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焚風瀚海吹葉笛，清音雅樂亂冰心book18.org
一路向西，終於踏入了那片瀚海沙地。book18.org
放眼望去，黃沙連天，浩瀚無垠。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天地之遼闊，令人心境也隨之一暢。book18.org
沙漠之中，烈日灼灼，如火盆倒扣。拂宜如今是凡人之軀，雖備足了清水，卻仍是止不住地揮汗如雨，衣衫濕了又干。反觀冥昭，寒暑不侵，依舊一身黑衣，清爽如初。book18.org
兩人並未施法趕路，只是一步一個腳印地丈量著這片沙海。book18.org
行至傍晚，恰遇一隊滿載貨物的西行商隊。大漠之中，相逢即是有緣，他們二人並未上前搭話，只是不遠不近地綴在商隊後面，借著前方駱駝踩出的路，慢慢走著。book18.org
夜幕降臨，氣溫驟降。商隊紮營歇息，燃起了篝火。book18.org
拂宜尋了一處背風的沙丘，將自己帶的干餅在火上烤熱，小口吃著。冥昭早已辟穀，只在一旁靜坐。book18.org
吃罷晚飯，大漠的夜風呼嘯而過，星垂平野。book18.org
拂宜探入懷中，取出了那片依然翠色慾滴的嫩葉——她是蘊火，保一片綠葉長青不過是信手拈來。book18.org
她將葉片湊近唇邊，輕輕吹奏起來。book18.org
起初是江南水鄉的靡靡之音，婉轉柔媚；繼而是北地草原的蒼茫遼闊，高亢激越。幾曲過後，曲調忽轉，變得古樸而簡單。book18.org
那是上古之時，滄水制樂的初聲。沒有繁複的技巧，沒有修飾的音律，只有如水流般的自然與純粹。book18.org
吹奏至中段，念及滄水之時，拂宜的腦海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了那日在瀾滄江邊，冥昭將她推下水後，那一抹內斂卻真實的笑。book18.org
那一瞬的畫面太過鮮活，竟讓她的心緒一亂。book18.org
葉笛聲圓潤的音色瞬間變得有些錯亂。book18.org
一直閉目養神、靜聽樂曲的冥昭，猝然睜開了雙眼，目光直直地向她投來。book18.org
拂宜心中一亂。她向來心如止水，卻竟會為他激起層層漣漪？book18.org
她眉心皺起，勉強穩住心神，又吹了兩聲，卻覺心浮氣躁，終是意興闌珊地放下了手中的葉子。book18.org
一曲未終。book18.org
「為何不繼續？」冥昭看著她，淡淡問道。book18.org
拂宜垂下眼帘，不再看他，聲音里無悲無喜：「樂乃隨心而動，心靜則音清。心境不平，如何能奏清音雅樂？」book18.org
她收斂了平日裡那副溫和含笑的模樣，神色竟顯得有些冷淡。book18.org
冥昭與她對視一眼，眉頭微蹙，卻未再多言。book18.org
拂宜起身，隨便尋了一個方向，向著沙丘深處走去。book18.org
就在這時，前方的商隊里走出一個年輕男子，快步跟了上來。book18.org
那人身著儒衫，雖在風沙中有些狼狽，卻難掩書卷氣。他行至拂宜身側，拱手施禮：「姑娘請留步。在下高子淵，方才聽聞姑娘吹奏葉笛，技藝精湛，令人心折。本不便打擾，只是那最後一曲……實在奇特，聞所未聞，忍不住上前一問。」book18.org
二人並肩而行，拂宜便也禮貌地報了自己的名字。book18.org
高子淵跟在她身側，虛心請教：「拂宜姑娘，那最後一曲古意盎然，卻又似未盡之言，在下從未聽過，不知此曲何名？」book18.org
拂宜腳步微頓，輕聲道：「還未有人幫它取名。」book18.org
那是滄水隨心而作，散於天地，本無定名。book18.org
「如此絕妙曲調，竟未曾有名，實在是可惜。」高子淵一臉惋惜，隨即期待地看向拂宜，「不知姑娘可否受累，將此曲完整吹奏一遍？在下願洗耳恭聽。」book18.org
拂宜想起了剛才那個變調的音符，淡淡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我現下心境已亂，怕是吹不好了。」book18.org
頓了一頓，拂宜繼續道：「但我可以把譜子寫給你。制樂乃因歡欣，越多人聽到，自然越好。」book18.org
最後一句她默默藏在了心中，想必滄水知道，也會開心的。book18.org
「那真是太好了！」高子淵大喜過望。book18.org
兩人折回商隊營地，借了紙筆。拂宜就著火光，憑著記憶將那古老的曲調化作工尺譜，細細寫下，交予高子淵。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拂宜並未停留，轉身又要往黑暗的沙海深處走去。book18.org
高子淵拿著樂譜，見狀忙道：「夜深風大，沙漠裡方向難辨，姑娘一人獨行太過危險，不如在下陪姑娘走一程？」book18.org
拂宜搖了搖頭，拒絕道：「不必辛苦。我只是隨意走走。」book18.org
高子淵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好強求，只得拱手道：「那姑娘仔細著點，注意安全。」book18.org
「我知道了。」book18.org
拂宜點點頭，正欲轉身。book18.org
「姑娘且慢。」book18.org
高子淵忽地想起什麼，回身從行囊中取出一支紫竹簫。那簫管身潤澤，顯然是被主人常年摩挲愛護之物。book18.org
他雙手呈上，神色誠摯：「在下身無長物，唯有此簫相伴多年。今日聽姑娘一曲，方知天外有天。寶劍贈烈士，雅樂以此簫相和，姑娘若不嫌棄，此簫便贈予姑娘，聊作謝禮。」book18.org
拂宜看著那支簫，略一遲疑，並未推辭，伸手接過。book18.org
「多謝。」book18.org
她手指輕輕撫過微涼的竹身，將簫別在腰間，隨後轉身，獨自沒入了夜色之中。book18.org
遠處的沙丘之上，冥昭盤膝而坐，並未跟上。book18.org
但憑藉魔尊的耳力，即便隔著風沙，拂宜與那男子的每一句對話，連同那贈簫的舉動，也都清晰無比地落入了他的耳中。book18.org
心境不平？book18.org
為了什麼？book18.org
一步，一步。book18.org
拂宜走得很慢，卻很穩。book18.org
沙漠的夜風帶著透骨的寒涼，穿透了凡人的單薄衣衫。她這具人身能清晰地感受到冷，也不自覺地抱緊了雙臂，卻仍未停下腳步。book18.org
她在想。book18.org
蘊火之身，無愛之魂，如何能起私情？book18.org
何況是對一隻滿身殺戮、執意要將六界重歸混沌的魔。book18.org
這念頭在心中盤根錯節，拂宜眉頭緊緊皺起，理不出頭緒。book18.org
遠處的沙丘之上，魔尊依舊盤坐在原地未動。但那一下一下踩在沙礫上的足聲，卻清晰無比地落在他耳中。book18.org
一陣異樣的細微聲響混雜在風聲中傳來。book18.org
拂宜腳步微頓。book18.org
下一瞬，她腳下的沙地猛然塌陷。book18.org
沙塵暴起，一條巨大的黑影如離弦之箭般衝破沙層，揚起巨大的、覆滿鱗甲的頭顱，帶著濃烈的腥臭與殺氣，直往拂宜撲來！book18.org
那是一隻成年的荒漠沙蟲，口器猙獰，足以一口吞下整個人。book18.org
冥昭的神識早已鎖定了那裡。唇角勾出一抹冷笑，心中漠然想著：看她要如何應對。book18.org
但她只是——跑。book18.org
沒有施法，沒有反擊，轉身拔腿就跑。book18.org
然而凡人的腳程如何能快過這沙漠中的霸主？沙蟲在沙海中遊動如魚，速度極快，眨眼間便逼近了她的身後。book18.org
拂宜一邊跑，心中一邊驚疑不定。book18.org
她是蘊火，是生機本源。在妖魔眼中，她並非那種吃了能夠大補修為的仙靈草藥，而是毫無攻擊性的存在，生物也不會輕易對她生出攻擊性，她反而是某種令它們感到平和、不願傷害的存在。這也是為何她法力低微，卻能安然行走六界千年的原因。book18.org
但這隻沙蟲，為何如此狂躁？為何對她緊追不捨，一副勢要將她吞噬入腹的模樣？book18.org
她還沒來得及想出答案，頭頂已是一片陰影籠罩。book18.org
沙蟲那布滿利齒的巨口已經張開，就在她頭頂三尺之處，下一瞬便要合攏！book18.org
遠處沙丘上，魔尊目中殺意乍現。book18.org
如此無能！book18.org
他指尖微動，一道漆黑的魔氣形若無形的利刃，撕裂夜空，以飛星迅雷的必殺的威勢撲向那隻沙蟲。book18.org
這一擊若是觸身，這畜生只怕當場便要斷成兩截，絕無活路。book18.org
那沙蟲也是生靈，對危險有著本能的直覺。察覺到身後那股可怕的殺機，它竟在半空中強行扭動身軀，往側面拚命一避。book18.org
但也僅僅是避開了要害。那道魔氣雖未直接斬中，但其裹挾的餘韻鋒芒，依舊足以將它那龐大的身軀戰碎！book18.org
「別殺它！」book18.org
千鈞一髮之際，拂宜大喝一聲。book18.org
她非但沒有趁機逃命，反而猛地停下腳步，回身一撲，竟然張開雙臂，擋在了那隻沙蟲身前，直面那道呼嘯而來的恐怖魔氣。book18.org
魔尊猛地站起，目中厲色更深。book18.org
身隨心動，後發先至。book18.org
黑影一閃，他已憑空出現在拂宜身前。那先前發出的凜冽迅疾、足以開山裂石的魔氣硬生生橫在半空，尚未觸及魔尊衣角，便已如滴水入海，消散無形。book18.org
身後氣浪翻滾，黃沙漫天。book18.org
那隻死裡逃生的沙蟲早已被這無上魔威嚇破了膽，龐大的身軀癱軟在沙地上，將頭顱深深埋進沙子裡，瑟瑟發抖，發出求饒般的低鳴。book18.org
魔尊一把抓住了拂宜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book18.org
他死死盯著她，聲音冷冽如冰：「你想死嗎？」book18.org
為了救一隻畜生，拿自己的命去擋他的招？她是不是活膩了？book18.org
拂宜臉色蒼白，卻並沒有回答他的質問。book18.org
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轉身走到那隻顫抖的沙蟲面前。她伸出手，掌心輕輕貼在沙蟲粗糙冰冷的鱗甲上，閉目感應。book18.org
片刻之後，她睜開眼，目露一絲果然如此的欣喜之色。book18.org
「原來……你有了身孕。」book18.org
這隻沙蟲並非嗜殺，而是即將產卵，急需大量的能量來孕育後代。沙漠貧瘠，若是尋不到食物，它腹中的幼蟲便會死，母體也會衰竭。book18.org
拂宜從懷中取出一隻隨身的玉瓶，倒出一粒散發著清香的丹藥，遞到沙蟲嘴邊。book18.org
「這是我煉的仙丹。」book18.org
她聲音溫和，慢慢說道：「雖然不算頂好，但其中的靈氣，足夠你修煉一段時間，平安生下孩子了。」book18.org
她的手輕輕放在沙蟲的額上：「你不必一定要吃人。」book18.org
沙蟲似有靈性，微微抬頭，舌頭一卷，將那粒仙丹銜入口中。它在魔尊恐怖的威壓下不敢亂動，只是依然在輕輕掙扎，似乎想要逃離。book18.org
拂宜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面色陰沉的魔尊。book18.org
魔尊冷哼一聲，卻還是收回了籠罩在四周的魔氣威壓。book18.org
壓力一松，那沙蟲如蒙大赦，立刻扭動身軀，「嗖」地一聲竄回了沙下，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一一個個塌陷的沙坑。book18.org
風沙依舊。book18.org
拂宜站在原地，與魔尊對視了一眼。book18.org
誰也沒有說話。book18.org
拂宜抿了抿唇，轉過身，繼續沿著剛才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著。book18.org
魔尊看著她的背影，眉心緊緊皺起，心中煩躁。book18.org
最終，他還是邁開步子，跟了上去。book18.org
79、河漢迢迢鋪碎銀，星下醉問聲聲痴book18.org
兩人前後而行，一日之中，未曾講過一句話。book18.org
大漠入夜很快。book18.org
殘陽最後一抹血色被吞噬殆盡，天地間便只剩下無窮無盡的黑。寒氣從沙礫深處滲出，很快便凍結了白日的焦灼熱焰。book18.org
一堆篝火在沙丘背風處燃起，火光跳躍，卻怎麼也暖不熱這廣袤的荒原。book18.org
拂宜盤膝坐在火邊，抽出一本書卷，將方才所見的沙蟲形貌詳細記在本上。book18.org
寫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筆尖頓住，發了很久的呆。book18.org
她花了數百年的時間寫《萬象博物志》，每株草木、每種生靈，都是詳細記載其生長、形貌、繁衍及生存環境種種，如今行至大漠，遇上沙蟲，她卻沒有這樣的時間去細細觀察、接觸了。book18.org
只能留待後人，有緣再續此篇。book18.org
過了片刻，她緩緩合上那本書，將其收起。book18.org
隨後她微微昂首，目光投向頭頂那片浩瀚無垠的蒼穹。book18.org
這裡的星空，與中原、與江南、與任何一處都不相同。沒有樓閣遮擋，沒有煙雨迷濛，星辰亮得驚人，亮得刺眼，仿佛無數碎銀毫無章法地潑灑在黑墨上，低垂得仿佛觸手可及。book18.org
那條橫亘天際的銀河，在這裡顯得尤為壯闊，直似一條奔流不息的銀色大江，將這漆黑的天幕一分為二，星光如浪，滔滔向西流去。book18.org
拂宜看得很痴。book18.org
她的瞳孔里倒映著漫天星斗，流光溢彩。在這巨大的寂靜與曠遠中，人顯得那麼渺小，卻又因身邊有另一個人在，而並不覺得孤單。book18.org
「你看那條銀河。」book18.org
拂宜忽然伸出手指，虛虛地在空中划過那道璀璨的光帶，聲音輕柔：「古人寫星月的詩詞何其多，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可此時此刻，看著這般景象，我卻只想得起一句。」book18.org
冥昭坐在一旁，手中拿著一根枯枝撥弄著篝火，聞言動作微微一頓，卻未接話。book18.org
拂宜並不在意他的沉默。她收回手，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個方向，嘴角噙著一抹極淡、極懷念的笑意，輕聲念道：「迢迢銀漢截星流……」book18.org
字字清晰，聲如碎玉。book18.org
冥昭手中的枯枝「啪」地一聲折斷了。book18.org
他猛地抬起眼皮，看向拂宜。book18.org
這世間寫星星的詩詞確實浩如煙海。可她偏偏選了這一句。book18.org
他想起了第一世。book18.org
那個夜晚，慕容庭剛剛血洗了黑風寨，背著受到驚嚇的楚玉錦走在回家的山道上。那晚也是這般星河燦爛，她趴在他背上，在他耳邊輕聲念著這句詩。book18.org
火光跳躍，映照著冥昭陰晴不定的臉。book18.org
他該冷笑，該譏諷，該說一句「陳詞濫調」或者「無聊至極」。book18.org
可是，看著拂宜那雙盈滿星光的眼睛，看著她等待的神情，那句刻在骨血里的下聯，就像是一種無法抗拒的本能，一種早已設定好的咒語，在他喉舌間翻滾，不吐不快。book18.org
沉默在兩人之間拉長。book18.org
就在拂宜眼中的光亮微微黯淡，以為他不會回應的時候。book18.org
冥昭移開了目光，看向那彎懸在天際的冷月，聲音低沉沙啞，雖然生硬，卻終究還是接了下去：「……纖雲弄玉鉤。」book18.org
迢迢銀漢截星流，纖雲弄玉鉤。book18.org
那是楚玉錦和慕容庭年少時隨意對的詩詞。book18.org
拂宜怔了怔，隨即，她笑了，是滿足的、心安的笑。book18.org
她就知道。book18.org
他記得。book18.org
哪怕換了身軀，換了身份，哪怕他嘴硬心更冷，但他依然能接上這半句詩。book18.org
「你果然記得。」拂宜看著他，眼底一片溫柔。book18.org
冥昭將手中的斷枝扔進火里，火星飛濺。book18.org
他轉過頭，看著拂宜那雙溫柔得有些刺眼的眸子，嘴角忽然勾起一個弧度，雖然是笑，卻透著森森寒意與惡劣。book18.org
「本座記性向來很好。」book18.org
他聲音在此刻竟然變得輕柔，卻如毒蛇吐信：「我不但記得這句詩，連我手下殺了多少性命、毀了多少魂魄，都能一一數來。仙子想聽嗎？」book18.org
拂宜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book18.org
風聲嗚咽，篝火搖曳。book18.org
過了很久，她慢慢從腰間解下那支紫竹簫。book18.org
「既有詩，豈可無樂？」book18.org
這是高子淵贈她的。竹身潤澤，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光。book18.org
冥昭坐在一旁，看了一眼那支簫，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卻並未出言阻止。book18.org
簫聲響起。book18.org
嗚咽，蒼涼，如泣如訴。在這空曠死寂的沙漠裡，隨著風沙飄向不知名的遠方。book18.org
一曲終了。book18.org
拂宜放下簫，手指輕輕摩挲著微涼的竹身，望著那漫天星辰，忽然輕聲開口：「冥昭，三十日之期一到，我死之後……」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著火光另一側那個沉默如山的黑影，眼神平靜而悠遠：「這世間便再無這樣的夜晚，你……可會覺得寂寞？」book18.org
冥昭閉著眼，神色漠然，仿佛入定了一般，對她的話置若罔聞。book18.org
拂宜沒等到答案，也不惱。她笑了笑，從行囊里摸出一隻皮囊壺，拔開塞子。book18.org
那是她在商隊里討來的一壺烈酒。book18.org
她仰頭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像是一團火在胃裡炸開，嗆得她咳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她抱著酒壺，眼神有些迷離，喃喃自語。book18.org
沒有人回答她，只有風聲嗚咽。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她又喝了一口，聲音更低了些，像是被風沙迷了眼，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酸澀。book18.org
「為什麼……」book18.org
只有這三個字。book18.org
即便醉了，她也知道有些話不能問，有些事無解。千言萬語，種種無奈，最後都只化作了這無頭無尾、不斷重複的三個字。book18.org
冥昭終於睜開了眼。book18.org
他看著那個縮在毯子裡、醉眼朦朧的女子，眉頭緊鎖，聲音冷沉：「你在問什麼？」book18.org
拂宜動作一頓。book18.org
她抱著酒壺，歪著頭看他，醉意讓她的眼神變得有些大膽，甚至帶著幾分平日裡沒有的淒艷。book18.org
「我問什麼……」她低低笑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你在乎嗎？」book18.org
冥昭眸光一凝。book18.org
拂宜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打濕了衣襟。book18.org
她看著他，目光有些渙散，卻又像是透過他在看什麼遙不可及的東西。book18.org
「冥昭……你知不知道……」book18.org
她向著他的方向伸出手，似乎想觸碰他，卻又在半空中無力地垂落。book18.org
「我怎麼會……」book18.org
她的聲音變得極輕，輕得像是要碎在風裡。book18.org
「我怎麼會……」book18.org
愛你。book18.org
我怎麼會愛你。book18.org
那個兩字在唇齒間輾轉，終究沒有說出口。book18.org
酒意上涌，黑暗襲來。她的頭一點點垂下，最後靠著膝蓋，沉沉睡去。book18.org
沙漠的風還在呼嘯，篝火發出畢剝的聲響。book18.org
冥昭坐在原地，維持著那個姿勢，許久未動。book18.org
良久。book18.org
他緩緩起身，走到她身邊。book18.org
「拂宜。」book18.org
她自然沒有回答。book18.org
看著她即使在睡夢中依然緊蹙的眉頭，和眼角那一抹未乾的水痕。book18.org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她的臉頰上方，過很很久，終於落下。book18.org
冰涼的指腹輕輕觸碰了一下她滾燙的臉頰。book18.org
那觸感柔軟、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會破碎。book18.org
……book18.org
半夜。book18.org
沙漠的氣溫降到了極點，空氣乾燥卻依舊乾燥。book18.org
如此氣候，加上睡前飲酒過多，拂宜在睡夢中覺得喉嚨里像是著了火，即干又癢。book18.org
她無意識地咳嗽了幾聲，卻越咳越咳，聲音愈發乾澀。book18.org
迷迷糊糊間，她感覺到有人扶起了她的肩膀，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抵在了她的唇邊。book18.org
一股清冽甘甜的清水緩緩流入口中。book18.org
她下意識吞咽著，那隻扶著她的手雖然有些僵硬，動作卻意外地穩當，沒有灑出一滴。book18.org
喝完了水，那人似乎還用衣袖輕輕拭去了她唇角的水漬。book18.org
拂宜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一些。book18.org
她睜不開眼。book18.org
鼻尖縈繞著一股極淡的、凜冽的熟悉氣息，即便在這風沙漫天的大漠裡，也清晰可辨。book18.org
那隻托著她後背的手，掌心寬厚，曾在她失智時撫過她的後背。book18.org
不是夢。book18.org
在這荒無人煙的大漠深夜，除了他，還能有誰？book18.org
他沒有承認，他嘴硬，他冷漠。book18.org
他總是當面對她惡言相向。book18.org
他不是宋還旌，卻和他如此相似。book18.org
她也並非江捷，卻還是……愛上了他。book18.org
80、死生一諾賭情深，雲開霧散驚柱裂book18.org
次日下午，餘暉將盡。book18.org
他們走出了那片浩瀚無垠的沙漠，來到了一處並不富庶的小鎮。book18.org
小鎮雖窮，卻也有些人間煙火氣。街邊的茶鋪支著幾張破舊的桌椅，茶香雖淡，卻足以解渴。book18.org
拂宜為冥昭倒了一杯茶，自己也捧起一杯，輕輕抿了一口。book18.org
她放下茶杯，抬起頭，目光柔和地看著對面的男人，忽然說道：「你昨天喂我喝水了。」book18.org
聲音很輕，不是疑問，而是篤定的陳述。book18.org
冥昭的手指微微一頓。book18.org
在那個無人的深夜，在漫天星斗之下，他確實做了。無從否認，也不需否認。book18.org
冥昭面色不變，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茶杯邊緣，淡淡道：「咳嗽不休，擾人清凈。」book18.org
「但你大可把我叫醒，」拂宜看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或者直接離開，不管我的死活……不是嗎？」book18.org
以他的能力，哪怕是用法術封住她的嘴，或者乾脆把她扔在沙漠裡自生自滅，都易如反掌。book18.org
冥昭抬眸，眼神冷漠：「你想說什麼？」book18.org
拂宜深吸一口氣，直視著他：「我想問的是，六界眾生當中，當真沒有你在乎之人嗎？」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冥昭回答得毫不猶豫，冷硬如鐵。book18.org
拂宜對他笑了：「包括我嗎？」book18.org
冥昭看著她，反而也笑了。book18.org
那笑看起來溫柔極了，眉眼舒展，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涼薄。book18.org
「本座倒是好奇，」他輕聲道，「仙子如何覺得自己值得一提？」book18.org
拂宜並未被他的冷語刺傷，她頓了一頓，慢慢道：「我有一友，長於卜筮……」book18.org
她看著冥昭，語氣變得鄭重：「當年他曾起過一卦。卦象所示，魔尊挑動三界戰事，意圖滅世。而此局之解法……系在拂宜一身。」book18.org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我如今明白了此卦含義。我要問的是，你明白嗎？」book18.org
冥昭的眼神微微一凝。book18.org
當年在棲霞谷，她能精準地找到他的行蹤，便是這所謂的卜卦之功。拂宜口中的「好友」能算出他的行蹤，必然不是尋常大羅金仙。book18.org
難道……又與那些古老的盤古遺澤有關？book18.org
他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露痕跡，一聲冷哼：「自作多情，自以為是。」book18.org
拂宜卻從容自信地笑了：「若是我自作多情，魔尊何必對失智拂宜處處忍讓，悉心照料？若無半分情意，你又怎會因我而牽動心緒？」book18.org
冥昭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她，等著她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拂宜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想和魔尊一賭。賭你……最終會承認你愛我。」book18.org
她挺直了脊背，聲音清晰而堅定：「你若輸了，便放棄滅世的計劃。我若輸了……任君處置。」book18.org
「任君處置？」book18.org
冥昭冷冷地笑了，眼中滿是譏諷：「哈，仙子算盤打得響亮。一月之期只剩不到半月，到時我必殺你，將你殘魂囚進黑淵，即便你以蘊火之身，也再難輪迴。仙子死期將至，乃是定局。拿一條必死的命來做賭注，你倒是做得好買賣。」book18.org
拂宜並不惱，勾唇對他笑，竟在挑釁：「魔尊面對十萬天兵猶能從容不懼，如今卻對拂宜這小小賭約如臨大敵麼？」book18.org
激將法。book18.org
拙劣，但有效。book18.org
冥昭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團仿佛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book18.org
突然，他竟笑了。book18.org
「本座是為仙子嘆氣。」book18.org
他緩緩起身，衣袖無風自動：「也怪本座近日雜事纏身，如此大事，竟忘了與仙子共襄盛舉。」book18.org
話音未落，他突地一拂袖。book18.org
周遭景色瞬間扭曲變幻。破舊的茶鋪、喧鬧的街道、溫暖的陽光，在一瞬間分崩離析。book18.org
拂宜只覺眼前一花，再睜眼時，已不在人間小鎮。book18.org
腳下是波濤洶湧、無邊無際的深藍大海，海風凜冽，捲起千堆雪浪。book18.org
西海。book18.org
兩人凌空立於海面之上。book18.org
冥昭帶著她，穿過一層又一層厚重迷濛的霧氣，直奔大海深處。book18.org
終於，迷霧散盡。book18.org
一根通天徹地的巨大石柱，赫然出現在面前。上頂蒼穹，下鎮深海，古樸滄桑，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book18.org
那是西天之柱——撐天四極之一，昔年女媧斬鰲足所立，支撐著這一方天地的脊樑。book18.org
冥昭帶著拂宜來到柱前，兩人懸於半空，在天柱之前，兩人渺小如塵。book18.org
可拂宜定睛看去，只見那根連接天海、支撐乾坤的巨柱之上，竟然布滿了一道道細密而猙獰的裂紋！book18.org
那些裂紋如同瓷器碎裂前的冰紋，雖未徹底崩壞，卻已深入肌理，觸目驚心。book18.org
拂宜臉色驟變。book18.org
昔時共工怒觸不周山，天不兼覆，地不周載。女媧乃鍊石補天，斬巨鰲之足，立四極以撐蒼穹。book18.org
如今滄海桑田，已過數十萬年。book18.org
天傾西北，地陷東南。這西天之柱，承天之重最甚，又經數十萬年風侵日蝕、雷擊浪打，早已不堪重負，到了油盡燈枯之時。book18.org
冥昭看著那搖搖欲墜的天柱，語氣涼薄：「就算我不滅世，這西天之柱還能承多久？百年？千年？於天地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滅世之災，實則已臨頭矣。」book18.org
他嘲弄地笑了一笑，目光掃過茫茫雲海：「可嘆六界眾生，醉生夢死，渾渾噩噩，對此毫無所覺，還以為這太平日子能萬世永存。」book18.org
「何況……」book18.org
冥昭手腕一翻，掌心黑氣涌動，現出一柄漆黑嶙峋的古劍，劍身如焦炭，古樸死寂。book18.org
正是焦巘。book18.org
他手指輕撫劍身，聲音低沉：「此乃盤古開天巨斧遺金所化。昔年盤古持巨斧，劈混沌，開乾坤。如今本座以此劍斬天柱，令天傾地覆，重回混沌，也算因果輪迴，有始有終了。」book18.org
他側過臉，目光竟然極為柔和地看著拂宜，嘴角噙著一抹看似寵溺、實則惡劣的笑意：「可惜本座得盤古遺金、見天柱裂紋之時，仙子在我手心睡得太踏實，怎麼也叫不醒。」book18.org
他嘆了口氣，語氣甚為惋惜：「否則，既是滅世大計，也該讓仙子最先知曉，與本座同樂才是。」book18.org
拂宜臉色蒼白，盯著西天之柱那觸目驚心的裂紋。book18.org
天柱若崩，六界同災，無一倖免。book18.org
她下意識地望向東方天際，想上天界求援。可眼角餘光掃過身側那個一臉漠然、手持魔劍的男人，念頭又硬生生壓了下去。book18.org
魔尊就在身旁，三界大戰方歇，若此時引他上天界，只會讓戰火重燃，生靈塗炭。book18.org
「桃祖……」book18.org
拂宜神念一動，試圖溝通遠在度朔山的那位古老神祇。book18.org
同為盤古遺澤，他們之間本有特殊的感應，神識溝通，瞬息萬里，念動即達。book18.org
神識之中，百年光陰也不過外界一瞬。book18.org
但她的神念如石沉大海。book18.org
拂宜不死心，又連喚數次，依然不見半點回應。book18.org
她心頭漸漸發冷。book18.org
桃祖立於天地之間億萬年，不言不動便可洞察萬物，怎麼可能不知道西天之柱開裂？甚至……早在當年她與丹凰求那一卦時，他或許就已預見了今日之局。book18.org
但他沒說，現在也不回應。book18.org
拂宜眉心緊皺，她明白他永立大地，看盡了滄海桑田，早已生出倦怠之心。或許在他眼中，甚至期盼天傾地覆，舊世滅亡、新世誕生。book18.org
為魔尊之事求他一卦已是勉強，如今……book18.org
他已不會再管。book18.org
拂宜看著那搖搖欲墜的天柱，目光從驚恐逐漸變得堅定。book18.org
此刻她已孤立無援。book18.org
「拂宜」此名，以人身出生，歷經千年修煉才得散仙之能，卻未入仙籍，法力微薄。這三十日之約，她本以為以凡人之身遊歷人間便足矣，但如今天柱將崩，這點力量根本無濟於事。book18.org
拂宜一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個白玉小瓶。book18.org
那是她此前煉製的幾十顆上品仙丹，本是為了行走六界時以備不時之需或作交易之用，雖比不上上天諸仙所煉，但藥力醇厚，常人吞服一顆已是極限。book18.org
她拔開瓶塞，仰頭將瓶中丹藥盡數倒入口中！book18.org
「你瘋了！」book18.org
冥昭見狀，驚呼出聲。book18.org
幾十顆仙丹入腹，瞬間拂宜周身金光熠熠，身體卻如遭火焚，經脈在瞬間被狂暴的藥力沖刷得幾欲斷裂，皮膚寸寸龜裂，滲出金色的血珠。book18.org
「呃——！」book18.org
拂宜緊咬牙關，牙齦被咬出了血，身軀劇烈顫抖，再也維持不住身形，一頭從西海天柱旁的半空之中栽落下去。book18.org
一道黑影如閃電般掠過。book18.org
冥昭一把接住了她滾燙如火的身體。book18.org
「愚蠢！」book18.org
他暗罵一聲，立刻盤膝懸坐于海面之上，雙掌抵住她的後心。book18.org
磅礴的魔氣源源不斷地湧入她體內，強行壓制那股橫衝直撞的仙丹藥力，引導著它們一點點融入她的經脈丹田，助她吸收。book18.org
這一坐，便是半日。book18.org
……book18.org
夜色深沉，海風呼嘯。book18.org
當拂宜再次睜開眼時，她正盤坐在西海之濱的一處礁石之上。book18.org
頭頂月上中天，清輝灑落海面，波光粼粼，四下寂靜，唯余海浪聲聲。book18.org
她動了動手指，感受到體內流轉的充沛仙力，雖然經脈仍隱隱作痛，但那種無力感已消散大半。book18.org
她一眼也沒有看立在一旁的冥昭，拂袖化光往東海而去。book18.org
【淵寧番外】血海雙星斷罪業，紅塵風雪共白book18.org
【1】book18.org
（接第58章）book18.org
李文淵推開那扇虛掩的門，徑直走了進去。book18.org
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一片。只有窗欞外透進來的一點熹微月光，勉強照出床榻模糊的輪廓。book18.org
床上拱起一團，她人整個縮在被子裡，連根頭髮絲都沒露在外面。呼吸聲聽著很平穩，一起一伏，像是已經睡熟了。book18.org
李文淵走到床邊坐下，床褥微微陷下去一塊。book18.org
「小七，哥哥回來了。」book18.org
他伸出手，隔著厚實的棉被，準確地落在她肩膀的位置。掌心剛貼上去，手底下那一團被子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book18.org
李文淵沒把手拿開，就這麼搭著，頓了頓，聲音有些啞：「我……一直很想你。」book18.org
被子裡的人沒動靜，屋裡靜得只能聽見風聲。book18.org
即便她看起來完全睡熟了，李文淵還是看著那一團隆起，像是在發誓：「哥哥向你保證，以後絕不會傷害你，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book18.org
他加重了語氣，鄭重道：「哥哥會保護好你。」book18.org
床上的人還是一動不動。只是那原本刻意壓平的呼吸亂了一拍，那一絲稍微顫抖的氣息，到底還是泄露了心緒。book18.org
她是七星樓出來的搖光，別說一個人走進屋子，就是一隻貓落在瓦片上的腳步她都能驚醒。只怕在李文淵靠近這座茅屋前，她就已經醒了。book18.org
她沒動，只是因為認出了是他。book18.org
李文淵收回了搭在被子上的手，聲音放軟了些：「悶在被子裡不熱嗎？」book18.org
自然沒人回答他。book18.org
李文淵繼續問：「我離開的時候……你有想哥哥嗎？」book18.org
還是一片死寂。book18.org
李文淵看著那團倔強的被子，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你不說話，我要掀被子了。」book18.org
被窩裡的人明顯瑟縮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躲，但又沒地方躲，只動了一下又龜縮回去。很明顯，她還沒想好要不要出來，打定主意裝睡到底，賭他會自己走開。book18.org
下一瞬，天旋地轉。book18.org
李文淵動作極快，連人帶被子一把撈了起來，穩穩地放在自己膝蓋上。小七被裹得像個蠶蛹，根本來不及反抗，也不敢反抗。book18.org
「我知道你沒睡著。」李文淵低笑了一聲。book18.org
他一隻手箍著她被子下細軟的腰，一隻手去剝那裹得死緊的被角。夜色雖深，但他眼力極好。被子剛掀開一道縫，熱氣撲面而來。book18.org
懷裡的人臉頰通紅，全是悶出來的汗。那雙眼睛水潤潤的，眼尾泛著紅，剛和他對視一眼，立馬別過頭去，死活不看他。book18.org
李文淵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卻沒強行讓她把臉轉過來，含笑說：「還呼吸得過來嗎？」book18.org
小七緊閉著嘴不說話，眼睫毛抖得厲害。book18.org
李文淵在心裡嘆了口氣。他沒再逼她，只是把人往懷裡按了按，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手掌順著她有些凌亂的長髮一下下撫摸。book18.org
「小七……」他貼著她的耳朵，聲音低柔得有些不像話，「哥哥真的很想你。」book18.org
抱了一會兒，感覺懷裡緊繃的身體稍微軟了一些，李文淵才把人放回床上，重新替她掖好被角。book18.org
小七睜著眼，眨巴眨巴地看著他。見他看過來，又猛地把頭扭向里側裝死。book18.org
「睡吧。」李文淵說。book18.org
緊接著，是一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book18.org
小七裝不下去了，猛地回過頭，眼睛瞪得圓圓的。book18.org
只見李文淵站起身，解開了外袍，隨手搭在架子上，只剩下一身中衣。他沒看她驚訝的神情，也沒去搶她的被子，只是在床沿最外側那一小塊地方躺了下來。book18.org
即便這樣，屬於他的氣息還是霸道地籠罩了過來。book18.org
「睡吧。」他閉上眼，連聲音都透出濃濃的疲憊，「哥哥真的很睏了。」book18.org
他已經不眠不休地在路上奔襲了兩天兩夜，才在今夜趕到此處，這會兒是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了。book18.org
【2】book18.org
次日清晨，小七推開房門時，堂屋裡已飄著久違的飯香。book18.org
李文淵正坐在方桌前，與顧妙靈對坐用飯。book18.org
他的動作極輕，小七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起來的。book18.org
連顧妙靈也頗為意外。她向來起得早，可今日還沒進灶房，便見李文淵已在裡面忙碌。他也未多言，只說了一句：「今後三餐，有我負責便好，你不必這樣辛苦。」book18.org
便請她先去歇息。顧妙靈倒也想看看他的能耐，便退了出來。book18.org
小七站在房門口，看到李文淵背影的瞬間，身子下意識地縮了縮，不敢也不願上前。可下一瞬，她的目光越過那道背影，落在了桌案中央，眼睛便再也移不開了。book18.org
那是一大碗紅燒肉，色澤紅亮，還在冒著熱氣。旁邊配著一碟金黃焦脆的油煎麵餅。book18.org
她向來胃口極好。從前在七星樓，那是賣命的行當，吃食上從不虧待；後來跟了江捷，即便江捷食素，也會特意吩咐廚房給她做她愛吃的。book18.org
唯獨這幾個月跟著顧妙靈，顧妙靈雖也做飯，做得多是清粥小菜，為了小七去做肉食卻不擅長，味道一般。小七雖不挑食，頓頓都能吃完，但對於習武的她來說，口中早已寡淡無味，肚腸里更是缺了油水。book18.org
她已經許久未見烹飪得這樣好的肉食了。book18.org
李文淵面前只擺了一碗白粥，顧妙靈面前也是清粥配著腌菜。那一碗紮實的肉和油餅是特意給誰備的，不言而喻。book18.org
李文淵聽見動靜，微微側頭，自然看出了她眼中既期待又想要逃離的神色。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只是放下碗筷，拿布巾擦了擦手，主動起身道：「我吃好了，你們吃吧。」book18.org
說完，他並未看小七，徑直轉身走出了堂屋，去了院中。book18.org
那道身影剛消失在門帘後，小七便迅速躥到了椅子上。她抓起筷子，夾起那塊肉便塞進嘴裡，又抓過油餅大咬了一口，吃得囫圇吞棗。book18.org
只是顧妙靈分明看見，她嘴裡雖然塞得滿滿當當，眼神卻始終警惕地瞟向門外，耳朵也高高豎著，時刻留意著院子裡那人的聲息。book18.org
【3】book18.org
入夜已深。book18.org
李文淵將最後一擔水倒入缸中，又去灶房將明早要用的米糧淘洗乾淨，備好柴火。這一日裡，劈柴擔水、洒掃洗涮，家中所有的輕重活計，他皆一力擔下，做得沉默而利落。book18.org
待他收拾停當，顧妙靈和小七那屋早已熄了燈。book18.org
他走到小七門前，抬手屈指，輕輕叩了兩下。book18.org
屋內毫無聲息。book18.org
他並未離去，只是靜靜立在門邊。book18.org
過了許久，裡面才傳出一聲悶悶的、抗拒的動靜：「睡覺了。」book18.org
李文淵沒有理會這句逐客令。門並未落鎖，他伸手推開，徑直走了進去。book18.org
今夜與前夜不同，進屋後，他反手合上門，從懷中摸出火摺子，「嚓」的一聲，點亮了桌上的油燈。book18.org
昏黃的燈火跳動了一下，照亮了床榻上那個立刻從被窩裡鑽出來、如驚弓之鳥般盯著他的身影。book18.org
李文淵走到桌邊停下。他沒有看她，只是探入懷中，掏出幾樣東西，一一排開在桌面上。book18.org
「噹啷。」book18.org
金屬觸碰木桌，發出冰冷而清脆的聲響。book18.org
聽到這聲音，小七的臉色瞬間慘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book18.org
那是四把月牙形狀的彎刀。刃口極薄，泛著森冷的寒光。book18.org
昔年七星樓，天樞為首，下轄六星。雖然不知他是親兄長，但他是那樣的強大可靠，搖光曾對他有過那樣深的濡慕。哪怕是當年開陽挑釁說「我能比她乾得更好」，搖光大怒與之爭勝，最後連累天樞一同被罰入萬寒淵受七日苦刑，她也不曾怕過。book18.org
那時天樞因管教無方受首罪，出來時只剩他一人還能勉強行走。book18.org
直到搖光十三歲那年。book18.org
樓里派了一個那時的她根本無法完成的任務。她拼了半條命，終究是完成了，卻遲了一日。book18.org
樓主震怒，下令處以拆骨極刑，並點名要天樞親自行刑。book18.org
天樞知道那是樓主的敲打。book18.org
七星樓里不需要親緣，只需要恐懼。book18.org
天樞若不動手，兩人同死。他若動手，便要在那張刑床上，親手拆了她的身體，再重新裝回去。book18.org
他必須讓她痛到極致，卻又要保住她的命。book18.org
月形刑刀切開皮肉、刀刃刮過骨頭的觸感，至今想起，依然讓小七骨髓里發冷。book18.org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做……」book18.org
小七將被子抱得死緊，牙齒咯咯打顫，眼瞳渙散，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充滿血腥味的刑房。book18.org
李文淵沒有上前安撫。book18.org
他在燈下面色平靜地解開了自己的衣帶，褪去上衣，露出精壯赤裸、布滿陳年舊傷的胸膛。book18.org
他拿起桌上第一把月刀，轉過身，看著縮在床角瑟瑟發抖的女孩。book18.org
「我知道你恨我、怕我。」book18.org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不容逃避，「但我想要的……」book18.org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是你原諒我，叫我一句哥哥。」book18.org
小七隻是發抖，根本聽不進他的話。book18.org
李文淵垂眸，看著手中的利刃：「從前我對你所做的，今日，我一樣一樣還你。」book18.org
話音未落，他手腕驟然發力。book18.org
「噗嗤。」book18.org
月刀毫無遲滯地刺入他的左肩，鋒利的刃口瞬間割破血肉，那是毫不留情的力度。刀尖在那塊骨頭上狠狠一刮，發出令人震顫的摩擦聲，隨即從背後穿出。book18.org
鮮血瞬間染紅了半邊胸膛。book18.org
他竟連一聲悶哼也無，甚至連眉頭都未皺一下。book18.org
小七的瞳孔猛地放大，整個人僵在原地，全身抖如篩糠。book18.org
李文淵沒有看她，也沒有停。book18.org
他伸出染血的手，徑直拿起了第二把月刀。book18.org
反手，刺入右肩。book18.org
同樣的深度，同樣的刮骨之痛。雙肩被制，雙臂幾乎廢了一半，但他的動作依然穩如磐石，仿佛刺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一塊豆腐或者什麼。book18.org
接著是第三把。book18.org
刀鋒穿過左下腹，避開臟器，卻精準地還原了當年她受過的痛楚，從腰後透出。book18.org
血蜿蜒流下，滴落在地板上，匯聚成一灘刺目的紅。book18.org
小七看著那個渾身插滿刀、鮮血淋漓的男人，終於崩潰了。book18.org
「夠了！」她帶著哭腔喊道。book18.org
李文淵抬起頭，臉上已失了血色，卻竟然還對她笑了笑。book18.org
「噓……不要吵醒了妙靈。」book18.org
他看了一眼桌上最後一把刀，聲音虛弱卻平靜：「這些……比起那次我對你所做的，遠遠不夠。」book18.org
他伸手去拿第四把月刀。book18.org
這一次，是要穿透右胸腹。book18.org
小七死死瞪著他的動作，看著那刀尖抵住他的皮膚。在那一刻，心中的恐懼終於被另一種巨大的恐慌壓倒。book18.org
她猛地從床上沖了下來，不顧一切地抓住他的手腕。book18.org
「夠了……你不用這樣……」她淚流滿面，手上卻使不上力氣，只能顫抖著哀求。book18.org
李文淵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身上的三把刀，劇痛鑽心。但他只是輕輕拂開了小七的手。book18.org
「不夠。」book18.org
「噗。」book18.org
第四把刀刺入身體。book18.org
小七看著那截刀尖沒入他的血肉，垂下眼眸，哽咽著，嘴唇顫抖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book18.org
「哥哥……停下。」book18.org
李文淵的手停在刀柄上。book18.org
他低頭看著旁邊的女孩，輕聲問：「你原諒我了嗎？」book18.org
小七渾身顫抖，眼淚斷了線一般往下掉，混合著地上的血腥氣。book18.org
「我原諒你……我原諒你了……」book18.org
她不敢抱他，也不敢碰那些刀，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李文淵自己握住刀柄，一把接一把，將那四把染血的月刀從身體里抽了出來。book18.org
每一把拔出，都會帶出一股血箭。book18.org
但他依然一聲不吭。book18.org
作為最頂尖的殺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體的構造，也比任何人都知道如何處理傷口。book18.org
他迅速出手如電，在傷口周圍幾處大穴上連點數下，原本洶湧的血流瞬間止住。book18.org
隨後，他從懷中摸出早就備好的金創藥和白布，動作熟練地給自己上藥、包紮。book18.org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book18.org
處理完傷口，他又拿出一塊布巾，蹲下身，將地板上的血跡一點點擦拭乾凈，連帶著桌上的四把刀也擦凈收好。book18.org
他甚至換了一身乾淨的中衣，將染血的衣物裹成一團。book18.org
一牆之隔的顧妙靈，竟真的沒有被驚醒分毫。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屋內的血腥氣依然濃重。book18.org
李文淵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神色如常，走到還在發獃流淚的小七面前，將她哄回了床上。book18.org
「睡吧。」book18.org
他吹熄了燈。book18.org
黑暗重新籠罩了房間。book18.org
李文淵像昨晚一樣，只占據了床沿窄窄的一條邊，和衣躺下。book18.org
「睡吧，哥哥也睏了。」book18.org
小七縮在床腳，把自己裹進被子裡。book18.org
這一夜，她幾乎並未成眠。身體一直在細微地發抖，眼淚一次次浸濕枕頭。book18.org
黑暗中，她周身被濃烈的血腥氣緊緊包圍。book18.org
那是李文淵的血。book18.org
【4】book18.org
小七直到快天亮才迷迷糊糊睡著。李文淵卻因了卻一樁心事，加之身上有傷，睡得很沉。book18.org
清早，天剛蒙蒙亮。李文淵起身下床，細微的動靜驚醒了小七。book18.org
她從被子裡探出頭，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你去做什麼？」book18.org
「做飯。」李文淵邊整理衣服邊回答。book18.org
小七看著他依然有些蒼白的臉色，急道：「你受傷了。」book18.org
李文淵側過頭，不在乎地笑了笑：「你真以為這幾把刀能傷得到我？」book18.org
小七盯著他，眼裡突然變得濕漉漉的，水汽迅速漫了上來，控制不住抽了抽鼻子。book18.org
李文淵走回床邊，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這樣愛哭？」book18.org
小七吸了吸鼻子，悶聲說：「我以前從來也不哭。」book18.org
是了，她是七星樓的搖光。在那張刑床上、在萬寒淵裡、在無數次生死關頭，她都未曾掉過一滴眼淚。book18.org
可是最近，她哭的太多了。之前是為江捷，現在是為面前這個男人。book18.org
「不用擔心，哥哥沒事。」李文淵低聲哄道，「你再睡會兒。」book18.org
小七瞪了他一眼，沒說話，一轉身翻到里側去了。book18.org
早飯桌上，氣氛有些怪異。book18.org
顧妙靈剛落座便皺起了眉。她是行醫的人，嗅覺靈敏，李文淵身上那一股怎麼也壓不住的血腥氣讓她吃了一驚。book18.org
「你受傷了？」顧妙靈上下打量著李文淵。book18.org
「沒事，已經處理過了。」李文淵垂眸喝粥，淡淡說。book18.org
顧妙靈又看向一旁的小七。小七眼圈紅腫，扁著嘴，悶頭戳著碗里的米粥。平日裡那個天真無邪、只管吃喝的小傢伙，此刻竟是一副滿腹傷心的模樣。book18.org
顧妙靈終於忍不住問：「發生什麼事了？」book18.org
小七這次沒躲著李文淵，以前同桌吃飯，卻不吭聲。book18.org
李文淵放下了碗筷，淡淡道：「你不用擔心。」book18.org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這是我欠她的。」book18.org
顧妙靈聽出了話里的分量，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多問。book18.org
入夜，李文淵理所當然地又躺到了小七身邊。book18.org
小七側過身背對著他，往牆角縮了縮。李文淵也沒說話，直接伸手攬住她的腰，將人往懷裡帶了帶，又順勢把頭擱在她的肩窩。book18.org
「還在生哥的氣嗎？」他低聲問。book18.org
溫熱的氣息擦著耳廓拂過，小七覺得耳朵火辣辣的。那種太過親密的身體接觸讓她本能地想發抖，可她僵著身子不敢掙扎，怕動作大了扯開他身上的傷口。book18.org
他這樣側身抱著她，左側肩膀和腰腹的傷口必然被擠壓著。book18.org
「沒生氣。」小七悶聲開口，「你轉回去。」book18.org
「再抱一會兒。」李文淵沒動，收緊了手臂。book18.org
小七渾身僵硬得像塊木頭，連呼吸都小心翼翼。book18.org
李文淵輕聲嘆了口氣，放開了手，翻過身躺平，看著帳頂問：「還在怕哥哥？」book18.org
「沒有。」book18.org
「那轉回來，好嗎？」book18.org
小七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慢慢翻過身，轉回來面對著他。book18.org
李文淵在被子底下尋到她的手，拉過來握在掌心裡，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揉著，語調溫和：「明天想吃什麼？」book18.org
小七看著他藏在陰影里的輪廓，小聲答道：「隨便。」book18.org
【5】book18.org
李文淵借著養傷的名義，理所當然地留在了小七屋裡住。book18.org
顧妙靈雖覺得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合規矩，但轉念想到兩人確實需要多些時日修復關係，且李文淵身上那些傷，夜裡若有不便也確實需要人搭把手，便也由著他們去了。book18.org
過了兩天，李文淵身上那幾處洞穿的傷口略微結了痂，他清早挎著弓便進了山。待到晌午回來時，手裡拎著兩隻野雞，背簍里還塞著三隻活蹦亂跳的小兔子。book18.org
小七正站在門口，一眼就瞧見他肩膀和腰側的布衣上又滲出了點點血跡。她一言不發，本就冷淡的臉拉得更長了。book18.org
顧妙靈在院裡洗草藥，見狀低頭嘆了口氣。她看得出這丫頭還在心裡還沒順過氣來，便用眼神示意李文淵。book18.org
李文淵放下野雞，將背簍里的兔子安頓好，伸手撈起其中一隻通體雪白的小兔，抬腳往門外的小溪邊走去。book18.org
小七正蹲在溪邊，低頭撿起岸上的石子往水裡扔。大的、小的，只要抓到手裡就狠狠擲出去，溪面上「撲通」聲此起彼伏，濺起老高的水花。book18.org
李文淵走過去，彎腰將那隻溫軟的小東西塞進她懷裡：「送給你的。」book18.org
小七沒接話，眼神掃過他那處還沒來得及處理的滲血傷口，臉色愈發難看，冷聲道：「給我幹什麼。」book18.org
她鬆開手，任由那小兔在懷裡掙扎著一蹦，落到了溪邊的草地上。兔子得了自由，抖了抖長耳朵，自顧自地埋頭啃起青草來。book18.org
李文淵沒去管那跑不遠的兔子，他看著小七的側臉，語調平緩而溫柔：「小七是癸卯年五月初七出生的，屬兔。」book18.org
小七扔石頭的動作猛地僵住了。book18.org
她驚訝地抬起頭看向他。在七星樓里，她只是「搖光」，是殺人的兵刃。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也沒人會在意那種日子。book18.org
她轉過頭，看向那只在草地上活潑跳躍的白兔，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哦。」book18.org
她發了會兒呆，隨後，她走過去，彎下腰，小心翼翼地重新抱起了那隻兔子。book18.org
這種感覺很奇妙，從親哥哥口中聽聞自己的生辰，竟讓她心底泛起一陣從未有過的雀躍。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兔子背上細膩柔軟的絨毛，覺得那股暖意順著指尖傳遍全身，像整個人被泡在溫水裡，軟乎乎的。book18.org
李文淵就靜靜地站在她身後看著。book18.org
「哥，」小七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悶，「你去重新包紮吧。」book18.org
李文淵應道：「好。」book18.org
他轉回小屋，小七抱著兔子慢吞吞地跟在後頭，也進了房間。book18.org
李文淵回手關了門，動手解開外衣，動作牽扯到傷口，眉頭微微一蹙。他看向小七，說：「過來幫幫哥哥。」book18.org
小七咬了咬牙，走上前去，嘴裡小聲嘟囔著：「誰讓你要弄成這樣。」book18.org
李文淵聽著這帶著怨氣的關切，只笑了笑，沒接話。book18.org
小七將兔子放在一旁，動作生疏卻極認真地幫他褪去染血的白布，重新撒上金創藥，最後拿乾淨的布帶一圈圈仔細包紮好。book18.org
【6】book18.org
當天夜裡，兩人並排躺在同一張床上。月光越過窗欞落在了床沿，小七沒再像前幾日那樣貼著牆根縮著，身子稍微往中間挪了挪。book18.org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過了許久，等那呼吸聲逐漸平穩了，小七突然低聲問了一句：「我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book18.org
李文淵輕笑了一聲，在被子底下尋到她的手，握住，用指腹輕輕撫摸她的掌心。那裡有經年練武留下的薄繭，被他這樣一弄，小七覺得癢，縮了縮，卻沒能抽出來。book18.org
「你剛出生的時候，長得很小，」李文淵看著帳頂，像是穿過十幾年的風霜看到了當年的襁褓，「小到我甚至不敢去抱你，總覺得手上沒輕沒重的，會把你弄壞了。」book18.org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了點笑意：「就像那隻小兔子一樣大。」book18.org
小七不滿地嘟囔了一聲：「哪有這麼小的孩子。」book18.org
她想把手抽回來，李文淵卻加大了力氣攥住，她掙了兩下沒掙脫，也就不再動了，由著他握著。book18.org
「大家都很喜歡你。」李文淵繼續說道。book18.org
小七有些驚訝，心頭跳了跳，一股隱秘的高興漫了上來。她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卻還抿著唇，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平淡些：「大家……都很喜歡我？」book18.org
「是啊。」李文淵回憶著，語氣慢慢低了下來，透出一股寂寥：「你是李家這一輩里唯一的女孩。還沒出生，爹就給家裡那處園子取名叫寧園，希望你一世平安順遂。娘更是早早就備下了好多小玩意兒，你屬兔，她便買了好些瓷刻的、木雕的小兔子堆在你的小床頭，還專門託人在家裡養了一窩白兔。」book18.org
小七聽著這些。她早已忘卻了那些如雲煙般的往事，可李文淵還記得，甚至連那些細節都記得如此清晰。聽著李文淵越來越沉的聲音，她察覺到了那股壓抑的哀傷，輕聲叫了一句：「哥。」book18.org
李文淵順勢將她往懷裡抱了抱：「嗯？」book18.org
「你真的是我哥哥嗎？」小七貼在他的胸膛，聽著那裡沉穩的心跳，「你是不是騙我了？」book18.org
她在七星樓里活了十年，習慣了被當成工具，從未敢想過自己能擁有這樣的幸運——在這世上，竟還有一個流著相同血液的親人，記得她的名字，記得她的生辰，還記得她曾經被所有人愛著。book18.org
而這個人，是曾經七星樓中她如此仰慕在乎的人。book18.org
李文淵勾了勾嘴角，手掌拂過她柔軟的黑髮，在她發頂輕輕落下一吻：「千真萬確。」book18.org
過了一會兒，小七突然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環抱住了李文淵的身軀。她扁了扁嘴，把臉埋在他頸窩處，悶聲道：「你身上都是傷……我都不敢抱你。」book18.org
她不敢用力，只輕輕靠在他身上。book18.org
李文淵反倒收緊了雙臂，緊緊抱住了她，仿佛要將這十幾年的缺憾都補回來：「哥哥會快點好起來的。」book18.org
「你輕點，別擠著傷口。」小七緊張地提醒。book18.org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小七就醒了。她比李文淵動作還快，一下從被窩裡鑽出來，為了不驚動他，直接從他身上翻了過去準備下床。book18.org
李文淵睡得警醒，大手一揮，精準地抓住了她的衣角：「幹什麼去？」book18.org
小七回頭，急匆匆道：「我去看看我的兔子！」book18.org
李文淵看著她那副急不可待的模樣，失笑出聲，鬆開了抓住她的手。book18.org
「去吧。」book18.org
他聽著小七輕快的腳步聲跑出門去，在這寂靜的山野清晨里，竟聽出了一絲久違的活潑生機。book18.org
【7】book18.org
又過了一段時日，李文淵身上的傷口漸漸好了。小七對他也沒了先前的畏懼和疏遠，雖然偶爾會在睡夢中驚悸醒來，卻總被李文淵耐心溫柔哄好。她整日圍著那幾隻小兔子打轉，去溪邊拔最鮮嫩的青草，蹲在籠子旁看它們用三瓣嘴咀嚼草葉，又清理糞便、整理草窩，忙得樂此不疲。book18.org
而她一旦有什麼想要的或不知道的，就大聲叫李文淵，而他也總是來的非常及時。枝椏上的小鳥們，在這個小小的院落里，聽取「哥」聲一片。book18.org
李文淵不僅包攬了劈柴擔水的重活，連一日三餐也變著法兒做好吃的，儼然一副大家長的模樣，卻偏偏總是嘴角含笑、神情溫柔，竟是甘之如飴。book18.org
這日，趁著小七跟顧妙靈上山採藥，李文淵獨自去了縣裡。回來時，背簍里除了油鹽雜物，還多了兩件用細布包著的衣裳。book18.org
顧妙靈收到的時候，神色很是驚訝：「給我的？」book18.org
那是一件極素凈的白色長衫，布料卻極為細膩柔滑，摸上去涼浸浸的，很是舒服。這很符合顧妙靈平素清冷的風格。她雖然心中有些驚喜，面上卻依舊淡淡的，沒露出一分多餘的情緒，只低聲說了句多謝。book18.org
李文淵對她笑了笑：「自然是有你一份的。」book18.org
給小七的那件，則是一身輕盈的粉色紗衣。自打江捷送了她第一件粉裙子，小七便不再掩飾對鮮亮顏色的痴迷。那些鵝黃、淡藍，凡是少女喜歡的，她都愛不釋手。book18.org
小七歡喜地抓過衣服就進了屋。不一會兒，她便像只粉色的蝴蝶般沖了出來，在兩人面前轉了個圈，眼睛晶亮：「好看嗎？」book18.org
李文淵與顧妙靈不約而同地笑了。book18.org
「好看。」兩人同聲道。book18.org
晚膳過後，李文淵照例去灶房收拾碗筷。顧妙靈靜靜地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熟練地洗刷，半晌，才突然開口說了一句：「小七隔壁的那間屋子，已經收拾出來了。」book18.org
那間屋子其實早就能住人了。可這些日子，李文淵每晚都往小七房間裡走，而小七也不趕他。兩人雖是兄妹，可如今天長日久的同住一室，總歸讓顧妙靈覺得心裡覺著不對勁。book18.org
李文淵手上動作沒停，只淡淡應了一聲：「我知道了。」book18.org
他自然明白顧妙靈在暗示什麼。book18.org
顧妙靈見他沒個準話，眉心微蹙，語氣認真了許多：「你身體已經好了，該搬到隔壁去住。」book18.org
李文淵這才停下動作，轉過身看著她，反問道：「現在這樣有什麼不好嗎？」book18.org
有什麼不好？book18.org
哪裡都不好！book18.org
顧妙靈只覺胸口一悶，眉心蹙得更緊，「你們是兄妹，不該這樣。」book18.org
李文淵笑了笑，眼神深不見底：「這我比你清楚。」book18.org
顧妙靈被他堵得有些無力。這種事若是傳出去，驚世駭俗。可看著李文淵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她竟不知該如何勸說。小七性子單純，從未往深處想過，可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什麼……book18.org
「你們都已經不是孩子了。」顧妙靈嘆了口氣。book18.org
李文淵回過身繼續刷碗，語氣波瀾不驚：「這也沒什麼關係。」book18.org
顧妙靈張了張嘴，看著他那個油鹽不進的背影，原本想說的一肚子規矩道理，全都卡在了喉嚨里。她只覺得心裡攢著一股無名火，怎麼也發不出來。book18.org
「隨你們。」她有些煩躁地丟下一句，轉身出了灶房。book18.org
院子裡，小七正坐在小凳上。她正學著用草葉編小兔子，已經失敗了大半個下午，手邊堆了一地的斷草葉。可她絲毫不覺得煩，繼續耐心地一次次嘗試。book18.org
月色鋪在院裡，顧妙靈看著那個一門心思編草人的背影，又回頭看了一眼灶房裡那道模糊的身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