和,始終待人疏離的財團千金。book18.org
韓向寧自出道起非議不斷,可她的的確確是個盡責合格的偶像,三天內她商務廣告電視劇綜藝連軸轉,一周內只吃素食維持身材,四天只睡七小時,線下活動表情管理永遠滿分,絕無黑臉。book18.org
她的世故刻在骨子裡,在外是溫柔謙和的假面,暗地則對人劃分三六九等,比許綾擺在明面的疏離多了些圓滑溫和。book18.org
她在外完美到天生該活在聚光燈下。book18.org
韓向寧部分粉絲稱她是『北京市花』,孟荷被逗得眼尾彎彎,她自認『市花』頭銜太重,擔不起。而天涯黑帖會以『格格』黑稱諷刺她資源咖,彼時她咖位堪堪才摸到三線,放眼資源實績都平平無奇。可她天生自帶話題討論度,各類論壇討論帖層出不窮,常年霸榜天涯版面。book18.org
先前有位高中生省吃儉用去活動見韓向寧,那是在滿天絨雪的雨天,棉麻白裙淋了半身雪,她的模樣實在稱不上得體。她凍得發紅的掌心小心翼翼捧上手工巧克力,興許是過分緊張,久到簇擁的人群都漸漸遠去,都沒膽量跟韓向寧搭話。book18.org
韓向寧倒是記得。那是一盒粉色包裝的巧克力,在一眾名貴禮物中絕不起眼。包裝紙是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左上角繫著歪歪斜斜的歐根紗蝴蝶結。可她更記得那雙獨屬於少女青澀,純凈的眼睛。book18.org
韓向寧將皺褶的包裝紙撫得平整。她收過比之珍貴千百倍的禮物,卻偏偏在看到少女那工整規矩得如同她本人一般的祝福語後,動了惻隱之心。book18.org
得知女生家境並不寬裕後她匿名資助,承諾資助到她大學畢業,一次改變人生的機會總勝過一切虛浮的幻想。book18.org
許綾看在眼裡,光這一點而言,韓向寧被萬千簇擁是當之無愧。她認為韓向寧像這般以身作則的人,才能稱之為偶像。book18.org
她對韓向寧並不那麼熱絡,是性格使然,許綾天生心思內斂,喜怒不形於色。但她的的確確是真心將韓向寧當成摯友的,韓向寧也的確是個值得被追隨的人。book18.org
韓向寧追問她沒去典禮的緣由,許綾笑說今天舞台的主角留給你,韓向寧微微低頭,將一束百合花遞到她手中,「綾綾,畢業快樂。」book18.org
「謝謝我們韓大明星,可我忘了給你準備,寧寧不會怪我吧?」許綾詫異。book18.org
「那許大小姐先欠著吧。」燈影忽閃忽亮,她的眼睛在此刻宛若深潭水。book18.org
她點頭,牽住韓向寧的手,輕輕地牽住,輕輕地說,畢業快樂,向寧。book18.org
許綾明白總有人要從你的生命中離開,卻依然不喜歡告別,無聲無息的告別會在記憶里悄然遺忘,像四年光陰如地鐵般一瞬而過。但一場盛大到每個人歡聲笑語的告別典禮,會在許多年後都刻骨銘心,她不想應付那些潸然淚下和前程似錦的祝願,相當有先見之明的遠離是非之地。book18.org
Chapter16book18.org
……book18.org
另一端的薛亨屹早已查過許綾——二十歲,香港出生北傳畢業,母親是財團掌門人,唯生父成謎。book18.org
人始終要相信直覺,相信內心最真實的感受。薛亨屹的直覺從未出錯,他第一眼就認定許綾絕非等閒。小門小戶養不出她這般氣量談吐,二十出頭能應對大場面不怯場的女生本就寥寥,而她許綾,膽敢對素昧平生的人舉杯,只為給自己搏一個機遇。book18.org
薛家自然不止他一個繼承人,他涉足傳媒界只是為自己爭奪話語權。book18.org
他想起那時她身邊仗義的孟小姐。孟荷像他中學時追過的熱血漫畫女主:俠氣、美麗,馬尾永遠高高束起,一雙眼睛靈動明亮。book18.org
她和那位女主角過分相似,以至於薛亨屹賣她一個人情。他在心底做了成本收益分析:幫一個幾乎零成本的忙,卻能同時賣給許綾孟荷兩個人情,這筆買賣極為划算。book18.org
他不過是想牽線搭橋結識孟家,那塊地對他而言可有可無,順水人情罷了。況且地皮早已屬於周時錫。book18.org
他手指撫過眉毛,電話中語調散漫:「老周,幫我個忙,我這有個朋友看中你那塊地,商量下轉給她?她是個不差錢的主,你可以隨便喊價。」book18.org
周時錫攪亂咖啡拉花,「我看中的地盤還有轉手的道理?」book18.org
薛亨屹咬根煙笑:「你確定嗎?她是上次攔你車的姑娘。」book18.org
電話另一端陷入沉默,周時錫頓了頓,說:「約在哪?」book18.org
薛亨屹接話茬:「你來定。」book18.org
薛亨屹覺得許綾身上有股勁兒,她明明該是求人姿態,身板卻直挺挺,夠傲氣。有點像去年在王府井賣唱,死活不肯簽他公司的那個女孩。許綾膽兒大,他覺得挺有意思。book18.org
……book18.org
六月份的北京正逢畢業季,雀躍而青澀的六月是一場盛大的告別,每個人都在與青春揮手。車窗掠過胡同的國槐,許綾從中聞到類似檸檬味般的酸澀。book18.org
許綾穿了條紫藤花刺繡的白色旗袍,一頭招魂似的長髮用翡翠簪子鬆鬆盤起,步伐走得輕飄。book18.org
午間一陣風清爽,餐館門前一棵樹像被刻意慢放,落葉慢節奏地將道路鋪滿。附近停著幾輛奧迪,薛亨屹守在門前,忍著煙癮將火機放回西服口袋,循著風遙遙望去,見一窈窕身段走來,他目光驟然一緊。book18.org
薛亨屹第一次見她這副裝束。剪裁極合身的旗袍將她身段包裹,腰細得堪堪一握,鏤空處露出半片玉色酥乳,那團渾圓軟肉搖搖蕩蕩,盪得她步子都嬌俏。她那雙狐媚極的眼掃過時,他神色拘束得有些不自然,竟硬生愣足十秒,聲音低了半分:「許小姐挺準時。」book18.org
「薛少特地接我?太客氣了。」許綾招手的動作矜持得體,她的笑像盛夏初雨,荷葉露珠般清爽。book18.org
他極力壓抑胸口那團火,面上波瀾不驚,聲音卻輕浮:「我幫你拎包?」book18.org
許綾擺手,「不敢當,薛少引路就好。」book18.org
餐館位於朝陽區中心地段,名號卻鮮為人知,店門迎賓小姐一水素色旗袍,規規矩矩地站齊,微笑地為他們指引方向。book18.org
餐館內部裝潢淡雅,古色古香,當走廊盡頭最後一間包廂的門被拉開,迎賓小姐才鞠躬離場。book18.org
當一陣沉甸如古典時鐘的落地聲被傳入耳中,圓桌正中央的周時錫終於抬頭。先入眼帘的是一雙羊皮高跟。book18.org
Chapter17book18.org
數月之後,他們竟在此地重逢。 她那雙銳如利刃的眉眼,仍然有一層她不自知的嫵媚。他不自禁地笑,弧度卻極淺,讓人捕捉不到。book18.org
她甚至是以薛亨屹好友的名義同他見面。book18.org
周時錫的眼神帶有審視,暗暗揣測她究竟何方神聖,他們之間未免過多巧合。book18.org
越美的誘餌越要提防。book18.org
他不信天意,只信人為的巧合。book18.org
周時錫在心底推演:如果那天開的不是法拉利,而是夏利,你還會敲響車窗嗎?book18.org
即便真是天意,也該有它的前提。book18.org
「時錫,你怎麼還沒點菜?我能等客人可等不了。」薛亨屹輕輕地為許綾拉開座椅,「請坐。」book18.org
許綾低笑道謝,她隨即抬手,「好久不見,周公子。」book18.org
薛亨屹覺得自己像牽線的月老,「你們既然都認識我就不多介紹了。」book18.org
他周時錫若是有意,薛亨屹自然不打她主意。book18.org
周時錫將桌面圓盤轉動,一碟蜜桃酥轉到她面前,擺出主人公架勢,「托你薛大少的福,我們又見面了,嘗嘗吧許小姐,這家店招牌。」book18.org
薛亨屹抬抬眼皮,戲謔說:「我晚點還約祈越打保齡球呢,把你倆送到這我任務完成,差不多我就溜了啊,你們慢慢聊。」book18.org
薛亨屹掃過坐姿端莊的許綾,他調笑兩聲,卻無炫耀意味:「哎許小姐,你那天敲時錫的那輛車,可是我國第一台法拉利。」book18.org
但他也清楚許綾底細,頂級財團的出身註定她有資本張揚,薛亨屹想她必然不會把這當回事。book18.org
許綾裝作驚訝地哦一聲,「是嗎?」book18.org
她從小習慣家族的鋪張奢靡,自然對此滿不在乎,許綾身上有一種淡然的鬆弛感,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養尊處優的主。她敲他車窗的的確確只是無奈之舉,有心人要如何解讀,她也堵不上悠悠眾口。book18.org
果然是薛亨屹預料之中。她語調間的漫不經心,讓薛亨屹認為她絕非攀附之輩。book18.org
周時錫冷哼,他盯向薛亨屹,眼神示意他別往下說。book18.org
薛亨屹被這眼神逗樂,他輕鬆地點點頭,一副我明白的神情,舉杯抿了口茶。book18.org
許綾伸筷夾一個蜜桃酥,抬頭瞥過他一眼。他上身一件靛藍色條紋的西服外套,搭配一條規矩不出錯的黑色絲綢西褲,在她見識過的人中,他是最適配冷色調的。book18.org
「謝謝周公子,薛少應該有和你說過我此行的目的吧?我開門見山了,我對周公子手上的地皮很感興趣,地段我很喜歡,周公子可否願意忍痛割愛?我願意用一個雙方都滿意的價格收購,周公子大可開口。」book18.org
她同樣意料之外。兜兜轉轉,竟又與周時錫糾纏,周家祖輩是歷史書上的人物,縱然她真有攀附心思,也沒膽量展露半分。book18.org
她財權都有,雖說遠不及他,卻也能極大程度的抑制那份微弱的高攀念頭。比起攀這根高枝,她倒對他這個人更有興致。book18.org
他一雙眼太過風流,看人時總是含情。book18.org
許綾只感嘆京城之小,隔牆有耳,處處是他周時錫的眼線,人人都可能與她敵對。book18.org
他似笑非笑,眉梢一抬,「讓地皮不難,但我想知道許小姐收購地皮的用處是什麼?我不想不明不白的轉讓,以免成為什麼『幫凶』。」book18.org
薛亨屹無聲地品茶,靜觀二人針鋒相對。他只發覺京圈的確小,處處熟面孔。book18.org
「我不瞞您說,我想開一家會員制的酒吧會所,只對部分會員開放,只服務於像周公子薛少這般的貴賓,既然要開二位早晚都會知道,我不妨直言。」book18.org
周時錫抬眼,「許小姐倒是有底氣,大學剛畢業就敢巨額投入投資,不計較虧損嗎?」book18.org
「我總得嘗試,萬一呢?」book18.org
薛亨屹打打哈欠,試圖緩解針鋒相對的氛圍,「我也是大學畢業就開傳媒公司,許小姐挺像我。」book18.org
像嗎?許綾心中有數,他們家世可遠比她優渥,祖輩都在歷史書上的人物。book18.org
而她父親在金字塔中不過位列中端。book18.org
Chapter18book18.org
「薛少說笑了,我何等何能和你相比,我只想做些小生意,好過替人掙錢,至少自由,你們說呢?」book18.org
周時錫停頓數秒,像若有所思,他手指輕叩桌面,「我六折租給你,但條件是,我要入股百分之三十。」book18.org
這個條件讓許綾和薛亨屹俱是一愣,交換了一個意外的眼神。周時錫到底有何用意?半價出租卻要持股?book18.org
許綾扯扯嘴角,「周公子也瞧得上這小本生意?」book18.org
「嗯,就請許小姐教我創業。」book18.org
這塊從薛亨屹手裡過來的朝陽區地皮,最初的藍圖再清晰不過——一座巨型保齡球館,將是他商業版圖一枚恰到好處的落子。他當時算盡了一切,唯獨沒算到會闖進來一個許綾。想到這裡,他唇角無意識地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book18.org
他對投懷送抱的人沒好感,但他看上的例外。book18.org
薛亨屹嗤笑出聲,「行啊,我支持你們。」book18.org
許綾不清楚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他持股代表掌握話語權,同他合作,可行嗎?book18.org
周時錫離京三年,京圈人事早已更迭,他仿佛是個陌生來客。若能借會所當作情報收集地,也算物盡其用。book18.org
周時錫到底也年輕,離開象牙塔的時間不長,他理性之下,還流淌著一股未被完全磨平的,屬於年輕人的熱血。屢次三番的巧合,他的的確確想探探她的謎底,持股投資會所的資金對他而言微不足道,他只是很期待這隻小狐狸,能在北京城鬧出什麼風浪?book18.org
他清楚許綾是香港財團繼承人,這至少能確保項目不會因資金鍊斷裂而爛尾,投資風險可控。book18.org
周時錫的目標遠比她遠大——他要book18.org
許綾手托起下巴,「周公子能賞臉看得起我,那自然是我榮幸,但此話當真?若是一時興起,恐怕會有一些麻煩事。」book18.org
「許綾,即便我今天不入股,但我把地皮賣給你,你能開起來,這些人會認為我們沒有關係嗎?他們憑什麼單純認為,我們只是租客關係呢?你認為呢?」他一雙眼掃在她身上,目不轉睛。book18.org
她極輕柔地喘息,旗袍鏤空處,碎珠般的汗珠悄然洇濕錦緞,那團柔軟乳肉似浪潮,平緩,溫柔地起伏,一浪接一浪將他的理性蠶食。book18.org
周時錫將視線別開,不再停留。book18.org
她足夠勾人,但他不急於一時片刻,往後來日方長,總會有機可乘。正如一杯好茶,要慢慢品,才能品出其中韻味。book18.org
許綾清楚周時錫和薛亨屹定是將她背調了個底朝天,否則以他們這般人物豈會這般冒險?他們背地裡必定深思熟慮的衡量過她的價值,才會有今日這齣戲。book18.org
周時錫也許更早,也許早在王府酒店時他就對她的身世清清楚楚,在他面前她仿佛沒有秘密。倘若她許綾今天不是財團繼承人,只是個出身普通的名校畢業生,他們的眼神絕不會在她身上多停留半分。book18.org
薛亨屹幫她牽線是因為需要孟氏資源,周時錫目的更是清晰,他清楚和她合作至少沒有資金鍊斷裂的可能,這樣兩個心思深沉的笑面虎算盤都打在她身上。book18.org
今天換作任何一個和她家世相當的人,也許都會有這個合作機會。她許綾沒什麼特別,只是勝在有緣分。book18.org
她其實不願承認她在走捷徑,可香港財團的家世是她最大底牌,她無法否認。孟荷也同樣是她的人脈之一。book18.org
緣分讓她結識孟荷並將這張人情牌打出,天意讓她再一次遇到周時錫。book18.org
整個國家都對她眼前人的家族有三分敬畏,她並不例外,那雙眼掃過來時她閃過一瞬心慌,但心裡更多是對世界的膽量與無畏,那些恐懼與擔憂,且都留給日後。book18.org
彼時彼刻他們四目相對,似乎一切的猶豫都該置之腦後,他一雙深潭般的眼睛深不見底,鉤子般定在她身上。許綾被盯得坐立難安,喉嚨無端燥熱,一杯澀茶入喉,她抿抿唇,意識清醒幾分,當即心甘情願的拍板——和他成為盟友。book18.org
仿若晚一秒鐘都要重新抉擇。book18.org
可她依然不甘心,咬牙切齒的想:我最大的王牌始終是背景。book18.org
她並非不害怕,只是心底那份擺脫被掌控的人生的慾望壓倒了對風險的恐懼。若是錯失此次機會,她怕往後人生中再沒有這樣無所畏忌的勇氣。book18.org
若是周時錫持股那是大大不同,且不說資金鍊再不用擔憂,京圈人人賞三分薄面的主和她合作,開業之前會所就會聲名鵲起。即便日後和他破裂翻臉,她也依然輸得起,有所退路。book18.org
賭一賭吧,周時錫,讓我們的人生有相交線吧。book18.org
於是她雙手奉茶,帶有一絲討好意味地笑:「好呀周公子,那看來我們的合作是必然的了。」book18.org
薛亨屹只覺包廂氣氛升溫,呼吸都變得曖昧,他見縫插針道:「到時候讓我家藝人也來露露臉,沾沾你們的光?」book18.org
薛亨屹心中竊喜:這事成了他們都算欠他人情,日後自有用處。book18.org
她高高舉起茶杯,點頭笑:「薛少說笑啦,今天就讓我做東,承蒙二位關照,也祝我和周公子合作愉快。」book18.org
「行,提前預祝你們合作一切順利。」book18.org
三隻茶杯虛虛一碰,連聲響都吝嗇,濺落的水滴也沒將誰心思澆得滾燙。book18.org
Chapter19book18.org
……book18.org
彼時的2002年,我國剛正式加入WTO不久,社會風貌一派欣欣向榮,對外貿易如春潮般快速增長。一部《流星花園》台偶劇在2001年橫空出世,瞬間風靡亞洲,其主題曲席捲錢櫃點唱機的榜首,籠絡了萬千少女芳心。校園論壇里吵得轟轟烈烈的帖子,標題仍是那個經久不衰的辯題:花澤類和道明寺,到底誰更好?book18.org
周杰倫也在這一年嶄露崢嶸。三月的華語音樂傳媒大獎上,他一人獨攬四項大獎,彼時的這位台灣新寵,專輯火遍寶島大街小巷。鏡頭前的周杰倫面容尚存青澀,一口標準的台灣腔,站在並不算宏大的舞台上,可萬千歌迷卻透過他那雙眼睛,只窺見了一個未來的,跨時代的天王巨星。book18.org
這是一個一切都在破土而出的年代。book18.org
彼時真正稱得上街知巷聞,無論男女老少都能哼上一句的,莫過於:「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這地球上……」book18.org
那是朝氣蓬勃的2002年,那是她遇到周時錫的第一年。book18.org
轉眼又已是七月,北京城仍在盛夏,可枝椏上的綠葉已有幾片褪色成了厚重的昏黃色。book18.org
下過雨後的青色小道冒出青苔,路面殘存一窪窪明鏡似的積水,將下午時分的那份灼熱沖刷殆盡,傍晚天的烏雲灰沉沉,襯得黃昏像塊發霉橘皮。book18.org
許綾再一次見到周時錫,是一周後的那通來電,那時她正咬著筆帽對那本《理解媒介》做批註,為下一場面試做充分準備。書下壓著一份報紙,標題是一則商業新聞,許綾略帶嘲諷的想:這筆收購的金額,不過是許朝儀去年慈善捐款的零頭。book18.org
客廳音響里孫燕姿歌聲清亮地唱著:「不同於任何意義你就是綠光,如此的唯一……」book18.org
手機驟然冒出的鈴聲震得她字跡都歪斜,周時錫說來酒吧街偷師學藝,許綾盛情難卻,決定加入『為非作歹』一族,他們約在西城挺有名的一酒吧,叫meet,遇見。book18.org
名字浪漫脫俗到,連帶他們公事公辦的邀約,都纏上幾分曖昧。book18.org
當許綾掠過層層酒霧進來時,駐場歌手正熱淚盈眶地唱《反方向的鐘》,情感真摯到一行群眾都入迷跟唱,她被擠得險些踉蹌摔地,限量款小高跟的細跟在搖搖欲墜。紫、藍、紅,三種色調相融,將她穿著一字肩墨綠魚尾裙的身影罩得朦朧,似夢似幻,難分虛實。book18.org
周時錫坐在角落處的隱蔽卡座,從他落座至今不過一小時,搭訕被拒的嫩模能組一隻足球隊,他一一回絕。尋歡作樂的地不講究家世地位,他失去顯赫身份的震懾,圍繞在旁的人多是本能的對他容顏垂涎。book18.org
酒精將他神經浸得酥麻,燈紅酒綠下人自覺的放鬆,總不會太緊繃,至少在這他能少聽些恭維官話,尋常姑娘倒比世家小姐膽大,非但不擺譜,還敢邀他喝酒?周時錫低眼舉杯,當冰涼酒液滑過喉嚨,他正透過玻璃杯觀賞燈光下七彩的她。book18.org
許綾待到最後一位嫩模都悻悻離去,方才姍姍來遲。book18.org
酒色多靡麗,多純白都被揉入夜裡,可他輪廓竟依舊分明,冷峻。那雙眼勾人地笑,望人時笑得薄倖。book18.org
周時錫面前放了兩杯長島冰茶和一整瓶羅曼尼康帝,剔透的冰浮在杯壁,他散漫地抬眼,指尖一頓,眼底薄涼在見到許綾那瞬全數消散。book18.org
他勾勾唇,酒往喉嚨里咽,比起上次在包廂的旗袍裝束,她今夜顯然更艷幾分。亮如白雪的肌膚套在一襲墨綠,貼合得像從身上憑空長出,她像一枝潔白的紫羅蘭,被束在竹青色的窄口花瓶,傾力地探頭呼吸。book18.org
一字肩將鎖骨勾得分明,掃過她如玉光滑的脖頸,那團圓潤乳肉貼在一層輕薄衣料,兩顆誘人的圓點並無遮攔,幾欲呼之欲出。book18.org
她沒穿內衣。book18.org
聰明謹慎如許綾,會忘這茬?book18.org
Chapter20book18.org
周時錫為她安上蓄謀勾引的罪名。許綾,你想勾誰?book18.org
他心裡螞蟻攀爬似的癢,仰頭往喉嚨里灌入辛辣酒液。book18.org
迎上如此赤裸的目光她也不羞,聲音三分抱怨,像是嬌嗔:「周公子比我想像中更受歡迎。」book18.org
他漫不經心地搖搖杯子,「一杯我喝過,一杯給你點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兩杯喝完,再重新給你點一杯,反正都記我帳上,如何?」book18.org
許綾落座他跟前,眼影亮片閃爍,上挑的眼尾張揚、嫵媚,一雙眼濕漉漉的含情,殷紅的兩瓣唇半張,做足勾人姿態:「我要是信不過周公子的人品今天就不會來,還是說……周公子覺得自己喝了酒……就不是君子了?」book18.org
妲己現世也不過如此。那天在王府酒店他其實想說:你不像宋引章,因為你不會相信周舍。可最終還是壓回唇齒,沒開口。book18.org
周時錫聲線曖昧地轉移話題:「這兒氛圍怎樣?」book18.org
許綾一雙眼環顧周遭,稟告般的誠實語氣:「挺好的,我剛進來時人就特別多,跟你搭訕的……也多,這一圈開洋酒的客戶不少,看來生意挺火爆。」book18.org
「這兒裝修不太上檔次,但消費不低,地段選得好自然也不愁客源,剛進門時那三流歌手都挺招客人喜歡,我們要是請歌手你想找誰?」book18.org
她盯著他眼睛笑,笑得真情實意,眼裡卻是秋波流轉,「音響的確差一些,但義大利真皮座椅周公子都看不入眼?真要請歌手也得咖位高,得是老牌歌王才配得起周公子的身份,能捧周公子場的都是達官顯貴,哪怕周公子往帳單後加兩個零,都會有人爭先恐後買單。」book18.org
周時錫冷哼,對這番恭維不為所動,「許綾,別再喊我周公子,聽得我渾身發麻。」book18.org
許綾調皮地哦一聲:「不行。」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這是尊稱。」book18.org
實際是她認為這個稱呼背德感極強,念起來尾音都纏綿。她無端想喊。book18.org
周時錫忽地朝她笑,是真的在笑,沒有譏諷意味。可笑聲像未融的寒冰,聽得她心底寒意往外飄,如臨深淵,「尊稱,你需要對我這麼畢恭畢敬?不能放鬆些,在你眼裡我就這麼喜歡仗勢欺人嗎?」book18.org
她擺正坐姿,坐得極端正,像只剛修煉成人的小白狐狸,「怎麼會呢?周公子冤枉我,我只是想客氣些。」book18.org
「既然我們是合作夥伴,你和我就是平等,誰也不欠誰,不用尊稱,以後別這麼喊我。」book18.org
「其實我很好奇,周公子這樣的身份,這輩子都不需要對誰低頭吧?」book18.org
周時錫不置可否,他凈白指節敲向桌面,「別再喊我周公子。」book18.org
她試探性地開口,「那,周……時錫?」book18.org
「把周字去掉。」book18.org
「時……錫。」book18.org
「嗯。」book18.org
她咽口酒,一時間未能接受稱呼的轉變。若非周時錫一雙眼勾得她心神不寧想探他底,她今天定是穿得規矩本分。book18.org
他仍在笑,酒吧的緋色光影為他平添幾分浮浪,「這麼膽戰心驚可不像許大小姐的作風,請我表姐包場的氣勢呢?請我包場時你就沒想過被傳攀附權貴?現在還一口一個周公子,裝什麼不熟?」book18.org
周時錫指間還沾著會議室里雪茄的餘味,那場關於海南新地塊的爭吵聲仿佛還沒散盡。今天下午,他剛用一份對賭協議壓下了董事會裡所有的異議。book18.org
此刻他談笑自如,將會議室里的那股沉穩,不著痕跡地斂起。book18.org
Chapter21book18.org
許綾佯裝無辜般眨眼,聲音軟如綢緞:「我只是怕別人誤會我們有特別的關係。」book18.org
他不在意地聳肩,「今天只是想打探一下敵情,順便聽聽你對裝修的看法,至於酒只是用來烘托氣氛。」book18.org
「我更喜歡新潮一些的風格,這裡對我多少有點過時了,你覺得呢,時錫?」最後兩字她尾音拉得綿長。book18.org
她自認同他交情尚淺,許綾不同於許朝儀香港交際花的左右逢源,她天生冷情,不愛攀附,推拒一切不清不白的曖昧,待人待物永遠規矩,本分,知禮節。book18.org
校內對她是清一色的清高評價。book18.org
許綾並非不嚮往纏綿悱惻的愛情,並非不嚮往天冷時愛人笑眯眯牽住她掌心,可膽敢追她的人寥寥可數,香港財團的千金身份足以震懾一切不自量力的追求者。任名校學生再清寒,都有三分風骨,她卻十足千金做派,浮華,奢靡,學長同她搭話都要斟酌分量,唯恐被扣攀附的高帽。book18.org
而那些母親牽線搭橋的公子哥,他們千篇一律的紳士,體貼,衣冠楚楚,可又都將精明擺在明面,過分勢利。一份感情中,利益與家世是優先考量,真心竟排列到末尾。book18.org
她尚存對愛情的嚮往,無法消化一份並不純粹的感情,無法接受對方的愛摻雜著利用,光是腦海中浮現的假象,都近乎窒息到將她淹沒。book18.org
念他名字時她聲調都變得彆扭。周時錫何等出身?公子王孫能搭話都是痴心妄想,更遑論高攀?book18.org
她都尚且如此,周時錫的婚姻大事應當更無選擇的權利,那些虎視眈眈的名門閨秀對他有幾分真心,她不清楚,只是打心底好奇,他的愛情會不會比眼前這杯酒濃烈。book18.org
周時錫抬手示意夥計開酒,一杯酒將她思緒牽回,「能喝嗎?」book18.org
「醉了你帶我?」book18.org
他側眼瞧她,「怎麼不是你稍我一程?」book18.org
她輕輕抿一口酒,「如果信得過我的車技也行,周公子敢坐嗎?」book18.org
「有勞許大小姐。」賓利鑰匙推過去時無心碰及她指尖,她輕輕攀上他尾指,摩挲了一圈,他抬眼時唇角弧度平直,眼裡沉如墨色。book18.org
周時錫的指節修長,有一處薄繭。許綾迷迷糊糊地想,這雙手該去彈蕭邦。book18.org
「感謝周少讓我年紀輕輕坐上賓利。」book18.org
周時錫笑一聲。book18.org
高腳杯中盛滿酒液,像一堵無形的水牆,眼前這位得天獨厚的太子爺同她不過一杯紅酒之距,卻像相隔數萬里之遠。book18.org
明明他最有唯我獨尊的資格,竟偏偏拒女色於千里,倒像紈絝子弟中的異類。book18.org
可她偏偏不信這世間真有人出淤泥而不染。book18.org
圈內空穴來風的流言蜚語太多,他這般人物若真心想做戲,她豈能輕易看穿?book18.org
她對他始終三分警惕。book18.org
周時錫眼中平靜無波,「許綾,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總不會吃了你。」book18.org
酒精壯人膽,她眼神直勾勾地盯他,「這麼多美人前仆後繼,周少當真一個都不心動?還是說我在這擋你桃花?」book18.org
他冷笑,「你把我當什麼輕浮的花花公子?」book18.org
她滿眼不解:「逢場作戲在圈子不是很正常?」book18.org
「許綾,我要真是花花公子,你第一次上我車的時候都未必能安穩下車,在你眼裡我難道天天花天酒地左擁右抱?是不是我今天在這辦了你,你都覺得合情合理,是我能幹出來的事?」book18.org
她仿佛被窺見心思,一霎間啞口無言,一杯酒下肚,許綾兩頰火燒般的紅,意識到醉之前,她事先將位置信息發給司機和孟荷。book18.org
「誤會周公子了,我自罰一杯。」book18.org
周時錫低低嘆一聲氣,奪過她杯中酒,「不能喝別逞強,我不想扶醉鬼回家,更不想你司機來接你的時候像打量賊一樣打量我。」book18.org
她腦海里無端浮現出正人君子四字,可用在他身上實在不恰當。book18.org
他一雙眼沉入夜色,晦暗不明。她恍恍惚惚,醉到無意識地伸手,他低眼,任由那隻手懸在半空良久,才終於捨得握住她溫熱的掌心。book18.org
「牽住我。」book18.org
Chapter22book18.org
周時錫在行車途中極守規矩,沒解開她半顆衣扣,賓利駛向樓盤時,保安遠遠掃過那一排特殊車牌號,極有眼力見地為他放行。賓利如黑豹般融入夜色,周時錫牽起她的動作小心翼翼,一步步將她扶回別墅門口,像在教初生嬰兒學走路般,極有耐心。book18.org
周時錫瞥一眼樓盤名稱,心中冷哼,想起初見時送她回燕莎的小區。那住址不出他所料,當真是假的。book18.org
許綾,你真是只狡猾的小狐狸。book18.org
古典的別墅大門被推開,周時錫面孔卻沒半點歡喜,送她到家的任務順利完成,他沒有多待的理由,下意識轉過身,要往外走。可許綾竟握緊了他的掌心。她用指尖描摹他每一條掌紋,觸感酥麻而綿長。book18.org
十指相扣,將兩人定格在別墅門前,定格在夏末的雨夜。午夜的風濕熱,綿軟,偏生在他們身邊徘徊。風穿過相扣的指節,掌心便是一片涼意。book18.org
他溫熱的喘息纏繞在她耳邊。她雙眼盈滿水光,浸泡在酒色里,無端染上三分情慾。纖長的指尖似有自主意識,去挑他的領帶——那撫過面料的指甲,紅如楓葉——而後,指尖抵達他耳廓。book18.org
他意識清醒,一雙眉卻因情動而蹙起。慾望的種子在萌芽,周時錫的指節也落在她眼眉,他下意識想將她裹入懷裡,他嗓音略有沙啞:「許綾,你清醒嗎?」book18.org
意識最清醒的那一刻擁吻,才會烙在記憶深處。book18.org
她依在他懷裡和他掌心相纏,那便是她的回應。book18.org
她醉得意識空白,身子幾乎要顛倒落地,許綾掌心撫上他脖頸:「周時錫……」book18.org
「許小姐。」book18.org
是保姆一聲溫柔的呼喚。book18.org
呼喚聲在沉寂的午夜迴蕩,將他從溫柔鄉驚醒。book18.org
最終他只是目送她搖搖晃晃的身影被攙扶進去,親自下車確認她相安無事,才安心離開。宿醉後的失控,最終以他依依不捨的訣別收場。book18.org
那輛賓利駛入長安街的夜色。book18.org
宿醉已是半月前的事。book18.org
接下來的日子像陷入了減速帶,每一分每一秒,對許綾都漫長無比。頻繁面試並沒帶來理想結果。北傳的招牌雖亮,可北京城有些門是金子砌的,她這一紙學歷太輕薄,敲不動那幾扇門。小企業她不願將就,大企業的門檻又一時難以跨越。book18.org
剝離財團千金的身份,她想憑藉自身在北京城站穩腳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book18.org
她的思緒偶爾會飄回新源南路的那家傳媒公司。那曾是人生一個清晰的岔路口,卻被韓楊那雙不安分的手推向了完全相反的軌道。book18.org
幾經權衡,她反倒靜下心來,全副心思投身於創業計劃上,回絕了一切不相干的邀約,是高考當天都未曾有的專心致志。book18.org
許綾在鼻樑上裝模作樣掛了副無度數的細框眼鏡,鏡片後一雙眼水靈靈,她身上是一件淡如柳葉綠的絲綢弔帶裙,清新得眼前一亮的風格。book18.org
她卻像一隻道行不深的狐狸精硬凹清純。book18.org
近來一個月她和周時錫糾纏的次數變得頻繁,以商討裝修為由,他們幾乎每天都泡在酒店餐廳。book18.org
倆人仿佛失憶般默契,誰都沒有主動提及宿醉當夜的事。book18.org
宿醉後的相擁是否已經被遺忘,也只有當事人清楚。book18.org
他們規規矩矩地坐在彼此對面,在外看來是郎才女貌般登對的倆人,勾得鄰桌頻頻側目,而他們面面相覷,心無波瀾。book18.org
下午時分名媛千金扎堆,她們輕輕搖起羽毛扇,姿態優雅地品茶,鏤空扇後透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周時錫清俊的側臉上。book18.org
Chapter23book18.org
她注意到他從不主動觸碰甜食,卻總會出於禮節為她點上三層甜品塔,甜點擺盤精緻,馬卡龍,司康餅、栗子撻看得許綾興致懨懨,她不嗜甜,抿一口氣泡酒後言歸正傳。book18.org
「周公子,你天天見我不怕別人誤會?」book18.org
周時錫挑眉,那道冷冽目光掃過她,「我倒是想知道,你希望他們怎麼誤會。」book18.org
周時錫渾不在意。他太清楚規則:即便有報社能摸到他的邊,那些照片也會在曝光前自動『消失』。北京城有北京的規矩,他的姓氏本身就是最大的規矩。book18.org
馬卡龍口感齁甜,她不自然地蹙眉,呼一口氣,「你的情史應該沒什麼人敢討論,只是我倒無辜,平白成為那些名媛眼中的假想敵。」book18.org
他用銀叉嘗了半塊栗子撻,沒有預料之中甜得發膩的口感,栗子粒混合奶油搭配,香濃,醇厚,意外的融合。book18.org
錢不算白費。book18.org
許綾學的是傳媒系,周時錫是金融系,兩個毫不相干的專業,兩個看似平行世界的人,此時此刻面對一份設計稿竟都自認才疏學淺,毫無天賦。book18.org
許綾屬於富家子弟中有抱負的那一批,尚有凌雲壯志的創業夢,妄圖將一切不著邊際的想法一一實現。許朝儀的越洋電話頻頻打來,言語中對她創業的擔憂與牽掛像一根無形的線,將相隔千里的彼此牢牢纏繞。book18.org
她其實感動。年歲漸長就會明白,這世間除了沾親帶故的關係,沒有誰會不圖回報,真情實意的對你關切。那些喋喋不休的念叨,在歲月長河裡竟成了被愛的證明。book18.org
周時錫那塊地皮在朝陽區中心,前身是民國風靡至今的餐廳,歷史悠遠,胡同里說書先生講它的前世今生能從天光說到天黑。餐廳搬遷後薛亨屹接手,卻沒時間打理,內里裝潢幾乎並無改動,推開那扇隔扇門,喇叭留聲機里依舊是周璇的《夜上海》,抽屜深處,蜷縮著一份翹邊、泛黃的舊報,字跡已然模糊。透過那扇布滿塵灰的藍綠色滿洲窗,似乎得以窺見那個曾燈紅酒綠的年代。book18.org
它正對面的酒店曾舉辦過國宴,周時錫自是國宴常客。book18.org
設計稿布滿塗改痕跡,許綾已經忘記最初版本的繁枝細節,但七彩玻璃外牆的設計仍被保留,她將設計稿推到他眼前,「我想建個七八層,要有露台、吧檯,還有泳池。」book18.org
周時錫目光停在那扎眼的七彩玻璃外牆,「泳池維護成本高,冬天是擺設,也容易滋生細菌。」book18.org
許綾指尖在『泳池』上點了點,那裡有她反覆計算的痕跡。她的信託基金利息有限,取不出本金,或許得動一動陸屹州那筆天文數字的撫養費了。book18.org
「所以,要撤掉嗎?」她問。book18.org
周時錫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黯淡,心下一軟,「留著吧。夏天會受歡迎。」book18.org
就在那一刻,他意識到,她的渴望比任何成本核算都更有力。book18.org
「那就是建十層樓?一整棟是七彩玻璃外牆,如果只是會員制不對尋常百姓開放的話,我們的收入也會大幅度縮減,你怎麼想?」book18.org
周時錫沉默片刻,拿起筆在線稿上標著樓層。「一到七樓,餐廳和客房。八樓做宴會廳,以後辦慈善晚宴——這得靠你北傳的人脈了,許大小姐。」book18.org
她湊過去看,發梢幾乎蹭到他的手腕。「那九樓十樓呢?做雪茄房和包廂?」她指尖點向頂樓,「這裡,露天吧檯和泳池,夏天可以吹風喝酒。」book18.org
他臉上現出溫和。「泳池你從最初線稿就有。」他笑了笑,「這麼喜歡就留著吧。」book18.org
「裝修方面那交給周公子?我在這方面沒有熟人,但我提供資金資助,有勞你了。」book18.org
「許小姐果然闊綽。」book18.org
Chapter24book18.org
許綾目光炯炯,左手撐著臉,古井無波地說:「周公子,你知道我家是香港財團吧。」book18.org
財團財產來歷乾淨,她自然不羞於承認。book18.org
他倒坦然:「許綾,我不打無準備的仗。」book18.org
她的猜想果然準確。她要沒點能與之交換的真金白銀或真才實學,周時錫這般人物定不會浪費時間和她周旋。book18.org
她附和地點頭:「周公子當然要謹慎,了解合作夥伴是有必要的,畢竟我們現在是盟友了。」book18.org
周時錫一挑眉,聲音如提琴聲般低沉,說:「這話意思你是認為自己不夠了解我?」book18.org
「那要看周公子給不給我機會了解。」book18.org
他勾唇的弧度三分輕蔑,卻沒再說話。book18.org
許綾,你怎麼總問些難以回答的話?book18.org
周遭喧囂一瞬褪去,許綾的世界裡只剩下周時錫喉間那一處凸起,它極緩、極沉地滑動——像一個小小的、情慾的開關。她不自覺地屏息,呼吸都輕緩,眼底漫上一層瀲灩水光,她無意識地用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壁,試圖壓下心頭那陣燥熱。book18.org
她腦內那些淫浪的廝混畫面,不再是可憐的腦補,而成了對這具身體的成癮性預告。book18.org
平心而論,周時錫近乎完美得無可挑剔,清俊、紳士、知禮節,顯赫到載入史冊的出身。偏偏乾淨得沒有一絲桃色緋聞。book18.org
做夢都不敢想能高攀上他。book18.org
她雖不是八卦的人,卻也對圈內名人的情史知曉一二。認識有段時間,許綾依然規矩的沒過問他情史,她不是會逾矩的人。book18.org
但他若當真有意拋出鉤子釣她,她也未必會不解風情的推拒,只是看他的籌碼有多重,餌有多誘人。book18.org
如果只談身體的歡愉,他是個不二之選。book18.org
勾得她心癢的磁性嗓音終於開口,調情般地笑:「許大小姐財大氣粗。」book18.org
許綾高高抬頭,迎上他的目光,指尖輕輕划過杯沿:book18.org
「周公子,」她聲音壓得低,像羽毛搔過,「我財大氣粗……那你呢?」book18.org
「你希望呢?」book18.org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細細描摹,從眉梢到下頜線,盡收眼底。她想說的話在唇齒徘徊,最終卻還是狠心拆碎,連同酒液一併咽下。book18.org
許綾抿抿乾澀的唇,眼底一片看不透的暗色,像是憂戚。她沒身份質問他什麼,又能希望他是個怎樣的人呢?是聽話如傀儡般服從她命令行事?book18.org
那多無趣。book18.org
他禮貌性地碰上她酒杯,西裝革履,何其紳士,一雙眼偏生又撞上她。周時錫的領帶系得松垮,軟趴趴地往左傾斜,她勾唇,眼珠子被定住似的盯著他領口那寸皮膚,喉間有團火燒,乾渴得發燙。軟舌分泌出涎水,在唇齒之間。她交迭的一雙腿不自禁在抖,再盯下去真坐不穩了,當她視線掠過那寸案發現場時,心想:襯衫之下會是怎樣的風景?book18.org
許綾晃起酒杯,想起一直以來的念頭:他那副皮相就是最好的謊言。被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注視著,再漏洞百出的情話,你也只會心甘情願的信以為真。book18.org
他這麼盯著我……誰才是獵物?book18.org
……book18.org
時間已是七月末。book18.org
當最後一條修改意見在酒液中達成共識,窗外的天色早已從黃昏沉入墨藍。book18.org
他們於店門口道別,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匯入北京不同的脈絡里。book18.org
周時錫同許綾兵分兩路,他的車行駛方向是西城區的雲璟府。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