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保護傘book18.org
在這之後,雖然他們沒能在趣味運動會上拿到前列的名字,但是也拿到了安慰獎——兩串校園周邊鑰匙扣。並且據獎品發放者所說,他們手上的這兩串鑰匙扣的款式是全校唯二的,有特別的紀念意義。book18.org
安深青將獎品發放者的話一字不漏地告訴羅逸寧時,只聽見他嗤笑道:「不是吧,這你也信?」book18.org
「可我看周圍的人拿到的都是其他顏色的。」他隨意地拋起鑰匙扣,又握進掌心裡。book18.org
「誰知道呢,」羅逸寧聳聳肩,說道:「不過看到你這藍黑配色的鑰匙扣,我總想起以前追國米的日子。」book18.org
「你喜歡就送你了。」他大方地把鑰匙扣扔給羅逸寧。book18.org
他向來不喜歡這種小玩意。book18.org
「哎,我就隨口一說。而且我家用的是密碼鎖,你還是自己留著吧。」book18.org
羅逸寧接住鑰匙扣後還給他。book18.org
他沒再堅持,隨手將鑰匙扣塞進了抽屜里。book18.org
上課鈴聲恰巧響起,走廊的同學一時猶如溯流而上的魚群,穿梭遊動著,一個接著一個衝進教室。book18.org
伴隨著一陣猛獸過境般的腳步聲,安深青聽見隔壁桌的同學哀嚎道:「完了,我還沒背《勸學》,怎麼辦啊!」book18.org
「你就在心裡默默祈禱陳安別點到你吧。」另一個同學說。book18.org
「我真恨不能有一個隱身符。」book18.org
「安深青,你背了嗎?」那位同學轉頭問道,眼神竟還有隱隱的期盼。book18.org
他頗有些無言以對,只輕輕地點頭。book18.org
那位同學嚎叫得更大聲了,卻連課本都不翻,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book18.org
而後,值得慶幸的是,老師並沒有點到坐在他們這片區域的同學。book18.org
被點名背誦的同學正滔滔不絕,安深青聽得不耐煩了,乾脆單手撐著腦袋發獃。book18.org
忽然,他感覺到後背被手指戳了一下,緊接著,一個紙團跳躍到面前的木板課桌上,翻了幾個跟斗後滾到了地面。book18.org
他朝老師的方向望去,發現老師目光並沒有落在自己這邊,於是連忙彎下腰拾起地上的紙團,展開一看是羅逸寧潦草的字跡——book18.org
今天要不撬了晚修出去玩?邱一鳴他說想聚一聚。book18.org
邱一鳴是他們的初中同學,曾經一起打鬧玩樂的同伴,目前就讀於同區的國際高中。book18.org
羅逸寧的錯別字實在礙眼,他看不慣,拿起紅筆修正後,寫了個「好」字,又抬頭觀察老師的視線,趁其不注意將紙團扔了回去。book18.org
「安深青。」book18.org
突然被點名的他心頭一震,神情不自然地摸了摸後腦勺,登時起立,開始背書。book18.org
傍晚正是夜市興旺的伊始,往來的行人摩肩接踵,商鋪亮起各色的招牌,用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來形容也不為過。book18.org
鬧市之中的一家大排檔里,安深青正和初中的好哥們聚餐。book18.org
不同於成年人的觥籌交錯,他們更偏愛奶茶飲料,閒聊吹牛和組隊打遊戲,就像他面前的邱一鳴。book18.org
這人一邊大口吸著豆乳奶茶,一邊吹噓自己的豐富又悲情情史:「我這學期已經談了三個妹子,可是都分了。」book18.org
「我靠,現在只過了一個多月,厲害了兄弟。」羅逸寧說道。book18.org
安深青覺得這邏輯有些奇怪。book18.org
短期內談了三場戀愛都以失敗告終,不應該失落感更大,接著從自身找原因嗎?book18.org
於是他開口問道:「不是都分了嗎?」book18.org
「結果不重要,重要的是享受戀愛的過程。」邱一鳴分享自己的愛情心得體會,隨即又吸了一大口奶茶。book18.org
羅逸寧點頭,對邱一鳴的話深感贊同,有問道:「你的奶茶是什麼口味的,看起來很好喝。」book18.org
對方大方地將奶茶推給他:「你嘗一口吧,我覺得算是招牌了,好像叫什麼玉什麼,」他念著紙杯上的標籤:「哦是玉乳,豆麒麟。」book18.org
噗。一旁的羅逸寧和安深青頓時哈哈大笑,引得大排檔里的顧客爭相往他們這邊看。」book18.org
「不不,是,是豆乳。」邱一鳴為自己的口胡惱羞成怒道:「笑屁啊,有那麼好笑嗎?」book18.org
安深青傻笑時,轉瞬間,腦海里浮現出那天浴室里氤氳繚繞,安梨白半遮不遮,前凸後翹的倩影。book18.org
秋夜中的一股燥熱自足底升騰,浸潤了他的全身,緊接著又被他心底的寒潮趕退,迅速消亡。book18.org
意識到自己在想些什麼,他霎時心底大駭。book18.org
邱一鳴對他的心不在焉毫無察覺,話鋒一轉,朝他問道:「你不會還母單吧,不應該啊。」book18.org
「哎,你別說,他確實還是這麼一回事。」羅逸寧插話搶答道。book18.org
邱一鳴猛地「拍案而起」,恐慌地說道:「你你你不會喜歡男人吧。」他還做出雙手環抱自己的姿勢,頗有些手足無措又滑稽可愛。book18.org
見此,安深青意識回籠,感到無奈又可笑。book18.org
「你放心,我就算喜歡男人也絕對不會看上你們。」book18.org
之後,鬧劇結束,三人吃完飯,就著沿途的街道走走逛逛。book18.org
「對了,大邱,你認識一中的劉進嗎?」安深青突然提起。book18.org
劉進騷擾姐姐許久,但至今沒有受過處罰。他相信姐姐不可能無動於衷,想來那人是有些來頭。book18.org
「劉進?那個大傻逼?有次我跟哥們出去玩,正好遇上他,可能是想融入我們這個圈子吧,狗皮膏藥似的,非要跟著我們一起。這就算了,媽的還看上我的女朋友,想聊騷。爺還沒死呢!」邱一鳴義憤填膺地揭露道。book18.org
「要不是有人攔著,我差點當場就把他揍了,家裡就是開廠的,神氣什麼。」邱一鳴繼續說道。book18.org
「他最近在騷擾我姐。」book18.org
「狗改不了吃屎,」邱一鳴發現自己話語的指向不對後,趕忙澄清道:「呸,我不是這個意思。需要我幫你找人嗎?」book18.org
「嗯,給個教訓就好。」book18.org
彼時,他們兜兜轉轉來到了夜市街的小巷裡,遠離外面的喧囂,也因而,小巷裡的一動一靜顯得尤其清晰。book18.org
邱一鳴說完沒多久,安深青就鎖定到了面前的一群小混混,準確來說是方才話題的主人公——「劉進」本人。book18.org
這世界真小。book18.org
劉進背對著他們,正一手夾著點燃的香煙,一手拍著大腿嚷嚷:「你們別不信。我聽說安梨白家裡早就破產了,給點錢她自己就會貼上來。反正她現在也沒有保護傘了,到時候我找人??」book18.org
不待他繼續,安深青二話不說,脫了一中的校服外套,上去就是一拳。book18.org
這教訓還是自己動手給比較好。book18.org
由於臉部有輕微的挂彩跡象,身上還有大大小小的淤青傷痕,安深青借了邱一鳴的黑色鴨舌帽,披回自己的校服外套,回了家。book18.org
進了家門,他故意壓低了帽檐,試圖在昏暗的燈光下隱匿自己的傷口。book18.org
「你今天怎麼這麼晚回來?」安梨白從房間裡走出來,問道。book18.org
「被老師罰背書。」這是他提前在微信里發給他的理由。book18.org
「我記得你昨晚不是背了《勸學》嗎?」book18.org
「嗯,沒背熟所以被罰了。」留下這句話後,他火速衝進盥洗室,關上了門。book18.org
在盥洗室里待了好一會兒,清洗了身上的血跡,他才抓起外套,小心翼翼地拉開門。客廳的光一點一點穿進來,他動作極輕,生怕引起安梨白的注意。book18.org
就在他認為自己快要逃過一劫時,他竟迎面撞上了安梨白。book18.org
她靜靜地站在門口,神情坦然,十足的獵人姿態,就等著他主動入瓮。book18.org
他的心情立刻陷入谷底。book18.org
他記得,姐姐極其厭惡他打架。book18.org
然而他預料之中的訓話並未到來,只聽見安梨白說道:「把衣服脫了。」book18.org
第十六章 憶往事book18.org
在這極其短暫的時刻中,安深青懷疑自己的聽覺出了問題,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地問:「脫衣服做什麼?」book18.org
安梨白瞥了他一眼,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淡然地說:「檢查傷口,嚴重的話早點去醫院,不要耽誤了治療。」book18.org
直到安深青褪去上衣,感受到秋夜涼颼颼的風,才找回了些實感。book18.org
此刻,他背對著安梨白,露出寬闊的肩膀,久經球場日曬的小麥色皮膚依稀襯出背肌的輪廓,線條柔和卻不顯羸弱。他仍雙手抱著一團衣服擋在前胸,耳根微紅,就連脖頸也呈現出淡淡的粉。book18.org
「姐,你不怪我嗎?」book18.org
她正用棉球幫他塗抹著藥水,回道:「你會聽我的勸告嗎?」book18.org
聽到她的回答,他立即失語。book18.org
的確,從前他把爸媽的話都當耳邊風。book18.org
「能告訴我,你今天打架的緣由嗎?」book18.org
「那個騷擾你的人渣說了過分的話,被我聽見了。」book18.org
「所以你跟劉進鬥毆?」book18.org
許是察覺到姐姐語氣中的不滿,他抬高音量說道:「什麼叫鬥毆,明明是我單方面的毆打好吧,他弱爆了,我後來打得他還不了手。這些傷都是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偷襲我造成的,幸好後來羅逸寧和邱一鳴出手幫了我。姐,他以後肯定不敢再找你麻煩。」book18.org
然而,他沒有告訴安梨白的是:羅逸寧和邱一鳴家裡肯定會給劉進施壓,他不可能鬧到學校去。book18.org
「還打群架?」安梨白聲音顫抖,不經意間加重了手上的力道。book18.org
「嘶,姐,你輕一點,」語畢,他又補充道:「這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又不是沒幹過。」book18.org
「用暴力解決一切問題不可取,反而容易惹上麻煩。我相信人賤自有天收。」她說道。book18.org
他突然轉身,抗議道:「我不覺得,對待某些沒有原則的人,以暴制暴才是唯一的出路。」book18.org
這時,他的目光投向她的手腕。不是他有意為之,而是她腕上的紅痕太觸目驚心,仿佛下一刻就會沁出血來。book18.org
察覺到弟弟的目光,她連忙拉起袖口掩蓋紅痕,眼睛看向別處,解釋道:「早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劃到了地面別人丟棄的鐵絲。」book18.org
他抿了抿唇,沒有追問下去。book18.org
她繼續方才的話題說道:「我不是這個意思。至少在做出選擇前,先理性思考。因為暴力的代價太高了。沒有後悔的餘地。」book18.org
「以後——,」她深吸一口氣,說:「我不在你身邊,你得自己管理好自己的生活。」book18.org
往常這些大道理都是母親同他說的,現在從安梨白嘴裡說出來有種莫名的不協調感。book18.org
「知道了。等你去外地上大學,我一個人在花城也可以過得很好,還更自由。」他開玩笑地說。book18.org
只是,他可能會想她吧,或許是在她睡過的房間裡亮燈學習的時候,或許是在一個人做飯又洗碗的時候,或許是在獨自上學的時候。畢竟她是他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依靠的親人了。book18.org
那天過後,關於劉進的事情就此翻篇,姐弟二人的生活平靜了許多。book18.org
某天,安深青被梁啟明叫到辦公室,離開後手上多了一張報名表。book18.org
「你最近不是沒犯事嗎,梁啟明找你做什麼?」羅逸寧湊上來問道。book18.org
「他問我要不要報今年的NOIP。」book18.org
「這就是你初中拿了省一的比賽?」book18.org
安延書和袁綺月自他還是孩童時期就開始培養他計算機編程方面的能力,雖然在他看來是填鴨式教學,但他的確對這方面感興趣。book18.org
安深青點頭,補充道:「對,不過那時候參加的是普及組,現在只能報提高組了。」book18.org
填表時,「緊急聯繫人」這一欄令他無從下筆。他思考半天還是決定寫下安梨白的名字。book18.org
由於下午就要提交報名表,而緊急聯繫人需要有簽名,他不得不去安梨白的班上找她。book18.org
趁著零碎的課間休息時間,他匆忙跑到高三的教室。班上的人不停走動,同樣的校服實在難以辨認。book18.org
他走到窗邊,對著一旁正在埋頭刷題的高三學生說:「你好,可以幫我叫一下安梨白嗎?」book18.org
只見對方變了臉色,露出不大和善的神情:「我也不知道她在不在,你自己去看座位表吧。」book18.org
他深感疑惑,但還是大搖大擺地走進教室,對照座位表搜尋著安梨白的身影。book18.org
她不在教室里。book18.org
顧不上周圍人的異樣的眼光和竊竊私語,他走出教室,在四周徘徊等待。book18.org
直到距離上課還有兩分鐘,他都沒等到安梨白,只能灰溜溜地回班上課了。book18.org
可是,就在他剛下兩層樓時,安梨白迎面而來。book18.org
她手裡抱著一大堆習題冊,擋住了前方的視線,只得側著身子艱難地爬著台階。book18.org
她忽覺手上的重量一輕,側頭一看,原來是安深青抬走了一大半書。book18.org
「你怎麼在這?」高一和高三的教學樓相去甚遠。book18.org
「我來找你簽字。」他說。book18.org
安梨白將書本放在地面,拿過他手裡的報名表,瀏覽了一下便牽上了自己的名字。book18.org
「加油。」她把報名表遞給他,重新搬起習題冊。book18.org
「阿青,把習題冊給我吧,一會就上課了,你先回去。」她說。book18.org
哪知少年壓根不聽她的話,風一般地跨上好幾節台階,說:「沒關係,不耽誤多少時間。」book18.org
「需要我幫忙嗎?」一個男聲忽地傳來。book18.org
時晏來了。book18.org
「能幫忙搬一下他手上的習題冊嗎?」她說。book18.org
時晏答應了。他上前試圖從安深青手裡搬過習題冊,書卻被安深青的手攥著。book18.org
「我拿得動,況且現在還沒上課。」book18.org
話音剛落,上課鈴乍然響起。book18.org
他整個人頓時就如泄了氣的皮球,鬆了手。習題冊輕而易舉地被對方拿走了。book18.org
望著安梨白和時晏談笑風生的情景,他內心的鬱結久久不能解開。book18.org
過了幾日,邱一鳴又籌劃了一次聚餐。book18.org
這次的人不僅限於他們三人了,還有他們的一些共同舊友以及邱一鳴的女朋友。book18.org
說起來,安深青是認識這位邱一鳴本學期的第四任女友的。book18.org
她是母親去世前,安深青和安梨白在餐館遇見的女生,叫蔣媛,比邱一鳴大兩歲。book18.org
「嗨,小帥哥,我們又見面了。」蔣媛半舉著手,笑著同他打招呼。book18.org
聽到這話,安深青眼皮跳了跳,不知道該怎麼回,索性閉麥。book18.org
邱一鳴是第一個有意見的人:「喂,我才是你的男朋友。」book18.org
「我開個玩笑而已,你對自己就這麼沒有自信嗎?」book18.org
接下來的聚餐里,他們之間諸如此類的爭吵不休。安深青實在無法想像他們是怎麼在一起的。book18.org
好不容易等到聚會結束,蔣媛居然主動提出和安深青獨處。book18.org
「你究竟想做什麼?」book18.org
蔣媛收斂了笑意,認真地看著邱一鳴,說道:「我有急事要告訴他,」她轉頭對安深青說:「是關於你姐的。」book18.org
邱一鳴知道她的脾性,沒有再阻攔。book18.org
離開眾人的視線後,蔣媛拿出手機,點開了通話記錄,展示給安深青看,說道:「梨白最近給我打了很多電話,她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情緒也不大對勁。」book18.org
安深青回想了一下,說道:「我感覺她在家裡情緒挺正常的,但我有一種她在瞞著我什麼的直覺。」book18.org
「這樣啊——你認識她高中關係比較親密的同學嗎?」book18.org
一中的尖子班流動性很大,加上安梨白是獨來獨往的性格,並沒有什麼關係親密的同學。book18.org
安深青搖頭。book18.org
「看來還需要觀察一下,這個任務交給你了,如果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你告訴邱一鳴,他會轉告我的。」蔣媛把小半根煙夾在嘴邊,一手掏出打火機,熟練地點燃它。book18.org
安深青應下。其實不必她說,他也會關心自己的親姐姐。book18.org
「我可以問一下,你和她是怎麼成為朋友的嗎?」book18.org
「她沒告訴你嗎?」蔣媛吐出煙圈,輕彈幾下煙頭。book18.org
「初中那一陣子,我受到了全班的排擠,只有她肯站出來幫我。」book18.org
煙灰應聲散落在地上,失了溫度。book18.org
【番外】溺亡book18.org
對於安梨白而言,初三的那段往事仍歷歷在目。book18.org
一切始於一個沒什麼特別的下午。book18.org
那時夕陽已侵染了半片天空,照進空蕩的教室里,有的值日生正拿著掃把打掃,有的用浸濕的抹布擦黑板,還有的前後走動,擺正一張張桌椅。book18.org
安梨白也在這一組值日生中。book18.org
待她擦完窗戶,正準備將髒抹布拿去洗手間清洗時,一個同學阻止了她。book18.org
「放講台上就可以了,我們快走吧。」book18.org
「可是,我還沒洗。」book18.org
「沒關係,她會幫我們都做完的。」這個同學努著嘴,朝講台上正默默打掃的女生望去。book18.org
落日餘暉潑在她寬大臃腫的校服上,隱隱能觀察到褪色的痕跡。蘑菇頭配上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古板又沒有生氣。暗沉的膚色襯得一臉痘痘尤其突出,與美感完全相反。book18.org
這就是當時剛轉學來的蔣媛,一個絲毫看不出後來「壞學生」預兆的蔣媛。book18.org
「可這不是她應該做的啊。」安梨白提出質疑。book18.org
「她自願的,快走啦,我想去校門口新開的奶茶店了。」book18.org
其他同學也湊過來補充道:「每周輪換值日小組,其他人也是這麼做的。」book18.org
安梨白置若罔聞,走上講台,輕輕拍了拍蔣媛的肩膀。book18.org
只見她渾身一顫,抬頭看安梨白的眼神怯生生的。book18.org
安梨白放緩語速,和善地問道:「同學,需要幫忙嗎?」book18.org
下意識,她微不可察地點點頭,然而在接收到其他人投來的目光後,又急促地搖著頭。book18.org
「我,我自己可以。」book18.org
安梨白凝視她良久,轉頭跟其他同學說道:「你們先走吧,我想留下來幫她收尾。」book18.org
之後,安梨白明顯感覺到周圍部分朋友、同學與她漸行漸遠。對此,她只是有些失落,並未十分介懷。book18.org
因為,她有蔣媛這位新朋友。book18.org
她們一起吃飯,一起放學,一起去洗手間,就連體育課的球類運動也互為拍檔。book18.org
相處時間久了後,她發現蔣媛並不像表面上的那般沉默寡言,刻板無趣。book18.org
相反,蔣媛會與她分享生活中的趣事,時常將她逗笑。book18.org
本以為她們能夠完好地度過初三,直到某天,學校處分了一樁校園鬥毆事件。book18.org
原來,面對得寸進尺的謾罵和侮辱,蔣媛最終忍無可忍,回擊了。book18.org
然而,回擊的代價是沉重的,蔣媛平生第一次打了人,打了那些欺辱她的人,還鬧到了校領導面前去。book18.org
對方被記了大過,而蔣媛承受不住輿論的壓力,退學了。book18.org
從那以後,安梨白身邊的人、物都在細微地變化著,而自己過著一成不變的一個人的生活。book18.org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放學,一個人去洗手間。book18.org
奇怪的是,每當她路過一群談笑的同學時,總能聽見「孔雀」這個詞。book18.org
許久後,她才知道,他們是在說她假清高,傲得像孔雀一般,甚至還模仿、嘲弄她走路的姿勢。book18.org
少女覺得既傷心又羞辱,出於強烈的自尊心,只能把這些事暗暗地埋在心裡,企圖掩蓋這一切。book18.org
她安慰自己道:很快就畢業了,再忍忍。book18.org
不僅校園的生活不平靜,就連家中也不得安生。book18.org
自打安深青上初中以後,結交了一堆酒肉朋友,晚歸已然是常態。book18.org
安延書一心想著事業,無暇顧及兒女的教育。因此,袁綺月肩負起了兩人青春期的教育重任。book18.org
這天,安深青久久不歸。無奈之下,袁綺月帶上家裡的阿姨和安梨白,到學校附近分頭尋找他。book18.org
安梨白是在一家黑網吧找到他的。book18.org
那裡位於初中的街巷,還是最僻靜的一條路。門口的「網吧」燈箱已剝落老化,走進裡面,一股股濃重又難聞的異味撲面而來,安梨白強忍著噁心,繼續深入。book18.org
想來是黑網吧怕被警察查封,將門窗閉得密密實實的,不通風。book18.org
電腦前坐著清一色的學生,她一眼認出了人群里的安深青。book18.org
他和周邊的小男生沒什麼區別,說著遊戲里的黑話,飛速移動著手上的滑鼠和鍵盤。book18.org
她毫不猶豫地上前,揪起他的耳朵,命令道:「走。」book18.org
他掙扎著,吼道:「安梨白,你不就比我大兩歲麼,憑什麼管我!」book18.org
之後,還是她搬出爸媽的威名,才勉強將他制服的。book18.org
回家的路上,他有意發泄不滿的情緒,走路就像拖拽著雙腿一般,發出極其刺耳的摩擦地面的聲音。book18.org
「你能不能正常一點走路。但凡是個學生都沒你這麼吊兒郎當的。」book18.org
「是,你是好學生,你最優秀,別人都不配被你放在眼裡。」他陰陽怪氣地說道。book18.org
莫名地,她想起了學校里那些綽號的人,也是這般不屑與嘲弄。book18.org
他好討厭,她再也不要理他了。book18.org
周年校慶如期而至。book18.org
安梨白形象佳,主持經驗也頗豐,順理成章地被老師舉薦為校慶的主持人。book18.org
然而,就在校慶的那一天,她在台上昏倒了。book18.org
她只記得當時,台下坐滿觀眾。他們的目光匯聚成一大束強光,照得她無處遁行。book18.org
那一瞬間,恐慌、心悸、無措如潮水般湧來,直接將她拍暈過去。book18.org
她想逃。book18.org
醒來時,她已經躺在校醫室的床上,睜眼便是一片白茫茫的天花板,一束束耀眼的白光晃得眼睛疼。為躲避光源,她扭頭,又是一張張白花花的簾幕。book18.org
她身處在一個純白世界裡,容不得一絲纖塵。book18.org
與她關係向來密切的舍友的談話聲從簾幕外傳來,格外清晰:「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啊?」book18.org
「等她醒了吧,現在回去老師會問的。」book18.org
「不就是低血糖嗎?老師也太偏心好學生了,非要我們等著她,真是煩人精。」book18.org
不,她不是。book18.org
「我看更像煩人的孔雀。」book18.org
話音剛落,兩人哄然大笑。book18.org
「噓,我們小聲點,別吵醒她了。」book18.org
潔白的簾幕內,她好像未曾清醒般,只是靜靜地,一如靜靜地沉沒在水裡。book18.org
門外依舊嘈雜,不恥的、狡黠的、嘲諷的有聲訊息,仿佛能透過層層水波,傳達到她的耳朵里。book18.org
她想大聲呼救,卻無人施救,只能隔著冷冷的、涼薄的波紋,窺見他們可恨的、扭曲的、譏笑的臉龐。book18.org
她快要溺亡了。book18.org
第十七章 抑鬱症book18.org
花城市迎來了百年難遇的秋季強降雨天氣。book18.org
當雨珠落在大排檔的布蓬上,匯聚成一灘又一灘的水流,潑墨似地傾灑到地面時,安深青就知道萬事不妙了。book18.org
他只帶了一把中等大小的折迭傘,極有可能撐不過這場雨。book18.org
忽然,他感到了口袋裡手機的振動。book18.org
他掏出手機,查看訊息,是一條來自安梨白的微信消息:你帶了傘嗎?book18.org
事實上,幾小時前他才跟安梨白打好招呼,說今天晚修有事情,不跟她一起回家了。book18.org
她從來都不是主動求助的人,想來的確是被這場大雨困住了。book18.org
「帶了,我一會到教學樓樓下,等我。」他回復。book18.org
之後,他便轉頭問身邊的朋友:「有沒有大一點的長柄傘?」book18.org
借到傘後,他撐起大傘直入雨中,往學校奔去。book18.org
安深青趕到學校時,遠遠地便看見安梨白獨自坐在一樓的台階上。不同於以往隨時隨地手持學習資料,此刻,她凝視著樓外,神情平靜。book18.org
「姐。」他在雨里招手示意。book18.org
她仍安靜地坐著。book18.org
他收了傘,走到她身旁,在她眼前揮手,問道:「姐,你在看什麼?」book18.org
她指著近處的樹,道:「鳥巢被雨水打落了。」book18.org
他湊近一看,被暴雨沖刷的泥地里果然有一團草木殘骸。book18.org
「那鳥去哪裡了?」book18.org
「沒看見,可能飛走避雨了吧。」她回。book18.org
他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功能,一束亮光霎時間照亮整片樹叢。book18.org
忽而,他驚呼道:「姐,快看!」book18.org
一道高高的樹枝上,兩隻鳥兒影影綽綽,藏匿在四周的綠葉里。book18.org
他拾起泥地里的殘骸,用勁甩到枝頭上。毫無疑問,他不僅沒甩中,還把其中一隻鳥嚇走了,徒留另一隻鳥佇立在枝頭。book18.org
「你在做什麼?」book18.org
他語氣愧疚地說:「我想它們重建家園肯定需要原材料,就幫它們送上門,沒想到——」book18.org
她扶額站起,從包里抽出紙巾,塞到他沾染淤泥的手裡:「以後別節外生枝了。」book18.org
「知道了,」他應和道:「姐,我們回家吧。」book18.org
她點頭,兩人共撐一把傘,沒入雨夜中。book18.org
一路上,他與她分享學校的趣事,可她一直心不在焉地,不是沉默便是點頭,好似提不起任何興趣。book18.org
回到家後,她第一時間衝到浴室洗澡。book18.org
而他坐在沙發上,苦惱自己剛才的笑話是不是太無聊了。book18.org
良久,他一拍腦袋,趕忙打開書包。book18.org
他今天還沒寫作業。book18.org
拿出作業後,他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帶對應的課本回來。book18.org
無奈之下,他只好向她求助。book18.org
嘩啦嘩啦的淋浴聲從門內傳來,他深呼一口氣,輕叩門板。book18.org
「姐,我沒帶語文輔導書回來,能借我一本嗎?」book18.org
門內的淋浴聲逐漸變小。book18.org
「我書包里有一本五三,你拿去看吧。」book18.org
得到首肯後,他拉開她書包的拉鏈。book18.org
正當他準備取走那本五三時,他的手背觸碰到了包里的硬物。book18.org
那件硬物就在她書包的內層里。book18.org
他眼皮一跳。一種莫名的直覺誘惑著他,揭開這件物品的面紗。book18.org
他飛快地轉頭看向浴室門,見門依然緊閉,他不再猶豫,拉開內層拉鏈。book18.org
——是一個半透明半花紅的盒子,裡面被有序地規劃成一格一格。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他打開盒子,一股淡淡的氣味襲來。book18.org
好像是藥味,難道這是藥盒嗎?book18.org
不待他來得及思考,浴室的門鎖聲響動。book18.org
他匆忙把盒子放回原位,迅速抽出那本五三。book18.org
「終於找到了。」book18.org
「很難找嗎?」她正好從浴室出來,疑惑地問道。book18.org
「我一開始看漏了,以為你把書放在了桌上,就沒繼續找。」book18.org
她走近,暗香浮動,在他與她之間流連。book18.org
她一手用毛巾擦拭著濕發,一手翻閱起桌上的書,一副慵懶又溫柔的模樣。book18.org
「我先去寫作業了。」他秉著呼吸,往外逃。book18.org
「等等阿青。」她叫住他。book18.org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book18.org
「後天,你想跟我一起去監獄探視爸爸嗎?」book18.org
逃避許久的痛苦後,當「爸爸」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暱稱再次出現在他的世界裡,他只覺得眩暈。book18.org
如果不是他,家庭還會像過去十五年那樣美滿。如果不是他,母親根本不會早逝。如果不是他,自己和姐姐也不會淪落到孤兒一般的境地。book18.org
愛之源是他,恨之源亦是他。book18.org
「去,為什麼不去。」book18.org
他偏要去質問父親。book18.org
監獄的水泥牆格外的灰,溫度也似乎比外面冷許多。book18.org
他們被獄警帶到玻璃隔間,終於見到了「失聯」已久的父親。book18.org
他們只有十分鐘。book18.org
父親早已不復商場上的意氣風發,一臉鬍渣,半數頭髮花白,盡顯頹唐。book18.org
他自出現起就刻意避開他們的視線。他顫顫巍巍地走來,坐下,拿起一旁的電話。book18.org
安梨白順勢接起另一頭的電話。book18.org
接下來便是長達幾十秒的靜默。book18.org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他突然抱頭痛哭起來,布滿皺紋的眼溢出一把又一把淚,整張臉扭曲得哪有從前的半點風度。book18.org
過去,安深青從未見過父親哭泣。book18.org
「這句話是你欠媽媽的,現在已經沒用了。從今往後,你自己在監獄好自為之吧。」她將手中的電話塞給安深青,捂著鼻子扭頭就出了玻璃隔間。book18.org
安深青本想追上去,可電話里繼續傳來父親的聲音。book18.org
「阿青,爸爸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拜託你。」book18.org
「我沒有你這樣的爸爸。」book18.org
對方話語一滯,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出獄後一定會盡力彌補你們的。現在先聽我說好嗎?」book18.org
人死不能復生,安延書一輩子都不可能彌補。安深青在心中暗刺道。book18.org
「阿梨她——有中度抑鬱症,初三那年得病的。我怕她再受刺激想不開,你照顧好她??」book18.org
安深青完全聽不清他後半句說了些什麼,只聽見「抑鬱症」這三個字,在他耳邊不斷嗡嗡迴響,震得他頭痛欲裂。book18.org
直覺,疑點,猜測,一切都明了了。book18.org
第十八章 求求你book18.org
十分鐘一過,獄警準時將安深青帶出玻璃隔間,片刻不曾停留。book18.org
出了隔間,安深青看見安梨白倚在牆邊,朝他的方向望來。book18.org
「爸說了些什麼?」book18.org
「就說了『讓我們照顧好自己』之類的話。」book18.org
「還有呢?」book18.org
「沒說什麼了。」book18.org
她深深地看著他,就在他以為她聽見自己和父親的對話時,她卻沒再說其它。book18.org
他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姐姐從來沒有向他提過「抑鬱症」這件事,她不願意讓他知曉。聽說過度關懷會給人造成壓力,他也不願給她壓力,只好表面上裝作不知道了。book18.org
許是方才的情形太過壓抑與無奈,剩下的一路,他們誰都沒有挑起話題。book18.org
接著,他們一同上了計程車。book18.org
透過車窗,他看著監獄黑壓壓的大門愈來愈遠,最後化作一點消失殆盡。book18.org
可他覺得,自己仍身處在那封閉的,森嚴的空間裡,耳邊迴蕩著父親永無止境的懺悔,與深藏心底的母親的諄諄教誨共鳴。book18.org
人生好似一場漫長的旅途,然而,父母在他們的生命里先下車了。book18.org
他轉頭將目光投向身旁的她。book18.org
她這些天似乎格外疲倦,不是出神就是在閉眼休憩。此刻,夕陽滲著紅照映在她美好的睡顏上,柔和卻蘊含著無法言喻的力量。book18.org
他只有姐姐了,所以,他一定要守好她。book18.org
「師傅,麻煩兜到上林東路的書店去。」他說道。book18.org
「行。」book18.org
「去買書嗎?」她忽然半睜著眼睛,問道。book18.org
他點頭,回道:「快要比賽了,想買一些學習資料。」book18.org
「那你一會兒自己過去吧。錢夠嗎?」book18.org
「夠了。」book18.org
足夠他買許多書籍了,關於「抑鬱症治療」的專業書籍。book18.org
他是在飯點的時候回到家裡的。book18.org
彼時,他手上提著一大袋書,順著清粥的飄香進門。為了不被安梨白髮覺他的心思,這袋書其中還混入了計算機競賽類的書籍。book18.org
「姐,我回來了。」book18.org
她輕聲應了句,接著喝下碗里的最後一口粥,走到水槽旁洗碗。book18.org
他放下書袋,興沖沖地同她分享道:「我剛剛看到書店貼了張海報,說是下周有逍陽的新書籤售會。」book18.org
她關了水龍頭,拿起抹布擦碗。book18.org
「姐,你想去的話我可以陪你一起去。」book18.org
她將擦乾水珠的碗一個個整齊地擺放進消毒櫃里。book18.org
「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這個作者。」book18.org
她終於轉身看他,敷衍了幾句,說:「我煮了粥,你吃不飽的話自己再煮點面吃。」book18.org
語畢,她揉了揉太陽穴,靠在沙發椅上,不再言語。book18.org
他感到困惑。book18.org
莫非他又惹姐姐生氣了?book18.org
「對不起,我又逃了晚修。」這是他唯一能想到自己隱瞞的「錯事」。book18.org
她道:「我聽蔣媛說了,下次別再逃晚修了。」book18.org
「那你別生我的氣。」book18.org
「沒有,我只是有點累了。」book18.org
她回房,關上了門。book18.org
次日一早,他醒來卻發現她已經不在房間裡,書包也消失蹤影。book18.org
她先去上學了。book18.org
想到這他頗有些懊惱。往常他們都是一起出門的,可見她還在生他的氣。book18.org
洗漱打理完,他正準備出門,又急匆匆地趕到房間,拾起安梨白落在桌上的課本。book18.org
她忘帶書了。book18.org
由於昨晚熬夜看抑鬱症相關的書,他今天起晚了,待到到達學校已臨近早讀的時間。book18.org
他急速奔向安梨白所在的教室,在走廊迎面碰上了時晏。book18.org
他把書交給時晏:「幫忙把課本給我姐,謝了。」book18.org
話音剛落,他轉身就走。book18.org
「等等,她沒來班裡。」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我剛考勤完,正要給老師送去考勤名單,」時晏舉著一張姓名表,道:「我還想問你,她為什麼沒來?」book18.org
安深青憶起昨晚書里講的內容,再聯繫安梨白的異常舉動。他當即愣在原地。book18.org
他慌神之際,早讀鈴聲乍然響起,像是喪鐘;朗朗讀書聲此起彼伏,像是頌歌。book18.org
他瘋了。book18.org
學校與家之間的路他已經來回跑了三趟,學校的天台他無一不涉足,並且第一時間聯繫了安梨白的班主任老師,可是學校出動警衛將學校里里外外找了個遍,仍未尋到安梨白的蹤跡。book18.org
不能再拖下去了。book18.org
於是,他報了警。book18.org
警察很快就趕到了。book18.org
「同學,你確定她是今天上午出門的嗎?」book18.org
「我確定——」他的瞳孔突然放大:「我知道她在哪裡了!」book18.org
他又回到了家——那個勉強能生活的鐵皮屋。book18.org
鐵皮屋只有一扇斑駁的滿是銹跡的門。他顫抖著手,插進鑰匙,旋開了門。book18.org
顧不上地板的清潔,他直往陽台衝去。book18.org
放置在陽台的梯子穩穩噹噹地立在屋檐。book18.org
他抓住梯子,深呼吸後迅速攀上了屋頂。book18.org
在找到安梨白前,他就像給自己設置了一道程序,大腦一片空白,只顧四處遊蕩。找到她後,情況並沒有好多少。book18.org
眼前,安梨白雙目無神地望向天空,失魂一般,周身環繞著蓋不住的死氣。book18.org
他又悲又喜。book18.org
只要姐姐還在,就有挽救的機會。book18.org
他慢慢地站上屋頂,緩緩靠近她。book18.org
「別過來,別過來??」她舉著手裡沾染了血液的刀,嘟囔著。book18.org
屋頂顯然承受不住二人的重量,猛然晃動了一下。book18.org
不平衡令他跌倒在地,而她的身體被迫滑向屋頂的邊緣。book18.org
他彎腰曲背站起,俯瞰樓下,消防隊已經到達,可救援氣墊還未充氣。book18.org
再等下去,恐怕??book18.org
他二話不說,立刻跪下,膝蓋觸碰到鐵皮發出咚的一聲響。book18.org
「姐,再堅持一下好不好。以後我吃飯不跟你搶菜,也不捉弄你,更不會惹你生氣了。」book18.org
她的眨了眨眼,似乎微微動容。book18.org
「對不起,我真的——撐不下去了。」book18.org
「沒什麼對不起的,不是你的錯。」book18.org
她終於撇下了手中的刀,自言自語道:「媽走了之後,我幾乎每晚都睡不好覺,偶爾還會莫名其妙地哭很久。」book18.org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連做不出數學題,滿腦都是用筆盒砸死自己。我受夠了這樣的日子。」book18.org
「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我眷戀的,我想解脫了。」book18.org
他懸著一顆心。此時,這顆與她流著無比相似血液的心,仿佛感應到她的苦楚,劇烈地刺痛著。book18.org
他的聲音逐漸沙啞:「姐。」book18.org
「走了。」她將身子傾向屋檐之外。book18.org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他頓時失去理智,不顧一切地奔向她。book18.org
鐵皮屋頂瘋狂地猛烈地抖動著,傾斜著,像是要把兩人拋出去。book18.org
幸運的是,他及時拉住她的手,將她拽到自己身前。他一腳踢開尖銳的刀,牢牢地抱住她,摁在懷裡。book18.org
「你瘋了,想死嗎?」book18.org
「我不管。求求你,不要離開這個世界,不要離開我。」book18.org
他緊緊擁抱著她,無聲哭泣。book18.org
第十九章 睡上來book18.org
安梨白最終還是沒有跳下去。book18.org
她雙手抱膝,就靜靜地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看著安深青與消防員交談。book18.org
無非都是些囑咐她去看心理醫生的話。book18.org
她乾脆埋頭,將自己包裹在小小世界裡,仿佛聲音都被隔絕在外。book18.org
待到其他人離去,他便開始翻箱倒櫃,不知在收拾些什麼。book18.org
一陣響聲後,他輕輕地拉起她的手腕,顫聲說道:「姐,我們去醫院,好不好?」book18.org
她抽回手,卻什麼話都沒說。book18.org
這是明示的拒絕。book18.org
他不死心,又說道:「就先去這一次,好不好?如果你不喜歡醫院的環境,我們可以再換一家。治療的費用也不用擔心,我可以搞定??」book18.org
「阿青,」她終於開口,打斷了他的話:「我清楚自己的狀況。沒有必要了。」book18.org
沒有必要再白費力氣了。book18.org
輕飄而無望的話語從她嘴裡說出,既敲響了他心中的警鐘,又令他無比心碎。book18.org
他何曾不知道,她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的奢求。book18.org
「有必要!」book18.org
他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book18.org
「至少,」他說:「我還有家可回。」book18.org
她神情一變,似乎有鬆動的跡象。book18.org
他坐在她身邊,靠近她說道:「姐,我很自私,為了我留下來,可以嗎?」book18.org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向她乞求,也是自他少年時代以來的第二次乞求。book18.org
他就像雨夜裡沾滿一身露水的流浪狗,用濕漉漉的眼神纏著她,勾著她,引著她收留他。book18.org
她無法拒絕。book18.org
「御俍醫院,」她繼續說道:「我之前都在御俍醫院心理科的胡葉飛醫生那裡治療。」book18.org
他猛然睜大眼睛,眼裡是抑制不住的欣喜。book18.org
御俍醫院作為花城市首屈一指的私立醫院,以卓越的心理治療水平聞名,病患不少,搶號自然成了難題。book18.org
所幸安深青撿漏了一個預約挂號名額,不過是明天的號。book18.org
這一天還是要熬過去的。book18.org
他處理好請假手續後,把家裡所有尖銳的物品都收了起來,最後還簡要地將今天發生的事情經過編輯信息發給邱一鳴,托他轉發給蔣媛。book18.org
鳴人:這麼大的事!book18.org
鳴人:我馬上發給她[飛機]book18.org
鳴人:你姐還好嗎book18.org
A.S.Q:不太好,我明天帶她去看醫生book18.org
鳴人:啊這book18.org
鳴人:我剛剛發給蔣媛看,她很擔心book18.org
鳴人:我把你的名片推給她了,她過會兒加你book18.org
A.S.Q:OKbook18.org
果不其然,他通過好友認證後,很快就收到了蔣媛的一系列信息轟炸。book18.org
大意就是讓他日常多留心安梨白的舉動,不要讓危險再發生第二次。book18.org
最後,她提出了跟安梨白通話的請求。book18.org
他拿著手機,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試探地叫了聲「姐」。book18.org
沒有任何回應。book18.org
她睡著了。book18.org
這天夜裡,因換季而降落的雨水拍打著鐵皮屋頂,一下一下,滴答滴答。book18.org
他躺在地鋪上,陷入思考。book18.org
在這短暫的初中時光里,父母瞞著姐姐的病情,而他不曾發覺她的病,甚至還經常同她產生矛盾。book18.org
他不禁反思。當年造成她患病的果,自己又種下幾分因呢?book18.org
墨色逐漸增大了雨聲,也放大了他的不安。book18.org
一下一下,啪嗒啪嗒。book18.org
他掀起因潮濕而陰冷的被褥,起身朝虛掩的房門走去。book18.org
推開房門,他的目光立即投向床上的她。book18.org
只見她卷著被子,捂緊全身,卻還是能看出在顫慄。book18.org
「姐,你冷嗎?」book18.org
她的身體忽然僵硬。book18.org
「對不起,我嚇到你了。」book18.org
「沒事。」book18.org
然後,他從衣櫃里找出一條棉被,套上乾淨的被套,為她蓋上。末了,他還幫她掖了掖被角。book18.org
「姐,如果還冷的話,就叫一下我。」book18.org
不待她回應,他迅速從客廳抱進來一團被褥床墊,鋪在臥室的地板上。book18.org
她掀開被子,手臂半撐著身子問道:「你怎麼睡這裡?」book18.org
「我怕——」他咬了一下唇,說道:「做噩夢。」book18.org
她無可奈何,只能隨他了。book18.org
一時間,房間裡只剩下兩人輾轉反側的窸窣聲,室溫也隨著寒潮的到來漸漸下降。book18.org
良久——book18.org
「阿青,要不,你睡上來?」book18.org
說完,她挪到靠牆的一邊,空出另一邊床位。book18.org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鬼使神差就答應了她。book18.org
當他睡在留有餘溫的床上,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溢上心頭。book18.org
枕邊的清香紊亂了他的呼吸。book18.org
身下的溫熱觸摸著他的皮膚。book18.org
明明他們之間隔了一段距離,可他還是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節奏。book18.org
暗夜是最好的保護色。book18.org
他在胡思亂想中沉睡。book18.org
第二十章 治癒系book18.org
次日清晨,安深青從淺夢中醒來,睜開迷濛的雙眼。book18.org
一入目便是安梨白沉靜的睡顏。陽光透過她瓷白的臉頰,在睫毛處畫下影子。只是她緊鎖的眉頭似乎顯示出些許不安。book18.org
他揉了揉眼睛,強迫自己適應白日的光亮。book18.org
忽地,他猛然坐起,先是打量身上蓋著的半床被子,再是轉頭看向地板上靜靜躺著的另一床被子。book18.org
他登時反應過來,連忙翻身下了床,倉促之中膝蓋還磕到了床沿。book18.org
他忍著疼痛,咬著牙,拾起被子逃出了房間。book18.org
這麼大了還鑽姐姐的被窩,太羞恥了!book18.org
今天是安梨白去醫院看病的日子。book18.org
臨出門前,安深青急忙收拾作業課本,而後背上書包,小跑著跟上走在前頭的安梨白。book18.org
由於最近請假頻繁,他只被批准半天的假,下午還要趕回學校上課。book18.org
他好不容易追上安梨白,只見她轉過身來,朝他說道:「我可以自己去醫院,你去上課吧。」book18.org
說完,她又大步向前走著。book18.org
望著她逐漸遠去的背影,他記憶中浮現出其他具象,有生氣時憤然離場的她、有日常時疏離淡漠的她、有領獎時遙不可及的她。原來從出生那年起,他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追隨她。book18.org
現實與回憶重迭,不變的是,她總習慣一個人抗下所有。book18.org
他堅定地邁向前方,握住她的手,就像小時候那樣。book18.org
「我叫好計程車了,走吧。」book18.org
待他們到達御俍醫院後,卻被告知胡葉飛醫師今日無法出診。book18.org
「不好意思,胡葉飛醫師臨時被調去出差了。」前台的護士抱歉地說道。book18.org
「那怎麼解決?」安深青感到有些不耐。book18.org
倘若錯過今天的治療,往後再勸安梨白就診並不容易。book18.org
「實在不好意思,我們將會全額退預約費用給你。」book18.org
他正欲開口,卻被一旁的安梨白輕輕拉開了。book18.org
「我想請問,對於這種突髮狀況,醫院的優先補償措施不應該是立即安排新的醫生嗎?」book18.org
「一般來說都是退還費用的。」book18.org
「我還以為御俍作為一家高知名度的醫院,在遇到突髮狀況會第一時間通知患者,補償機制也會比較健全,起碼不會做出不利於醫院聲譽的事情,對嗎?」她的語氣並不咄咄逼人,但偏偏一字一句都令人信服。book18.org
面前的護士沉默了一下,接著打內線電話向護士長詢問,而後回道:「請稍等,我去問一問其他醫生是否願意加診。」book18.org
「不必了,來我的診室吧,正好我有一位病患遲到了。」忽然,一個溫潤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book18.org
安深青循著聲音看去。對方是一個身形修長,樣貌年輕的男人,純白的長衫與他稜角清晰的面部輪廓相輔相成,舉手投足散發著溫和乾淨的氣質。只見他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朝他們微笑著,十分平易近人。book18.org
「好的時醫生,我這就安排。」護士處理好加診的工作,將他們領到帶有「時明煦主治醫生」牌子的診室門口。book18.org
安梨白獨自進去後,安深青坐在旁邊等候。book18.org
他眼神渙散地呆望著門牌,心底默默祈禱著。過了一會兒,他似是想起了什麼,掏出手機,給安梨白的班主任老師打電話:「老師你好,我是安梨白的弟弟。我想拜託你一件事??」book18.org
隨即,他又打開聊天軟體,給蔣媛發信息(為了消息傳遞便捷,最後還是加上了微信)問道:我姐之前有什麼關係比較好的朋友嗎?至book18.org
今還聯繫的那種。book18.org
蔣媛很快回復道:據我所知,除了我,應該沒有別人。book18.org
看到回復後,忽地,他心底微澀。book18.org
許久之後,安梨白才從診室出來。book18.org
他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book18.org
「一會再說,時醫生找你。」book18.org
他覺得有些奇異,但隨即想到醫生常常與病患的親屬溝通,便釋然了。book18.org
「姐,你在這裡等等我,哪裡都不要去。」book18.org
「我已經十八歲了,不是三歲。」她無奈地說。book18.org
診室內部以青綠色和原木色為主基調,並沒有安深青想像中的沉悶和單調。book18.org
「請坐。」時明煦示意道。book18.org
然後,時明煦與他聊起天來,有關於學校的、關於飲食的、甚至還有關於遊戲的話題,可就是隻字未提安梨白的心理狀況。book18.org
終於,他意識到不對勁,於是問道:「時醫生,可以告訴我姐姐目前的情況嗎?」book18.org
時明煦似乎有點為難,道:「不好意思,在病患病情不穩定的情況下,具體的事項我不方便透露,但——」book18.org
他打斷了對方的話語,急切地問:「那可以告訴我,我該做什麼嗎?」book18.org
「只需要每周帶她來治療,監督她按時吃藥,保持心情舒暢就行。」book18.org
「就只有這些嗎?」book18.org
「是的。雖然傳統意義上來說,環境對人心態的影響很大,但是近年來的研究表明,個人的心理調節能力更為重要。現在要做的是在幫助她減輕痛苦的同時,尋回這項能力。」book18.org
時明煦將名片遞給他,接著說道:「不過以防萬一,如果發現她有什麼異樣甚至做出極端的行為,請立刻聯繫我。」book18.org
他收下名片,小心翼翼地放到書包夾層里。book18.org
「我想最後問一個問題,可以嗎?」book18.org
「當然,請說。」book18.org
「我姐——她會好起來嗎?」book18.org
「別擔心,她很堅強,只要定期配合治療,就會好的。」book18.org
窗外驕陽似火,風輕雲凈。他感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前行。book18.org
第二十一章 莉莉周book18.org
如果將前段時間的兇險比做波濤洶湧的百慕達,那麼接下來的日子就如頓河一般平靜。book18.org
安深青十二月取得NOIP的省二等獎後,準備次年八月的NOI,更上一層樓。而安梨白在心理醫生的治療幫助下,情緒穩定,有條不紊地備考高考,成績重回榜首,延續屬於自己的「神話」。book18.org
每逢假日,他們都會去市立圖書館學習,一來可以省家裡的電費,二來可以提高學習效率。book18.org
某天,由於安深青玩石頭剪刀布又輸給了安梨白,只能被迫洗碗時,客廳傳來一陣乒桌球乓的聲音。book18.org
他轉身一看,原來是她在搗鼓著老式電視機。book18.org
「剛考完一模,突然就想看電影了。」她說道。book18.org
這台老式電視機據說是上上個租客留下的,同時留下的還有一堆舊電影光碟。book18.org
他用抹布擦拭落滿灰塵的光碟,而後放在桌上,讓安梨白隨手挑一張。book18.org
「就這部吧。」她指著綠色田野封面的光碟說。book18.org
坦白來說,《關於莉莉周的一切》並不算一部「合時宜」的電影,至少對安梨白來說是這樣的。book18.org
電影中的主人公遭受嚴重的校園暴力,後來就連心中唯一的「烏托邦」——莉莉周,也迷失了。book18.org
他為選了一部「致郁」電影懊惱著。book18.org
所幸,她中途睡著了。book18.org
他是如何得知的呢?book18.org
那時,他隱隱聽見身旁綿長而均勻的呼吸聲,下一刻仿似心靈感應,他便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她因重心不穩側向一邊的身體。book18.org
之後該怎麼做?歪著身體睡覺總歸對脊椎不好,而沙發又沒有足夠的空間讓她舒適地躺著。book18.org
他的行動總是比思想快一步——他與她貼身坐著,心甘情願地充當她倚靠的「柱子」。book18.org
昏暗的暖燈交織著斑斕的印畫,照亮了她的容顏。古舊的電視時不時傳來細碎的噪音,不知是屬於發動機的運作聲或是電影里的配樂聲。book18.org
他伸手夠來一旁的遙控器,摁下靜音鍵後,瞬時一室寂然。book18.org
過了許久,她突然將腦袋一歪,靠在他的肩膀上。許是被硌得不舒服,她又無意識地擺擺腦袋。殊不知她的秀髮已經撩動了他敏感的脖頸,令他感到極癢。book18.org
他轉頭,正欲阻止她「胡作非為」,然而眼前的面容忽然放大。她揚起下巴,紅唇如蜻蜓點水般,堪堪掠過他的嘴角。book18.org
觸碰是匣盒之鑰,哪怕只是一瞬,也足以開啟這隱秘的一角。book18.org
他頓時亂了呼吸,就像兒時偷嘗了糖果一樣,既害怕被發覺自己異常的心跳,又參雜著一點甜。book18.org
可是,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緒?book18.org
「結束了嗎?」身旁的她揉著惺忪睡眼,打著呵欠,顯然是剛醒的模樣。book18.org
「快,快了。」book18.org
面前,一出默劇正在上演。book18.org
搖晃的風箏,飄蕩的旗幟,無邊無際的綠野,黑白衣裙的少女,自由地伸展雙臂,絕望地向後倒去,最終湮沒在高高的草木中。book18.org
他懷著怦怦心跳,默念熒幕上的出現字句:心中最大的傷,是活著,我感受著傷口的癒合,生活會治癒你,從過去到未來。book18.org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她攏了攏披著的毛毯,自言自語。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沒什麼。」她搖頭說道。book18.org
第二十二章 省略號book18.org
六月的花城市,一如蟬鳴喚來了盛夏,烈日當頭,萬里無雲。book18.org
此時距離高考僅剩兩天。由於一中作為考點需要提前清場,這也成為了高一和高二學生的「假期福利」。book18.org
高一年級的教室里,安深青正在安靜地收拾書物,只見羅逸寧像躍過終點線的田徑運動員那般興奮,大聲吼叫:「終於放假了!」book18.org
許是他嗓門大又情緒激動,一時間全班都被快樂的情緒感染了。有人與好友談論起了假期的出遊計劃,有人吹哨吶喊,有人甚至將課本扔來扔去。book18.org
「安深青,要不這幾天你來我家玩玩,一起開黑?」book18.org
「不了,我姐要高考了,我得在家做飯。」book18.org
「啊?」羅逸寧驚訝道:「別開玩笑了,你會做飯?不是,你還幫你姐做飯?」book18.org
安深青疑惑地說:「不在家吃飯的話,我這一年怎麼活下來的?再說這幾天確實輪到我做飯了,」見羅逸寧的嘴巴近乎張成「O」形,安深青才領悟到他話里的意味,於是問道:「難道會做飯很丟臉嗎?」book18.org
羅逸寧撓撓頭,說:「那倒沒有,就是覺得挺新奇的。下次請我嘗嘗你的手藝唄。」book18.org
安深青應下。book18.org
高考前衝刺的這幾天,安梨白的狀態與往常幾乎沒有差別,唯一變化的就是不再挑燈夜讀了,作息規律了許多。book18.org
安深青明白,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攪她,相信她。book18.org
可就在幾日前,省青少年信息學培訓基地公布了NOI(全國比賽)的省隊隊員入選名單,他的名字並沒有出現在其中。book18.org
不失落是不可能的。然而,他千方百計想要隱藏的負面情緒,卻被她一語道破。book18.org
「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她把杯子放在廚房案台上,端起熱水壺。book18.org
他的內心掙扎了一會兒,還是承認道:「有點。」book18.org
「因為比賽的事情?」book18.org
他點點頭,又喪氣地垂下頭。book18.org
「別擔心,每年信息學大賽都有很多機會,繼續努力一定會有成果的。」book18.org
「可是沒有成果,別人會覺得我沒努力,也看不到我的付出。」他日日夜夜的刷題,學習程式語言,全都付之東流了。book18.org
她放下水壺,看向他,眼裡滿是認真道:「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的,但我能看到你的努力和堅持,」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談道:「阿青你知道嗎,治療的前期我連寫作業都沒辦法專注。很多次很多次,我都想放棄自己了。但是每當我看到客廳里亮著燈,你在學習,還有人陪著我一起努力。我想,生活也許沒有那麼糟糕,我可以再堅持一下。」book18.org
她的話語猶如一把火炬,為黑夜前行的他驅走了黯淡。book18.org
「其實你不用擔心給我帶來負面情緒,我並不脆弱。以後,無論是開心或者不開心的事,都可以跟我分享,好嗎?」book18.org
他重重地點頭。book18.org
最後一場英語考試是高考的收官之戰。book18.org
家長們在炎炎旭日下佇立著,翹首以盼。大家摩肩接踵,熱氣騰騰。book18.org
鈴聲響起片刻後,考生陸陸續續出校。彼時人潮湧動,他被擠到了角落裡。book18.org
無奈之下,他只能眼巴巴地盯著門口,生怕安梨白找不著自己。book18.org
「小伙子,你怎麼沒進去考試?」一旁的老大爺扇著蒲扇,問道。book18.org
他連忙擺手否認道:「不是我考,是我姐姐。」book18.org
「你們姐弟倆感情真好。我孫子死活都不來看他哥哥,人生中那麼重要的時刻沒有親人的陪伴哪行。你說是吧?」book18.org
他囫圇回應,匆匆同老大爺告別後,進入洶湧的人潮中。book18.org
她出來了。book18.org
血緣是大自然里最奇妙的東西,就像磁鐵的兩端,天南地北都會互相吸引,難以分割。book18.org
當他一邊揮手一邊朝著她的方向慢慢前行時,她也望見了他。book18.org
迷途的小鹿終將找到自己所屬的鹿群。他們相會在人海之中。book18.org
他將手裡捧著的一束百合花遞給她,不由自主地辯解道:「我沒有亂花錢,這束花是我用打小時工的工資買來的。」book18.org
「謝謝。」她鮮少笑得燦爛。看得出來,她真的感到開心。book18.org
這就足夠了。book18.org
第二十三章 愛與誠book18.org
同往常一樣,高考成績於六月中下旬公布。book18.org
安深青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時間,指尖有節奏地點著膝蓋。book18.org
彼時安梨白正不緊不慢地從洗手間出來。book18.org
「姐,你不緊張嗎?」book18.org
「怎麼可能,」她覷了他一眼,接著說道:「一會兒應該有簡訊通知,不需要自己查。」book18.org
「哦。」他應了一聲,卻還是打開了查成績的官網。book18.org
距離放榜僅剩一分鐘了。book18.org
他反而不再有多餘的想法,一心默默為姐姐祈禱。book18.org
如果天底下真的有神明,那麼請保佑她的努力都有回報,不會被辜負。book18.org
叮。簡訊來了。book18.org
他猛地回頭,只見安梨白已經拿起手機,點開那條簡訊了。」book18.org
「怎麼樣怎麼樣。」他將充滿希冀的眼神投向安梨白。book18.org
「還好,正常發揮。」book18.org
「那就好。」他鬆了一口氣。然而,他下一秒瞥見「排位被屏蔽」這五個字,頓時瞳孔微張,屏住呼吸。book18.org
成績排位被屏蔽意味著進入全省前三十的行列。book18.org
慶賀的電話也隨之而來,學校第一時間為安梨白道喜。book18.org
她回了幾句禮貌性的感謝的話,之後用手掩著手機的麥克風口,轉頭小聲問道:「阿青,你想去旅遊嗎?」book18.org
海邊度假村坐落在南部的黃金海岸線邊,是夏日的度假勝地,離花城市僅幾十公里。book18.org
安梨白親近的好友不多,故只約上蔣媛、安深青和其他共同好友一起去畢業旅行。book18.org
自高三同她重逢以來,蔣媛一直與她交好,在患病後仍關懷備至,也為她病情轉好提供不少精神和物質上的幫助。book18.org
她向來懂得感恩。於是,畢業旅行前一天,她拉著剛考完期末考的安深青去了久違的購物商場,左挑右選最終買下來了一條「I got u」字樣的手鍊,作為明天送給蔣媛的畢業禮物。book18.org
安梨白是在一同前往度假村的旅遊大巴上給蔣媛禮物的。book18.org
收到這份真摯的禮物後,蔣媛激動得一把抱住安梨白,笑容滿面。book18.org
安梨白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興奮,一開始神情微微詫異,隨即回抱了她,笑道:「喜歡就好。」book18.org
而安深青注意到坐在身旁的邱一鳴顯而易見地板著臉,神情怪異。book18.org
「你暈車嗎?」他問。book18.org
對方毫無反應。book18.org
他又提高音量重複一遍話語,邱一鳴這才回過神來,眼睛往窗外瞟,回道:「是——確實有點。」book18.org
「那你注意點,別吐到我身上。」book18.org
「哎——你小子——」book18.org
「我開玩笑的,」他拿出一盒薄荷糖,說:「要不要吃點。本來是給我姐準備的,沒想到在你身上派上用場了。」book18.org
白天,他們便在度假村周邊的古鎮遊玩,夜晚回到度假村的海灘露天燒烤。book18.org
談起古鎮遊玩的經歷,他們滔滔不絕。book18.org
「今天拍了好多照片,還穿了漢服拍,回酒店肯定要好好P一下。」book18.org
「店裡的漢服挺好看的,就是價格有點??」book18.org
「可以租嘛。」book18.org
「租也不便宜啊。」book18.org
「話說鎮上那個月老樹真的靈驗嗎?」book18.org
「聽說是挺靈驗的,我身邊有單身的朋友去求姻緣,第二年就結婚了。」book18.org
「哇,那真的挺快的。」book18.org
「哎,大家不都掛了紅條在樹上嗎?都分享一下自己寫了什麼吧。」book18.org
「我寫了今年一定要找個帥哥。」book18.org
「我寫賺大錢。」book18.org
「月老只保姻緣,你這應該去找財神。」book18.org
安深青也覺得有趣,向邱一鳴提問:「大邱,你寫了什麼。」book18.org
「就是些感情長久的話而已。」說這話時,他的神情有些許落寞。book18.org
「那你呢?」他反問道。book18.org
安深青坦然地說:「我沒什麼好寫的,就幫我姐求了個平安。」book18.org
「可是月老不是只保姻緣嗎?」book18.org
「我以為月老既然是神仙,那就可以保平安。」book18.org
「胡扯,你應該去求菩薩才對,」他眼睛轉溜溜,說:「你是不是在騙我啊,坦白從嚴。」book18.org
「我沒騙你。」book18.org
另一邊,有人問道:「梨白,你寫了什麼?」book18.org
突然被「點名」的安梨白無奈地笑道:「這種事情說出來不就不靈驗了嗎?」book18.org
話音剛落,眾人立刻打消了「分享」的念頭。book18.org
今晚是安梨白第一次嘗試酒精飲品,卻因誤喝蔣媛的高濃度酒而醉了。book18.org
「先把你姐送回房間吧,醉酒吹海風容易頭疼的,蔣媛把她們酒店房間的房卡遞給他,囑咐道:「記得讓她喝點醒酒湯。」book18.org
安深青應下,扶著安梨白回房休息。book18.org
方才外面的燈光太昏暗,直到安置好她,他這才看清她醺醺然的姣好面容。book18.org
醉酒後的她仍舊十分安靜,只是兩頰多了團散不去的酡紅,睡意昏沉。book18.org
他在床邊坐了許久,忘了時間。book18.org
正當他準備起身,她忽然一手捧起他的臉,紅潤的唇道出溫聲細語:「來福,好久不見。」book18.org
來福是他們家曾經養過的金毛犬,後來因誤食鼠藥而與世長辭,從此他們便再也沒有養過寵物了。book18.org
想來她是過於想念來福了。book18.org
他不太適應被觸碰的感覺,卻並未阻止她。book18.org
哪知下一刻她更得寸進尺,直接環上他的腰,帶著酒氣與熱度的臉頰埋進他的頸窩,指尖划過他的脊背,一手來回撫摸著他的頭髮,口中不斷呢喃著:「來福好乖。」book18.org
此刻,他覺得自己被染上了她的氣味,如醉如痴,逃也逃不掉。book18.org
他面紅耳赤,手臂上隱約可見青筋,身體卻無動於衷。book18.org
「姐姐,不要這樣。」book18.org
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將他的腦袋按進自己的懷裡,一時間被相互作用力衝擊,躺到床上了,手上還繼續著剛剛的動作。book18.org
而他在慌亂中與柔軟處貼面相碰,一觸即燃。book18.org
他拖著僵硬的身體,姿勢不自然地快步躲進洗手間裡。book18.org
她醉了,而他雖然是清醒的,但也似醉酒一般飄飄欲仙,渾身找不著重心。book18.org
他無力地撐在洗手台上,抬頭審視著鏡子裡那個身體發顫,頭髮凌亂,面色通紅的自己。他沒法再自欺欺人了。book18.org
他覬覦親生姐姐。book18.org
第二十四章 秘密瓶book18.org
次日,由於前一天玩樂至深夜,一行人約定午後才前去衝浪。book18.org
海邊度假村的衝浪俱樂部是度假村最為熱門的項目之一,無時無刻不爆滿。幸而蔣媛提前幾個星期就預約了。book18.org
眾人到達衝浪俱樂部後,第一時間到更衣室換泳衣,準備參與衝浪的基礎教學。book18.org
男士更衣室內,安深青剛換完泳褲,前腳正要邁出門時,只見邱一鳴在門口轉角處朝他招手,一臉神秘。book18.org
安深青對他的舉動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走上前問道:「怎麼了?」book18.org
「哎,一會兒衝浪帶帶我。」他小聲地說道,唯恐被更衣室里的人聽見。book18.org
「我也就學過基礎動作,不熟練。」book18.org
「你不是會游泳嘛。」book18.org
「是會——」安深青這才反應過來他的潛台詞:「你不會游泳?」book18.org
他急忙噓了一聲。book18.org
「行,不過你最好先跟救生教練打個招呼,衝浪挺危險的。」book18.org
「再說吧,你答應就行。」book18.org
「對了,你怎麼沒學游泳?」book18.org
「我家三代祖傳旱鴨子,阿呸,三代不會游泳,基因遺傳懂不?」他振振有詞。book18.org
安深青忽覺可笑,但轉念一想他和安梨白以前都很快掌握了游泳技能,心裡也默默認同了這個無稽之談。book18.org
在正式衝浪前,他們需要到俱樂部內參加基礎培訓課,聽教練講解一些注意事項和急救知識。book18.org
然而就在培訓開始前,一部分人姍姍來遲。book18.org
安深青坐在安梨白的後排,幾乎一眼就注意到了匆匆趕來的時晏和其他熟悉的面孔。book18.org
他們是安梨白的同班同學。book18.org
安深青記得安梨白同他說自己推了班裡的畢業旅遊,轉而和朋友一起出遊的事情,再聯繫之前在儲藏室聽見惡意中傷安梨白的話語,不免對她的同班同學有些許排斥。book18.org
怎料時晏徑直走來,坐到安梨白身旁的空位,神情自然地和她打招呼。book18.org
比起這邊的平靜無波,其他人竊竊私語著,安深青不用思考也知道他們正在談論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他一鼓作氣地把桌上的宣傳冊捲成筒狀,使勁地敲擊了一下桌面,鐵與木的撞擊瞬間爆發出巨響,將一切流言蜚語粉碎了。book18.org
眾人靜默,就連安梨白也詫異地轉過頭看著他。book18.org
他這才「解釋」道:「不好意思教練,剛剛周圍太吵了,我喊你你沒聽見,請問可以開始培訓了嗎?」book18.org
轉眼間講解已過去一半,教練正在反覆強調遇到海浪回流該如何自救等問題,可安深青根本沒法專注下來。book18.org
他不由自主地觀察著前排安梨白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一顰一笑,甚至渴盼她轉身同他聊聊天,一句也好。book18.org
「兄弟,這是你嘆的第五次氣了。」一旁的羅逸寧突然說道。book18.org
「你不懂。」他乾脆閉上眼睛。book18.org
眼不見心不煩。book18.org
終於等到了正式衝浪。他們被帶到靠岸的淺水白浪區域,由教練先示範標準動作,接著自由衝浪,教練輪流指導。book18.org
「阿青,幫我推一下板。」安梨白主動來找安深青幫忙。book18.org
他立刻答應了。book18.org
初學者需要學習划水、趴板、越浪、抓浪和起乘這些基本動作。推板是抓浪的輔助,幫助初學者推動衝浪板,目的是讓初學者感受浪的方向,找到起乘的平衡點。book18.org
起初,一連幾次安梨白都在即將越浪時因重心不穩摔下來。索性拜託另一人推板,安深青到中場扶住她,防止她摔下來。book18.org
「姐,別擔心,我會扶住你的。」book18.org
這一次,安梨白雖然成功起乘了,但因重心不穩身體向斜側傾斜,面臨翻板的危險。book18.org
安深青眼疾手快,穩穩噹噹地扶住她腰,試圖將她輕放。可是,思緒不受控地牽引著他,一遍一遍回放昨晚的旖旎情形。book18.org
他如觸碰到燙手山芋,下意識地鬆開扶住她的手。book18.org
她撲通一聲掉進水裡,他大驚失色,急忙把她撈出來。可她還是嗆了一口海水,好半天才緩過來,嗔怒道:「你故意捉弄我是不是。」book18.org
夕陽為紅暈增色,浸染了天空的每一縷藍,讓少年發紅的耳根得以遮掩。book18.org
他不敢與她對視,心跳如擂鼓般震顫,語無倫次地說:「我剛剛——突然沒力氣了。」book18.org
他用最拙劣的謊言掩蓋最病態的感情。他是與生俱來同她最親近的人,偏偏也是最沒資格肖想她的人。book18.org
因此,從今往後,他只能將這不可宣之於口的秘密裝進瓶子裡,放任瓶子漂流到世界的另一頭去。book18.org
第二十五章 想見她book18.org
時間轉瞬即逝,八月底安梨白便出發去首都讀大學了。book18.org
臨行前,安深青陪著安梨白來到機場。他一手拉著一個行李箱,身上還背著明顯比身形小許多的淺粉色背包,隨著腳步的移動,背包上的藍黑色笑臉小人掛墜左右搖擺,竟有種協調的滑稽感。book18.org
安梨白淺笑著,拿出手機正準備拍下這一幕,卻恰好捕捉到他轉身的一瞬間。book18.org
他瞪大了眼睛,趕忙空出一隻手捂住鏡頭,埋怨道:「又拍我丑照。」語畢,他還將頭上的黑色鴨舌帽向下壓了壓。book18.org
「我覺得挺好看的。」安梨白反駁道,又埋頭看著方才抓拍的照片。book18.org
分明是一句無心的誇讚,他卻因此紅了耳根,末了還要「惡狠狠」地威脅道:「不准發出去,否則——」book18.org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沒有能拿捏她的把柄。book18.org
「否則怎樣?」安梨白透露出少有的玩笑般的神情。book18.org
沉默良久,他才憋出一句不痛不癢的威脅:「否則讓你好看!」book18.org
這話成功逗笑了安梨白。看著她鮮少笑彎的眼睛,安深青這才意識到她今天的心情格外好,難得願意同他開玩笑。book18.org
「好了不開玩笑了,把行李給我吧。」book18.org
原來,談笑間他們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安檢口。這也意味著他們要分別了。book18.org
安梨白接過一件件行李後,向安檢口走去,而後又忽地想起什麼似的,轉身朝安深青招手,道:「過來。」book18.org
他毫無防備地向她走去,「幹嘛」這兩個字還未出口,就被圈入一個溫暖的懷抱。book18.org
即使他們從小到大擁抱過無數次,他也從未像現在這樣難以自抑。他放下半空中正欲推開她的手,最後認命般地微微環抱她,閉上眼默默冥想,只求熱烈的心跳儘快靜下來,千萬別被她發覺。book18.org
她終於放開了他,「照顧好自己,有事打電話給我。早上定好鬧鐘,別遲到。」她一邊囑咐,一邊朝安檢口走去。book18.org
他鬆了一口氣,招手回應:「知道了,拜拜。」book18.org
直至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空氣中才傳來一句微不可查的回應。book18.org
「我會的。」他輕聲道,仿佛是在說給自己聽。book18.org
在沒有安梨白的監督後,不出所料,開學第一天安深青便遲到了。book18.org
待他睡眼惺忪,打著呵欠出現在一中校門口時,學校廣播放著的進行曲已經接近尾聲,一排又一排班級隊伍湧入操場,開學升旗典禮即將開幕。book18.org
他反倒不慌不忙地放慢腳步,抬頭望向掛在校門口的巨大的紅色橫幅,只見上面寫道——恭喜我校九名學子錄取北華大學,再創新佳績。book18.org
北華大學坐落在名校雲集的首都,是國內當之無愧的第一高等大學,更是無數考生魂牽夢縈的學術殿堂。book18.org
他展顏一笑,心情頗好地跨入校門,走向操場。book18.org
作為全班唯一背著書包升旗的安深青自然少不了班主任的特意「關懷」。book18.org
「安深青,這才開學第一天就遲到了?」班主任梁啟明板著臉反問道。book18.org
面對老師的責問,安深青早就習以為常了。因此他厚著臉皮什麼也沒狡辯,等待梁啟明接下來的訓誡。book18.org
「站隊伍後面去,升旗結束來我辦公室一趟。」梁啟明掃了他一眼就走到前排去監督其他同學了。book18.org
安深青撇了撇嘴,單肩背上書包,左手插著褲兜,吊兒郎當地走到隊伍的末端。巧的是,他遇見了熟人。book18.org
「你也在啊。」book18.org
羅逸寧一臉不屑地吐槽道:「哎,玩手機被逮到了,拖拉機(梁啟明)煩死人。」book18.org
安深青聽羅逸寧滔滔不絕地吐槽著,不一會兒,升旗典禮如約進行,羅逸寧終是閉上了嘴。book18.org
接著又到了校長在台上慷慨激昂致辭,學生在台下昏昏欲睡的經典橋段。不過這次安深青卻出奇聽得很認真。book18.org
「我校一九屆畢業生在高考中斬獲全市第一,全省第三的佳績。六名來自理科實驗班的同學,三名來自文科實驗班的同學,共九名同學被北華大學錄取。其中,安梨白、時晏同學位列省前三十名,錄取至北華大學金融學系……」book18.org
「我靠,我知道你姐很牛,但沒想到這麼牛,佩服佩服,」羅逸寧頓了一下,又賤兮兮地湊到安深青旁邊說道:「不過我怎麼覺得你什麼都沒遺傳到呢。」book18.org
聽到這話,安深青毫不客氣地踹了他一腳。book18.org
「安梨白居然是你姐姐嗎?」許是羅逸寧過於誇張的反應吸引了一旁的同學。book18.org
「對啊對啊,」羅逸寧幫安深青應和道,不僅如此他還一把勾住安深青的肩,朝他們問道:「他們姐弟是不是一點都不像?」book18.org
那個同學回道:「確實——看不太出來。」book18.org
緊接著,四周的同學逐漸被這一話題勾起好奇心,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book18.org
「安梨白是誰?」book18.org
「她長得超超超好看,我一個女生上學期和她對視了一眼就陷進去了,沒想到成績又好!」book18.org
「你初中是一中的嗎?她是一中初中部的傳說,不過現在也是高中部的傳說了……」book18.org
聽著各種對安梨白的讚美,然而安深青此刻全無笑意。book18.org
她是遠在天邊的星,他是飄在天空的雲,地面的人類只看到他們同在一片天,實際上他們卻相隔幾億光年。book18.org
高二年級辦公室內,一沓又一沓教材整齊擺放在沙發上,偶有幾張被吹翻的詩頁。各科老師穿梭在狹窄的過道里,指揮著課代表們領走書籍。book18.org
安深青站在梁啟明的辦公桌前,垂頭聽著他對的教訓,時不時應承幾句,總不至於被他發現自己心不在焉。book18.org
「你一個人遲到影響的是班級的整體面貌,其他同學有樣學樣,最後直接影響班級風氣了。」book18.org
安深青無非又回幾句「知道了」諸如此類的話,半點沒放在心上。book18.org
「好了,這件事不是最主要的。我叫你來是為了今年NOIP信息競賽的事情,去年信息老師和我說你還挺有潛力的,今年有參加比賽的打算嗎?」梁啟明一邊問他,手上一邊晃動著茶具。book18.org
「暫時沒有。」book18.org
「那就可惜了,今年NOIP被納入了幾十所名校的自主招生計劃,通過全國比賽可以降一百多分錄取。」梁啟明小酌了一下杯子裡的茶,慢悠悠地說道。book18.org
安深青的眼神由渙散逐漸聚焦,他強壓下起伏的情緒,問道:「那北華大學——在名單里嗎?」book18.org
「當然,所以估計今年這個競賽更熱門咯。」book18.org
「老師,我會參加這一屆競賽的。」book18.org
風從窗外襲來,肆意吹拂著紙張,一行詩句躍然紙上:一樣是明月,一樣是隔山燈火,滿天的星,只有人不見。book18.org
溽熱的夏夜中,嬋娟靜靜地高懸著,唯有房間裡呼呼轉動的風扇像入侵的外來者,驚動了四周的靜謐。book18.org
安深青倒也在這樣的環境中漸漸熟睡。book18.org
一開始他只是想著姐姐赴北上學的事情,憂心她適不適應那邊的氣候;接著又想到她一向愛吃辣,應該適應那邊的飲食習慣??他的意識逐漸模糊,頭顱中的世界停擺,卻又在某一刻驟然清晰。book18.org
他回到了從小到大生活的家中,站在房門口,順著穿堂的月光走近,感知著耳邊的微風,在床邊停下了腳步。book18.org
月光如水般照映在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上,聖潔又美好——是安梨白。book18.org
時空與意識的錯亂讓安深青感到些許迷惑,可他又隱隱約約嗅到一股淡淡的酒香,來自於她的頸間。book18.org
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然抱住了他。她溫熱的身軀貼著他,柔軟的手撫摸著他的髮絲,用微弱的氣音念著「阿青」,一遍又一遍。book18.org
時光仿佛回溯到那一夜,將少年長久認知下的理智與道德盡數擊潰。book18.org
不過這一次,他盯著那抹欲語還休的殷紅,輕柔地、緩慢地落下一吻。倘若有光,便能瞧見他顫抖的睫羽和通紅的耳根。book18.org
就在他為竊來之吻震顫時,她突然醒來,眼神混沌。book18.org
他頓時亂了神,心虛地往後撤。book18.org
出乎意料地,她勾著他的脖頸,閉上雙眼回吻他,唇間還溢著勾人的酒氣,沉醉且上癮。他已無法思考是非對錯,只能從心而行,專注地感受這一吻。時而天旋地轉,時而如痴如醉。book18.org
良久,她牽起他的手,撫上身前的紐扣。book18.org
意識到對方的目的,他倉促地別過頭去,道:「我,我不會。」book18.org
黑夜使他辨認不清她此刻的神色,耳邊卻傳來如同夜行魅魔般的低語:「我教你啊。」book18.org
久旱逢甘雨。他仿似被雨露滋潤的小樹苗,一夜之間長成參天大樹,將自我的根枝伸展到沃土的每一處。book18.org
直到——「噓,爸媽來了。」book18.org
迷亂的幻象一擊即碎,他猛然驚醒。book18.org
鐵皮屋裡的風扇仍在呼呼轉動著。book18.org
豆大的汗珠從前額滑至鎖骨,最後沒入衣間。他雙手撐在身側,努力平復情緒,卻無意探到了腿心的濕意。book18.org
他望向窗外,遠處可見熹微,徒留一室妄想與寂然。book18.org
他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要去見時醫生。book18.org
第二十六章 訪醫生book18.org
不知是第幾個早晨醒來,安深青機械般地將沾上髒污的床單和褲子放進洗衣機,回頭望向牆上的日曆。日曆上的某處被畫上一個大大的紅圈。book18.org
明天終於能見到時醫生了,自己也將擺脫日復一日的夢魘。book18.org
安深青鬆了一口氣,把那些旖旎的不著邊際的想法拋之腦後,從冰箱裡拿出一盒牛奶隨後扔進微波爐里加熱。飯桌上還放著昨晚麵包店買來的促銷吐司。book18.org
正當他考慮要不要配個煎蛋時,手機響了。book18.org
哪個推銷員這麼早就來沖業績了。book18.org
他極不情願地掏出手機,準備按下拒接鍵,卻因螢幕上顯示的「安梨白」停止了動作,手指滑向另一邊。book18.org
「阿青。」book18.org
「是我。」彼時微波爐傳來叮的一聲,他取出牛奶,一面歪頭將手機夾在耳朵與肩膀間,一面撕開吸管的包裝。book18.org
「你的聲音好像有點奇怪。」book18.org
他急促地灌了一口牛奶,溫熱的液體撫慰著乾涸的喉,才回道:「啊?哦,我早起還沒喝水。」book18.org
「注意身體。」book18.org
分明是普通的寒暄,他卻有些心虛,說道:「這麼早打電話來是有什麼事嗎?」book18.org
「我在首都找到一份很好的實習,可能寒假沒辦法回家了,就想問問你的意見。」book18.org
安深青對此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而後卻還是無所謂般地說:「沒事,我一個人在家也挺自由的,」話音剛落,他又急轉彎,道:「不過,我能不能去首都找你。」book18.org
電話那邊的安梨白認真考慮了提議的可行性,道:「距離稍微遠了些,而且年底來旅遊的人多,住宿也不太好找。」book18.org
「今年省隊會在首都集訓,食宿全包,」末了安深青擔心她拒絕,又急忙補充道:「雖然集訓名單還沒下來,但這屆競賽我準備得很充分,有信心能進集訓營。」book18.org
「可是這份實習會比較忙,我只能年末抽出一兩天時間——」book18.org
「沒關係,」不等安梨白反應,他斬釘截鐵道:「那就這麼定了。」book18.org
掛了電話,安深青突然有些許後悔,他應該多聊兩句的。距離安梨白入學報道已經過去小半個月,這卻是她第一次主動聯繫自己,下一次打過來,又是什麼時候呢?book18.org
御俍醫院內,少年坐得筆直,掌心卻反覆摩挲著膝蓋,連帶著衣布也變得皺巴巴的。book18.org
安深青曾經無數次陪同安梨白到醫院,即使對姐姐的病情狀況不佳心急如焚,也從未有現在這般難捱。book18.org
咔。門內走出來一位女生,一邊朝里揮手道別,一邊慢悠悠地往外走。這行為倒沒什麼稀奇的,只是她衣服上的校徽頗為顯眼,一看便知是洺洋實驗中學的學生。book18.org
洺洋實驗中學是全省私立國際高中的佼佼者,不僅每年考入世界頂尖名校的學生不計其數,競賽成績還遙遙領先。他所在的省計算機競賽隊隊員就有相當一部分來自這所學校。book18.org
想來時醫生醫術高超,患者都特地從洺洋跑到花城來治療了。book18.org
他沒多想,起身徑直朝諮詢室走去。女生也迎面而來。霎時間四目相對,他清楚地看見對方朝自己翻了白眼,便轉身離去,好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book18.org
他頓感一頭霧水,於是抱著困惑見到了時醫生。book18.org
「請坐,剛剛上一位患者諮詢時間稍長,我已經幫你延長原定時間了。」book18.org
「沒事,但是她好像不太正常的樣子,」安深青意識到自己的話語似乎不太禮貌,連忙解釋道:「我沒有不好的意思,只是——她朝我翻白眼,但我完全不認識她。」book18.org
聞此,時醫生面上如往常一般平和,只噙著笑意,頗有些無奈地說道:「抱歉,是我鄰居家的妹妹,她向來在家驕縱慣了,我會和她好好溝通的。」book18.org
安深青並不想讓時醫生左右為難,就此一筆勾銷,並沒把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book18.org
「深青,我這裡顯示你挂號的時候沒有在備註那一欄填寫諮詢事項,可以和我說說發生了什麼嗎?」book18.org
縱使時醫生表現得關懷無比,讓他忍不住傾訴一二,安深青還是難以啟齒。book18.org
他攥緊拳頭,抿著嘴,似乎無比糾結。book18.org
「是我有些急躁了。沒關係,我們聊聊你最近在學校的生活?」book18.org
「我好像喜歡上我姐了,」安深青小聲且快速說出這句話,像鼓囊囊的氣球瞬間泄氣一般。book18.org
「可以和我說說你認為自己喜歡她的原因嗎?」book18.org
安深青低著頭,完全不敢正視時醫生的目光:「我不知道。我最近每晚都會夢見她,早上起來會——會有生理反應,」又悶聲道「我知道自己很齷齪。」」不需要給自己下定義。生理反應是男性青春期的正常現象。」book18.org
「可我夢見她了。」book18.org
「想聽聽我的看法嗎?」book18.org
安深青點頭。book18.org
時醫生緩緩說道:「深青,我明白你正在經歷一段非常困難的時期。你的情感反應是完全正常的,這是創傷過後的自我保護機制,因此會把對父母的依戀全部轉移到你的姐姐身上。但這是你和她都無法承受的。」book18.org
「那我應該怎麼做?」book18.org
「轉移注意力,走出舒適區,學會獨立。雖然道理籠統,但事實如此。」book18.org
安深青拿著時醫生開的調理身體的藥方出了諮詢室,隨即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這場對自己的審判終於結束了,他慶幸時醫生並未以異樣的眼光看待自己,除此之外,聊勝於無。book18.org
正當他渾渾噩噩地走向繳費處,有人喚了他的名字。book18.org
是時生,他的哥哥便是安梨白高中時期的同班同學——時晏。book18.org
「你怎麼在這?」book18.org
「最近身體不大舒服,就來看看。」book18.org
幸虧這層樓是心理科與中醫科共同使用的,不然他有理也說不清。book18.org
「你呢?」他追問。book18.org
「我陪我媽來找我堂哥,喏,在那邊。」book18.org
安深青順著時生的指向望去,只見時明煦醫生正與一位打扮溫柔得體的阿姨交談。book18.org
他頓時明了他們之間的家庭關係。但讓他更在意的是,他確信自己曾經見過這位阿姨——母親出事那天,她出現在他們家門口,穿的也是這條長裙。book18.org
第二十七章 朝暮思book18.org
直到省隊集訓名單下來,安深青才徹底鬆了一口氣。他如願拿到今年前往首都參加冬令營的名額。book18.org
出發飛往首都的前一天,他的書包掛上了藍黑色笑臉小人掛墜。眼尖的羅逸寧瞧見了,立馬認出是趣味運動會上安深青和安梨白贏得的那枚,神經兮兮地說道:「唷,睹物思姐呢。」book18.org
安深青果然不耐煩地嗆了他一聲:「你有病就去治。」book18.org
他知道羅逸寧習慣性用安梨白的名號「打壓」自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在如今這百轉千回里已然變了味。book18.org
次日,他隨著冬令營的隊伍抵達首都。嶄新氣派的機場引得這群初露頭角的學生紛紛議論。book18.org
耳邊是隊友們按耐不住興奮的笑聲,只有他單單站在人群稍遠處,似是在等待什麼。book18.org
「安深青,跟緊大家。」領隊老師催促道。book18.org
他這才回過神來,無奈一笑。book18.org
收到集訓通知的那天,他立刻給安梨白分享喜訊。想來是她實習太忙了,他在房間徘徊許久,等到凌晨才收到回復,手機螢幕上的冷光有些許刺目——「恭喜,注意安全。」book18.org
集訓是在北華大學進行的。對於安深青而言,北華不僅是全國的知名學府,還是他唯一的目標。book18.org
安深青已然數不清是在集訓的第幾天了,他照常白天參訓,晚上繼續把自己扔在電腦室「加練」。book18.org
「哎,安深青,過幾天除夕你打算去哪兒?」集訓的隊友問道。book18.org
「還沒定。」安深青一邊敲著鍵盤,一邊說道。book18.org
「我爸媽偏要飛過來找我,愁死了,晚上都不能偷偷打遊戲了。」book18.org
安深青沒有說話。他摘下頭戴式耳機,簡單拉伸了頸椎,緊接著從書包里翻出一個包裝好的三明治,又埋頭「加練」。book18.org
「你就天天吃這個啊。」隊友說。book18.org
「我不太習慣這邊的飲食。」安深青答。book18.org
「哎我媽又打電話來了,先不說了。」隊友出了電腦室,四周又陷入一片沉寂。book18.org
安深青拆開三明治的包裝,忽地想起前幾日,自己險些胃痛暈倒的情景。book18.org
那時他幾乎無法行動,意識也逐漸模糊,硬生生被帶訓老師扛到附近的醫院。在急診區候診時,帶訓老師撥出了他的緊急聯繫人電話。book18.org
「您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book18.org
帶訓老師顯然有些慌了神,隨口說道:「這家長怎麼這麼不靠譜,電話也打不通。」book18.org
「老師,我沒事,不用聯繫了。」安深青立刻攔下了帶訓老師。book18.org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填的是安梨白的電話。book18.org
思緒收攏,安深青看著面前的一串串代碼,又啃起了他的三明治。book18.org
彼時,手機傳來一條訊息:除夕夜有沒有想去的地方?book18.org
除夕夜的街頭比往常冷清。他們選在一家餐館碰面。book18.org
「阿青。」book18.org
他驀然回首。book18.org
餐館裡的燈明晃晃地,浮出一圈圈冷白光暈,偏偏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紅唇輕啟,似熟透的莓果裹著晶瑩的珠露,垂涎欲滴。book18.org
他感受到自己面部逐漸漫上的溫度,每一寸呼吸都顯得那麼刻意,像是怕驚擾了眼前的意中人。book18.org
這是他第一次見她化妝的樣子。她可真好看吶。book18.org
想法只存在於一瞬。下一刻,嫌惡在他心頭升起。倘若這陰暗的想法終有一日曝露在陽光之下,他該如何面對她?book18.org
第二十八章 冷遇暖book18.org
「市氣象台於今天下午17時發布最新預報。今夜除夕,本市天氣以晴間多云為主。受冷空氣影響,入夜後北風漸強,最低氣溫將下探至零下三度。」book18.org
餐館的玻璃窗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水霧,服務員匆匆經過,拖走一團模糊的倒影。在鄰桌推杯換盞的喧鬧中,安梨白與安深青靜靜對坐著,火鍋升騰起的白霧似乎無聲隔斷了他們的視線。book18.org
「姐,」安深青終是先開了口,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杯壁,「學校還忙嗎?」book18.org
「還好,我現在主要在忙實習的事,」安梨白拿起玻璃杯,淺淺抿了一口,繼續問道:「你呢,集訓來這邊住得慣嗎?」book18.org
「都還好,」安深青正猶豫著要不要說下半句,對上安梨白研究的神情,於是說道:「除了有時候舍友打呼嚕。」book18.org
「如果不習慣,可以暫時住到我這邊,」在安深青略帶詫異的目光中,安梨白微微一笑,道:「我搬出學校了,為了實習方便。」book18.org
他們這才打開了話匣子。安梨白陸續說起自己在北華大學的生活、實習的經歷,並鼓勵他考取首都這邊的大學。book18.org
安深青靜靜聽著,筷子在米飯里戳了不知多少個洞,卻沒怎麼動碗。book18.org
他既聽不懂什麼大學的課程,也不懂什麼職場的專業術語。他只知道,她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眼睛很亮。book18.org
晚飯過後,他們走到一處人流聚集的街道,對比方才的餐館附近熱鬧了不少。book18.org
「除夕夜可免費占卜,歡迎有緣人諮詢。」book18.org
聲音從街角一間不起眼的鋪面傳來。不同於其他攤販聲嘶力竭的叫賣,這聲音慵懶,精準地鑽進他們的耳中。說話的是個站在矮腳凳上的女人,她正掛上門框高處的燈飾,目光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直直地落在姐弟倆身上。book18.org
「阿青,幫我找找附近哪裡有糖畫賣吧。我進店裡看看。」安梨白隨即走入了店裡。book18.org
波西米亞風格的流蘇掛帘被安梨白輕輕掀起。屋內光線暗沉,赭黃色的牆壁上,大片寶藍與孔雀綠的彩盤錯落有致,盤上的波點像是一隻只窺探在暗處的眼。在那張棱形格紋的土耳其基里姆毯上,木質矮桌與藤編蒲團默然相對,似乎早已等待著訪客的到來。book18.org
「怎麼稱呼?」book18.org
「我姓殷。」book18.org
「你好。」book18.org
按照殷店長的指示,安梨白默念著心裡的疑問,抽取了幾張牌。book18.org
殷店長先翻開了正中的牌,指著牌面上的THE LOVERS圖案,道:「這是亞當和夏娃,背後是天使。」book18.org
安梨白有些意外,說:「這和我的疑問並不相關,不過看起來很美好。」book18.org
殷店長笑了笑,把牌轉了一個方向,那是逆位的角度。緊接著,她將第二張牌橫著壓在第一張牌上,形成一個十字。「這張是壓在你心口上的牌。」 安梨白湊近看去,牌上畫著戴著三重冠、手持權杖的嚴肅長者,腳下跪著信徒。book18.org
「這是教皇,代表著精神上的信仰、秩序。」 殷店長抬眼眼看向安梨白:「困擾並非指向事情本身,而是無形的精神壓力。」book18.org
殷店長略過其他牌,直接翻開倒數第二張牌。這一次,牌面漆黑。她手指輕輕敲擊著牌面上的鐵鏈,道「這是惡魔。」book18.org
安梨白看向那兩個被鎖鏈拴住的裸體男女,喉嚨發緊,道:「他們似乎無法逃離。」book18.org
「不,仔細看,鎖鏈掛得很松。他們隨時可以逃跑,但他們沒有。」book18.org
沉默良久,殷店長才緩緩翻開了最後一張代表結果的牌。她倒吸一口氣,將背靠向牆邊,目光在安梨白探究的神情和牌面之間游移: 「這是一張編號為0的牌,代表一切的開始,也代表一切的虛無。你看愚人,不看腳下的路,只看著天上的太陽。」book18.org
安梨白追問道:「算好牌還是壞牌?」book18.org
殷店長頓了頓,輕聲說道:「現在的你就是愚人。前方是極樂,也可能是無盡深淵。」book18.org
離開前,安梨白向殷店長道謝,並指向貨架上的捕夢網,問道:「請問這個可以幫我包起來嗎?我想送給我的弟弟作為新年禮物。」book18.org
找到安深青時,他正在糖畫攤前仔細觀摩。book18.org
「阿青。」安梨白在不遠處揮了揮手,隨即便穿越層層人群朝他走來。book18.org
「想吃糖葫蘆嗎?」不等他反應過來,安梨白已經快速地掃碼、付款,舉起一串紅彤彤、亮晶晶的糖葫蘆遞給他。book18.org
恍惚間,安深青憶起小的時候,也是在這樣熱鬧的燈會上,父親把她扛在肩頭,母親則牽著自己的手。那時的她一把搶過自己手裡的糖葫蘆,滿心好奇地咬了一口,結果酸得皺起了眉心,報復似地一股腦塞回給他,還特意交代他不能浪費食物。book18.org
安深青接過糖葫蘆,僅一口,甜膩中帶著冰渣子的糖殼碎在嘴裡,酸澀的味道瞬間在舌尖蔓延開來,一直酸到了眼眶裡。book18.org
「姐,」寒冬的冷風灌進他的脖子。他顧不了這麼多,只低著頭,聲音似風一般輕飄飄的,「我不愛吃這個了。」book18.org
「嗯?」安梨白恰好被遠處的宮燈吸引。book18.org
「沒什麼。」他用力嚼碎了嘴裡的山楂。book18.org
他害怕總有那麼一天,他們除了朋友那般的問候與祝福,再也無話可說。book18.org
「跟緊我。」她牽起他的手融入順流的人群,尋著宮燈的光亮走去。book18.org
兩側的人擦肩而過,有悠哉的,有好奇的,有雀躍的,此刻不過是黑色的幕布而已。那一瞬間他才明白,所有人都在向前,只有他是被時光拋棄在洪流中的人,越陷越深。book18.org
這樣想著,他便反手扣緊她的腕,生怕自己迷了路。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