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萬骨成灰無勝負,一朝血戰兩凋零下book18.org
對面的箭雨並未斷絕。book18.org
眼見大宸軍隊衝上來,磐岳陣中號角一變。book18.org
無數身披鐵甲、手持淬毒刀劍的磐岳武士,如狼群般從箭樓下湧出,迎著大宸的盾牆狠狠撞了上來。book18.org
砰——!book18.org
兩軍對撞,血肉橫飛。book18.org
磐岳人久居山林,身法詭譎靈動,手中的彎刀更是在毒液中浸泡過,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幽藍色。他們不求一擊斃命,只求劃破大宸士兵的皮膚——見血即毒發。book18.org
平原之中,大宸的重盾兵與磐岳的黑甲死士絞殺在了一起。book18.org
一名大宸校尉被磐岳兵的彎刀砍斷了雙腿,卻仍死死抱住敵人的腳踝,直至被亂刀捅死;而那名被抱住的磐岳兵還沒來得及拔刀,就被側面衝上來的大宸長矛手扎了個對穿,兩人以此種姿態僵死在一處。book18.org
戰場上沒有所謂的戰術,只有最原始的搏命。book18.org
毒血、殘肢、內臟,混雜著泥土,鋪滿了每一寸土地。每前進一步,都要踩著數不清的屍體。book18.org
宋還旌沖在最前面。book18.org
他手中的玄鐵重劍大開大合,每一劍揮出,都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聲響。但磐岳的精銳死士死死纏住了他,數把毒刀從各個刁鑽的角度向他砍來。book18.org
「嗤」地一聲——book18.org
一名磐岳死士拼著被宋還旌腰斬的代價,手中的毒刃狠狠划過了宋還旌的左臂。book18.org
傷口不深,甚至沒有流多少血。book18.org
但下一瞬,一股陰冷至極的寒意順著傷口瞬間蔓延半個身子。宋還旌握劍的手猛地一僵,那種無法抗拒的沉重感和昏睡欲如潮水般襲來。book18.org
是睡屍毒!book18.org
這種毒霸道無比,哪怕是一頭蠻牛,蹭破點皮也會在十息之內倒地不起。book18.org
宋還旌的身形猛地踉蹌了一下,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廝殺聲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變得遙遠而失真。book18.org
「將軍!」身後的親衛驚恐大喊。book18.org
就在他意識即將渙散、防守空門大露的剎那,一支暗處的冷箭,帶著尖銳的嘯聲,「咄」的一聲,深深釘入了他的右肩胛骨縫隙之中!book18.org
「呃——!」book18.org
這一箭,淬的是「夜曇骨」。book18.org
劇烈的、仿佛要將骨頭生生融化的腐蝕劇痛,瞬間在右肩炸開。book18.org
一冷一熱,一睡一痛。book18.org
兩股截然相反的劇毒在他體內瘋狂撕咬。睡屍毒想拉他墜入黑暗的深淵,夜曇骨毒卻用凌遲般的劇痛強行將他從昏睡中扯回清醒的地獄。book18.org
若換做常人,此刻早已崩潰而亡。book18.org
但宋還旌沒有倒下。book18.org
他渾身顫抖,雙目赤紅如血,額角的青筋因為忍受極致的痛苦而根根暴起。他利用那股鑽心的劇痛,硬生生地衝破了昏睡的迷障。book18.org
他反手揮劍,將那名偷襲的弓手斬下。book18.org
他不想睡,也不能睡。book18.org
他像是一個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怪物,拖著逐漸發黑潰爛的右肩,和逐漸僵硬麻木的左臂,在亂軍叢中機械地揮劍、殺戮。book18.org
所有靠近他的磐岳士兵都感到了恐懼。他們看著這個身中雙毒卻依然屹立不倒的大宸主帥,就像看著一個來自黃泉的修羅惡鬼。book18.org
黃昏之時,烏雲密布,隨後暴雨如注,傾盆而下。book18.org
醞釀了許久的第一場春雨,終於到來。book18.org
雙方都已精疲力竭,每一刀揮出都變得無比沉重,傷亡早已超過了各自的承受極限。book18.org
當——當——當——book18.org
鳴金收兵的銅鑼聲終於在夜色中悽厲地響起。book18.org
如潮水般湧來的磐岳大軍,終於像退潮一樣,留下了滿地的屍骸,緩緩退回了黑暗之中。book18.org
宋還旌拄著重劍,站在屍山血海之中。他的意識已經模糊了,眼前只有一片血紅。book18.org
戰場上,只剩下風雨聲和瀕死者的喘息。book18.org
宋還旌的玄甲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全身都在往下滴著粘稠的血漿。左臂無力地垂著,早已失去了知覺;右肩的傷口發黑潰爛,深可見骨。book18.org
周圍倖存的親衛踉蹌著圍攏過來,想要攙扶他,卻又被他身上那股駭人的死氣震懾,不敢靠近。book18.org
「將軍……」徐威聲音嘶啞,試探著喚了一聲。book18.org
宋還旌沒有動。他的雙眼雖然睜著,卻毫無焦距,只有赤紅的血絲布滿眼球。book18.org
直到確認磐岳大軍徹底退去,耳邊那嘈雜的喊殺聲歸於虛無。book18.org
宋還旌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在這個風雨交加的深夜裡,轟然倒下。book18.org
……book18.org
中軍大帳,燈火通明。book18.org
七八名軍醫圍在床榻前,滿頭大汗,神色惶恐至極。book18.org
床榻上,宋還旌雙目緊閉,處於極深度的昏迷之中。但他並未像其他中睡屍毒的士兵那樣安詳,反而渾身肌肉緊繃,時不時劇烈抽搐,仿佛在夢中經受著千刀萬剮的酷刑。book18.org
「怎麼回事?為何還不施針?」徐威急得雙眼通紅,一把揪住軍醫官的領子。book18.org
「徐將軍,沒辦法啊!真的沒辦法!」book18.org
軍醫官跪在地上,手裡捧著銀針,卻顫抖得不敢落下:「原本夜曇骨之毒,可用新法以金針刺穴,激發毒性遊走,逼至一指或一肢,截去即可保命。」book18.org
「可是……可是將軍他還中了那種讓人昏死的陰寒新毒!」book18.org
軍醫官指著宋還旌發黑的印堂和潰爛的右肩:「那新毒霸道至極,讓將軍全身氣血凝滯,如同死水。我們若是強行用藥激發夜曇骨的毒性,兩毒相撞,非但逼不出毒,反而會讓毒素在他體內徹底炸開,瞬間攻心!」book18.org
徐威愣住了:「那就是說……不能截肢?」book18.org
「截不了。」軍醫官癱坐在凳,「毒素被鎖在五臟六腑,根本引不到四肢。」book18.org
此時的宋還旌,正處於一種生不如死的煉獄之中。book18.org
睡屍毒將他的意識死死按在黑暗深淵,讓他無法醒來;而夜曇骨毒卻在他的血肉中瘋狂蔓延、腐蝕,讓他即使在昏迷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種皮肉分離的劇痛。book18.org
想醒醒不過來,想死死不了。book18.org
這種痛苦,比凌遲更甚百倍。book18.org
「那怎麼辦?就這麼看著將軍疼死?」book18.org
軍醫們面面相覷,最終只能低頭,給出一個令人絕望的答案:「除非……除非能有人懂得化解那新毒的藥理,讓氣血重新流動。否則,我等……束手無策。」book18.org
帳外,風雨呼嘯。book18.org
這世間唯一懂得解毒之法的人,此刻卻在遠在天邊,不知去處。book18.org
53、雙毒鎖魂醫道絕,夜曇花引斷腕悲上book18.org
響水山,山腳。book18.org
這裡是大宸與潦森的天然分界,緊鄰著通往七溪城的官道。book18.org
雖是叄不管的地帶,但因戰亂,往日的商旅早已絕跡。江捷帶著顧妙靈,在山腳路邊尋到了一處因戰火廢棄的茶棚。稍加修繕,便成了臨時的落腳點。book18.org
位置選在這裡,是為了方便。一旦有人受傷逃難路過,亦或是獵戶下山,都能一眼看到這裡掛著的行醫布幡。book18.org
時值暮春,雨水連綿。細密的春雨不像冬雪那般凜冽,卻帶著一股透入骨髓的濕冷,籠罩著整座山林。book18.org
顧妙靈在棚內生了一堆火,正烘烤著有些受潮的藥材。江捷坐在桌邊,手中拿著一塊干硬的餅,卻許久沒有送入口中。book18.org
她看著外面的雨幕。雖然隔著距離,但風中偶爾飄來的血腥氣,即便被雨水沖刷,依然若隱若現。book18.org
沙沙沙——book18.org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踩碎了雨水。book18.org
粉色的身影一閃,小七像只歸巢的飛鳥,輕巧地翻進了茶棚。book18.org
她渾身濕漉漉的,發梢滴著水,臉上卻沒有往日的輕鬆,反而帶著一種少見的、直白的驚異。book18.org
「打完了。」book18.org
小七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甚至顧不上擰乾袖子,便對江捷說道:「山雀原那邊,死了一地的人。路都斷了,聽說大宸的兵像瘋了一樣,硬生生把廢墟填平了衝過去的。」book18.org
顧妙靈撥弄火堆的手一頓,沒有回頭:「誰贏了?」book18.org
「沒輸沒贏。」小七撇撇嘴,「兩邊都撤了。」book18.org
江捷的手指微微一緊,手中的餅被捏碎了一角。她沒有抬頭,聲音很輕:「那……他呢?」book18.org
「宋還旌?」小七看著江捷,「他沒死。不過,我看也快了。」book18.org
江捷猛地抬起頭。book18.org
小七自顧自地說道:「我剛才在官道邊碰到幾個潰散出來的逃兵,還有幾個嚇破膽的隨軍大夫。聽他們說,宋還旌瘋得厲害,身中兩毒還硬撐著打到最後。」book18.org
「現在人倒是抬回去了,但是叫不醒。」book18.org
小七歪著頭,回憶著聽來的話:「聽說他右肩爛得見骨頭了,可是人卻昏睡不醒。軍醫們想給他截肢保命,可是刀子划下去,血都不怎麼流,說是氣血都被那個新毒凍住了。」book18.org
「那些大夫說,如果把人弄醒了,夜曇骨的毒就會攻心;如果不弄醒,他也就在夢裡爛死了。反正就是……沒救了。」book18.org
啪。book18.org
江捷手中的半塊餅掉落在桌上。book18.org
她臉色蒼白,瞬間明白了這個死局:夜曇骨是活毒,需氣血流動方能逼毒截肢;睡屍毒是死毒,封死了氣血運行的通路。book18.org
兩毒相悖,互相鎖死。book18.org
大宸的軍醫解不了新毒,也不敢動舊毒。book18.org
「沒救了……」江捷喃喃自語。book18.org
如果不解開這個結,宋還旌必死無疑。而那個軍醫所描述的狀況,除了對琅越毒草藥性和中原經絡之學都精通的人,無人敢下針。book18.org
更重要的是,要打破這個僵局,需要一味極其霸道的藥引。book18.org
江捷猛地轉身,沖向放在角落裡的行囊。那是她離開標王府時,母親藍夏親手給她系上的包裹。book18.org
她顫抖著手打開包裹的夾層,取出了一個用蠟封死的小瓷瓶。book18.org
瓶塞拔開,一股異香在濕冷的春雨中瀰漫開來。裡面靜靜躺著的,正是兩朵浸泡在藥液中的的夜曇骨鮮花。book18.org
這是從青禾那裡得來的夜曇骨花。book18.org
彼時她只想著或許能以此研究出克制夜曇骨毒性的新法子,卻未曾想,如今它竟成了宋還旌唯一的生機。book18.org
瓶塞拔開,一股奇異的幽香在濕冷的春雨中瀰漫開來,那是死亡的味道,也是生的希望。book18.org
「我要去七溪城。」book18.org
江捷重新封好瓶口,將它貼身收好,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清晰。book18.org
顧妙靈停下手中的活,冷冷道:「你去幹什麼?送死?還是去給那個瘋子收屍?」book18.org
「我去救人。」book18.org
江捷轉身開始收拾她的銀針。book18.org
「我沒有把握能救活他。」江捷一邊收拾一邊說,語速很快,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緊迫,「我也沒解過這種雙毒。但我手裡有藥,我若不去,他就真的沒路了。」book18.org
顧妙靈靠在柱子上,冷眼看著她:「你想好了?他是大宸的將軍,剛剛殺了你的族人。你現在去,就是自投羅網。」book18.org
江捷動作一停。book18.org
她看著窗外昏暗的雨天,那是宋還旌所在的方向,也是戰場的方向。book18.org
「我想好了。」book18.org
江捷低下頭,看著手中的銀針包,聲音很輕,卻沒有任何猶豫:「我不能看著他就這麼死了。」book18.org
哪怕他是敵將,哪怕他是個瘋子。book18.org
顧妙靈看著她,沉默良久。她從江捷的眼中看到了一種令她無法反駁的執拗——那是一種不需要理由、也不計後果的本能。book18.org
最終,顧妙靈發出一聲極其無奈的冷哼。book18.org
「小七。」顧妙靈轉頭看向正蹲在地上看雨的少女,「去備馬。」book18.org
小七眼睛一亮,跳了起來,拍了拍腰間的兵器:「好嘞!我也想去看看宋還旌到底死沒死透!」book18.org
春雨綿綿,雨勢漸大。book18.org
叄匹快馬沖入灰濛濛的雨幕,馬蹄濺起泥水,向著七溪城的方向疾馳而去。book18.org
雨夜,山雀原東境軍營。book18.org
轅門外的守衛如臨大敵,長槍交叉,攔住了冒雨衝來的叄匹快馬。book18.org
「什麼人!軍營重地,擅闖者死!」book18.org
小七勒住馬韁,剛要拔刀,被江捷按住。book18.org
江捷翻身下馬,雨水順著她的斗笠滑落。她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卻沉靜的臉,「我是江捷。」book18.org
守衛借著火把的光看清了那張臉,頓時大驚失色,連忙撤回長槍,跪地行禮:「夫人!」book18.org
宋還旌並沒有將和離之事公之於眾,在這些士兵眼中,她依然是那位曾救過無數人性命的將軍夫人,是軍中的活菩薩。book18.org
「帶我去見將軍。」江捷沒有廢話,收起腰牌,快步向營內走去。book18.org
此時,徐威正端著一盆血水從主帥營帳中走出來,見到江捷,險些摔了盆子。book18.org
「夫人……您可算來了!將軍他……」book18.org
「帶路。」book18.org
江捷打斷了他,徑直掀開厚重的帳簾,走了進去。book18.org
帳內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腐肉腥氣和藥味。宋還旌躺在榻上,面如金紙,雙目緊閉。他赤裸的上身,右肩處的傷口已經發黑潰爛,深可見骨;而左臂雖然完好,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僵硬得如同凍肉。book18.org
幾個軍醫跪在一旁,滿頭大汗,卻束手無策。book18.org
江捷快步上前,手指搭上宋還旌的脈搏。指尖傳來的觸感讓她心頭一沉——脈象細若遊絲,且時斷時續,那是兩股劇毒在體內互相絞殺、將生機徹底鎖死的徵兆。book18.org
「都退開。」江捷冷靜地吩咐。book18.org
她打開隨身帶來的包裹,取出了那個用蠟封死的小瓷瓶。book18.org
徐威在一旁急切地問:「夫人,軍醫說兩種毒相衝,沒法逼毒截肢,您這是……」book18.org
「若單中夜曇骨之毒,大宸軍醫的確已有金針刺穴之法,可將毒素逼至肢體末端截除。」江捷一邊飛快地刮開蠟封,一邊沉聲解釋,「但如今他身中昏死新毒,氣血凝滯,尋常金針根本無法催動毒素遊走。強行施針,只會讓他毒氣攻心。」book18.org
「那怎麼辦?」book18.org
「夜曇骨根莖之毒,只有夜曇骨花朵能解。」book18.org
江捷拔開瓶塞,裡面是兩朵浸泡在特殊藥水中的夜曇骨鮮花,依然保持著詭異的紫色,異香撲鼻。book18.org
江捷取出一片花瓣,將花瓣揉碎,放入藥缽中搗爛,混合烈酒,化作一碗濃稠的紫色藥汁。book18.org
她扶起宋還旌,強行捏開他的牙關,將這碗藥汁灌了下去。book18.org
片刻之後,宋還旌原本死寂的身體突然劇烈顫抖起來。他喉嚨里發出痛苦的荷荷聲,額角青筋暴起,仿佛體內有一團火在燒,正在強行衝破那層寒冰的封鎖。book18.org
「按住他!」江捷厲喝。book18.org
徐威和小七立刻上前,死死按住宋還旌的四肢。book18.org
江捷手中銀針如電,飛快地刺入宋還旌周身大穴。她在引導那股被母花激發出的狂暴毒性,讓它裹挾著原本淤積的毒素,向著唯一的出口涌去。book18.org
肉眼可見的,一條黑線從宋還旌的心口開始蔓延,穿過肩膀,順著左臂一路向下。book18.org
左臂是中了睡屍毒的地方,氣血本已壞死。江捷選擇棄車保帥,將所有夜曇骨的毒素也全部逼入這條手臂。book18.org
黑線越過手肘,越過手腕,最終匯聚在左手之上。整隻左手瞬間變得漆黑如墨,腫脹發亮。book18.org
就是現在。book18.org
「刀!」book18.org
顧妙靈早已準備好,將一把在火上燒紅的利刃遞了過去。book18.org
江捷接過刀,眼神沒有一絲波動。她手起刀落,動作精準而迅速。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利刃切入骨肉,斬斷了手腕。book18.org
黑血噴涌而出,卻瞬間被顧妙靈用準備好的烙鐵和止血藥堵住。book18.org
宋還旌的身體猛地一挺,隨後重重地摔回榻上,不再抽搐。book18.org
斷掉的左手掉落在地,迅速化為一灘黑水,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book18.org
徐威看著那空蕩蕩的左腕:「將軍的手……」book18.org
「命保住了。」江捷滿頭是汗,臉色蒼白地癱坐在椅子上。book18.org
她看著呼吸雖然微弱、但已經平穩下來的宋還旌,眼中閃過一絲痛楚。book18.org
夜曇骨的毒,解了。潰爛不會再蔓延,性命無虞。book18.org
「那將軍何時能醒?」徐威擦了把汗,希冀地問道。book18.org
江捷沉默了。book18.org
她重新搭上宋還旌的脈搏,良久,才緩緩搖了搖頭。book18.org
「夜曇骨毒已清,但他體內的睡屍毒仍在。」book18.org
江捷看著宋還旌緊閉的雙眼,聲音低沉而無力:「這種毒,性質陰寒,專門封鎖人的神志。我雖保住了他的命,卻解不了這昏睡之症。他現在……只是一個活死人。」book18.org
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book18.org
命搶回來了,人卻醒不過來。這便是這場慘烈救治的代價。book18.org
54、雙毒鎖魂醫道絕,夜曇花引斷腕悲下book18.org
帳內,燭火昏黃。book18.org
宋還旌躺在榻上,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他的左腕雖然已經止血包紮,但那種青灰色的死氣依舊盤桓在他眉宇之間。那是「睡屍毒」在封鎖他的生機。book18.org
江捷坐在榻邊,手指搭在他的脈搏上,久久未動。book18.org
這種脈象,雖然兇險,卻讓她在記憶深處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寒意。book18.org
「我想起來了。」江捷收回手,輕聲說道。book18.org
徐威一直守在一旁,聞言急忙上前:「夫人,您知道這是什麼毒?」book18.org
「叄年前,我曾遊歷磐岳南境的深山,見過一種生在陰面的草,當地人喚作『寒眠草』。」江捷看著宋還旌蒼白的臉,「那草汁液寒涼,誤食者會手腳麻痹,昏睡半日。但只要曬太陽,便能自行緩解。我再次去時已經錯過花期,無法詳細研究。」book18.org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凝重:「如今這毒,讓人昏死如屍,且不懼火烤針刺。定是磐岳的醫官將寒眠草重新培育、提煉,將其藥性放大了百倍,變成了鎖人魂魄的劇毒。」book18.org
徐威眼中燃起希望:「既然知道源頭,那是不是就有救了?我們能不能去磐岳找這種草?」book18.org
江捷搖頭:「來不及了。且不說磐岳如今封鎖邊境,我也已被除名無法入境。就算能進去,野生的寒眠草也未必能解這變種的毒。」book18.org
徐威看著榻上生死未卜的宋還旌,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狠厲的光,他猛地看向江捷:「夫人,既然您大概知道藥理,只是不確定解藥的配比……那我們試藥!」book18.org
他指著帳外,急切道:「俘虜營里還有幾個沒斷氣的磐岳兵,把毒給他們灌下去,您在他們身上試……」book18.org
話說到一半,徐威的聲音戛然而止。book18.org
他猛地意識到眼前這位將軍夫人,也是琅越人。當著她的面,說要拿她的同族試毒,這無異於當面要她屠殺同族。book18.org
徐威的臉漲得通紅,慌忙改口,聲音也低了下去:「不……我是說……牢里還有犯了軍法、該死的死囚!用他們試!試死了一個就換下一個,總能試出來的!」book18.org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速、最合理的辦法。死囚本就是爛命一條,用來換主帥的命,太值了。book18.org
江捷抬起頭,靜靜地看著徐威。book18.org
那目光清澈而平和,沒有憤怒,卻有一種讓徐威感到壓迫的堅定力量。book18.org
「徐將軍,」江捷的聲音平穩,「在我眼裡,人只有生與死之分,沒有貴與賤之別。無論是俘虜,還是死囚,都是命。」book18.org
「我學醫,是為了從閻王手裡搶人,而不是把活人送進去。」book18.org
徐威急了:「可那是將軍!是為了大宸!難道將軍的命還抵不上幾個死囚的命嗎?」book18.org
「抵不上。」book18.org
江捷回答得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命就是命,無法置換,更不能比較。」book18.org
她看著徐威,語氣雖然溫和,卻不可撼動:「若我為了救自己的丈夫,就覺得可以用旁人的性命鋪路,那我所學的醫術,便成了屠刀。」book18.org
「即便是為了他,也不行。」book18.org
徐威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無法理解這種迂腐又愚蠢的堅持,在這個女人面前,他所有的變通和權衡,全部都是廢言。book18.org
「那怎麼辦?」徐威絕望地問,「難道就看著將軍這樣……」book18.org
「有辦法。」book18.org
江捷轉身,走到桌案旁,那裡放著一支從戰場上撿回來的、還殘留著幽藍毒液的磐岳箭矢。book18.org
她拿起那支箭,神色淡然:「我來試。」book18.org
「不行!」book18.org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一道是徐威的驚恐的聲音,另一道則來自剛掀簾進來的顧妙靈。book18.org
顧妙靈大步走過來,一把奪過江捷手中的毒箭,狠狠扔在地上。book18.org
她那張向來冷淡的臉上,此刻滿是不可置信的怒火:「江捷,你瘋了嗎?你是大夫,你是這兒唯一能救他的人。你自己都中毒躺下了,誰來給他施針?誰來配藥?」book18.org
「正是因為我是大夫。」江捷看著顧妙靈,眼神平靜,「只有我最清楚藥性入體後的走向,在旁人身上試,他們說不清楚,我也看不真切。」book18.org
「那是藉口!」顧妙靈死死盯著她,聲音尖銳,「你就是想殉情!你想著若是救不活他,你就陪他一起死,對不對?」book18.org
江捷愣了一下,隨即失笑。book18.org
她搖了搖頭,走到顧妙靈面前,輕輕拉住她緊繃的手臂。book18.org
「妙靈,你錯了。我不想死,我也不是在殉情。」book18.org
她轉頭看了一眼榻上的宋還旌,又看向窗外陰雲密布的天空,聲音輕柔:「我這一生,雖然不長,但每一步都走得從心所欲,行志無悔。我活得很圓滿。」book18.org
她看著顧妙靈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所以我不懼死。若我不幸死了,那是命數,我不後悔。」book18.org
「但我不能違背我自己,更不能用別人的性命來達成我的目的。」book18.org
顧妙靈看著她。book18.org
她想罵她迂腐,想罵她愚蠢。可是面對江捷那雙坦蕩無畏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book18.org
她終於明白,她也是個固執的瘋子。book18.org
那是她的道,是她安身立命的根基。book18.org
顧妙靈的肩膀垮了下來,眼眶通紅。她別過頭,不再看江捷,聲音沙啞得厲害:「……藥煎好了,我去端。」book18.org
這是妥協,也是成全。book18.org
江捷微微一笑:「多謝。」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