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過風雪 (25-33)作者:小舟飄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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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5book18.org

他回國後獨居在雲璟府的頂樓大平層,一梯一戶的格局將世界隔絕在外,門內是大理石與黑灰基調,沒有多餘雜物,空闊、冷寂,像一座現代宮殿。book18.org

傭人早已下班,半盞燈也沒亮,黑暗像一池靜水,將他這長長方方的客廳浸得滿滿當當。他陷在沙發里,空氣靜謐得像沉香,叫人呼吸不順。他闔眼,指尖一根煙抖一抖落成灰,周時錫抬抬眼皮,給自己倒杯威士忌。酒勁很快升起,喉嚨里像咽下某種無從名狀的溫熱,如何都不自在。book18.org

他抬眼睨去,落地窗外高樓林立,光彩各異,朦朦朧朧的霓虹是整座北京城最艷麗的顏色。卻也非人人有緣得見。book18.org

2002年,我國房地產的黃金時代已行至第四年。行業如烈火烹油,一派蒸蒸日上,無數財富神話在一夜間締造。book18.org

大半個國家的房產都由周家開發,那些人們耳熟能詳的樓盤,商城、酒店、寫字樓,背後都是相同的姓氏。book18.org

雲璟府是北京頂級樓盤,在人均工資千把塊的零二年,它的均價已是白領階層來生都望塵莫及的程度。book18.org

周時錫是被母親白霓一通急電召回的。book18.org

他不是喜歡袒露心扉的人,更沒興趣在她面前扮演母慈子孝的戲碼,他不認為相愛的人要時時刻刻相守著彼此。若非白霓語氣里罕見的失態,透出山雨欲來的意味,他定是要找藉口推辭。book18.org

白日的霧霾被月色撞得灰飛煙滅,無影無蹤,他抬手扶正墨鏡,眉梢掛上勝券在握的漠然,周時錫單手握穩方向盤,一往無前地碾過街道的滿地落葉,他在半座城裡風馳電掣,一切都成為耳邊呼嘯的風。book18.org

周時錫的賓利抵達周府時,白霓正在庭院裡俯身喂錦鯉。滿園花木經她多年打理,蓊鬱蔥蘢,簇擁著中心一棵巨樹。book18.org

她是典型的世家夫人,雍容華貴,知書達禮。白霓出身名門,到周時錫已是第十一代,她腕上泛冷光的玉鐲是世代相傳的傳家寶,白霓決意將它留給未來兒媳。雖說周時錫對此並不垂涎。book18.org

她和丈夫周承的父輩是開國時一起打天下的生死之交,二人自小青梅竹馬情投意合,長大後順理成章家族聯姻,婚後唯有時錫一子,白霓將全副身心傾注在他身上,他懷揣著萬千祝願誕生在這個世界。book18.org

有這般相愛且家世相當的模範父母,周時錫自出生起便是眾星捧月。他站在世人無法比肩的高位,自幼見慣爾虞我詐,人情冷暖,紐約留洋又三載,磨平他半身稜角,性子竟變得少言寡語。book18.org

周時錫推開鎏金門走入時,白霓有一瞬錯愕。他依舊是她記憶中熟悉的模樣,永遠熨燙齊整的黑襯衫,漠然到傲慢的面容,偏又永遠溫文爾雅,底色溫潤。book18.org

「媽。」周時錫先開的口。book18.org

白霓那瞬錯愕全然消散,一雙丹鳳眼眼角尖尖,銳利地盯住他,聲調倒也適配這雙眼,極尖銳的:「還知道回來?從紐約回來有段時間了吧?回老宅的次數都少,你還記得我?家裡上上下下多少人關心你你不清楚?」book18.org

他扯出個笑回應,「我在忙,我有事做,媽。」book18.org

夜裡溫度直降,灌了白霓兩袖涼颼颼的風,她指節在額頭輕撫,極力想挽回優雅顏面,面上卻無笑意:「你說的有事難不成是指三天兩頭跑出去約會?要不是亨屹記得我這個乾媽和我通風報信,你打算瞞著我到什麼時候?家業都要繼承你倒還有閒工夫去創業,那小姑娘什麼來歷?她比你都小,能懂什麼名堂?別不清不楚的就要和人做生意,圈子裡的人都是從小一塊長大的,圈子以外的人你怎麼敢信?她是美若天仙還是給你灌了迷魂藥?」book18.org

Chapter26book18.org

周時錫眼眸似有波瀾起伏,他心平氣和地開口:「媽,我是成年人,我有自己的生活,我和她創業是動用我個人的資金,沒和家裡商量是我希望事成之後再說,我也不想總接觸公司的項目。」他頓了頓,說:「何況年紀不等同於能力,她是個知禮數的姑娘,沒準你都喜歡,你也沒和她打過交道,怎麼就這麼武斷?」book18.org

「信不過我看人眼光嗎?媽。」book18.org

人生的選擇權要在他手中。周時錫不想全盤交出,親人也休想能看透他底牌。他仰起頭望夜空,天是潑墨般的黑,罕見幾顆不明亮的星星,各自飛奔在天空的角落,各自運行,互不糾纏。風瀟瀟刮過,像把溫柔刀,拂去他周身寒氣,心也平復幾分,能平心靜氣地組織言語。book18.org

他的話被當作耳旁風,白霓冷哼,眼都沒眨,語氣頗為嘲諷:「反正我話放在這裡,我的兒媳婦不能來歷不明不清不白,我們周家,不是憑一時運氣和幾分姿色就能擠進來的,你身上是整個周家的未來,關係重大,你的感情由不得你。」book18.org

周時錫神色未變,笑一聲,弧度很上揚,說:「媽,是不是我身邊出現任何一個適齡女性,你都認為她有可能成為你的未來兒媳婦?」book18.org

白霓斬釘截鐵:「是。」book18.org

「……」book18.org

他忽地覺得可笑,「媽,你也把你兒子魅力想得太大。」book18.org

她無言相對,周時錫說先進門吧,別的之後再商量。book18.org

周時錫緩步到客廳時,水晶吊燈的暖光均勻為客廳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調,他目光極吝嗇地掃過,也只是簡單環視一圈依舊熟悉的布局,目光最終定定掃在周老爺子周靳上。book18.org

他正專心和喬明筱下象棋,眼前棋盤輸贏早成定局,她卻擰緊眉心,仍舊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斟酌片刻才幹甘心落棋。book18.org

喬明筱性子浮躁,棋藝絕不精湛,這點他清楚。若非有意為討老爺子歡心,讓她這般安靜規矩的苦守棋盤,於她而言定是一場凌遲。book18.org

「爺爺,姐,我回來了。」book18.org

周靳上了年紀,雖說身體從來健康無恙,卻也從不費心去記些什麼東西,他好些時間沒聽過周時錫聲音,自然對他聲音陌生。周時錫連聲線都冷清,像雪夜裡的冰錐,滲入骨髓的刺骨寒。book18.org

周靳一身中山裝,手指摩挲著翡翠手串,帶點寵溺和怪罪意味開口:「倒還記得回家?」book18.org

喬明筱識相收好棋盤,她自然清楚周時錫是小輩中最受偏愛的主。book18.org

喬明筱的母親是周時錫姑姑,親弟弟喬逾卿比周時錫小一歲。book18.org

喬逾卿和周時錫有多針鋒敵對,喬明筱身為親姐姐心比明鏡清,僅是相差一歲的年紀,閱歷見識不相上下,雖說在明面上倆人都竭力維持兄弟情深的表象,可背地裡的明爭暗鬥仍是圈內閒談,周靳發話指定繼承人前,誰都不甘心淪為棄子。book18.org

他冷俊,漠然,皮相絕佳,風度非凡,連彎腰都是優雅弧度。周時錫對商機天生敏銳,十七歲炒股時贏下三棟大廈成為最年輕的商界傳奇,以至他後來執意奔赴紐約苦修金融系,周家上下無一人反對的原因正是因此。book18.org

那三年在紐約與數字過招,練就了他對財務數據的本能敏感。他選修的是戰略管理課程,學會制定長期戰略才能在董事會時不落下風。大二他暑假回國時周氏決意收購南方一家地產公司,周時錫當下拿出在紐約做的分析報告,指著裡面的圖表,語氣不容分說:「我用現金流模型測過,這家公司的土地儲備質量夠高,但負債結構有點問題,我們要是收購,得先把高息債換成低息的,這樣每年能省幾個億的利息。」book18.org

那場會議室的分析報告全然震懾住幾位老狐狸,背地裡議論紛紛,言語中旨是對他這位周大少的訝異,訝異他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手段竟已驚人強硬。book18.org

早在大二那年,董事會一行人中暗暗偏向周時錫的不在少數。book18.org

周氏集團他持股多於喬逾卿,其中有他父親周承的一部分,無他,不過是希望周時錫能掌握更大話語權。book18.org

他和喬逾卿的許多選擇都像是被命運推著走,敵對也許並非他們本意。book18.org

Chapter27book18.org

「時錫!」喬明筱走上前喊他。book18.org

演員最是擅長逢場作戲,喬明筱笑容燦爛標準,卻看不清楚其中有幾分算計成分。book18.org

「是,時錫知錯,給爺爺賠罪,我陪您下棋,讓姐歇著好不好?」book18.org

周靳慈眉善目,聲音疲倦,「行了,九點鐘了,還下什麼棋?你回來得晚啊,真有心明兒個陪我晨跑去?」book18.org

「一定,七點鐘我在客廳等您?」book18.org

他面露倦色地擺手,往樓梯方向走去時不忘拍拍他肩膀,「時錫啊,好好的啊,我最看中你了。」book18.org

周時錫微微頜首,說:「是,爺爺。」book18.org

周時錫不清楚他末尾的話用意為何,可他不願連最親近的爺爺都算計。即便他是在千萬雙眼睛注視下過活,也該留一寸袒露真心,規避刀光劍影的天地。book18.org

喬明筱見他心不在焉,使壞地上前掐他小臂,「時錫,有段時間不見你,我聽人說你要創業嗎?最近聽人提起你總和一姑娘喝下午茶,那姑娘可不就是許綾我那學妹?你們進展到什麼地步了?不給我說說?」book18.org

「沒什麼,普通朋友而已,想開個小會所投資著玩,小本生意混口飯錢,姐肯定看不上。」book18.org

喬明筱身高比他差一大截,手搭在他肩上時有些費勁,她記得許綾個兒特高挑,打底一米七三往上,和周時錫並肩站一塊時極是登對。book18.org

喬明筱資歷雖淺,卻因背靠周家,圈內人人尊稱一聲喬姐,出道一年半斬獲五大雜誌特刊,名導邀約高奢代言接踵而來。她心氣兒高,倒也資質不俗,如今重心放在好萊塢發展,一門心思沖向奧斯卡。book18.org

她是周家明面上的代言人。book18.org

她見識的美人車載斗量,竟仍對許綾那張艷麗臉蛋印象深刻。她和許綾是兩個長相的極端,喬明筱是極正統的東方美人,英氣,端莊,眉梢都齊整,是央視鍾愛的國泰民安型。book18.org

而許綾一雙眼總蓄一汪水,周時錫覺得,像禍水。他在心底嗤笑,擁有這樣一張臉的人,合該是叱吒情場、無往不利的,又怎會甘心安分守己?book18.org

但他對許綾的情史分曉不知。book18.org

她不會因血緣偏心於誰,喬逾卿身邊女伴保質期最長不過三月,而周時錫偏是個不好女色的『痴情種』,真是一樁新鮮事。book18.org

喬明筱眼神深沉世故,「我才不信,她要不是美得像仙女你能願意和她一小姑娘合夥?但那許綾特闊氣,是不是家裡底子挺厚實?」book18.org

他聲音倦意明顯,興致不高:「不太清楚,她應該是不缺錢吧,到時候開業我一定給姐留個包廂,方便你帶朋友過來捧場,記得多幫我宣傳,大明星。」book18.org

「哎喲,時錫真是長大了會哄人了,我們時錫要長相有長相要家世有家世,你就沒個喜歡的姑娘呀?在紐約的時候也沒有?都二十三了。」book18.org

周時錫挑眉,若有所思說:「洋妞不太符合我的審美。」book18.org

他潔身自好的核心原因很簡單:他覺得金髮碧眼的洋妞們美得千篇一律,像超市貨架上批量生產的芭比娃娃,引不起他半分探究的慾望。book18.org

在紐約那幾年沒有鶯鶯燕燕,他身邊反倒清靜,能安下心來鑽研他的金融模型。他周末常窩在大平層里對著電腦算家裡北京項目的帳,調出集團旗下幾個樓盤的銷售數據,用學校教的模型算回款周期,還特意把利率變動的影響加進去,最後跟父親說:「按這個節奏,明年四環那個盤提前三個月清盤,能多賺兩成」。book18.org

周承當下聽著那份條理清晰數據精準的分析,心下先是驟然一凜,他驚的是周時錫年紀輕輕,算計已如此老辣精準,不留半分情面。周時錫未免過分精明,手腕遠在他之上,心下感嘆:看來終是找到了那個能扛得起,甚至能扛得比他更遠的繼承人。book18.org

他當時的活動軌跡極其單一,除去在校時間,不是在曼哈頓會員制的爵士俱樂部包廂抽雪茄,就是出現在長島灣的遊艇上,任船在海中飄搖。book18.org

那時他身邊圍著群華爾街的年輕精英和懷才不遇的獨立電影導演,這幾人和他交情頗深,至今仍在聯繫。book18.org

喬明筱意外地哦一聲,表情誇張,「喲,洋妞不合你口味,許綾那款東方美人就符合你審美了?也是,那人家對你有那心思沒啊?別是單相思啊我的好弟弟。」book18.org

他笑笑,沒應她話。book18.org

喬明筱見此便識趣地鎖上唇齒,只當他是默認,沒再追問。book18.org

她沒大動干戈打探許綾家庭背景,原以為許綾純粹一過客,不值得她上心,卻沒料到許綾能和時錫搭上關係。book18.org

可這周家的門,不是人人都能高攀。book18.org

周時錫不否認許綾是個極標緻的美人,是讓滿園春色都黯然的水準,一雙盛滿水汽的狐狸眼,輕易蠱惑人心,望過來時總能在他喉間點起一把無名火,燒得他喉嚨發緊,心口發癢。讓他總無端想起她。book18.org

可他當初施以援手的本意不是被美色所誘。是她那雙眼睛過分鋒利,他作為同類之間的惺惺相惜。book18.org

他們是一類人。至少他這麼認為。book18.org

Chapter28book18.org

八月末的北京,半座城融入初秋,胡同里的白蠟樹泛出微黃,紛揚的綠葉中,幾片金黃點染其間,讓這座城變得異常有溫度。book18.org

2002年的夏天有三件載入史冊的事件——中國男足打出巔峰之戰,歷史性地踢進世界盃,規模空前的西氣東輸一線工程迎來正式開工,以及北京為奧運成功申辦一周年,全國家家戶戶不遺餘力的吶喊聲響徹雲霄,他們為這片滋養了十來億人的神州大地,真正感到榮譽。book18.org

畢業季的餘溫未散,不少學子仍借著聚會之名,組局會見想見的人。其中最為熱絡的當屬肖杭——在一眾虛榮學妹看來,她儼然是能指點迷津的導師。只是肖杭心下難免不滿:韓向寧清高,不趟她的渾水;許綾財力雄厚,能買下整座北京城,自然也無須賞臉。唯有林慕心思單純,在一場場酒局裡酩酊大醉,陪盡笑臉。醉得步履蹣跚,她面上仍奉承地笑。book18.org

許綾在校內風評頗佳。她性子雖有些疏離,行事卻大方得體,從不扭捏矯情,力所能及處都會相助。久而久之,身邊也聚起些真心仰慕她的學妹。為免落人口實,被諷不合群,她偶爾也會挑幾場聚會露面。其實她自認並無架子,那「財團千金」的光環,更多是外人強行給她鍍上的金身。book18.org

秋風微涼的八月,那些面試邀約被暫且擱置,她一頭扎進了工地、聚會與孟荷組成的三點一線里,專心享受最後一個暑假。book18.org

她和周時錫共有的那塊地皮舊址被拆除,如同她學生時代的最後一個暑假,在秋風中宣告落幕。book18.org

許綾看著建築的骨骼成型,心下恍然。那個百姓物資匱乏,風餐露宿的荒唐年代早已成為過去式,那些雕花窗欞,連同上世紀遺留的每一寸舊物,都在推土機的履帶下被碾碎。民國初年的那家餐廳,終於在新世紀的來臨之下,淪為滿地廢墟。花謝花又開,一年又一年,這片土地的掌權人不斷更迭,一把龍椅交替坐,沒有誰能永遠屹立不倒,但永遠有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來掌控政界。book18.org

至少當下,周時錫是掌握權力的執棋人。book18.org

規劃許可的變更,在他點頭後特批下來。整個工地隨即進入二十四小時三班倒的趕工節奏,連工人的四倍薪水,也是他親自拍板。book18.org

監工後的晚餐,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儀式。周時錫總會訂最好的餐廳,點的卻都是她隨口提過的菜式。book18.org

倆人監督到每一個不起眼的細節,許綾用溫和姿態去和師傅們交涉,周時錫則負責唱黑臉,那些懈怠的工人便在他迫人的氣場下噤了聲,連連躬身認錯。book18.org

但他們有一種出奇的默契,每一次監工後他們會給師傅們捎上煙酒,美其名曰「收買人心」,一套恩威並施下工人自覺的對工程上心。book18.org

許綾總在此情此景感慨說:「周公子真是有風度。」book18.org

周時錫嘴角噙著的笑意總意味不明,讓許綾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移向別處。book18.org

從月初至今,裝修已完成全部結構拆除與加固,水電消防管線預埋完畢,外牆腳手架已搭設,定製七彩玻璃同步下單。建築的骨骼已然成型。book18.org

許綾翻看著不斷超支的預算單,上面每一項都是頂格配置。周時錫投入的資金遠超出他持股所需的比例,甚至遠比她投入的多,這早已不是一場精明的投資,更像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他對這片天地,勢在必得。book18.org

但她暗自慶幸:至少項目黃不了。book18.org

香港之行雖有要事,許綾心頭記掛的卻是工地。監工的事她必須親力親為,萬萬做不來將麻煩事都推給周時錫,自己當甩手掌柜的那一套。她索性拖一行李箱過來,心底盤算得清楚:監工一結束,即刻便去趕機。book18.org

Chapter29book18.org

工地前邊停了兩三輛二八大槓,工人們的身影在這片鋼鐵與泥土的畫布上移動。他們戴著相同的黃色安全帽,帽檐下是每一張專注的面孔。book18.org

許家司機運來一整輛卡車的物資,無數箱水,無數杯綠豆沙,上百個綠皮西瓜將車塞得滿滿當當,工人們紛紛鞠躬道謝,極規矩地排成長隊領取。許綾站在一旁,笑著招手:「是周公子的意思,大家謝他就好。」book18.org

周公子平白無故受了一份恩情。book18.org

當日監工結束,兩人習慣性地並肩同行。身影映入地面,化作一對黑漆漆的影子小人。許綾鬆開了握行李箱的手,抬手比耶,影子也隨之靈動起來,有股少女般的嬌俏。周時錫的影子卻凝住不動,站姿始終筆直,如他本人,挺拔如松。book18.org

周時錫勾唇,心底一股勁竄起來,他接過行李箱,指節無意擦過她手背。一片落葉綴在她發間,他抬手拂去,動作輕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琉璃瓶。她的髮絲一縷一縷纏繞他指尖,他眉眼染上秋色般柔情,「許總,對我們的工地目前成果可還滿意?」book18.org

她眼睛低低地看向路面,落葉昏黃,色調不明亮,風再一次颼颼飄過,轉眼又是午時秋分,又是落葉紛飛。許綾扯緊薄風衣,聲線裡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像秋日午後的陽光,暖融融的:「滿意呀,我們一起監工,沒有一個細節疏漏,何況周公子可比我會做人,工人們每天吃的大餐可都還是周公子報銷的,我自愧不如了。」book18.org

他拉著行李箱往前,步伐不張揚,聲音帶點京腔,笑得不太正經:「但送煙酒給工人可是許總先做的,我只是和你學習。」book18.org

許綾轉變話題,規規矩矩彙報自己的行蹤:「周公子,我待會要飛一趟香港,這兩天就不過來這邊監工了,從香港回來我還要趕個面試。」book18.org

「開酒吧還要趕面試,許總真是用功,想必隨了家母,一樣都是女強人。」book18.org

許綾腳步一頓,狐狸眼中浮出一層訝異,聲音卻極鎮定:「周公子對我母親很了解?」book18.org

周時錫沉聲一應,踱步至她眼前。他天生上位者姿態,氣質冷冽,可此刻,所有的居高臨下都盡數化為泡影。他極有教養地俯身,一雙漣漪浮動的眼睛,靜靜端詳著她:「許女士叱吒商界無人不曉,但你沒繼承家業,我很意外。」book18.org

她的表情顯然對他這番恭維很受用,許綾眼尾彎得像月牙弧度,「我也想做些自己的事情,雖說目前創業的資金來源還是依靠家裡,但如果我沒這種雄心壯志,今天周公子也不會在我旁邊成為我的合伙人,不對嗎?」book18.org

倆人不知不覺間走到他賓利車前,周時錫俯身將行李箱塞入後備箱,他拉開車門做一個請的姿勢,許綾含笑點頭,鑽入副駕駛座。他身上那件羊絨大衣的衣領被今早雨水浸濕,她輕輕地撫過那一片濕潤,說:「這樣穿不難受?」book18.org

他答得自然:「挺難受。」頓了頓,那片薄唇語調間帶有一絲挑逗:「那你幫我脫?」book18.org

他聲線被特意壓低,成了這方空間裡唯一的震源。她指尖微動,懸在半空,像被這句話燙到。book18.org

許綾鬆鬆捆好安全帶,又再度在他含情眼中幻視周舍。聽言她愣足五秒,笑意卻掛上紅唇,周時錫當下若有意,她何必推拒?book18.org

如果說那次宿醉失控還能將責任推給酒精,那此時此刻她的主動,算什麼?book18.org

她似乎仍有顧慮,指尖顫抖的瞬間,腦海里閃過母親的話:「他那種人,天生就沒有真心。」 可她看向周時錫的眼睛,那裡映出的自己,分明像個孤注一擲的賭徒。指尖正要伸向他脖頸時,被一隻白凈如玉的手捆住,力度不重,卻極有震懾感。book18.org

他牽起她粉潤的掌心往下,細密水珠交纏,融入彼此的掌紋間,在相擁。許綾面孔泛起薄紅,周時錫一雙細長的眼飛過來,落在她身上時已是淺淡笑意,「回香港有什麼要緊事?」book18.org

Chapter30book18.org

「回去看看我媽,好久沒見了。」book18.org

「行李箱帶了不少北京特產吧,挺沉。」book18.org

她撇了撇嘴,弧度極淺,聲線明顯的無奈:「買了幾盒稻香村和一些別的,雖說稻香村嚴格意義上不算北京特產,可京醬肉絲一品豆腐這些帶回香港都餿了,烤鴨炸醬麵香港也有,不過也不一定正宗,不買點稻香村這種方便攜帶的,總不能帶杯豆汁回去給我媽喝吧?」book18.org

許綾腦海里冒出一句粵語:豆汁仲難飲過癍痧啊!book18.org

周時錫聽著一連串菜名聽得挺樂呵,他眉峰徐徐舒展開,氣質像清明初雨般柔和,笑容燦然:「下次有機會可以試下我手藝。」book18.org

「周公子還會做飯?」book18.org

他極輕地點頭,說:「拭目以待吧許總。」book18.org

賓利在道路中緩慢行駛,路途不遠,她陷入一陣倦意,眼睛微微闔上,周時錫側目,用眼神臨摹她如畫的眉眼,像要將這一幕烙在心底。她細密垂直的長睫因疲倦而顫動,顫抖的弧度像只受驚蝴蝶,在她眼下浮出一層輪廓。他無端看得走神。book18.org

周時錫下意識幫她調整座椅的頭枕,動作沒驚擾她。那輛車最終停在人潮洶湧的北京機場,周時錫戴著百達翡麗的左手輕輕地將她握起,低聲地說到機場了。book18.org

隨即他起身繞到後備箱,動作利落地拎起行李箱,極鄭重地將它物歸原主,他眉峰輕抬,眼下正猶豫是否要陪她登機,許綾接下行李箱,真摯地笑著:「不用陪我登機了,你也去忙集團的事吧,送我這一程也耽擱你挺長時間。」她握住伸縮拉杆,頻頻回頭朝他招手致謝,而周時錫眼中只剩她瀟洒而去的身影。book18.org

他的掌心殘存著她的溫度,他仍然在回味。book18.org

許綾,你會對我敞開心扉嗎?book18.org

他的賓利再次駛入西城方向,一根煙功夫消失得無影無蹤。賓利車內,周時錫半闔著眼,對著手機那頭的客戶經理報出一串代碼和數量,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對,全部清倉。」他掛斷電話,窗外流竄的樹影在他臉上明滅。短短几十秒,一筆足以震動小盤股的資金已悄然離場。book18.org

他點燃一根煙,回想起今早的董事會上,喬逾卿為西城地王準備的現金流方案看似激進,實則漏洞百出。周時錫閉上眼,腦中已開始構建新的財務模型——他要引入對賭協議和表外融資,用更精巧的財務槓桿,在保證絕對控股權的前提下,讓董事們看清,誰才是能帶來穩定回報的那個人。book18.org

許綾完成登機後,獨自踏上飛往香港的航班,另一旁頭等艙座位的主人——是她那隻被北京特產塞得滿滿當當的行李箱。飛機平緩升起,毫無眷戀地逃離路面,熟悉的北京地塊在她眼中漸漸模糊,隱入無邊雲層。book18.org

許綾上一次去香港見許朝儀時,她正在和現任市長吃飯洽談合作事宜。許綾對北京的印象早已比香港更深。book18.org

她今天是有求於人而來——幫孟荷牽線一位知名設計師。book18.org

……book18.org

許綾從香港機場走出來時,幾縷髮絲被吹得飄飄搖搖,一股潮濕黏稠的風如帷幕般貼上她肌膚,與北京常年乾爽的風相反,香港的風是一個盛大的濕熱擁抱。book18.org

她拎起行李箱坐上一輛紅色豐田taxi,汽車從北大嶼山公路駛上青馬大橋時,車載電台里主持人正用粵語喋喋不休地八卦著「鋒菲戀」的最新進展,陳奕迅最新發布的新歌《明年今日》盛行香港,當taxi穿梭在熙熙攘攘的彌敦道時,那歌聲與過路行人的低吟——「明年今日別要再失眠……」漸漸混成一片。窗外霓虹招牌光怪陸離,將許綾的輪廓映得朦朧。book18.org

她停下腳在彌敦道的711買一瓶奶油汽水,而這一次taxi行駛的方向是中環最繁華的大廈——許氏財團。book18.org

Chapter31book18.org

許氏財團是全香港最高的大廈,足有四百八十米高,落地窗外能俯瞰整片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幾何造型的中銀大廈最具科技未來感,它玻璃幕牆的燈光是冷色調,與它緊鄰的數棟大廈亮起萬千燈火,每一盞都在終年運轉。book18.org

許綾在大廈門前停住腳步,內心感慨居多,這高樓大廈竟叫她想起北京,想起周時錫。book18.org

周時錫,你會喜歡香港嗎?book18.org

她對香港已經沒有太多的熟悉感了。book18.org

在她的認知里北京是座歷史敦厚的城,像一本厚厚的歷史書,而在北京的每一個人都可以書寫自己和這座城的故事。它像一位精力旺盛的老者,用一雙慈愛的眼睛,包容每一位外來嘉賓,為它們提供一個有所可能的天地,縱容他們去闖,去鬧,也不怕他們會將北京天翻地覆。book18.org

所有的故事都可以在北京發生。book18.org

香港則像個叛逆,浸泡過西洋墨水的留洋少爺,舉目望去,高低各異的大廈遠遠矗立,中環每一盞燈都是艷麗的顏色,遠比北京浮華,香港憑藉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與一國兩制的框架,註定成為時代的寵兒。book18.org

而許氏財團這棟大廈的主人——正是許綾。book18.org

這是她的主場。book18.org

當許綾穿著一身短款粗花呢套裝邁入燈火通明的許氏大廈時,一排保鏢認得她,極自覺地讓出一條道路,巨型吊燈折射出滿地光圈,幾十位保鏢整齊尊敬地彎腰,獻殷勤般想為她拎皮箱。許綾高高抬頭,對伸來接行李箱的手報以淡然一笑,步履未停地徑直向前。book18.org

她手中的行李箱跟隨她步伐搖搖晃晃,輪子滾動聲引得人側目,眼尖的前台姑娘一身幹練的西服套裝,瞧見許綾時眼珠子一瞪,她扶正工牌,連連起身上前奪過許綾行李箱,她笑得三分諂媚,特地講國語討好這位「太子女」,聲音帶點粵語調:「許小姐您來視察了呀?」book18.org

許綾搖頭,嘴角笑容很淡:「沒有呢,你有見到許董嗎?」book18.org

「許董在三十七層,我帶許小姐上去吧。」book18.org

她擺手,將行李箱接到自己手中,說:「謝謝你,不用,我自己上去。」book18.org

前台姑娘和一排保鏢姿態端正地朝她鞠躬,許綾輕輕頜首,便踏入電梯,行李箱孤零零的在跟前,她雙手抱臂,舉手投足間一派繼承人風範。book18.org

當第三十七層電梯的提示聲響起,許綾一步步拖著皮箱,輕輕扣響了那扇紫檀木門,屋內卻一陣寂靜,無人回應。許綾意外地挑眉——許朝儀不在辦公室?她呼出口氣,下意識扭動翡翠把手,輸入一串熟稔於心的密碼。book18.org

許綾走入辦公室時,耳朵比眼睛更先感知到主人的存在。許朝儀正背對著她,指節交替,在那台三角斯坦威上彈奏一段德彪西。琴聲泠泠,而那隻黑色鱷魚皮Birkin,正像一件普通的遮塵布般,被隨意擱在琴凳的空處。book18.org

鋼琴聲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屋內一瞬間陷入沉靜。book18.org

靜寂悄無聲息地蔓延,將千平辦公室的每一寸領土都侵占。辦公室的主人此刻正獨奏曲目,許朝儀彈琴時喜靜,最忌旁人打擾。聞得開門聲,她思緒亂成一團線,如千絲萬縷般,理不清剪不斷。book18.org

許朝儀唇線緊抿,不悅的川字紋浮在額間,頭也未回,聲線銳利如刃驟然出鞘:「我廣過,唔我允許邊個都唔准入來……」 (我說過,沒我允許誰都不能進來……)book18.org

她目光掃過去的一剎,未盡的呵斥堵在喉間。她眼底的慍怒如冰消雪融,浮上一層滿滿的訝異,聲調無意識地放輕:「綾綾?」book18.org

「媽。」許綾三兩步上前,陷進那個熟悉的懷抱。懷抱溫暖得像冬日烈焰燃燒的壁爐——記憶瞬間把她扯回八歲:她摔破膝蓋失聲痛哭,母親也是這樣抱著她,一邊輕拍她的背,一邊對著電話冷靜地吩咐助理「把那份合約的第三條款改掉」。book18.org

那個懷抱足夠溫暖,她在此時此刻才真正確認眼前人是真的。book18.org

Chapter32book18.org

許綾十歲生日宴,香港半壁江山在座。目光所及,儘是天王巨星的面孔。自小見慣此等陣仗的姑娘,身上有股渾然天成的從容。book18.org

她自幼陪伴許朝儀周旋於各國政要之間,使得校慶時接待喬明筱這等事,在她心裡激不起半點波瀾。book18.org

許朝儀生就一雙英氣眉眼,濃墨重彩地嵌在臉上。這般姿容被港媒稱之為——石破天驚。book18.org

母女二人氣質皆屬冷艷,兩雙眉眼卻無半分相似,許綾五官線條如月光下的刀鋒,銳利分明。book18.org

許朝儀輕輕撫過她發頂,眼神中的疼愛幾欲漫出,「翻咗香港都唔同阿媽廣聲?系咪仲未翻屋企啊?你唔通知陳司機接你咩?拖埋個皮箱上捏度,貪新鮮咩?」(回來香港也不和媽媽講?是不是還沒回過家?你沒通知陳司機接你嗎?拉著皮箱來這邊你覺得新鮮好玩嗎?)book18.org

許綾聽言,握緊她手臂的手慢慢鬆開,掙扎出懷抱。她彎下腰,順著拉鏈一路往下,從行李箱抽出兩盒包裝褶皺的稻香村,聲音略有心疼意味:「別念叨啦媽,我給你帶了點特產,這是北京挺有名的糕點,你嘗嘗?」book18.org

許朝儀點頭的弧度很輕,她沒捨得掃女兒興,佯裝出欣喜模樣,「系啦系啦有心啦,但下次唔好帶啦,香港咩都有啊綾綾。」(知道你有心啦,下次別帶啦,香港什麼都有。)book18.org

許綾濕潤的唇微張,正想說些什麼,許朝儀卻話鋒一轉,她灼灼的眼神看向許綾,話語不再溫情,字裡行間都在盤問:「阿綾,你同個周時錫系咩關係啊?你唔好瞞住阿媽哦,你掛住咩嘢你心照啦,你快啲老實交代啊,你哋到咗邊一步?」(你和周時錫是什麼關係啊?你別瞞著你媽我,你心裡想著什麼你心知肚明,你快點老實交代,你們到了哪一步?)book18.org

她一字一句似綿針,輕輕扎在她心口,卻不痛不癢。book18.org

「合作夥伴而已啦,我們許董真是有千里耳,什麼都瞞不過你,我遠在北京你也什麼都知道。」book18.org

北京城說大不大,圈裡一有風吹草動幾乎是人盡皆知,許綾並不意外許朝儀知道些什麼。book18.org

許朝儀一顆心猝然揪起,許綾自小有想法,若是有意阻攔也攔不住的,她言語裡是對已成定局的嘆息:「綾綾,同佢啲捏般人做生意要小心駛得萬年船啊,做生意都算罷,你千豈唔好中意咗佢啊,到時你對佢上咗心,佢呢?肯定第一時間同你掟煲啊,到時你喊都冇眼淚!」(和這種人做生意要小心駛得萬年船,做生意都算了,你千萬別喜歡上他啊,到時候你對他上了心,他呢?肯定第一時間和你分手,到時候你哭得沒眼淚!)book18.org

許綾低頭,唇角笑意不深,耐心地聽完一連串說教,並不多言。許朝儀一股火發泄不少,眼神滿懷關切,卻仍抱怨地念叨:「到時你千豈唔話阿媽無教精你啊,捏啲男人逢場作戲都得,借佢名號充下場面也得,但你千豈唔好比埋個心佢啊,知唔知啊?」(到時候你千萬別怪我沒把你教聰明,這種男人逢場作戲可以,借他名號充場面也可以,但你千萬別把心都交給他,知道嗎?)book18.org

周時錫家世何其顯赫,許朝儀心知肚明,她不願許綾被捲入他複雜的家族糾葛。book18.org

綾綾,你怎麼玩得過他?你可千萬別步我後塵。book18.org

憂愁浮上許朝儀的眼睛。book18.org

眼下許綾仍未對周時錫表明心意,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們彼此有意,絕非單純的合作關係,倆人卻都故作愚笨,固執地不戳破那層窗戶紙。book18.org

如果許綾有朝一日為愛瘋魔,倒也合乎情理,甚至能稱得上一句天真爛漫。她彼時仍是相信愛情的年紀,仍可不計後果地糾纏,廝殺、痛徹心扉的愛一場,直到流盡最後一滴情人淚,再說別離。哪怕這段感情終將烈火焚身,但至少當下,他們真正深刻的擁有過彼此,那便足夠。book18.org

當他每一次望向她,許綾心底總一股暗流漫過。她不是沒想過和他有個開始。book18.org

只是怕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了頭。book18.org

她聲音像浸泡在蜜糖般,甜絲絲的:「知道啦媽,我不會動真格的。」book18.org

知女莫若母,許朝儀的指尖將許綾下巴微微挑起,眼神像是在欣賞一幅精美的畫,「阿綾,好老實交代哦,你今次過來實際為咩?有咩企圖啊?」(你好老實交代哦,你這次過來真實目的是什麼?有什麼企圖?)book18.org

許綾被戳穿目的,她難得露出撒嬌賣乖的姿態,靠在許朝儀懷裡,聲音軟得像棉花:「我就知道什麼都瞞不過你眼睛,我約了一位大設計師,前段時間在法國設計展得獎的那位詹姆斯·王先生,稍微借用了一下許董你的名號他才肯抽出檔期見我,許董面子太大,香港人人都要賞臉,這事你遲早會知道,所以我乾脆坦白了,媽咪呀,原諒我咯?我是幫阿荷牽線,她一直很想和詹姆斯先生合作,但是他很清高,追求藝術不在乎錢財,覺得孟氏珠寶找明星代言拉低格調,他不願意見孟荷,所以只好借用許董名號了,原諒我啦媽咪。」book18.org

許朝儀心底是歡喜的,她歡喜在許綾是個重情義的好姑娘,為替朋友牽線不惜動用許氏名號,綾綾這般講禮數,讓她心下一暖,認為自己實在教女有方。book18.org

許朝儀輕輕哼一聲,語氣帶點輕微的怪罪:「綾綾,許家嘅人情唔系甘用噶,你為咗孟荷比我無啦啦欠咗一個設計師嘅人情債?你最好同我擔保孟荷佢真系有才華,否則丟架嘅系我哋許家。」(許家的人情不是這麼用的,你為了孟荷讓我無端欠了一個設計師的人情債?你最好和我擔保她是真的有才華,否則丟臉的是我們許家。)book18.org

她順從地點頭,說:「放心啦媽咪,阿荷很有才華的。」book18.org

那晚倆人並肩從公司門走出。許綾慵懶地躺在勞斯萊斯后座,許朝儀靠在她肩頭翻閱一本英文書籍,車內靜得只剩翻頁的書聲。窗外掠過中環千萬盞即將熄滅的燈,路途在漫長的沉默度過,再一睜眼,倆人已經抵達半山別墅。book18.org

她們破天荒地在床上相擁,一張極輕薄的絲綢被將倆人包裹,她們之間再也沒有距離。許朝儀的喘息像一把燒得不猛烈的小火,火焰盡數噴在許綾耳邊。book18.org

許綾的吻落在她下垂的眉梢,許朝儀緊繃的身子漸漸放鬆,許綾依附在她懷中,彼此的喘息聲交纏,那一夜她安然入眠。book18.org

Chapter33book18.org

午後陽光爬上天際時,魚肚白的清晨已全然消散,許朝儀仍靠在墨綠色枕套,當她昏昏沉沉地睜開眼時,身旁的許綾早已遠去,床單也只殘存著體溫。book18.org

洶湧的人群將許綾推往干諾道中最中央,街道行人一波接一波地來,前排汽車不斷鳴笛,刺穿行人午休時分的倦意。直到喧囂聲將她耳機里的《愛在西元前》徹底淹沒,許綾的眉梢間終於掛上不悅,略有憤恨地將暖橙色耳機線一把扯掉。book18.org

她識相地拐彎,一抬眼,拐角處有間報刊亭,每一排支架都銹跡斑斑,印有Twins組合標題的報紙明晃晃勾人視線,她收回目光,與一輛綠色豐田皇冠擦肩而過。許綾重新回歸人群,繞過一群漫無目的遊走的行人,她目的地越發清晰——文華東方酒店。book18.org

當港城呼嘯的風穿過,文華東方酒店的大堂赫然出現一個曼妙身影。許綾順著木質扶手往上,挑空里垂落一束巨型吊燈,像流動的水晶瀑布,她心無雜念地往前,陷入層層迭迭的旋轉樓梯。book18.org

比詹姆斯設計師更先吸引許綾視線的——是那股瀰漫在咖啡廳的醇厚香氣,混著焦糖的甜潤,許綾一挑眉,鼻尖微微地嗅到可可香。她再一抬眼,那位享譽國際的華裔設計師詹姆斯·王,正以一種傲慢的姿態出現在她眼前。book18.org

許綾將皮包從肩上取下時,詹姆斯·王銳利的眼睛已經掃過來,那雙見識過每一屆時裝周的眼睛像在說「要不是因為許氏,憑你也能見到我?」book18.org

他雙腿優雅交迭,黑髮刻意染白束在腦後,修身黑色西服別著孔雀羽毛胸針,手握咖啡杯時,黑色鏤空紋理手套格外引人注目——許綾恍惚間想起卡爾·拉格斐。這位設計界的傳奇人物,氣質像一隻高貴的波斯貓。book18.org

「直說吧許小姐,」他薄唇弧度刻薄,「動用許氏財團的名號找我,所為何事?」book18.org

許綾身板挺得直,將菜單推過去:「感謝您抽空見面,不如先點些餐品,我們慢慢聊。」book18.org

詹姆斯·王擺手:「時間有限。」book18.org

許綾當即取出一本素雅作品集,雙手奉上時腰彎了半寸:「我想請您鑑賞一位新銳設計師的作品。她視您為燈塔,您少年時期的設計是她的審美起源。」book18.org

他隨手翻開「東方骨相」系列——太和殿屋脊發抓用珍珠與緬甸紅藍寶原石碰撞;竹青漸變耳環取形江南竹影;敦煌飛天項鍊上酒紅與艷綠澳洲寶石切割成飄逸絲帶。他翻閱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指尖在某個細節停留。book18.org

「這個結構……用珍珠的溫潤平衡紅藍寶的野性,執行得相當精準。」他仰頭,「設計師是誰?」book18.org

「孟荷,孟氏珠寶的繼承人。她希望得到的不是『孟氏千金』頭銜,而是您專業的評價,和一個公平競爭您工作室實習名額的機會。」book18.org

「我不缺有背景的實習生。」book18.org

「我帶來的不是她的背景,是她的才華。」許綾鎮靜地迎上他目光,「孟氏的資源能確保她的設計不走樣,而您能賦予她走向世界的眼界。我母親的面子只夠換來您打開這本冊子的十分鐘,但孟荷的設計,能否讓您願意給出下一個十分鐘,決定權在您。」book18.org

詹姆斯·王沉默半晌,終於問出困惑:「為什麼是你過來?」book18.org

「她是我很好的朋友,您是她從小仰望的偶像。」book18.org

他抬了抬唇角:「告訴她,下周一帶著實物來我工作室。我要看到寶石的鑲嵌工藝是否真如圖紙上這般天衣無縫。」book18.org

許綾知道這扇門已推開一道縫隙。她取出一套千金難求的絕版設計原稿:「這是她的一點心意。」book18.org

詹姆斯·王抬手買單,傲慢姿態盡收,紳士地伸手:「許小姐的膽識和許董如出一轍。孟荷的機會,我是給你面子。」他頓了頓,「這份禮物,很貴重,有心了。」book18.org

許綾與他掌心輕握:「承您貴言。」book18.org

「合作愉快。」book18.org

……book18.org

和詹姆斯的會面已是兩天前。book18.org

行李箱再一次被塞得滿滿當當,但這一次的主角變成了香港特產,各式各樣的包裝禮盒整齊排成五列,許綾俯下身清點數量,「這兩份給周時錫,這份給孟孟和阿寧,剩下給裝修師傅們……」,她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封上了那道拉鏈。book18.org

許綾抵達機場時已經晚上七點。book18.org

與此同時的許朝儀正洽談國際會議,抽不出空去送她,許綾也不過問,這兩者孰輕孰重她心裡門清,便自覺扮演起乖女兒的角色。book18.org

酒紅色行李箱足有半人高,她拖箱時費了點勁,但身影依舊拉風,修長的影子淹沒在香港夜色。book18.org

許綾扶正耳機,港城的夜的確難忘,她深呼一口氣,瀟洒地轉身。book18.org

中環,讓我們下一次再見。book18.org

登機前周時錫莫名打來一通電話。book18.org

摩托羅拉手機在她掌心顫動,她指尖輕輕划過後蓋,接通電話時的聲音清亮:「周公子,什麼事?」book18.org

「什麼時候回來?」book18.org

他語調沒有情緒起伏,聲音像飄在晚風裡,她聽得並不清晰,他沒往下說,像在期待她的回應。周時錫那邊老收音機的《空中笑林》貼著地面傳來,天上漫過嗡嗡的鴿子哨音,都送進了許綾耳中。那是種和他極不搭邊的市井氣息,她覺得違和,腦補不出畫面,蝴蝶腕錶時針不停走動,許綾低頭看一眼,搭話聲輕快:「這是在哪呀周公子?」book18.org

周時錫的聲音被捲入風裡,像在組織語言般,遲疑了兩秒,說:「和兩個朋友在四合院會所,待會去趟海淀新開的酒吧,朋友新店開業,我去捧場。」book18.org

認識也有一段時間,她極少聽到他分享個人行蹤。book18.org

「你們會聽《空中笑林》?」book18.org

她由衷地發問,語調里沒有一絲想揣測他私生活的意圖。book18.org

周時錫嘴角一勾,像謊言被揭穿般,略不自在地聳肩,笑聲清冽如清泉水:「相聲是報刊亭放的,我只是來買個火機,你呢許總?去香港視察民情幾天了,幾號回來?」book18.org

「十一點左右吧。」book18.org

他過分溫柔的語氣,絕不該是對合作夥伴的態度。book18.org

她其實很想問,難道你想我嗎?book18.org

實話而言,周時錫這般周身薄涼的人,起初並非她的審美。許綾向來欣賞內斂柔和的氣質,喜好一雙溫柔的眉眼。但命運從不講道理——是那場雪夜的對峙,無聲地重塑了她的全部喜好。book18.org

此刻她如同所有春心萌動的少女,固執的認為這是天意,相信老天讓她遇見周時錫,自有它的道理。book18.org

她貪戀那雙溫情脈脈的眼睛,貪戀他抱緊她時如火焰燃燒般的溫度。book18.org

機場一股清風湧來,許綾吸了吸鼻子,思緒翻湧:他們之間,究竟算什麼呢?明明有過越界的相擁,十指相扣的溫存,卻偏偏誰都不肯率先踏出那一步。book18.org

她想,即便周時錫提出只做床伴,自己心底也並不抗拒。這世間為情所困的男女沒有幾個理性派,無非都是被荷爾蒙驅使,被慾望左右的傀儡。book18.org

「周時錫,」她在心裡默念,「原來你也是個膽小鬼。」book18.org

隨即,一片沉默籠罩了她——她又何嘗不是?book18.org

她同樣沒有膽量對他說出「不如我們試一試」。許朝儀的告誡言猶在耳:和他這般人物打交道都得慎之又慎,更何況成為交付真心的戀人?book18.org

戀人和情人,到底也有區別吧。book18.org

沒拉緊拉鏈的包露出卡比龍煙盒的一角,許綾低眼,重新拉上。book18.org

對於周時錫抽什麼牌子的煙,許綾從未留意,只模糊記得北京少有店鋪售賣卡比龍。於是在旺角掃蕩特產時,她便順理成章地捎上幾包,權當是給他的一份象徵性賄賂。book18.org

主要是她喜歡抽卡比龍。book18.org

風又一次卷過來,她喘息聲也變得冷冰冰,心裡沒緣由在念:有點想你。book18.org

許綾起身,聲音毫無溫度:「我先登機了周公子,你早點休息。」book18.org

周時錫那句「許綾」還懸在唇邊,聽筒里只餘下一串決絕的忙音。book18.org

祈越守在報刊亭等他有一會了。book18.org

祈越眉眼間似有一層霧霾,一雙眼珠子灰沉,絕不亮閃,看得人心裡無端發怵。他剛從科技峰會出來,穿一身鳶尾色燕尾服,領結系得正式,薛亨屹臨時起意組的局,祈越衣服沒換就被拉來。book18.org

周時錫身上一件青綠色羊絨衫,人竟也如雨後青竹,氣質有幾分柔軟。祈越後背倚在一輛黑車上,手臂習慣性搭在周時錫肩膀,他抿抿兩瓣乾澀的唇,說:「走什麼神啊?時錫。」book18.org

「磨蹭啥呢走啊,亨屹他們一群人等我們呢,他說要把上次輸你的籌碼全贏回來。」book18.org

北京一入夜冷風就嘩嘩地吹,周時錫單手插兜,眼神在百達翡麗的分針上停留數秒。那通被掛斷的電話莫名使他心煩,忙音在腦海盤旋,他勾唇,手臂一揚,那件嶄新的風衣滑過車窗趴倒在駕駛座上。目睹一切的祈越緊鎖眉峰,追著發問:「什麼意思啊,這就走了?」book18.org

周時錫回頭朝他一笑:「嗯,你輸的記我帳上,走了。」book18.org

「上哪去啊?都等你呢?」book18.org

可他此刻卻只關心,許綾冷不冷。她那麼愛時髦一人穿得指定少。book18.org

「接個人。」book18.org

祈越追了兩步,話還沒出口,周時錫的賓利已經駛離,沒給他任何機會,轉眼就匯入了前方的車流。book18.org

不過彈指之間,賓利已赫然停在首都國際機場門前。book18.org

周時錫食指撫過眉毛,飛馳般的車速使他心情平復,他神色淡漠,一推開車門,凜冽的風便湧入衣袖。機場熙來攘往,周遭親屬們神情關切,周時錫卻已移開視線,他目光搜尋著掠過幾家餐館,最終定格在轉角那間小茶館。book18.org

他步入四四方方的小茶館,螢光招牌落在地面是淡淡幽光,周時錫抬眼,店內時鐘已划過八點。店員小哥被他氣勢所懾,沒膽量直視他,聲音低了一度:「先生,喝什麼?」book18.org

「一杯普洱。」book18.org

周時錫取出皮夾里那張報刊亭找開的五十元紙幣,隨手推過,「不用找了。」 話音未落,店員的感謝聲已急切地追了上來。book18.org

在他的世界裡,接過一把零錢這個動作,本身就不在預設的流程里。book18.org

店員雙手恭恭敬敬地遞上一杯普洱茶,周時錫抬手接過,滾燙的茶浮出幾絲白霧,尋常普洱比不得號級茶,但勝在解渴。他仰頭,茶水順著滑過喉嚨間,褐色液體濺落幾滴在衣領上。book18.org

時針走得緩慢,周時錫停駐在原地,長身鶴立。時間一分一秒流轉,他心情已由憂慮變得平靜,心中並無雜念,唯有——希望許綾出來見到的第一個人是他。book18.org

久到他已經模糊時間觀念,店員小哥好心地上前,提醒他:「我們要打烊了,先生,您是還在等人嗎?」book18.org

周時錫應也未應,起身徑直離去。book18.org

他這輩子鮮少有機會等人,沒人敢怠慢他這位太子爺,如今親身體驗一回,倒覺得新鮮。book18.org

茶館打烊前,音響里流淌著《灰色軌跡》的吉他尾奏。空靈的旋律飄浮在半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浮起:萬一她不期待見到我呢?book18.org

這個念頭太過荒唐。book18.org

他不清楚自己為何推掉邀約,這般迫切地趕來,苦澀的茶味還徘徊在唇齒,念及此,他背影都被落寞籠罩。book18.org

他意興索然地走出茶館時,半座城都成了一片墨色。八點時天邊還有幾顆星星,腕錶此刻已划過十一點,他才驚覺——他一杯茶喝了三小時。book18.org

周時錫眸光暗淡,沒興致地擺弄腕錶,正要轉身之際,一道清涼的聲音穿透寂靜喊住他:「周公子。」book18.org

他錯愕地抬眼。book18.org

出現在眼前的是他滿心挂念的姑娘。如墨般的長髮被她燙染成深棕色側分大波浪,像一匹棕色的亮面綢緞,也像布丁上那層烤得金黃的焦糖。book18.org

她罕見地戴了副天藍色美瞳,出奇得洋氣,一雙眼水靈如碧清湖面,眼珠流轉如水波翻湧。book18.org

周時錫用一個詞形容她此刻:金髮碧眼的東方洋娃娃,艷色在他眼底一霎閃過。book18.org

許綾掌心勒出一道紅痕,周遭靜得只能聽見輪子滑過瀝青路面的聲音,她拖箱的姿態顯然很吃力,周時錫有眼力見地上前,將行李箱掌握在手中,說:「剛到?」book18.org

許綾輕挑右眉,淡然地嗯一聲,往前兩步,無波無瀾的目光盯向他,說:「你怎麼會來?」book18.org

只兩秒之間,周時錫流利編出藉口:「你耳環丟我車上了。」book18.org

許綾低低笑著,想他藉口編得拙劣。她這些天壓根沒戴耳環,唯有此刻,耳垂才掛上一雙大圓圈耳環。book18.org

「那你特意來機場是為了還給我的?」book18.org

「我搞丟了?」book18.org

「那怎麼辦?」book18.org

周時錫唇角扯出一絲笑:「賠給你。」book18.org

北京深秋總是帶著化不開的濕冷,風遠比香港凌冽,許綾聲音纏繞著冷風,說:「怎麼賠?」book18.org

「請你吃飯,你挑地。」book18.org

「我的耳環就值一頓飯呀?」book18.org

周時錫止住腳步,他一步步貼近,微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幾乎要纏上她耳廓,笑眼看她,「那要怎樣?」book18.org

許綾低頭,避免對上他視線,「吃飯就吃飯,聽你的。」book18.org

……book18.org

賓利空蕩的後備箱被那隻酒紅色行李箱「艱難」地占據,周時錫的高爾夫球桿只得被迫挪位。車從機場駛離,朝著東三環方向去,距棗營北里的目的地約有四十分鐘車程。book18.org

周時錫單手搭上方向盤,姿態如駕馭賽車般遊刃有餘,幾分恣意漫過眉梢。他們近乎零距離,周時錫身上洋溢出屬於少年的意氣風發,那件青綠色羊絨衫毛針細長,在許綾眼中映出一道溫潤的輪廓,車內仿若無端升起一陣氣味,清新如被雨洗過的天青色竹林。book18.org

一股淡淡的苦艾香味,從他身上悄然滲出。book18.org

她指尖不自然地攥緊裙角,心如亂麻般斬不斷,像初春時瘋長的青草。book18.org

許綾盯著他握方向盤的修長手指,將思緒引回正題,聲音卻緊繃:「工地還順利嗎?」book18.org

「我表弟來了一趟,」他眼神一瞬凌冽,姿態卻雲淡風輕,「提了些『寶貴意見』。」book18.org

她心領神會——繼承人之間的暗涌,從來不會停止。book18.org

許綾知道,有些較量,才剛剛開始。book18.org

可有周時錫在,再大的困難也當隨風而散。book18.org

許綾曾見過喬逾卿一面。book18.org

她大三時曾試圖專訪喬逾卿,為的是一篇「青年企業家」的稿子。那時她只是個揣著央視實習證的傳媒生,在科技大廈剪彩的洶湧人潮里,連他助理的身都近不了。最終,這個機會連同後續一部讓她學長聲名鵲起的紀錄片,都從她指縫間溜走了。book18.org

彼時的喬逾卿風華正茂,氣質卻遠比周時錫陰鷙。book18.org

十二點的北京儼然是座空城,道路暢通,卻因接連的紅綠燈顯得路途漫長。周時錫的耐心被磨得消散幾分,他略不滿地挑眉,「非得在這吃?」book18.org

許綾幽藍色眼睛盯住他,語氣頗為誠懇:「周公子,我第一次在北京吃腸粉就是這家店,還是我司機和我說這裡正宗。」book18.org

「腸粉?」book18.org

「很正宗的。」book18.org

周時錫唇角掛起意外的弧度,沒再多言。book18.org

車停在棗營北里外邊一圈。二人並肩步入胡同,抬眼是青磚灰瓦,低首過道狹窄。店門如鴿子籠般只能擠下四張桌椅,門口高懸桃木招牌,金色瘦金體瀟洒揮下——「陳記腸粉」。門面雖窄,卻收拾得絕無一絲塵灰,白熾燈明亮如白晝。book18.org

許綾輕車熟路地鎖定座位,自然地邀他落座,朝里喊一聲:「老闆,麻煩招待一下。」book18.org

她將一份塑料菜單推向他,類目不多,唯有簡單幾樣廣東小吃。一排蝦餃,燒賣、排骨小字從周時錫眼前掠過,視線在豆漿上停頓兩秒,說:「這個點還有豆漿?」book18.org

許綾眉眼彎彎地點頭,一雙眼像純藍的水,「這家店能開到凌晨三點,豆漿肯定是賣完了,你看點別的,我請你。」門前落葉堆滿,她記憶竟倏地被勾起,握住茶杯的指尖一頓。許綾低眼,將拉鏈一滑,蜜蠟色指甲輕輕一抬,兩盒卡比龍便規規矩矩地躺在桌面。book18.org

幾縷暖黃光線落在他眉眼,為眼神覆上一層柔和,那個夜晚倏地撞進他腦海——那時她塗著楓葉紅色的指尖,正緊緊纏住他的領帶。她濃稠的蜜蠟色指尖扶起茶杯,他盯住那層亮面光澤,聲音難辨情緒:「卡比龍?」book18.org

他不抽卡比龍。book18.org

「香港買的,順便給你。」book18.org

「我在戒煙。」book18.org

「那報刊亭的周公子是誰?」book18.org

周時錫兩聲笑意浮在唇角,目光聲音都溫和,「第一次收女生的禮物。」book18.org

許綾的質疑藏在心裡,聲線變得像春晚小品般浮誇:「真的嗎?我不信,周公子肯定從小被人追,上次在酒吧我可是親眼目睹。」book18.org

他收下禮物那一刻,許綾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book18.org

他白皙指節輕敲桌面,說:「我不願意收的,不算。」book18.org

裹著藏藍白格頭巾的老闆娘身形高瘦,她掀開水晶珠簾,腰上鬆鬆系了條圍裙,一副親和面相,見到許綾時喜上眉梢,熱絡地牽住她手掌,說:「哎呀綾綾過來了呀,今天怎麼這麼晚?」book18.org

周時錫眉一挑,靜觀許綾反應。許綾笑容何其真切,和她掌心相握便鬆開,聲線潤如蜂蜜:「我剛下飛機趕過來呢,陳姐,給我們做兩個腸粉吧。」book18.org

「綾綾染這麼個發色真洋氣,像民國那會的大小姐。」book18.org

「哪裡呀陳姐,上兩份招牌腸粉,再來一份燒賣,也夠了吧?」她視線下意識掃向他,周時錫嗯一聲回應。book18.org

陳姐話音未落,目光掠過他如玉的側顏,輪廓溫潤似玉雕,氣勢卻凌人,她心尖莫名一顫,竟忘了呼吸。book18.org

周時錫面相寡情,眉尾上挑,氣質淡漠如山水畫,漠然,不沾塵煙。book18.org

陳姐眼皮一抬,心下駭然——這位時常出現在央視新聞里的權貴之子,竟會屈尊光臨她這小小店面?真真是蓬蓽生輝。book18.org

許綾是她多年的老主顧,從小姑娘時就來。陳姐品過的人多了,從不多問,但許綾通身的氣派做不得假,她早掂量出這姑娘來歷不凡。此刻看著周時錫,她默默度量著兩人之間的分寸——這京城的水啊,到底比她想像的要深得多。book18.org

到底是生平罕見的人物,陳姐那點小心思跳躍著,聲線壓得極低:「綾綾,這是?」book18.org

許綾知曉她話里何意,輕輕搖頭回應:「我朋友。」book18.org

周時錫的目光從始至終沒看向過陳姐。她知趣地起身,指尖扯緊圍裙系帶,諂媚賠笑:「給你們送兩個煎蛋哈,以後常來。」book18.org

萬千簇擁於他,不過是自幼看慣的尋常景象。即便是規格更高的國宴,也是政要上趕著討他歡心,他何曾需要放低身段?book18.org

可許綾卻像他完美人生中唯一的變數——他竟破例到等她三小時?book18.org

「你經常來這吃?」周時錫聽得出陳姐話里的熟絡。book18.org

「從小學就開始,北京難得有家正宗腸粉店,老闆娘和我挺熟的。」book18.org

「看得出來。」book18.org

她那道火辣目光投來,他無端被燒得心尖發癢,竟有幾分坐立難安,唇角卻沒抬,沒開口。book18.org

許綾心裡邊始終好奇:「周公子,你為什麼要和我合作呀?」book18.org

眼前兩盞青色茶杯,他指尖勾住茶壺柄把,為她倒滿半杯水,水流溫熱,將他聲音都燙柔:「因為你家有錢。」book18.org

她愣然兩秒,隨即眼尾綻開笑意,說:「只是因為這個?」book18.org

周時錫為自己滿上一杯茶,低垂眼帘,反問:「你當初在我車上說我是央視新聞常客,你經常看央視新聞?」book18.org

許綾淺抿一口茶,應他:「嗯,我之前在央視實習過,而且周氏集團有個紀錄片是當時帶我的前輩做的。」book18.org

他略一頷首,神色未動。她簡歷上那條央視實習的經歷,他當初調查時掃過一眼便記下了。book18.org

見他不為所動,許綾神色鎮定地陳述:「其中有一個片段是我拍的,不過只出現了兩秒……」book18.org

語調平淡得聽不出炫耀之意。拍攝途中的曲折她隻字不提。book18.org

「哪個片段?」book18.org

「一閃而過的集團logo是我拍的。」book18.org

周時錫眼中有訝異一閃而過。那兩秒的logo他確有印象,曾贊其構圖精妙,光影如神來之筆。竟出自她手?book18.org

在那扇車窗搖下之前,他們的人生早已有過交集,如今再相逢,如何不算天意?book18.org

去年大三暑假,她隨央視前輩赴周氏拍攝,命運般的偶然,她見過他一面。驕陽似火的夏季,他在會議室里,正與各國政要談著中東主權基金。彼時二十二歲的周時錫推門而出,白襯衫漫出苦艾味,徑直走過高舉相機的許綾。冷氣撲面而來,他眼底卻是深秋的靜寂。book18.org

只那一眼,她讀懂了所有電影橋段的一見鍾情。book18.org

她以為他們再也不會有交集。book18.org

可天意由不得人,他們竟再度重逢。book18.org

周時錫,上天註定你會在雪夜為我開一扇車窗。book18.org

他對她有印象。book18.org

他徑直離開時,一抹亮色如針刺入餘光。可再度回首,人群之中,她已化為泡影,他懸在半空的手,最終沉默地收回。book18.org

記憶的底片在這一刻顯影。車窗搖下那夜的似曾相識,不是錯覺。那個與他擦肩而過的身影,終於從混沌的霧中走來,眉眼清晰地與眼前人重合。book18.org

原來真的是你。許綾。book18.org

陳姐雙手端上兩份熱氣騰騰的腸粉,叮囑一句小心燙喉。許綾微笑朝她示意,眼神落向周時錫,說:「要放醬油哦。」book18.org

「有什麼特別的?」book18.org

許綾相當認真,她維護起腸粉尊嚴,「這家皮薄餡多,很正宗。」book18.org

那陣惆悵的默認鈴聲在半空蔓延,刺破午夜的沉寂。來電名稱浮現在他瞳孔,周時錫視若無睹般掐斷來電,夜再度回歸寂靜。book18.org

那通電話是他母親的。book18.org

許綾晃晃手中那台奶白色的翻蓋手機,眨了眨眼睛,「周公子,你手機里都有什麼遊戲呀?」book18.org

桌面兩瓶北冰洋汽水,橘色液體在玻璃瓶中滋滋冒泡,她深深吸了一口,周時錫見狀,輕笑一聲:「沒研究過。」book18.org

許綾眼睛靈動地轉,仿若有一對無形的狐狸耳朵在搖擺,「你說會不會有一天我們科技進步到能在手機上玩《仙劍奇俠傳》呀?電腦遊戲能在手機玩嗎?」book18.org

周時錫眉尾一抬,聲音如蜻蜓掠過湖面般平靜無波:「許總,想法很有新意。」book18.org

她若有所思地點頭:「對啊,你想我們現在離民國才多少年,但現在小靈通,胡同口光碟店,電視點歌台都有了,可想而知科技進步有多大,以前是黃包車,現在滿街都是夏利和富康,周公子,你說未來會是怎麼樣?」book18.org

對於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而言,談未來未免過分遙遠。book18.org

周時錫盯著玻璃瓶外凝結的水汽,白日裡董事會的喧囂再度漫上心頭——喬逾卿那張在容積率數字間斤斤計較的臉,在眼前揮之不去。家族版圖遍布半個國家,他卻仍要陷於這般瑣碎纏鬥。直到此刻,他面向許綾,那點鎖在眉間的冷意才被悄然吹散。book18.org

周時錫一雙黑筷伸向腸粉,挑選出一塊蘸上醬油,不急於往唇邊送,說:「先過好當下吧,許總,你面試什麼時候?」book18.org

「明天呀,是北京一家很有名的公司,事成請你吃飯,當謝謝你今天來接我。」book18.org

他聽言,握筷的指節不自覺鬆開,低笑著:「那先謝過許總。」book18.org

唯有在許綾身邊,那些關乎對賭協議與股價漲跌的喧囂,才會如潮水般退去。這種感覺莫名使他心安。book18.org

這一次響起的鈴聲是許綾手機。光線為她臉頰鍍上一層淺淡的光,她掃了眼來電顯示,眼底未見情緒,「孟孟,你怎麼這麼晚打過來?」book18.org

孟荷聲音前所未有般的雀躍,幾乎要從手機飄出:「綾綾,我剛打聽了一下你航班時間,猜你現在肯定到家了,才給你打的電話,你對我太上心了綾綾……詹姆斯·王居然願意見我,都是你的功勞啊綾綾,我無以回報了……綾綾你太好啦!」book18.org

孟荷白天在董事會裡剛聽完新季度財報,詹姆斯·王助理的電話就追了過來,談的是她的設計稿。book18.org

電話打來時她正和韓向寧在什剎海吹風,她們握緊彼此的掌心,孟荷眼中帶笑說要將代言人給她,韓向寧搖頭婉拒:「要靠我自己。」孟荷無奈,卻也懂得她那份融入血液的驕傲。book18.org

韓向寧得知是許綾牽線時,心底並不意外。許綾行事向來大方,卻不愛邀功。她想,許綾的牽線或許並無私心,心思遠比她自己更為純粹。許綾這一道如影隨形的影子,從少女時期貫穿至今,伴隨她度過大學四年,她曾長久地活在許綾優越的陰影下,固執地將她視若宿敵。那年她藝考第一,設宴百桌,許綾與孟荷獻上兩條項鍊,送上發自真心的祝願。book18.org

她金榜題名的那一天,無數歡呼為她而起,這其中的聲音夾雜著真心,恭維、妒忌。可她那夜的確流淚到天亮,直到清晨第一縷陽光升起,她才釋然地笑,慶幸她這一次終於贏過許綾。book18.org

與其說恨,不如說許綾是她理想中的自己。book18.org

她那份渴望超越許綾的執念太深,許綾豈會不懂得。只是她從未將韓向寧視若對手。book18.org

我們不是真心好友嗎?book18.org

……book18.org

孟荷此刻抑制不住那點心思,從聽筒漫出的聲音如初升太陽一般晴朗。她聲調很高,聽得周時錫兩道英挺的眉都微不可察地壓低半分。book18.org

許綾水汪汪的一雙眼轉動,聲音如山間溪水般清潤:「我只是幫你牽線搭橋,你能否和他合作成功還是得靠自己,但是詹姆斯·王的標準這麼嚴格,卻對你作品很欣賞,我想成功率應該很大哦。」book18.org

「綾綾,大恩不言謝,你要我怎麼報答都可以!」book18.org

許綾笑笑,「很晚啦,改天再說,到時候再報答也不遲。」她簡單寒暄兩句,截斷了通話。book18.org

周時錫不動聲色,就著這齣姐妹情深的戲碼,吃完了一碟腸粉。許綾春風滿面:「好吃嗎周公子?」book18.org

他反倒問出這麼一句:「詹姆斯·王?」book18.org

她隻字不提詹姆斯·王的傲慢,在外她永遠有一層名為「修養」的面具。book18.org

「去香港見了一面,人很平易近人。」book18.org

她話音落下,周時錫便笑了。詹姆斯·王何等傲慢他心知肚明,許綾這番恭維話,反倒讓他品出了幾分高明的手腕。book18.org

他記起薛亨屹前些天曾讚嘆道:「許綾做人挺局氣。」book18.org

他心下給了句評判:許綾,你待人接物真是滴水不漏。book18.org

如果和你在一起,至少教養無可挑剔。北傳高材生,倒是個能帶得出去的。book18.org

他對她感興趣。和這位高材生談段感情,或許能給他三點一線的生活添點意思。book18.org

如果他要開始一段感情,第一人選,可以是許綾。book18.org

最終周時錫買的單。book18.org

倆人並肩走出胡同時,已是凌晨二點,天邊雖未見下雪的跡象,冷峭寒風卻已瀟瀟刮來。茶煙呵成一道白霧,被風撲散在她臉上。臉頰被吹得泛紅,她捧著陳姐遞來的半杯熱茶,心裡只想陷進被窩的懷抱。book18.org

一件深灰色風衣貼上她肩頭,面料薄如輕紗,許綾狐疑地抬頭,到底是深秋,周時錫聲音也裹著微涼:「不冷嗎?」book18.org

「這是什麼呀,周公子?」book18.org

「賠禮。」book18.org

許綾並沒表現得特別歡心,卻眼尾一彎,明知故問地瞧著他,聲線曖昧:「這是男款吧。」book18.org

他答非所問:「這是新的。」book18.org

「所以?」book18.org

周時錫姿態挺認真:「挺配你穿衣風格。」book18.org

風衣飄帶垂落,她信手一纏一系,在腰間鬆鬆束了個結。寶藍色V領交叉針織長裙裹出身材線條,外搭一件深灰色風衣,倒也出彩。book18.org

他瞳孔中勾出一抹朦朧的藍色輪廓,「是挺配你。」book18.org

她的手掌試探性伸出,輕輕去觸碰他指尖,掌心涼意一瞬間漫開,她指尖划過他每一條彎曲的掌紋。癢意輕微,在他腦中綻開,周時錫薄唇抿成一條直線,眼中顏色黑如潭水。book18.org

又一次掌心相握,他一個轉身,身影將她全然籠罩。book18.org

「冷不冷?」他又問。book18.org

這一次沒有杯盞交錯和酩酊大醉,她無法將責任推卸給酒精,許綾一雙眼清明,與他目光交匯。他們相視的每一秒,都在無聲地確認——此時此刻,她是真的醒著。那是一種稱得上情真意切的眼神。book18.org

她踮腳,指尖輕撫他衣領,在干透的水漬上捻了捻,那點濕意便在她指腹洇開。book18.org

周時錫挑眉,心下感到意外,開口卻氣定神閒:「嗯?」book18.org

「周公子,你衣服濕了。」book18.org

「所以呢?」book18.org

許綾眼神如鉤子般盯向他,一時間組織不出最佳回答,無聲無息對上他視線十餘秒,她方才說:「風衣給了我,你不冷?」book18.org

周時錫哼出笑意,聲調很輕,說:「你關心我?」book18.org

她坦然:「嗯。」book18.org

那一瞬間他有過錯愕。他氣勢依然迫人,可面向她時,他慣有的鋒芒總會不自覺地收斂,變得柔和。book18.org

「還能扛得住這點凍。」book18.org

為你受一陣風吹,不算什麼。book18.org

她又在笑,聲音好低好低:「拉住我的手還冷嗎?」book18.org

「如果我說冷呢?」book18.org

許綾垂下頭,別開視線,沒再接話。他們再一次相視無言,再一次點到為止。book18.org

……book18.org

清晨最後一寸陽光越過窗紗,碎成滿地流金時,許綾那點朦朧睡意被戳破,化為浴缸中的一池泡沫,當她將皮膚的最後一滴水抹凈,鏡中赫然是全新面貌——她穿一件深墨色立領修身連衣裙,啞光面料,垂墜感強,V領開到鎖骨下方,胸口上方的位置,腰間一條金燦燦的窄款金屬腰鏈,外搭一件西裝外套,是更濃三分的墨綠色。菱形鏤空耳環在她耳垂搖搖欲墜,鏡中人淡妝輕抹,側分大波浪光澤明亮,一雙深棕色美瞳透出沉穩。book18.org

手挎LV老花托特包,許綾端著那杯熱氣氤氳的熱可可步入家中車庫。待杯中見底,她也利落地坐入那輛煥然一新的白色保時捷駕駛位。book18.org

她早在成年時就考了駕照,只是嫌開車去學校太高調,平日根本不用。今天一時心血來潮,忽然想自己握握方向盤,最終她在上百台豪車裡,選了那輛最低調的保時捷。book18.org

她車速平穩,比不得周時錫的風馳電掣。book18.org

保時捷停在朝陽片區CBD的停車場時,天邊已經抹上午時的第一抹橘色,顏色散得不均勻,像流淌的溏心蛋。許綾今天面試的這家公司——天世傳媒,業界一流,大廈位於CBD最中心,北京市內無出其右,乃至在亞洲都位列前茅。book18.org

萬千頂尖學府的傳媒學子畢生所願——便是入職天世傳媒。北京城人才輩出,匯聚如過江之鯽;天世傳媒眼高於頂,門前名校學子云集亦如過眼雲煙。縱是出身名校,能得一個實習機會也難如登天。book18.org

許綾投遞簡歷時並不抱太大希望,原以為就此石沉大海,邀約卻毫無徵兆的來臨——就在周時錫送她到機場的前一天。book18.org

她思緒在訊息彈出的一刻驟然空白,指尖鬆懈,放任一本書從指間狠狠跌落,砸在光潔的地上。book18.org

能進天世傳媒是何等的幸運。book18.org

面試在十二點鐘,她腕間的蝴蝶腕錶分針轉動,只悄悄划過十點。book18.org

許綾遊走於十余棟摩天大樓之間,她撩起髮絲,掠過無數螢光燈牌,腳步在大廈一旁的餐館徘徊,心下正猶豫,她餘光竟盯住一抹熟稔身影。book18.org

是林慕。book18.org

怎麼是她?book18.org

許綾循著餘光而去——林慕正站在玻璃大廈的旋轉門前,清麗的面容缺乏笑意,晃著一對愛心珍珠耳墜,她穿一襲月光白斜肩短裙,裙擺堪堪遮住膝蓋,肩上一件薄披肩,一雙同色系高跟鞋。她掌心握住一台淺玫瑰色手機,翻蓋外殼的光澤像珍珠貝母。book18.org

許綾朝她招手:「林慕,好久不見。」book18.org

畢業至今也不過兩月,她們卻沒再有過聯繫。book18.org

林慕和肖杭混的局,多是些編劇,導演和社會人士,許綾向來涇渭分明,只挑那些純粹的學生聚會去,自然沒在聚會上見過她。book18.org

林慕熟悉這個聲音,她掀起眼帘,朝遠處睨去,眼底疑惑隨風消散,「綾綾,你怎麼在這裡?」book18.org

「來這邊有場面試,你呢?」book18.org

林慕牽好披肩,任其順著垂落。視線觸及許綾那身價值不菲的西服時,一抹黯然不自覺地漫上她的眼眸,融在風裡的聲音很輕:「我剛換好衣服,要去跑一趟車展,沒想到在這能碰上你。」book18.org

許綾指尖朝眼前餐館的招牌點了點,語調輕柔:「一起吃個午飯吧。」book18.org

偶遇校友,林慕沒理由推拒,自覺跟上她腳步,一前一後地走入那家人均不低的川菜館。book18.org

她們背影遠去的瞬間,薛亨屹升上了車窗。book18.org

薛亨屹將墨鏡扶向額角,眼前視野逐漸清明,一雙眼卻寫滿猜忌。原先只想和許綾打聲招呼,和這位財神女熱絡只會有利無弊,他自然樂意得很。book18.org

然而畫面陡然定格——當林慕的身影占據瞳孔大半視線時,薛亨屹瞳孔驟縮。他透過車窗深吸一口初秋的涼氣,而後,唇角揚起來的弧度近乎浮誇,笑得諷刺。他認得林慕——天上人間的坐檯小姐。前晚他在包廂應酬談論影視投資,林慕衣衫不整,自稱是北傳校花,獻媚地舉起杯酒,正想貼到他懷裡,被他冷眼而視,便噤了聲。book18.org

他對投懷送抱的女人沒興趣。望著眼前兩位北傳美人並肩行走,如同戲劇的幕布在他眼前拉開。薛亨屹心下嗤笑:許綾,你真是交友不慎。他扶正孔雀藍領帶,將視線收回,頭也沒抬,聲調散漫地開口:「開走吧,回去開會。」book18.org

司機恭敬地頜首,那輛勞斯萊斯最終駛入西城方向。book18.org

許綾邀她入座。環形沙發上,深淺光影間,對坐著兩人。皮質菜單擺放於大理石桌面,許綾雙手將其輕遞至對方眼前,聲線溫和:「我請你啦,想吃什麼?毛血旺怎麼樣?」book18.org

林慕姿態得體,笑容如精心算計般標準:「你點就好啦,我不怎麼挑食,兩個人也吃不了太多。」book18.org

許綾抬手吩咐服務生前來,她指了幾道菜,「一份水煮牛肉,再來一份毛血旺和開水白菜,兩碗米飯和冰粉,謝謝你。」book18.org

服務生一筆一划地將菜名記在本上,隨即轉身囑咐廚房。印象里這是她們第一次聚餐,過往在北傳食堂不算。林慕連聲說夠了,梨渦淺淺:「綾綾,這麼多吃不完的。」book18.org

許綾專注地為她滿上一杯茶,關切般問道:「剛畢業你有什麼打算,有心儀的公司嗎?」book18.org

林慕聞言,不為所動。從大一時決意曠課混局起,她的心思便不在學業上了。她心甘情願地投身其中,全心全意盼著能一夜成名,跨越階級。她並不怪肖杭帶她走上這條路。此刻聽著許綾關切的問候,她只覺得諷刺——你這樣生來就站在雲端的人,怎麼會懂我們普通人從泥潭裡往上爬的苦楚?book18.org

你知道被當作玩物是什麼感覺嗎,許綾?book18.org

許綾當然不懂——她成人禮是一座四千平莊園。book18.org

茶味濃郁,她笑容也漾出苦意:「我沒去公司面試。」book18.org

許綾不追問其中緣由,思緒飄回大一那年,再亮的繁星都不及她此刻眼中明亮,「你大一時拍的紀錄片很有天賦,導師同學們都很認可你,甚至我央視的前輩也很欣賞你,說你很有才華,如果娛樂圈的路不那麼順遂,不妨回到老本行?做自己最擅長的事。」她頓了下,而後說:「不用再勸我進娛樂圈,一個人的能力有限,深耕一個行業已經很困難了,我要是再有當明星的心思,恐怕是分身乏術了,那些從小勵志要當明星的人,他們在這條道路上所花費了多少時間精力和心血,那背後是無數個日夜熬出來的,藝考每一年篩掉多少人呢?向寧卻能是藝考第一,她比我有資格當明星,我說這麼多,沒想教育你,只是想說,你還有別的道路可以走。」book18.org

林慕,自尊心,很重要。別被浮華迷了眼,捨棄最重要的本心。book18.org

林慕靜靜地聽,每個字都在她腦海反覆咀嚼,一時間無法輕易消化,一碟碟菜接連上齊,她卻無心去看。混局數年,林慕察言觀色的能力無人能及,許綾話里流露的真心她聽得出,可這份心意太重,她受不起。book18.org

也許是秋風太涼,她也莫名一陣心涼,林慕不再看窗外微黃的枝椏。她安靜注視著眼前面容精緻的許綾,心情平和。也許此生再也沒有一刻會比此刻更沉靜,她們注視著彼此的眼睛,瞳孔中倒映出對方的影子,卻都沒有打破這場沉默,任由這寂靜變得沉重,沉重到將她們眼底最後一絲情緒都吞噬。book18.org

林慕聲音如凜冽的風,本該尖銳,卻透著悲涼:「北京好大啊,綾綾,我太渺小了……我以為我能在這裡站穩腳跟,沒想過會這麼難,你知道嗎?我第一次住上北傳宿舍的時候,我哭了……因為,這裡比我住的筒子樓好多了,我家的筒子樓,陰暗,悶熱,牆面都斑駁……」book18.org

許綾聽著,心也被揪緊幾分。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book18.org

她依然在說:「什剎海的風好大,大到我無論怎麼去吶喊,都沒有人聽得到我那可憐的夢想,我不想再做明星夢了,綾綾。」book18.org

許綾理清思緒,心如止水:「剛畢業大家都很迷茫,找准目標吧,找准你感興趣並擅長的領域,持之以恆去做,會有成效的,一天不行就一個月,一個月不行就一年,想混娛樂圈就繼續堅持吧,但我想要的人生不在娛樂圈,它該在CBD里,該在北京最高的大廈里,在能夠俯瞰朝陽區全貌的頂樓,我想在北京做些自己的東西,將自己的想法融入紀錄片里,讓更多人看到這座我生長的城市,也希望能讓更多人認可,我當然也俗氣,也希望紀錄片能獲獎。」book18.org

輪到林慕沉默。許綾一隻手伸向托特包,將一份翠綠色的絲絨禮盒遞給她,林慕抬眼,眼神在問「什麼意思」。book18.org

「裡面是條圍巾,新買的沒拆過,天氣冷了,你穿這麼少會冷。」book18.org

「綾綾,我……」林慕一雙眼睛漸漸濕潤,眼底蓄了一小片水。book18.org

「林慕,如果真的有難處,可以找我,沒關係。」林慕啞然,不知如何應付。book18.org

見她推辭,許綾將禮盒塞到她掌心,「好啦,收下它,我還要去面試,下次見,慕慕。」book18.org

許綾第一次如此親切地喊她。book18.org

許綾目光望向窗外,天是白的,樹是青的,放眼是高樓林立,有幾片玻璃幕牆在此刻點亮燈火,卻依舊冰冷得不近人情。她回想起大一入學時走過的那條林蔭道——時間和運氣是兩種磨人的東西。最初入學時,每一雙眼睛都滿含對世界的憧憬,可久而久之,心氣也被現實漸漸磨平。book18.org

那一年肖杭大二,是新生迎新晚會上萬眾矚目的學姐。她眉眼含笑地朝許綾伸手,那句自我介紹讓許綾至今記憶猶新:book18.org

「我叫肖杭,杭州春水綠如藍的杭。」book18.org

許綾那時真心覺得,肖杭是活在江南煙雨中的姑娘。book18.org

怎麼會這樣呢?book18.org

她曾在酒吧有過一次親眼目睹:周身酒色氣息的肖杭被男人挑起下巴,周遭音樂一瞬模糊,背景音里只剩下譏笑、嘲諷與起鬨。book18.org

仿佛只是一轉眼,一切都物是人非。book18.org

事在人為。肖杭混跡風月場,也許,是必然。book18.org

……book18.org

酒足飯飽,她與林慕在交叉路口道別,各自奔赴不同的領域,人生也就此邁入反方向。許綾高高仰頭,步履不停地前行,林慕靜靜注視她身影消失在眼前,京城的風總不合時宜地颳起,林慕一片身影薄薄的,風也將它吹得飄浮,凌亂的。book18.org

或許是天世傳媒的名頭太響,她的腳步有些發虛,仿若每一步都懸在半空,一顆心也懸了起來。book18.org

三十層的會議室里,冷氣浸透絲襪。book18.org

秒針一格一格地碾過神經,她已獨自等了整整一個小時。book18.org

當那扇雕花烏木門被推開第一道縫隙,冷空氣與幾絲冷調的光也隨之鑽入,許綾深深嵌進皮質沙發的指尖一霎定住,她迎上來人那雙與她相似的鋒利眼睛——那是何其從容的目光。book18.org

許綾認得她,Olivia——亞洲享有盛譽的傳媒女皇。book18.org

Olivia出身貧寒卻天賦非凡,被譽為業界定海神針。十六歲時,她為國際電影節拍攝的先鋒短片便震撼業界,二十五歲已成為好萊塢製片廠爭搶的視覺總監。三十歲那年,因與資方理念不合,她拂袖而去,回國後一舉創辦天世傳媒——自此成為業界傳奇。book18.org

這場翻身仗何其精彩。book18.org

許綾少女時期便崇拜的人物,如今竟真切出現在眼前,她思緒長達數十秒停滯,而後,無比鄭重地起身,恭恭敬敬地將手掌伸出半寸,心底歡欣雀躍,聲線都顫抖:「您好,Olivia女士。」book18.org

Olivia唇角浮出一絲弧度。她獨身闖蕩業界多年,目睹過一夜成名,也見過無數終其一生的平庸之輩。正因年少成名,過早浸染於成人社會,她的心境在十六歲那年便被徹底重塑。如今,一切早已歸於平靜。book18.org

Olivia也認得許綾——許氏財團獨女。book18.org

許綾的頭銜是Olivia親自面試的唯一理由。亞洲頗負盛名的許氏,繼承人竟屈尊紆貴親自前來求職?Olivia甚至沒收到一封來自許氏的推薦信,想靠自己贏得尊重?念及此,她眉峰微挑。book18.org

「請坐,許小姐。」book18.org

倆人面對面地平視彼此。book18.org

她面試的崗位是紀錄片編導。book18.org

Olivia象徵性地遞過一瓶依雲,「先喝杯水吧。」book18.org

許綾禮貌地雙手接過,笑說:「謝謝您。」book18.org

如此近的距離,Olivia眼底是喜是悲,她卻看不透。book18.org

Olivia垂下眼帘,凈白指尖一頁一頁地,輕輕翻過那份漫出油墨味的簡歷——無數獎項名稱化作密密麻麻的字跡,每一行字都足以引以為榮。book18.org

Olivia翻動紙張的指尖懸在半空,她話語如同單調的音符,毫無起伏:「許小姐,北傳的招牌,加上央視的實習,這份簡歷對於應屆生來說,確實很漂亮。」她抬起眼,目光里沒有溫度,聲音平穩:「尤其是這部《胡同里的溫度》,是你大三暑假在央視實習的作品,也獲得了我國紀錄片學術委員會「十佳紀錄片」短片獎,鏡頭語言相當獨特,記錄了北京大雜院的人情冷暖和胡同風貌,鏡頭聚焦在雨後清晨樹葉的第一滴水珠,在褪色的每一片磚瓦,有很多獨屬於你個人的想法在裡面,能看出你對北京有很深的觀察。」book18.org

許綾剛想開口道謝,Olivia卻話鋒一轉。book18.org

「但我們必須承認,央視的體系更側重於國內宣傳,有局限性。而我們公司的紀錄片賽道競爭非常大,我們需要能駕馭全球性議題的成熟人才。」book18.org

她將另一份簡歷推到許綾面前。眼前是白紙黑字,許綾卻覺得每個字都像鍍了一層金。book18.org

「比如這位應聘者,本科北大,碩士畢業於國外的電影藝術學院。在學期間,他參與的團隊作品在國際上得過金獎,在BBC實習期間,他獨立執導了一部15分鐘的短片,入圍了法國電影節競賽單元。」book18.org

Olivia身體微微後靠,尖銳的視線審視著許綾。book18.org

「我並非否定你的潛力,你也是名校畢業生。只是,這份求職者的簡歷也僅僅是『在考慮範圍內』時,你的作品就顯得……有些在溫室里了,或者說,格局還不夠大。」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在許綾無可挑剔的五官上停留片刻,語氣裡帶上一種近乎惋惜的「務實」:「許小姐,恕我直言,以你如此出眾的個人條件,若選擇去娛樂圈或時尚界發展,路可能會順遂得多。在那個賽道,你的外形是頂級的稀缺資源。但在紀錄片這個需要耐得住寂寞,用作品和思想說話的領域,你需要補的課,還很長。」book18.org

許綾思緒驟然中斷,仿若所有力氣都被抽空,整個世界瞬間失聲,褪色。空調冷風凍僵她的表情,呼吸都透出寒意,卻勉力壓平唇角弧度,絕不透出半分失態:book18.org

「Olivia前輩,首先感謝您今天給我面試的機會,也謝謝您讓我認清自身的不足,但是我個人外形如何,它並不影響我的專業能力,感謝您的建議,也許當下我和貴公司沒有緣分,但沒關係,來日方長,以後如果有機會,我還是希望能和貴公司合作。」她守住最後一絲尊嚴,從容地起身,語調中絕無留戀:「我還有事,先告辭了,您不必送了。」book18.org

許綾出於教養,依然禮貌地朝她頜首,而後,身影利落地消失在門外。book18.org

Olivia看著她,氣息為之一凝。許綾那般風雨不動的鎮定,竟讓周遭的空氣都靜默。心下不免讚嘆,到底是鐵腕柔情的許朝儀之女,氣度當真不凡。book18.org

許綾驅車抵達酒吧工地時,面色何其蒼白,蓄滿淚的一雙眼泛紅,睜眼都隱隱作痛。book18.org

那輛珍珠白的保時捷悄無聲息地滑入工地時,周時錫已監工近兩小時。塵土飛揚中,他指揮工人的姿態依舊居高臨下,眉宇間卻意外地沾了幾分煙火氣。目光掠過那抹低調的白色,他並未將其與許綾聯繫起來——以許大小姐的做派,怎會開如此「樸素」的車?book18.org

當許綾在餐館規勸林慕時,周時錫正在北城另一端,打贏一場不見硝煙的資本戰役。他白天只用三頁PPT就撕開了喬逾卿方案的脆弱性。當對賭協議中那個精妙的償債覆蓋率條款被拋出時,勝負已分。他看著喬逾卿驟然失血的臉色,知道西城地王的指揮權,已經穩穩落入了自己手中。book18.org

車內待上半小時,足夠將洶湧的浪潮壓成深不見底的海。她推門下車時,臉上已看不出風浪。book18.org

許綾推開車門,秋風瞬間湧入,她駐足在一片烏煙瘴氣前,心神仍困在Olivia的話語裡,遲遲未歸。book18.org

到底是千金小姐,這輩子沒聽過幾句重話。book18.org

Olivia的話其實算不得多重,卻讓她初嘗世情冷暖——原來失去財團的庇護,這世界待她,並無半分慷慨寬容。book18.org

當過往的一切經歷被貶得一文不值,她竟有些沒出息地,紅了眼眶。book18.org

她和林慕有何區別?不過她勝在投胎好,有太多退路可選。book18.org

周時錫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跟前。book18.org

她眼尾一滴淚晶瑩,眼皮像潮濕的胭脂紙,見此他自然也無須過問,周時錫眼中一層不自知的關懷,溫柔得近乎溢水,「有什麼煩心事?」book18.org

許綾唇線抿得緊緊,心靜如水,抬眼看他的目光何其鎮定,周時錫讀得懂那種眼神,他猜許綾心底肯定在想:周時錫,如果你出身平凡,會不會也被小事所擾?book18.org

許綾的確這麼想的。周時錫,如果你沒有那個能讓規劃局網開一面的姓氏,你姿態還會這般高貴嗎?book18.org

周時錫將目光落在塵煙四起的施工工地上,聲線平直得聽不出情緒: 「我第一次獨立負責項目,是在紐約,當地工會的人帶著棍棒來工地,把我堵在辦公室里。那時候我想,如果我不是姓周,會不會已經被扔進哈德遜河了。」book18.org

許綾身子微微一怔,這是第一次聽他訴說自己的成長經歷。book18.org

這一年的周時錫,二十三歲,本可心高氣盛。奈何他自出生起便被宿敵環伺,加之異國獨居數年,疑心病極重,視所有接近為別有用心。這般境遇迫使他少年老成,若真是只不設防的兔子,如何在這般環境中存活?book18.org

喬逾卿是明面的刀,至於背地裡有多少把無形的刀,尚是未知數。book18.org

見她一言不發,周時錫斂起眼底鋒芒,從那份不悅的情緒中抽離,勾勾唇角,說:「去吃飯吧。」book18.org

她動也未動,低眼看向路面,「我又沒面試成功,吃什麼?」book18.org

周時錫額前髮絲被風吹起,笑容多真摯:「沒成功就能不吃飯了?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我們今天就要交代遺言嗎?走吧許總,我請你,開你的保時捷去吧。」book18.org

下午時分,半座城都寂靜無聲,車子駛入一段林蔭路,斑駁的樹影流水般掠過許綾的側臉。周時錫在副駕駛坐得自在,他挑起眉梢,微微偏過頭端詳她——一雙嫵媚的眉眼何其專注地鎖在前方道路。車內光線是種不明亮的暗色調,昏沉沉的,像浸在厚重的烏雲里,沉甸甸壓下來。book18.org

她眼尾上挑,像兩道彎彎的鉤子,一雙眼盯過來時秋波流轉。美人香車,宛如電影畫報,他將此景盡收眼底,聲音纏上幾分輕浮:「喲,許總這車技,沒少在二環上練吧?」book18.org

姿態懶散,像影視劇里的風流公子哥。book18.org

許綾依舊目不轉睛:「周公子要去的地方還真難找。」book18.org

「帶你去個好地方。」book18.org

她嗯一聲當作回應,車輛行駛速度舒緩,將路途拉得無限漫長。book18.org

她拐入一條分岔路口將車停好,抵達目的地——一家開在國子監的炸醬麵館。book18.org

目的地竟是炸醬麵館?雖說她不是矯情的主,卻也有幾分意外。book18.org

周時錫為她拉開車門,許綾轉動清亮的眼珠,在笑:「周公子,來吃炸醬麵?」book18.org

他尾音很慵懶:「和你一樣,從小吃到大的。」book18.org

他們走過國子監那道藍綠描金的牌樓門,並肩步入麵館,他極自然地牽住她紅潤的掌心,輕輕牽她入座。店門不大,只五張桌椅擁擠地擺著,他們對坐在落地窗前,那扇玻璃窗布滿不規律的雨珠,雨水還在流淌。說是炸醬麵館,格調卻是文藝的,四面牆抹得碧青,一束吊燈高高懸掛,黑金屬支架牽起數個籠形燈泡,暖黃燈光似碎金,灑落在牆面置物架上,幾本酒紅色牛皮書籍被擠得無處容身。book18.org

門外停一輛自行車,車筐塞滿粉紫色的天竺葵,一塊木質黑板挨在車前,粉藍兩色的粉筆整整齊齊寫出一行正楷字:「每日只供應一百碗面。」book18.org

環境如此溫馨,她待得很舒心,拋出句反問:「周公子,你喜歡這麼文藝的店?」book18.org

周時錫正囑咐店員上兩碗招牌面,睨她一眼,問:「要糖蒜嗎?」book18.org

「不要。」book18.org

「那兩碗不要糖蒜的炸醬麵。」book18.org

店員頜首離去,周時錫一個眼神朝她示意,「飲料在冰箱。」book18.org

許綾垂眸,握一杯茶,說:「喝茶就好,還沒回答我呢,怎麼挑這種格調的地方?」book18.org

她打心底認為,風花雪月才該是他的主場。book18.org

空氣中瀰漫著薄荷味香薰,分明是初秋,他眼神竟無端浮起一層寒意,那雙眼睛正平靜地凝視她,聲調出奇溫和:「我小時候就來這裡吃了。」book18.org

許綾眉尖微蹙,疑慮懸在心頭,問:「這店裝修不像歷史悠久的樣子。」book18.org

「小時候我和薛亨屹常來這吃,老闆是個教師,現在退休了,店也給女兒打理,現在的裝修是翻新過的。」book18.org

許綾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附和著點頭:「原來周公子也這麼有市井氣。」book18.org

「我看起來不像有市井氣?」book18.org

「不像。」book18.org

周時錫頗意外地一挑眉,「那我該怎樣?」book18.org

她坐姿端莊,聲調何其誠懇:「周公子,對很多人而言,你是活在傳說里的,誰敢想央視新聞里出現的人物,此刻在我眼前,還在這種普通小店?」book18.org

周時錫當真被氣笑。book18.org

甘甜茶味在唇齒間蔓延,他笑兩聲:「我來這裡是因為老闆不會把我當『周公子』看,不會恭維我,小學時語文課成績不好,老闆還會輔導我功課,交情很深。」book18.org

「周公子和薛少看起來關係很好。」book18.org

他低眼,指尖晃動茶杯,「是很好,發小,從小一起長大。」book18.org

許綾不追問他過往,「看得出來。」book18.org

「薛亨屹這名字取得好,亨通屹立,一聽就要高升。」book18.org

她表示贊同:「確實,薛少名字一聽就富貴。」book18.org

他笑意浮上眼底,視線定在她身上,語氣聽得出誠摯:「你名字也不差,綾羅的綾,聽著就高貴。」book18.org

許綾眼珠狡黠一轉,像只別有用心的狐狸,聲線里卻聽不出半分討好:「哦?周公子的名字也很好聽,時錫,像時來運轉的意思。」book18.org

她身上還是百合香。book18.org

百合像她,疏離、高潔,落落大方。book18.org

尾調氣味冷清,勾得周時錫一挑眉,自然地將話題轉變:「許綾,一次面試失敗不代表什麼。」book18.org

她的眼瞼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我知道,但那是我非常喜歡的公司。」book18.org

周時錫坐姿挺直,一束暖光傾落,照得他眉眼都溫柔三分,「靠家族在社會上立足很容易,但是靠自己,會很有成就感。」book18.org

道理人人都懂,真正實踐卻不輕鬆。book18.org

今天這身濃墨綠裝束,將她骨子裡的艷中和了幾分,她揉一揉眼皮,聲音竟有幾絲斷斷續續的哭腔:book18.org

「周公子,這話我只敢對你說,因為在別人眼裡聽起來肯定是何不食肉糜,其實敲你車窗的那天我也有在面試,別人不懂為什麼我家境優渥,還非要趟這趟渾水,非要守在大雜院裡熬通宵就為拍幾個鏡頭,可我覺得你懂。我就是不希望他們只看到我身後的許氏財團,只看到我外公的身份,如果我直接走關係進央視,那有什麼意思?他們只會表面恭維我,私下只會說我是千金小姐,花瓶一個,業務水準差得要命,我就是因為不希望得到這種評價,所以我今天才去天世傳媒,結果如你所見,我終於認清了自己幾斤幾兩。」book18.org

周遭一瞬間陷入寂然,他倚在沙發,靜默片刻,抬指將一杯白霧裊裊的熱茶推向她。他又回憶起那個雪夜,她當時敲車窗的樣子何其狼狽,神情卻自始至終一派鎮定。擁有這樣一雙銳利眼睛的人,怎會甘心依附於人?怎會是任人擺布的花瓶?book18.org

直覺從始至終都未曾背叛過他。車窗搖下,目光交匯的一瞬,便足以讓他認定,他們是同類。book18.org

他終於抬起頭,眼底沒有憐憫,唯有一種近乎冰冷的銳利,像在審視另一個自己:「我十七歲用第一桶金買下三棟大廈,所有報道都說我是周家運氣最好的繼承人。沒人知道,之前我研究了九個月的美股和港股,每天只睡四小時,在腦子裡推演過每一種崩盤的可能。」book18.org

「許綾,被人看低是塊磨刀石。讓你的鏡頭說話——等作品橫空出世,今天所有輕視你的人,自會回頭研究你當初的隱忍。」book18.org

眼前人將自己過往經歷全副剖開,姿態何其坦蕩,她聽得專注,思緒沒有半分走神。身為周家繼承人,他一言一行都引人矚目。京圈閒談時提及周時錫,哪怕心中再不情願,面上也得咬牙切齒地承認——這位周大少,的確具備在商界翻雲覆雨的本領。book18.org

那杯茶在許綾指尖仍舊溫熱,他的話語分明沒有溫度,卻叫她聽出幾分關懷,一字一句如傳輸帶般運送到她腦海,心下也聽得明白。思緒里那奔涌的洪流頓止,如巨石被悄然挪開。周身氣力,便似退潮的江水,緩緩地、平緩地鬆懈下來。book18.org

這一次被凝視的人是周時錫。許綾唇角牽起淡淡弧度,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並無討好之意,聲線像浸在冰水:「所以說,周公子,我們是不是一類人?」book18.org

「當然是,我們都渴望被認可,被認可自身的價值,而非是家族的優越。」book18.org

她認同地點頭:「所以我們可以坦誠相待,因為我們的出身太好,不用擔心對方貪圖自己錢財,這東西,你我都不缺。」book18.org

「嗯……」他眼底憑空漫上幾分情慾,唇角笑意淡然:「許總的意思是,可以貪圖些別的東西?」book18.org

許綾聽得出言外之意,自覺不接招,「我可沒這麼說哦。」book18.org

一杯熱茶,他竟詭異地品出酒味。book18.org

「好累,不想開車。」book18.org

「想我送你不用找藉口。」book18.org

許綾撇嘴,耳尖卻微紅,「哪有。」book18.org

周時錫笑而不語。book18.org

……book18.org

在炸醬麵館的小聚已過一周有餘。book18.org

風吹動著薄薄的日曆,時間已赫然來到九月三號,北京正式入了秋。book18.org

落地窗外高樓林立,秋分的第一束暖陽躍入房間,將圓床上那半張金繡絲絨被籠罩其中,金光燦燦,如液體般流淌。book18.org

許綾側躺在床邊,長發用一枚綠寶石四葉草發圈鬆鬆盤成丸子頭——那是孟荷送給她的十七歲生日禮物,她十五歲時的設計。微黃的蜜色光線穿過發間,剔透的寶石折射出幽幽綠光。book18.org

貼滿黑白斑馬紋貼紙的筆記本電腦亮著屏。許綾剛用超級解霸看完《妖獸都市》的正版DVD,心下正贊徐克審美不俗,指尖划過微微發燙的純白鍵盤時,卻訝異地蹙起眉:才開了多久?book18.org

她滑動滑鼠,面無表情地瀏覽著西祠胡同的「電影」和「記者的家」板塊,目光飛速掠過五花八門的項目招募帖,最終定睛在一行紀錄片比賽的標題上。book18.org

Olivia那番不留情面的話,依舊字字刻在心上,像把鈍刀子,慢慢地磨。可她氣性大度,從不被情緒捆綁。那些嘲諷的言語如過眼雲煙,她很快便從頹靡中抽離。book18.org

既然有膽量對Olivia放話,說有朝一日要和天世合作,總不能就此一蹶不振吧?她深吸一口氣,坐直了身子,指尖在觸摸板上滑動得更加堅定。book18.org

在公司當編導是一種出路,但嘗試去做獨立製片人,或許,也未嘗不可?book18.org

瞥見帖子末尾的組委會郵箱,她當即登上Hotmail撰寫新郵件,指尖飛快地敲定標題《關於紀錄片比賽的合作諮詢》。book18.org

不消片刻,待桌面那杯牛奶見底,螢幕已明晃晃地顯出幾行字,是她簡短卻分量十足的個人項目經歷。book18.org

郵件正要發送之際,手機鈴聲毫無預兆地炸響,那聲音尖銳地撕裂了午後的溫馨寂靜。book18.org

一個陌生的北京號碼。book18.org

許綾將姿態擺正,聲調禮貌:「您好?」book18.org

「你好,是許綾嗎?」那頭是幹練沉穩的男聲。book18.org

她驚愕地抬頭:「我是,您哪位?」book18.org

「央視紀錄頻道的盛煊,去年你實習時做的《胡同里的溫度》,評審會我就在場。」book18.org

她認得盛煊——央視紀錄頻道總監,海外名校畢業,家族在南方某市頗有根基。而他本人更是根底深厚,業務水平出眾,憑實力讓台里上下無話可說。book18.org

許綾實習時見過盛煊幾次,他待人從不擺架子,一直很溫和。book18.org

她瞬間挺直身子:「盛導!我記得您。」book18.org

盛煊清了清喉嚨,聲線帶著一種沙啞,像是常年浸淫在酒色里,「長話短說,我們在籌備故宮系列短片,要新視角。你《胡同》里那種把歷史落到個體溫度的敘事能力,正是我需要的。有興趣來做一集導演嗎?」book18.org

許綾穩住呼吸,心下是才華被認可的喜悅:「具體要求和周期是?」book18.org

盛煊低笑兩聲:「拍出故宮的魂,用年輕人的語言,一千個人眼裡有一千個北京,我希望你能從新鮮的角度去看,去拍。一個月交成片,預算不高但夠組一支精幹團隊。接的話明天來台里簽導演協議,預付款打你個人帳戶。」book18.org

證明自己的決心勝過一切,她語氣毫不猶豫:「我接。」book18.org

「那成,你明天來台里一趟啊,咱早點把片子拍了。」book18.org

許綾感激地點頭:「謝謝盛導賞識。」book18.org

「哎喲,客氣了,先這樣啊,我還有點事忙,明兒見。」盛煊話音落下,她耳里只剩一串忙音。book18.org

許綾深吸一口氣,事不宜遲。book18.org

她迅速在腦海中篩選著那些熟悉的名字——誰最有才華最能為我所用?book18.org

許綾試探性地撥通一串數字,心頭卻沒底——人未必還記得她。book18.org

對方是她實習時認識的攝影師大江。年長她二十歲。book18.org

電話竟意料之外地被接通。那頭傳來疲倦的男音:「許綾啊?」book18.org

許綾聲音清晰而鄭重:「哎,大江老師您好!下午好,是我,許綾。沒打擾您吧?我這兒有個央視的項目,在故宮拍紀錄片,想問問您有沒有檔期和興趣?實習時跟您學了很多,我覺得您的視角特別獨特,總能看到別人忽略的角落。所以我一有機會,立刻就想和您合作。」book18.org

她稍作停頓,切入關鍵:「這是我第一次獨立執導,周期很緊,一個月就要交片,您能安排開嗎?流程和資金都交給我,您只管拍。」book18.org

大江祖祖輩輩都紮根北京,在傳媒圈摸爬滾打二十餘年,骨子裡有份寧死不變的抱負與原則——絕不拍粗製濫造的片子。book18.org

許綾正是欣賞他這份風骨。book18.org

大江慢慢消化著她的話,終於笑出聲來。他心裡由衷讚嘆:這姑娘,還是那股熱血沸騰的勁兒,一點沒變。book18.org

央視項目可是個美差,是能在履歷上鑲金的一筆。book18.org

他嗓音低沉,挺正經地開口:「行啊許綾,沒成想你還記著我呢,我有檔期,你這忙啊我幫定了,也別把我說得這麼神,也都餬口飯吃,你這機會可難得啊,央視的項目誰能拒絕啊?你這找上我了,我還得謝謝你啊。」book18.org

許綾壓下心底翻湧的激動,將每個字在唇齒間碾得又平又穩:「那行,謝謝您,我明天去簽協議,沒什麼問題這兩天就能開工,謝謝您大江老師!」book18.org

「成。」book18.org

……book18.org

為推進項目,許綾以獨立導演身份牽頭組建團隊。她邀來實習期結識的錄音師陳唯作為核心班底,並請幾位學弟學妹協助基礎執行。團隊初建異常順利,所有人都被「央視項目」與「盛煊製片」這塊金字招牌所吸引。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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