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情種book18.org
換居的事,倉皇議定。book18.org
大家留在老太太房裡吃畢早飯。丫鬟剛捧上茶,張鶴景推說回請秦家三爺過府相會,往外書房待客去了。book18.org
雲思禾風風火火拉著江鯉夢回園收拾,張鈺景同去幫忙。江源上私塾念書。幾個小輩各自有事,一窩風散了。book18.org
頓時,堂上只剩雲夫人陪老太太喝茶閒坐。book18.org
老太太望著倆姑娘手挽著手,差不多高的背影,感慨道:「光看身條兒,倒像對雙生姐妹花兒,多好啊。」book18.org
倆孫子面和心不和,要是嫁進門的孫媳婦親如姐妹,將來從中調停,兄弟間自會一日好似一日。book18.org
偏有那不消事的唱對台戲,把個雙喜臨門攪得一團亂糟。book18.org
「禾兒年紀小,性子要強,不穩重,我看還是過兩年議個脾氣和軟些的妥當。」book18.org
原指望當娘的能管管,哪成想大兒媳婦不哼不哈,突然潑了盆冷水。老太太當即撂下茶碗,怒其不爭地看向雲夫人:「禾兒是你親侄女,孩子們又有一起長大的情分,知根知底,親上作親有什麼不好嗎?」book18.org
「牛不吃水強按頭,未必好。」book18.org
雲夫人站起身,躬腰屈膝,斂容肅拜,「兒媳斗膽放肆,請婆母勿怪。」book18.org
老太太是和善人兒從不搓磨媳婦立規矩,婆媳多年,鮮少有這樣鄭重其事行大禮的時候,倒唬了一跳,忙喚徐嬤嬤去饞,「有話坐下說,好端端的這是做什麼?」book18.org
「自十五歲嫁進張家,至今已有二十二載。」雲夫人直身肅立,語重心長道:「婆婆待我如親女,我也視婆婆為親娘。今日我同母親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些年我在府上,活得行屍走肉,沒有一日是快活的......」book18.org
她頓了頓,讓那胸中鬱氣喘勻了,才接著往下說:「禾兒性子像我,嫁進來,只怕會重蹈我的覆轍。」book18.org
老太太聽了這話,登時勾起陳年舊痛。兩個性情倔強的人,結為夫妻,誰都不肯低頭服軟,一死一傷,終成怨偶。兒輩已經錯許,孫輩再重蹈覆轍,非但無法親上加親,更耽誤人家女孩青春,平添仇怨,豈不造孽?book18.org
「罷了,罷了,」老太太捻著佛珠,撫額長嘆:「我老糊塗了,軒郎的婚事,全由你做主吧。」book18.org
徐嬤嬤見老太太垂頭喪氣,忙捧茶上前:「老太太坐了半日,也該歇歇,養養神。」book18.org
雲夫人趁便辭出來,從檐下細篾捲簾走過,天光迎面打在臉上,她半眯起眼,喃喃道:「這樣晴好的天,見一日,少一日。」book18.org
鄭榮家的侯在月台,聽見這話,忙趨步擎起手臂供她扶著,一徑走出老太太院子,方才低聲勸道:「太太何不往前走,道雖窄些,好歹稱心。」book18.org
「蹉跎了小半輩子,還折騰什麼。」book18.org
女人的路窄,邁進大宅門,一生都出不去,得過且過罷了。book18.org
鄭榮家的看著她黯淡的眉眼,心頭不禁泛起酸楚。旁人只道太太孤僻,殊不知,如今冰冷的外表下,也曾有過明艷張揚的歲月。book18.org
倘若那夜離去,何來今日光景?book18.org
鄭榮家的扶住她胳膊,輕喚了聲「姑娘」,「哥兒大了,姑娘不該再苦下去......」book18.org
那人與兒子,早已做出選擇,雲夫人不後悔亦不可惜,「再大,也是我的孩子。」她壓了壓鄭容家的手,臉上淺露笑容,「織怡,我捨不得你們。」book18.org
嫁了人,除姑娘外,無人再叫她的名字。鄭榮家的酸了鼻子,眼含熱淚道:「姑娘去哪,奴婢去哪,天南海北,服侍您一輩子。」book18.org
雲夫人抽出帕子給她掖掖眼淚,美目含嗔,笑謔:「哭什麼?越老,越矯情。」book18.org
鄭容家的破涕為笑:「姑娘還是這樣討人喜歡!」book18.org
主僕倆說著話,邁進海棠式院門,丫鬟們正忙忙碌碌地收拾雲思禾的箱籠。book18.org
雲夫人一言未發地進門,坐在羅漢榻,低頭出了會兒神,吩咐道,「叫禾兒來。」book18.org
鄭容家的心知其意,遲疑道:「禾姐兒一心都在哥兒身上,未必肯罷休。」book18.org
「軒郎對禾兒沒有那個心思,強令他娶,當時是如願,將來呢?」雲夫人偏了偏身子,斜靠大引枕,以手支頤,揚唇冷笑道:「他們張家個個是情種,認定誰是誰,活著愛,死了也愛,到棺材裡爛成泥化成灰了還愛。不愛的,娶到家裡,管你千好萬好,也決計不會看一眼。」book18.org
此言不虛,鄭容家的感慨雲張兩家孽緣深重,一面喚蘭茜:「去請雲姑娘來。」book18.org
蘭茜答應著,快步到了留錦園,只見院裡晾衣的竹竿橫斜,曬書的案幾排開,裙衫輕揚,墨香四溢,一派歡聲笑語。book18.org
小丫頭子們,有晾衣的、曬書的、搬箱子的,各色身影來回穿梭,把個不大不小的庭院擺得滿滿當當。book18.org
蘭茜繞過幾張曬書桌,側身而行,笑著回應此起彼伏的問候聲,徑直走到門前。瓊樓聞聲迎出來,掀起帘子笑道:「貴客登門,不及遠迎,還請恕罪!」book18.org
「你這蹄子就會貧嘴,」蘭茜笑嗔,邊向屋走,問:「雲姑娘呢?」book18.org
「和我們姑娘在裡間屋裡呢。」book18.org
瓊樓笑著引領,蘭茜在落地花罩前看見張鈺景,忙躬身行禮,只聽裡面傳來句:「小娘子,天蓬這廂有禮了!」book18.org
探頭瞅,只見兩道倩影面對面站著。book18.org
雲思禾臉上戴著豬八戒的面具,流里流氣地捉住了江鯉夢的手。book18.org
江鯉夢撲哧一笑,從敞開的大箱子裡拿出孫悟空的面具戴上,捏著嗓子道:「呆子!可瞧准了,吾乃齊天大聖孫悟空是也!」book18.org
說著伸手襲向雲思禾兩肋腋下,雲思禾禁不住大笑,口裡討饒:「好姐姐,快丟開手,饒了我罷!」book18.org
「看你誠心,姑且饒了你。」book18.org
誰知,剛鬆開手,雲思禾舉手呵了兩口氣,把住了她的腰。江鯉夢後腰最怕癢,被她撓得花枝亂顫,笑著倒退不迭。book18.org
「小美人兒,哪裡逃!」雲思禾緊追不捨。book18.org
江鯉夢笑不可支,一徑跑出落地花罩外,躲到張鈺景身後,「天蓬好生威武,小女子甘拜下風。」book18.org
「哼!別以為你躲到你相公後頭,我就拿你沒辦法。」book18.org
「看招!」book18.org
雲思禾張牙舞爪要抓她,被蘭茜一胳膊攔住,笑道:「雲姑娘,別頑啦。太太找您呢。」book18.org
雲思禾站住腳,叉住腰,氣喘吁吁地問:「姑媽找我什麼事兒?」book18.org
「奴婢不知,姑娘快去吧,別讓太太久等。」book18.org
(二十九)來得不巧book18.org
雲思禾卷著歡聲一陣風似的走了。book18.org
江鯉夢無掛礙了,撒開張鈺景的寬袖,剛直腰站好,小腹突然打抽抽,疼得她哎呦出聲。book18.org
「妹妹,哪裡不舒服?」張鈺景關懷備至,忙扶她坐到窗前圈椅里,轉臉喊人請大夫。book18.org
江鯉夢捧著肚子,忙說不用,「大哥哥,我笑岔氣了,不相干。」book18.org
「那就好,」張鈺景口吻寵溺,俯下身,摘掉了她臉上的孫悟空面具。book18.org
她連跑帶笑,鬢髮都亂了,熱得滿臉是汗,揭開面具格外舒爽,愜意地眯眼喘氣,猛然對上雙含情的眼,喉嚨一噎,慌忙彎下頸子,盯著兩膝,心頭作跳。book18.org
張鈺景伸手托住她下頜,將一張白里透粉的秀面輕輕抬起。book18.org
此時,三竿紅日透入窗格,她坐在瀑布般的光帶中,長睫微顫,黑白分明的眼水瑩瑩的,在他肆無忌憚地打量下,細潤肌膚生出誘人紅暈。book18.org
屋裡悄無聲息,唯有她鮮明生動。book18.org
純稚而嬌媚,介於女人與女孩兒之間的韻味。像淺粉色的薛濤箋,想讓人,力透紙背,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book18.org
江鯉夢被他凝視得如坐針氈,不是一般的害臊,是那種無處遁行的慌亂,簡直有點兒懼怕了。book18.org
她忍不住抬手撥開他,低頭大喘氣。腿上忽多了方柳青錦帕,而後是他溫潤的嗓音:「妹妹,擦擦罷。」book18.org
此情此景,腦子裡突然冒出張戲謔的臉。當真不合時宜,趕忙搖頭驅散。book18.org
張鈺景問:「我衝撞妹妹了?」book18.org
「沒有.....」江鯉夢有氣無力地答。book18.org
他最體貼人意了,見她不用,便要收起帕子,「我思慮不周,妹妹別怪罪。」book18.org
江鯉夢急於解釋,兩手把住他的手腕子,道:「不是的...」book18.org
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二爺來了——」book18.org
湘簾掀開了,一雙雲頭履踏著刺目天光踱入門內,衣袂飄然而至。book18.org
張鶴景搖搖走了進來,那雙韶秀的眼,波光流轉,精準地捕捉過來,寡淡一哂:「我來的不巧了,大哥很忙啊。」book18.org
江鯉夢吃了一驚,心道,了不得了,旁人都是「說曹操曹操到」,他怎麼想想就到?book18.org
張鈺景垂下腕骨把她的手攏在掌心,回頭看,「二弟找我有事?」book18.org
張鶴景道:「子規聽說大哥有黃山谷的真跡,想一睹真容。」book18.org
秦遠,秦子規是張鶴景的同窗好友,用詞來形容兩人關係叫義氣相投,向來對他這個兄長敬而遠之,今兒竟然來借字,當真罕聞啊。book18.org
張鈺景稀奇打量,他神色不驚,從容道:「大哥,可肯舍愛拿出來一觀?」book18.org
「自然,」張鈺景道,「軒郎的好友,就是我的好友。」book18.org
「多謝大哥,」張鶴景輕輕牽了牽唇角,「我回去恭候,大哥慢忙。」book18.org
人來的突然,去的也匆忙。book18.org
江鯉夢回過神,只從門帘縫隙里,瞥見那抹天河色髮帶,輕曳在墨黑髮間,隨著他的身影一點點淡遠,直至不見。她才意識自己剛剛沒同他打招呼,失禮了。book18.org
張鈺景微笑道:「妹妹忙了半日歇會兒吧,我去拿字給二弟,等回來再幫妹妹收拾。」book18.org
「大哥哥去罷。」她收斂心神,起身送張鈺景到院門。book18.org
張鈺景說去去就來。誰知,大半天都沒回。book18.org
她和小丫頭子在院裡收拾書,覃默忽然來了,一面擼起袖子幫忙,一面笑說:「大爺陪二爺待客來不了了,二爺遣奴婢來告訴聲兒。姑娘有用的著的地方,儘管吩咐,千萬別客氣。」book18.org
少時,雲思禾另個婢女梅染也來回話,說她家姑娘被太太留下說話兒,不得空。book18.org
江鯉夢笑對梅染道:「這裡人夠用啦,你回去告訴禾兒,別擔心,她的屋子我替她收拾。」book18.org
梅染替主子道謝不迭,回去復命了。book18.org
毒日頭偏西,到了下晌,熱度稍減。畫亭、桃夭帶人把毓秀閣里外打掃完畢。丫鬟婆子們將規整好的箱籠等物一一抬入閣內。book18.org
毓秀閣庭院寬闊,小樓飛檐翹角,門窗一律都是鏤空方勝紋木欞,屋內桌椅花瓶、香爐掛畫,屏風地毯樣樣俱全。老太太還遣人送來兩頂松綠、霞影紗帳,以及湘妃竹簾、琉璃小炕屏、瑪瑙珠簾等物。book18.org
姊妹倆商量好了,一樓會客,二樓東西兩大間作起居室。她住西屋,雲思禾住東屋。book18.org
江鯉夢帶著丫鬟們布置妥當,又擷了院裡的粉白月季、紅薔薇分別插進葫蘆式壁瓶內,焚了香把兩個屋子仔仔細細熏了遍,撂下紗屜子。抬頭一看,大片火燒雲映入眼帘。紅彤彤的天幕下,流雲描著金箔,這朵游魚擺尾,那朵鳳凰振翅,千姿百態,不知是哪個仙人在揮毫潑墨。book18.org
她倚著窗賞景,散盡渾身疲憊。推算著時辰,學裡該下學了。book18.org
早晨,答應源哥兒去接他來著。她抿了抿鬢髮,欲下樓,轉臉卻是一怔。book18.org
只見斜對過,白石小橋下去,有條翠竹掩映的曲折石徑,盡頭有座粉牆黛瓦的小院。竹影下方高懸木匾,遒勁字跡大書——「青瑯玕」。book18.org
站得高,看的遠,目光所及,庭院內的桃樹、石桌石凳,竹簾半卷的屋舍,窗下的芭蕉,以及種著荷花的幾口大水缸,統統一覽無餘。book18.org
原以為,雲思禾怕熱,住東屋涼快些。哪成想西屋的窗戶正對青瑯玕。book18.org
不然到樓下住?轉念一想,不妥,好端端換屋子,刻意迴避,倒顯得心虛。罷了,就這樣吧。book18.org
正想著,對面堂屋的竹簾開了。主人緩步而出,還是那件天水碧的道袍。遠遠看上去,大袖垂落如雲,微微開闔的褶襉,像道流動的清波。book18.org
雖瞧不太清五官,可這件衣裳配著白淨面皮,實在耀目。會讓人不自覺描繪出他的相貌。book18.org
光看身條兒長相,可以稱得上世間罕有。book18.org
如果,他是她的親哥哥就好了,那樣,也不至於發生那些事。book18.org
唉——book18.org
江鯉夢嘆氣,突然察覺,他久站月台未動。book18.org
估計欣賞大水缸里的荷呢,總不能發現她偷窺。不說離得遠,就算看見窗邊有人影,又怎會知道是她?book18.org
「姑娘。」book18.org
聽到畫亭喚,她脆聲應來了,闔上窗,轉身下樓去接弟弟下學。book18.org
巧了,今兒,二門上該班的小廝是槐序。book18.org
看見她過來,忙迎上前,拱手作揖,笑嘻嘻問好,「江姑娘做什麼去?」朝她身後瞅了瞅,「怎麼也不帶個人?」book18.org
江鯉夢道明來意,槐序撓撓頭,嘴裡嘀咕著「這樣啊,」眼睛滴溜溜一轉,陪笑道:「姑娘不常出門,那起子趕車的都是粗人,您自個兒坐車去,恐有不便,不如小的送您過去吧。」book18.org
她遲疑道:「只怕二哥哥一時找不見你,再耽誤事兒。」book18.org
槐序伸手指向另外三個小廝,道:「還有他們留著聽使喚,」又嗐了聲,笑呵呵的替主子描補:「我們爺最體貼下人,定不會怪罪的。」book18.org
熟人相送再好不過,江鯉夢沒再推拒。槐序殷勤掀開車簾,她彎腰進去坐好,眾小廝抬到寬處,駕上馴騾,一徑駛出角門。book18.org
(三十)心儀大表哥book18.org
私塾是國公府的家學,離的不遠,往來不過兩里多地。book18.org
張家祖上靠軍功掙下家業,太平盛世,將軍馬放南山,光靠蔭封傳幾輩?老太爺看的長遠,再立戰功榮封國公後,便興建私塾,請名師大儒教育族中子弟,走科舉入仕。book18.org
因此,私塾里都是張家族人,只江源是外姓附讀。book18.org
今早,源哥兒要她一個人來接下學,很突然。江鯉夢心裡記掛,坐在馬車裡,不時朝外張望。book18.org
這條街有晚市,花果菜蔬,家禽水產應有盡有。各式攤子才剛支起,帶著鮮泥的菜蔬從背簍里倒出來,農戶揪掉爛葉,又被賣活魚的小販撿去喂木盆里的魚。旁邊的油鍋冒著熱氣滋啦啦地響,腰系圍裙的中年男人手裡扯著長長的面劑子,邊拱肩蹭臉上的油汗,邊抬腳踢了踢正拿長木筷撈炸食的半大小子,操著地方口音罵道:「瑟孩子,楞里麼?還不快撈,糊了都!」book18.org
趕大車的、挑擔子的身影來回穿梭。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伴著攢動人頭,把整條街堵得水泄不通。book18.org
馬車走走停停,一眼望不到盡頭。江鯉夢放下帘子,問:「多久能到?」book18.org
槐序嘹亮的嗓音透進車廂:「快了,前頭拐個彎兒就到!」book18.org
半晌,馬車終於駐停。book18.org
江鯉夢隔窗見源哥兒帶著小童從對面的私塾大門裡走出來了,便放下帘子回身坐好。book18.org
少頃,雕花車門被推開,江源一進來,她亟亟伸手拉他到自己身邊,一面打量,一面問:「學裡有人欺負你了?」book18.org
江源挨著她坐下,笑著搖頭,「先生嚴厲,沒人敢打架。同窗們待我都極好,阿姐放心。」book18.org
江鯉夢眉頭舒展,又問:「你有私房話要同我說?」book18.org
「對,」江源斂容,鄭重其辭道:「阿姐,我們去禾興投奔小舅舅吧。」book18.org
娘親舅大,若論親疏遠近,小舅舅當是姐弟倆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了。book18.org
祖父母去世的都早,當年父親外放偏遠苦寒之地做官,母親便帶著姐弟倆住在外祖母家。小舅舅是外祖母的老來子,只比江鯉夢大四歲,那時常領她和弟弟到處玩耍。book18.org
後來,母親病逝,外祖母身體不好,父親接姐弟回家親自撫養。又過幾年,外祖母故去,小舅舅參軍遠在禾興戍邊,已許久未見了。book18.org
眼下源哥兒突然提及,江鯉夢納罕:「好端端的,怎麼說起這個?」book18.org
江源抿唇成直線,左邊腮上凹出個極深的酒窩, 忿忿道:「他們不重視姐姐。」book18.org
「早上, 沒一個向著姐姐。姐姐明明不樂意,還強行安排姐姐住毓秀閣。」book18.org
「那屋子就算鑲了金邊又如何,誰稀罕!」book18.org
江鯉夢笑嘆道:「不過換個屋子住,不打緊的。」book18.org
江源小小年紀卻有別番高見:「二表哥不仁義,自己不喜歡那個雲姑娘,回回攀扯上姐姐。大表哥就更可惡了,眼睜睜看著姐姐受難,竟然袖手旁觀。姑婆雖疼姐姐,但比起親孫子,到底差了些。還沒成親就委屈姐姐,將來還得了?」book18.org
「這話誰告訴你的?」江鯉夢聽得匪夷所思。book18.org
「我十三歲了,」江源挺挺胸脯,一板正經,「不是小孩子,自然能看出來。」book18.org
江鯉夢無奈笑笑,輕聲說:「各人有各人的難處,二表哥未必故意……」頓了頓,又道:「大表哥向來尊重人,定是瞧我願意才未開口。想來我說不,他定會站在我這頭,替我說話的。」book18.org
江源心知姐姐性子和軟,看人看事都帶著善良的底色,他不再去論好歹,緊緊攥住她的手,道:「阿姐,我不願意你嫁人。我們有家,為什麼非得上別人家受委屈。」book18.org
是啊,女孩子為什麼非得嫁人呢。book18.org
可她沒有自立門戶的勇氣和本事,又不想出家做姑子,只能順應人道,該嫁人時嫁人,平安了此一生足矣。book18.org
江源見她沉吟不語,繼續遊說:「阿姐,我在學裡查過輿圖,從這裡到禾興不到兩千里,姐姐別怕,我們有錢,可以多雇上幾個走南闖北的鏢師,護送我們坐船到京城,再走個把月陸路准能到。」book18.org
「等再過兩年,我考上進士做官,能護著姐姐一輩子。」book18.org
江鯉夢聽著孩子氣的話,不禁笑了,「姐姐信你。」book18.org
「只是,小舅舅還未成親,內宅沒有女主人,我們貿然上門不便宜。況且路途遙遠,不是說說就能到。正因為這些,爹爹才為我定下親事。雖倉促,卻也是深思熟慮的,我們該相信爹爹。」book18.org
「再者,這兩個月,姑婆百般疼愛,府中上下不曾怠慢我們。平白無故悔婚,非但無理無信,更無情。」book18.org
她款語溫聲,問:「還記得爹爹的教誨嗎?」book18.org
「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book18.org
江源扁扁唇,又問:「姐姐,心儀大表哥麼?」book18.org
在相依為命的親弟弟面前無需隱瞞,江鯉夢沉默著點了點頭。book18.org
能嫁給喜歡的人,也算圓滿吧。江源只願姐姐開心,「倘或大表哥待你不好,不要獨自忍耐,告訴我,我們回家好嗎?」book18.org
「好,」江鯉夢揉了揉弟弟的額發,笑著點頭。book18.org
說話間,馬車駛進角門。book18.org
駐停後,槐序打起帘子,笑眉笑眼地拱手說有要事,一溜煙跑了。book18.org
姐弟倆下車,江源接過小童手裡的書篋,隨姐姐進了二門。book18.org
進府以來,難得有同姐姐獨處的時候,江源大談學堂里的事,走得極慢,不知不覺汀蘭院已在眼前,他依依不捨道:「先生說我永字寫得不好,姐姐教教我罷。」book18.org
她那手爛字,早被超過,還教什麼呢。江鯉夢會心一笑,並不戳破,答應說好。book18.org
江源歡喜非常,到了書房,安排她坐在長案旁邊的椅里,親自沏了茶,捧到她手裡,笑呵呵道:「姐姐喝茶,我做功課。」book18.org
光呆坐也沒勁,江鯉夢便吩咐初桐到毓秀閣取針線,繡香囊。book18.org
不一時,畫亭隨初桐送來了,還帶了個消息,說老太太身上不爽利,暫免晨昏定省。book18.org
江鯉夢吃驚:「請大夫沒有?」book18.org
畫亭回:「抱月說周大夫來看過脈,天熱心火旺,有些中暑氣,沒什麼大礙,靜養養就好。」book18.org
江鯉夢聞言起身,對弟弟道:「姑婆靜養不宜吵嚷,我去瞧瞧就成,你待會兒做完功課,到毓秀閣來,一起用飯。」book18.org
正值晚飯檔口。book18.org
老太太抱恙,江鯉夢尋思侍湯奉藥,緊趕慢趕地進了木槿圃,一打眼隱約瞧見前面有個人影兒。book18.org
這時節的木槿,發榮滋長,花枝密密叢叢,將小徑擠得僅容一人可行,平常鮮有人走。book18.org
還有誰像她一樣犯懶,喜歡抄近道呢?book18.org
(三十一)拿下他book18.org
江鯉夢頓住腳步,悄悄扒開花枝,瞧清是誰怔了下,又果斷轉身,推著畫亭剛走沒幾步,背後突然傳來悠悠的一聲:「妹妹。」book18.org
被發現,躲是躲不掉了。江鯉夢嘆氣,教畫亭在木槿圃外等著,自己忐忑上前斂衽行禮:「二哥哥。」book18.org
漸上黑影的天色里,一雙熠熠生輝的眼垂了下來,「妹妹在躲我?」book18.org
她被他一盯,長睫顫巍巍地蓋住眼眸,乾巴巴說沒有:「方才沒瞧見哥哥。」book18.org
無人應答,四下里一片寂靜。江鯉夢盯著腳尖,只聽風吹得花枝簌簌作響,蟲鳴聲斷斷續續,心裡毛毛的。長痛不如短痛,她抬眼,見他神色平靜,不像著惱,靦臉笑道:「二哥哥有事找我?」book18.org
傻樂什麼?伸手難打笑臉人,張鶴景看著她那對深深的酒靨,難去較真,不過告誡安常守分:「別同大哥太親近。」book18.org
江鯉夢忖度出他的意思,自己不是囫圇身子,不造假的前提下被大哥哥知道就全完了。聽他教訓,她既羞恥又委屈,失去貞潔不是本意,怎麼聽他的意思,就好像是她不尊重,可以任人輕薄。book18.org
有冤沒處訴,心往下沉,氣往上走,連腮帶耳帶紅了起來,囁嚅道:「我不會的......」book18.org
「那就好。」不然,他便不能留她了。book18.org
再多聽兩句,她怕被他慪哭,「二哥哥沒別的吩咐,我請老太太安的去了。」book18.org
張鶴景道:「祖母喝了藥,已經歇下,明日再去吧。」book18.org
「哦.....好的。」book18.org
江鯉夢俯身作別,又聽他道:「我有話同妹妹說。」book18.org
以為他會叮囑自己切記守口如瓶之類的話,特特兒往前趨了幾步,低著頭聽訓。book18.org
「妹妹喜歡毓秀閣嗎,若不喜歡,我去跟祖母說。」book18.org
江鯉夢驚詫,又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搬都搬了,再折騰什麼,於是說:「毓秀閣挺好的,能同雲妹妹作伴,我很喜歡。」book18.org
由陰轉晴不過一瞬,這麼好哄,他真擔心她哪天被張鈺景哄上頭,便什麼都不管不顧了。book18.org
沉吟了半晌,張鶴景才道:「走吧。」book18.org
他看著她轉身走了兩步,又轉回來,欲言又止地喚了聲二哥哥。book18.org
「什麼事?」book18.org
江鯉夢道:「你不走嗎?」book18.org
天徹底暗下來了,小夾道沒有石燈,兩邊的草木黑壓壓地擠著,光線微弱得辨不出路。book18.org
張鶴景心領神會,撥開花枝抬腿邁到前面,遞給她一條手臂。book18.org
她猶豫了下,還是拽住了他寬寬的袖子,摸黑兒朝前走。book18.org
大半夜敢四處亂逛的人,竟然知道害怕,真是新聞,張鶴景揶揄:「你還知道害怕?」book18.org
江鯉夢支吾道:「這裡草太多了,沒有燈,我怕踩著蛇咬我。」book18.org
這話意外卻又合情合理,張鶴景失笑:「心眼兒不少。」book18.org
江鯉夢有點兒不好意思,訕紅了臉,「二哥哥不怕蛇吧?」book18.org
堂堂八尺男兒,驅蛇應該不在話下。她心裡篤定,誰道,拉著尾音的清朗聲線傳進耳內。book18.org
「怕啊——」book18.org
張鶴景踱著四方步,慢條斯理地回顧。book18.org
她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茫然地啊了一聲,「那我走前面吧。」book18.org
話音未落,她已快步擠到了他身側。張鶴景緊忙抓住她的手,把一腔奮勇的傻大膽拉到身後:「聽風就是雨,別人說什麼都信,逞什麼能?」book18.org
明明自己是好心,反被數落,江鯉夢咕噥道:「我走前面,被蛇咬了,二哥哥還能拖我回去,可要是你被咬了,我哪拖得動?豈不耽誤就醫。」book18.org
倒也不是愚善。張鶴景聽她委屈巴巴,不由放軟語氣,「以小見大,今後凡事多留心,別輕易相信旁人。」book18.org
江鯉夢滿口應承,「那二哥哥......鬆手吧。」book18.org
神天菩薩,手被他攥得發脹,都快不能活血了,抽都抽不出來。book18.org
張鶴景哦了聲,慢慢地鬆開,又一把攥緊,「記住我今天說的話。」book18.org
「知道啦。」book18.org
出得木槿圃,有個岔路口,分別通往青瑯玕和毓秀閣,一左一右,不再順路。book18.org
此處隱蔽,不像正經說話的地兒,江鯉夢恐怕別人撞見再誤會,哪敢耽擱,緊忙告別。book18.org
悶頭疾走半晌,心裡七上八下,沒個著落。同他單獨在一起時,還不害怕,分開後,擔心被人發覺,越想越怕。book18.org
她喘口氣,小心翼翼問:「剛剛沒人過來吧?」book18.org
畫亭急慌慌地跟在她身側,勉強穩住手中噗噗作跳的燈籠,低聲道:「沒有。」book18.org
江鯉夢不由放慢腳步,疲憊地走回毓秀閣。book18.org
瓊樓打起帘子,道:「雲姑娘,源二爺都等姑娘半天啦。」book18.org
甫一進門,雲思禾迎上來,笑嗔道:「巴巴等了一個下午。」又轉頭吩咐桃夭:「快擺飯吧。」book18.org
本來人多熱鬧,偏偏落座後,都悶悶的。江鯉夢心緒不佳,又忙活一天,垂眼盯著碗沿,提不起說話的勁頭。book18.org
雲思禾只當是搬家累著了,笑眯眯地給她挾了塊雞脯子肉,轉回臉卻對上江源探究的目光。那眼神不太友善,帶著戒備,防賊似的,弄得人心裡不舒服。暗道,小小年紀,老氣橫秋,跟誰學的?book18.org
江源見她只給姐姐夾菜沒再喋喋不休,挪開視線,筷子在碗碟間輕輕起落。鴉雀無聞地用完飯,飲了杯消食茶,雲思禾在,他不好賴著,便起身告辭。book18.org
上夜的婆子關了院門,丫鬟們抬來熱水,服侍完兩位姑娘沐浴,收拾妥當,悄然退出。瞬間,整個二樓淹沒在靜謐的夜色里,有風穿過迴廊,檐下鐵馬叮叮噹噹發出一連串的細碎清音。book18.org
底下紗燈也跟著搖啊搖,燭光忽明忽暗地照著長廊。江鯉夢同雲思禾披著濕發,挨坐在美人靠上仰頭賞星,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相視一眼,又都笑了。book18.org
雲思禾扒住欄杆,歪著腦袋把下巴枕在手背上,悵然開口:「今兒晌午,姑媽告訴我,鶴哥哥心裡沒有我,將來成婚,雞聲鵝斗,沒個消停。勸我『天涯何處無芳草』,早日換個念想。」book18.org
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媽堅決不同意,路徹底堵死了,她無計可施了,好不心煩:「可我眼裡只有他,瞧不見旁人。你說我該怎麼辦?」book18.org
江鯉夢捋了捋前因後果,很快意識到問題不在雲夫人,「如果二哥哥心裡有你了呢?」book18.org
「對哦!」雲思禾醍醐灌頂,一下子直起腰板,暗淡的眉眼重新迸出神采,「等我拿下他,姑媽自然就不反對了,我怎麼沒想到呢!」book18.org
江鯉夢為她的振作高興,鼓足幹勁:「我娘說,喜歡的事,不要輕言放棄,持之以恆才會有功到自然成的一天。」book18.org
「嗯嗯......」雲思禾點頭不迭,轉念又犯起難,「怎麼能讓他心甘情願娶我?」book18.org
關於情愛,江鯉夢只聽說過「女追男隔層紗」至於怎麼挑開這層紗那是一竅不通,自己是個半吊子,不好瞎出主意,搖頭說:「我也不知道。」book18.org
雲思禾哎呀一聲,跺腳道:「幫我想想,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book18.org
江鯉夢仔細琢磨,猛地想起上回送香的事,他還要兩份,看著是不討厭的香的。便道:「送香罷!」book18.org
「送香?」雲思禾不解。book18.org
「對,」她想想送香的好處,道:「日日焚香,聞到那個味道,便會想起送香的人。」book18.org
雲思禾抱胸斟酌一番,大為贊同,道:「怪不得,定情詩里寫『香囊系肘後』呢,原來有香里有大文章。」book18.org
江鯉夢聽聞,腦袋嗡地一下,天爺,好個曖昧的東西,幸虧沒送,不然多尷尬啊。book18.org
雲思禾眼含佩服,閃閃發亮:「我不大會調香,姐姐可得教我。」book18.org
「很簡單的!」江鯉夢抬眼望了望滿天星斗,笑道,「明兒不下雨,我教妹妹制雪中春信。妹妹送給二哥哥。」book18.org
如此一來,成人之美,她功成身退!book18.org
(三十二)會做人book18.org
接下來幾天都是大晴天,暑氣重。兩個姑娘除了到上房陪老太太解悶,其餘時候都足不出戶。book18.org
晨起炒、熏蒸各色香料,炮製好再用玉臼搗碎,還要過篩,一遍遍地研磨,是個力氣活,適合早上做,涼快。book18.org
午飯後,放下半卷湘簾,歪在躺椅里搖著扇子小憩。醒來,打開冰鑒,取出湃得哇涼的西瓜,吃上一塊,下半晌,神清氣爽地描花樣子,劈絲線做繡活。晚間,或秉燈看書,或閒坐廊下美人靠,晾著濕發,喝涼茶,侃大天。book18.org
閨中日子充實自在,等把雪中春信埋進土裡,一不留神,曆書已翻到七月初十。book18.org
這天傍晚,天剛擦黑,月亮從稀薄雲層里探出一半身子,斜掛檐角,看上去沒有燈籠大,卻比燈籠亮。book18.org
倆姑娘倚坐美人靠,濕發鋪在欄杆上晾著,雲思禾偏過臉,面向江鯉夢,問,「你和大哥哥的婚期,定在哪天?」book18.org
「明年六月十二。」book18.org
說起這個,江鯉夢心裡不是滋味。父親去世,按禮,她得服斬衰,守孝三年。可爹爹怕三年太久,再生變故,臨終留下遺言,她已訂婚,按出嫁女降等,服大功九個月,早日完婚。book18.org
雲思禾似乎覺察到她的嗒喪,忙拉拉她的手兒,寬慰道:「孝不在這個上頭,姐姐挂念江叔叔,江叔叔也挂念姐姐,他老人家在天有靈,看到女兒終身有依,定是歡喜。」book18.org
「是,我一定好好過日子,」她抬眼望向星斗相連的天幕,道:「等百年後見到父母,能驕傲地說:我沒辜負爹娘生我養我一場。」book18.org
氣氛些許沉重,雲思禾把話鋒,轉到自己身上,「這兩天,沒見著鶴哥哥,不知他忙什麼呢。」book18.org
江鯉夢飛眼瞧她:「你想他了!」book18.org
雲思禾坦蕩承認,「見面沒個好臉,一時不見,還怪想的。」book18.org
大概這就是喜歡吧!天懸地隔的兩個人,能生出情,江鯉夢委實好奇:「你為什麼喜歡二哥哥?」book18.org
「他跟旁人不一樣。」book18.org
雲思禾想了想,娓娓道:「擎小兒,家裡和親戚家的哥哥們,個個都對我百般順從。唯獨他,總是淡淡的,眼裡沒人似的。我不服氣,偏要纏著他鬧騰,有時惹得他沉下臉來,我就跑到長輩跟前告狀。看他挨了訓,不情不願地陪我玩,心裡甭提多痛快。時間一久,好像魔怔了,他越不熱絡,我就越想親近。」book18.org
「哎呀,我不會形容,姐姐能理解嗎?」book18.org
說實話,江鯉夢不能理解,因為換做她面對張鶴景只有灰溜溜份兒。不過由衷佩服她的勇氣魄力,豎起大拇指,「妹妹巾幗不讓鬚眉,在下心悅誠服!」book18.org
「那當然。」雲思禾仰了仰下巴,得意一番,又道,「所以,及笄後,有人不少人家上門求娶,那些公子王孫,長得好的呢,是草包。有才的,其貌不揚。有貌又有才的一肚子花花腸子四處留情,我個個都瞧不上。想來想去,只有他才配得上我。人長得俊,腦子又聰明。別人讀書考一輩子也就是個秀才,他呢,十二歲就中了。」book18.org
見她反應淡淡的,雲思禾蹙眉道:「你怎麼不驚訝?」book18.org
「你這麼好,自然得配個好郎君,有什麼可驚訝的?」book18.org
雲思禾說不是這個,「我是說,鶴哥哥十二歲中秀才你怎麼都不驚訝!」book18.org
江鯉夢立馬配合地瞪大眼睛,誇張道:「天吶!二哥哥真聰明,我好好吃驚啊!」book18.org
雲思禾眯起慧眼一哼,「老實交代,難不成你見過更年輕聰明的小秀才?」book18.org
「的確見過,」江鯉夢如實說,「所以覺得聰明的二哥哥中秀才是理所當然,雖沒那麼驚訝,但由衷感慨!」book18.org
雲思禾饒有興趣拉著她問:「是誰?快說!」book18.org
「是源哥兒,」江鯉夢無奈一笑,道,「出案那日,剛好是他十二歲生辰。」book18.org
雲思禾驚得「哇」地一聲,眼睛睜得又大又亮:「那就是說,考的時候還不到十二吶!令弟非同凡響,從今往後我得刮目相看。」說著,還抬手颳了刮眼眶。book18.org
江鯉夢忍俊不禁,心裡替弟弟驕傲卻不自滿:「會讀書不算什麼,會做人那才是真聰明。」book18.org
雲思禾聽了這話,連連點頭,「是了,往往聰明反被聰明誤,走上邪路的亦不在少數。我自以為見識出眾,今兒聽姐姐一席話,還是差遠了。」book18.org
「哪有,」江鯉夢搖頭吟誦,「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妹妹很優秀,我也有不足的地方,咱們互相勉勵!」book18.org
這就是良師益友了,雲思禾腦袋一歪,向她肩頭靠攏,「要是能早點兒認識你多好......」嘆了口氣,又道,「我要是男人就好了,把你娶回家,日日朝夕相處。」book18.org
江鯉夢給她捋著頭髮,撲哧笑道,「你不要二哥哥了?」book18.org
雲思禾眼皮沒眨,堅定地點頭:「有你,可以不要他。」book18.org
她抿嘴兒笑:「所以,幸虧是女子,『金蘭』、『嘉耦』不衝突,你兩個都可以要。」book18.org
說話間不覺已近三更天,明日還得早起,姐倆兒手挽手各自回房就寢。book18.org
次日清晨,到上房請老太太的安,一併留下用了早飯。book18.org
正陪老太太閒話家常,張鈺景掀袍進門了,拱手向老太太道:「方才有個朋友送來筐新鮮荔枝,天熱,怕擱不住,孫兒已交廚上,做荔枝膏。晌午在小花廳備下冰酪小宴,還請老太太、太太,幾位弟弟妹妹賞臉。」book18.org
前些日子,老太太急火攻心染了病,整日閉門喝藥,都悶壞了。現今身子大安,大孫兒一片孝心,哪有不依的?當即滿臉是笑應了下來,轉頭吩咐抱月:「取二十兩銀子交給吳權媳婦兒,好生添補著做。餘下的錢,按份子散與眾人罷,天熱難為他們辛苦,記得說是大爺賞的。」book18.org
張鈺景含笑道:「孫兒做個小東道,又勞祖母破費了。」book18.org
老太太笑著說不破費,「席上,多吃兩碗酥酪就回本了!」book18.org
在場諸人聽了都笑,只雲思禾沉思不語。book18.org
回毓秀閣的路上,江鯉夢瞧出不對勁,撼了撼她胳膊,問:「怎麼不言語了?」book18.org
雲思禾嘆道,「大哥哥會做人,非止一日,怨不得老太太偏心。只是我心裡為鶴哥哥委屈,同樣是孫子,怎麼光替大孫子賣好呢?」book18.org
江鯉夢凡事都往好處想,「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太太未必沒替二哥哥周全。嘴乖的有糖吃,二哥哥這方面欠些,等娶了你這位玲瓏剔透的娘子指點他,還愁處不好人情?」book18.org
雲思禾豁然開朗,「那倒也是!」book18.org
(三十三)各花入各眼book18.org
回到毓秀閣,江鯉夢帶著小丫鬟,用細竹篩把丁香雄黃、艾葉冰片、藿香蒼朮等幾味香草藥攤開,挑揀一番,裝進了繡好的香囊里。book18.org
雲思禾拿起一個,翻來覆去地看,指著不露一絲褶皺的繡面,大加讚賞,「像從緞子上長出來的,好鮮活!」說著拉過她的手,「你的手是到底怎麼長的?」book18.org
江鯉夢溫吞笑笑:「笨鳥先飛,都是一個一個窟窿眼扎出來的。」book18.org
「我連戧針都沒練好,三兩天是學不會了。」雲思禾大搖其頭,眼珠骨碌碌一轉,殷切切地摟住她胳膊,「好姐姐,你替我繡一個吧。我送給鶴哥哥,他肯定喜歡!」book18.org
江鯉夢聽到後半句,笑眼瞪成杏核,想都沒想,搖著頭連說三個不成,「給你繡,哪怕繡百個我也願意。但你拿去給二哥哥......不成。」book18.org
雲思禾「哎呀」一聲,「怎麼就不成了?」book18.org
「香囊有定情的意思......」江鯉夢囁嚅著,臉上飛起紅暈,「怎麼能亂繡?」book18.org
「我不說,你不說,誰知道?」雲思禾道,「我的好姐姐,就幫幫我吧。雪中春信一時半刻還送不成,我有些等不及。你直接替我繡個香囊,我拿去送他,豈不更能表明心意?等我嫁進來,咱們天天一處做伴,多好呀。」book18.org
見她猶豫,忙又舉起三根手指頭,「我發誓,若我告訴一個人,就教我舌頭長疔,不得好死!」book18.org
她又是懇求又是賭咒,纏得江鯉夢沒法兒,忙捂住她的嘴,連呸三下,「我幫你就是了,又起什麼誓呢。」book18.org
雲思禾笑靨如花:「那就繡鴛鴦吧,我幫你劈絲穿線!」book18.org
說著,就吩咐桃夭、梅染快拿針線來,自己親捧了涼茶給江鯉夢,「姐姐喝了,便開始繡吧,我給姐姐打扇子,捶腿。」book18.org
江鯉夢接過來,無奈一笑,「還沒描樣子,可怎麼繡呢?」book18.org
「我現在就去!」雲思禾抬手一拍腦門兒,抬就走。book18.org
樣子很快畫好了,雲思禾往秀布上描,江鯉夢配絲線。正要動針,瓊樓引著南榕進門回道:「小宴齊備了,大爺叫我來請姑娘們。」book18.org
「有勞姐姐跑一趟,」江鯉夢擱下繡花針,笑道,「我們換件衣裳就過去。」book18.org
南榕俯身笑道:「姑娘折煞奴婢了,這是我們應當的。奴婢就先回了,姑娘們早些兒過去。」book18.org
江鯉夢抿了抿鬢髮,起身走到穿衣鏡前,捋著衣擺,問:「我這身挺好的,就不換了,禾兒,你更衣嗎?」book18.org
沒聽到搭腔,江鯉夢扭頭見雲思禾盯著窗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走上前,問:「瞧什麼呢?」book18.org
雲思禾回過神,朝南榕的背影努努嘴兒,「姐姐,知道她的身份麼?」book18.org
南榕被張鈺景收房了,江鯉夢是知道的。見她點頭,雲思禾輕聲道:「大哥哥樣樣都好,就這點,我瞧著配不上你。金子還得金來換,我們做女孩兒的清清白白,他們男人倒好,未娶妻先收通房,成了親,又想納妾,左一個小老婆,又一個小老婆,新歡舊愛,左右逢原,一顆心分成十八瓣,濫情的很啊。」book18.org
誰說不是呢,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從古至今,一心一意的男子太少了。江鯉夢在清白兩字上,不占理。心裡發虛,沒臉同仇敵愾。book18.org
雲思禾見她蔫頭耷腦,尋思自己話不妥,寬慰道:「大哥哥收通房,聽說是吃醉了酒,南榕上趕著服侍的,算意外吧。你這麼好,等娶了你,量他也看不上別人。就算他將來管不住自己,真娶一屋子小老婆,姐姐也別怕,咱跟他和離,不愁找不到好的。」book18.org
越說越不像好話了,她忙止住,急赤白臉解釋:「我信口胡扯,姐姐別當真。」book18.org
江鯉夢忙笑笑,「我懂的,你都是為了我好。」book18.org
雲思禾不由鬆口氣,「姐姐明白我就好。我是覺得一輩子那麼長,幹嘛委屈自個兒非得在一棵樹上弔死。大不了和離,自立門戶,樂得乾淨呢。」book18.org
這話多瀟洒率性啊,江鯉夢心裡嚮往,可她也明白,沒有家人依仗,孤木難支。她沒勇氣自立門戶,但不泄勁,日子是過給自己,她不會把旁人的不好變成自己的磨難。真攤上那樣的混帳,大不了,守住自己的快樂,全當他是個挺死屍的。book18.org
她笑笑:「妹妹說的是,不過現在我們該去吃席啦。」book18.org
小花廳建在花園北端,南向開敞,正對著假山活泉,風過時,水汽吹動湘簾,隱隱可見雕花窗內的人影。book18.org
老太太他們都到了,除了源哥兒上學堂沒來,連幾日不曾露面的張鶴景也在。他立在廊外,手裡搖著烏木摺扇,面朝假山,正在觀賞石隙間潺潺的泉水。一身芰荷色圓領袍,白玉帶掐著窄瘦腰肢,身姿挺秀,分外乾淨清爽。book18.org
雲思禾湊到江鯉夢耳邊,輕聲道:「這要是換個人擱那兒搔首弄姿,指不定得多滑稽可笑。可你瞧,人長得俊了,一舉一動都顯得風流倜儻。就算吵架看見那張臉,那也是悅目的憤怒。」book18.org
江鯉夢舉著團扇啞然失笑,視線轉向廳內,見張鈺景正在給老太太添茶水,月白的袍衫,白玉冠束髮,長相清俊斯文,再配上溫雅氣度,好比三月暖陽,不濃不烈,格外旖旎。她低低道:「各花入各眼。」book18.org
姐妹倆姍姍上前,斂衽一一問安。book18.org
張鶴景側身,絳紅束髮帶隨肩線微曳,眼波淡淡掠向二位妹妹,拱手回禮,聲線清和:「二位妹妹,別來無恙?」book18.org
江鯉夢點頭不語,悄悄走開了。book18.org
雲思禾笑盈盈問:「哥哥這幾天做什麼去了?」book18.org
他哦了聲,「舊時從學的先生病故了,前去弔唁,今日才得回家。」book18.org
老太太笑呵呵地招呼,「你們兄妹說什麼私密話呢,還不快過來坐。」book18.org
江鯉夢挨著老太太坐下,接過張鈺景端來的涼茶,看他倆面對面說話,自己低頭喝茶,抿著嘴兒直笑。一抬臉,猛不丁撞上張鶴景的視線,鬼使神差地收回目光,斂容端坐。book18.org
都落座了,張鈺景吩咐丫鬟上茶點小食。book18.org
最緊俏的還得是雪花酪,鮮奶澆冰,加荔枝、櫻桃、葡萄和西瓜等各色果丁,輔以紅豆、花生點綴,盛在玻璃碗里,從冰鑒里端出來時還冒著白煙,是暑伏天裡獨一份的清涼。book18.org
擓一銀勺送進口內,細小冰粒在舌尖化開,爽口又甜蜜,打心坎里透出沁涼。兩個姑娘吃的不亦樂乎,唇瓣冰得又紅又麻,江鯉夢本想拿帕子擦擦,不料張鈺景的手伸了過來,替她抆凈了嘴角鮮紅的櫻桃汁。book18.org
(三十四)定過親,正大光明book18.org
老太太看在眼裡,笑對雲夫人道:「瞧瞧他兩個。」book18.org
頓時,桌上所有人都瞟了過來,江鯉夢猛咬下唇,鬧了個紅臉,顫下長睫掩住了害羞的眼睛。book18.org
張鈺景忙起身,拱手作揖,一面朝她溫聲賠禮,一面轉向老太太與雲夫人躬身道:「孫兒造次了,方才說話忘情,竟動起手,還請老太太、太太恕罪。」book18.org
老太太見她不好意思,溫言笑語,寬慰道:「家常沒人,娘兒們一處說笑,倒沒什麼妨礙。」又嗔大孫兒:「等明年這個時候,你們小兩口兒再親親密密,才是正理呢!」book18.org
張鈺景溫聲應是:「孫兒定不負祖母、叔父所託,愛護妹妹一輩子。」book18.org
老太太連聲道好,眉梢眼角俱是歡喜:「見你們這般和睦,我打心眼裡高興。」book18.org
又說笑了幾句,日頭漸盛,雲夫人陪老太太回房歇中覺,臨走前還囑咐他們:「這裡臨著水又有樹蔭,倒不熱,你們兄妹只管多頑會兒。那東西雖好,卻別貪嘴,仔細夜裡鬧肚子。」book18.org
待長輩們都去了,席間沒了拘束,自在許多。思禾一時興起,說要趕圍棋,命丫鬟去葡萄架下支起棋枰。book18.org
「鶴哥哥,同我下棋罷。」book18.org
張鶴景道:「兩個人,輸贏只能和對方下有什麼意思?不如大家一起吧。」book18.org
江鯉夢和張鈺景默契地擺擺手,「不了。」book18.org
雲思禾拉著他胳膊往前走,嗔道:「人家小夫妻好不容易單獨待一會兒,你別沒眼色了!」book18.org
「鬆手,」張鶴景臉色不豫,「一天大似一天,還這麼冒失,拉拉扯扯,成什麼道理。」book18.org
「那天哥哥不是說,我是小妹妹?」book18.org
他撫了撫被她拽皺的袖子,「男女有別,小妹妹自重。」book18.org
雲思禾一改咄咄逼人,捏著嗓子溫聲道,「哥哥酥山吃多了嗎,怎麼能說出這麼冰冷的話,聽著真叫人寒心吶。」book18.org
他唇角微搐,不加掩飾的嫌棄一瞥,「好好說話。」book18.org
她得意挑眉,斂裙坐下,拈起一枚白子落盤:「三局兩勝,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件事。」book18.org
張鶴景說好,隨之落下黑子。book18.org
雲思禾棋藝精進不少,他漫不經心地應付,自然輸了。book18.org
「你不看棋,老盯著我做什麼?」book18.org
張鶴景斂回目光,垂眼收棋子,「姑娘若把心思用在棋上,也不至於半個時辰才險勝一子。」book18.org
雲思禾哼道,「手下敗將還敢大放厥詞!」book18.org
接下兩局,雲思禾慘敗,尤其最後這盤,連被吃十五子,氣得她跳起來,指著他鼻子,放狠話:「你給我等著!」book18.org
她氣勢洶洶轉身,往廳內搬救兵去了。book18.org
張鶴景收拾了殘局,等人過來,氣定神閒地比手邀道:「大哥,請。」book18.org
張鈺景掀袍落座,捏白子先行。book18.org
倆姑娘觀戰,一開始還興致勃勃,後來見他們你來我往,僵持不下,半晌分不出勝負,等的枯燥無味,不耐煩看了,索性坐到旁邊兒說小話去了。book18.org
「哎呦,鐲子挺漂亮呀。」雲思禾擠眉弄眼,「大哥哥眼光不錯嘛,與姐姐般配的很。」book18.org
江鯉夢下意識撫了撫,舉起團扇掩臉笑,鐲子從袖口沉甸甸地滑到腕下,和田青玉的料子,被她那段皓白肌膚襯得溫潤有澤:「就你眼尖!」book18.org
「二弟,有心事?」張鈺景道。book18.org
張鶴景眼風一掃,自己剛下的子被吃掉,白子占到先機,反撲圍剿,一大片的黑子全成死子,眼看要輸。book18.org
「大哥,眼觀六路。」他卻不認,散漫敲下黑子,「要為我解憂?」book18.org
「說來聽聽。」book18.org
「下月入場,我全無把握,大哥可有妙計?」book18.org
張鈺景微微一笑,「我哪兒有許多名師注釋的經綸律賦,軒郎可以拿去看看。」book18.org
「那便多謝大哥了。」book18.org
「他們怎麼還沒下完?」雲思禾奇道,「去看看!」book18.org
兩人上前,張鈺景抓起紫檀盒裡的白子,再三審視棋盤,蜷起手指又放回盒內,坦然笑笑:「我輸了。」book18.org
雲思禾盯著棋盤,「這都能殺出重圍,真夠陰損的。」book18.org
江鯉夢一看,的確棋走險招,這種堵上全部身家來誘敵,無人能抵啊。book18.org
「妹妹也下場試試吧。」張鈺景起身道。book18.org
江鯉夢搖頭不迭,「我不怎麼會。」book18.org
「我們瞎玩,又不是考狀元,怕什麼!」雲思禾把她推到座位上。book18.org
她勉為其難地坐下,擱下團扇,捻起白子。book18.org
張鶴景道:「還是三局兩勝?」book18.org
雲思禾白他一眼,道:「誰怕你。」又對江鯉夢道,「我幫姐姐一起下,殺殺他威風!」book18.org
新一輪對弈開始,張鈺景貼心道:「過來半日了,你們渴不渴?」book18.org
張鶴景閒敲棋子,抿唇一笑:「上回在大哥那兒吃的虎丘茶,極好,不知還有沒有?」book18.org
「有的,」張鈺景道,「兩位妹妹要喝什麼?」book18.org
江鯉夢說不渴,雲思禾要吃冰碗子。張鈺景便回廳內打發人再做兩碗酥酪,取茶葉,親自煮水烹茶。book18.org
張鈺景前腳剛走,這廂,張鶴景摸了下石桌,左右撒眸,問雲思禾:「瞧見我扇子沒有?」book18.org
雲思禾正絞盡腦汁指揮江鯉夢往哪落子,哪有閒工夫管什麼扇子,眼皮子都沒眨一下,就說沒看見。book18.org
「到你了,快下快下。」book18.org
張鶴景舉棋不定,道:「估計落在廳里了,麻煩小妹幫我取一下吧。」book18.org
「你還使喚上人了」雲思禾乜斜美目,「我是你奴才麼?」book18.org
江鯉夢悄悄拉了下她的袖子,使了個眼色。雲思禾才覺語氣沖了,想到她說「二哥哥吃軟不吃硬」不由放和軟聲氣:「有什麼好處?」book18.org
「你要的字,我昨兒寫好了,回去教人送到毓秀閣。」book18.org
「這還差不多,」雲思禾心滿意足,拍拍江鯉夢的肩,「姐姐撐到我回來。」book18.org
江鯉夢緊盯棋盤,越小心翼翼,越落入圈套。他狡猾很,故意在虎口送一子,逼她吃,自緊一氣。book18.org
她垂死掙扎,逃出來只剩半口氣,無法逆轉局面,不由灰心喪氣:「我輸了。」book18.org
正午的陽光透過葡萄藤篩在棋盤上,忽有枚黑子重重落入金芒中,一敲定音。book18.org
「再看。」book18.org
江鯉夢眼睛倏地亮起,急急將一子落向「氣眼」。可不過幾步,黑子如鐵桶般圍攏,再次陷入絕境。他輕落手腕,白子竟枯木逢春,還陽了。如此往復,她終於看清,他並非想讓她贏,而是樂得看她在這方寸之間掙扎,享受掌控她生死的惡趣味。book18.org
她緊捏白子,猛地抬頭,臉頰因激動泛起薄緋,「二哥哥,你為什麼戲弄我?」book18.org
他捻著未落的黑子,從喉間滾出一聲冷笑,「那你呢?」book18.org
「我怎麼了?」她憤憤不平。book18.org
他指尖一抖,棋子「啪」地砸進棋盒,幾粒黑子濺落石桌,目光如刀般刺向她,「頭先答應我,不和他太親近,區區幾日就丟到脖子後頭了?」book18.org
四目相對,她莫名有些畏懼,比棋局敗下來的還快,強自辯白:「我沒有。」book18.org
「沒有?」那雙朗朗的眉目冷漠地壓下來,陰沉沉的。他手臂一抬,滾著雲紋的袖口掠過她手背,捏住了她戴著鐲子的手腕,「給你擦嘴,摟著你給你戴鐲子又是誰?」book18.org
江鯉夢瞳孔驟縮,駭然望著他,明明只是正常來往,怎麼從他口裡說出來,倒像是見不得人的姦情?book18.org
一念至此,羞赧又氣惱,兩頰漲的通紅,慍聲道:「我們定過親,正大光明,並非私相授受,二哥哥憑什麼指責我?」book18.org
他滑咽了下喉結,無意識收緊手指攥緊她,「若不是你屢次昏頭,叫人哄騙,你以為我很想管你的閒事?」book18.org
「姐姐!你吃櫻桃還是荔枝?」book18.org
雲思禾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她猛然回神,慌慌地往回抽手,腕子卻被他扣得更緊,腕間玉鐲磕在棋盤上,叮鈴鈴脆響不停。book18.org
江鯉夢眼露惶色,急聲央道:「二哥哥,鬆手呀!」book18.org
「怕了?方才那股盛氣,哪去了?」他眼尾輕挑,揚一絲怪譎又冷艷的笑,微涼指腹從她腕骨緩緩捋至手背,稍稍用力一拽。江鯉夢沒抵過突如其來的力道,被帶著往前,琵琶袖掃過棋盤,黑白棋子嘩啦啦落了滿桌。「既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不如教大哥和雲妹妹瞧瞧,你我如何暗中苟且的。」book18.org
熱風穿廊,葡萄藤葉亂晃,篩下斑駁細碎的天光,落在身上仿佛無數窺探的眼睛。江鯉夢毛骨悚然,喉間發緊,死死掐著掌心,才勉強擠出聲:「二哥哥……我聽,我全聽,你別嚇我。」book18.org
許是怕到了極致,她眼底漫上一層水光,唇色褪得慘白,像只驚惶小鹿,濕漉漉的望進他眼底,鼻尖泛紅,堪要落淚。book18.org
眼見思禾攜著丫鬟走來,他終究還是鬆了手。book18.org
她忙抽回胳膊,手忙腳亂地掙起身,轉身逃出葡萄架,直到站在日頭底下,才敢扶著心口,大口喘著氣。book18.org
雲思禾迎面走來,「我教她們端了兩碗來,咱們一起吃,姐姐何必過來,多熱呀。」一壁說,一壁把傘撐到她頭頂。book18.org
江鯉夢初聞此話,暗自慶幸未被撞見,轉瞬又惶惶然,一面畏懼日後東窗事發。一面愧自己瞞神弄鬼,辜負了思禾與大哥哥的信任。心裡百感交集,油煎火燎一般,眼眶酸脹得緊,憋了半日的淚,終是沒忍住,吧嗒砸在曬焦的青石板上,須臾又不見了痕跡。book18.org
她低頭掩面不說話,雲思禾歪著腦袋打量,吃了一驚:「好端端的,眼圈怎麼紅了?他欺負你了不成?我去找他算帳!」book18.org
說著挺身要走。江鯉夢忙拉住她,努力壓下洶湧情緒,道:「沒,沒欺負!是我肚子有些疼。」book18.org
雲思禾抿著嘴,半信半疑:「真的?」book18.org
她點頭,躲開視線,「約莫小日子快到了,今天吃的涼,小肚子就疼了。」book18.org
「快回屋躺著去。」雲思禾鬆了口氣,挎住她胳膊,語氣里全是打抱不平的仗義,「他要是敢欺你,只管同我說,我替你好好教訓他。」book18.org
「好。」她勉強扯出笑意,抬手抽了袖中帕子拭淚,掌心裡攥了許久的白子,不覺滑落在地。book18.org
她恍若未見,抬腳踩了過去,像丟棄狼狽心緒一樣丟到身後,只管穩穩地往前走。book18.org
卻不知有人俯身撿了起來,目光凝著她的背影,看她進了花廳,又在張鈺景的相伴下走出來,漸漸在眼前消失。book18.org
(三十五)野鴨子香囊book18.org
回去後,江鯉夢睡了一覺,心神不安,夢裡也不踏實,醒來時,渾身發虛,冷汗涔涔。book18.org
眼珠怔怔凝了半晌,才回過神。她撩開綃帳坐起身,滿室靜悄悄的,唯有窗外漏進半縷殘陽,斜灑在榻沿,跳躍金光。眼看日頭要沉到山底,心口莫名空落落,想家的念頭湧上來,又被她壓住,不敢深想。book18.org
她抱著竹夫人又倒回帳中,才剛蜷身,忽覺下身一陣潮熱,低頭瞧,月白紗褲上已洇出幾縷暗紅。心下陡然一緊,不經念叨的葵水,竟平白提早了幾日。book18.org
身上本就乏倦,現在更添了幾分酸軟,她強撐著挪身起來,找出大衣櫃里的月事帶,默默換上乾淨裙褲,重新躺回床榻,小肚子發涼不敢抱竹夫人了,換了只枕頭抱著抱蜷進軟衾里,不管晨昏,打算睡到天荒地老。book18.org
不然,怎麼辦呢?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沒病也作出病來了。book18.org
逃避不是好辦法,但總算風平浪靜。此後幾日,她鎮日悶在閨房,繡未完成的鴛鴦,刻意避開與張鶴景碰面。book18.org
倏忽間,七月半已至。這日,道觀設壇誦經,作水陸道場超度幽冥魂靈。佛寺鐘磬齊鳴,啟盂蘭盆會,施食祈福。世家大族,開宗祠,以三牲酒醴、時鮮果品、五穀糕點等等,祭奠祖先。尋常百姓也會擺上簡單供品,焚些黃紙,摺紙燈放河漂流,寥寥數樣,盡顯對先人的惦念。滿城香火氤氳,似在生者與逝者之間,搭起了一座無形的橋。book18.org
這般光景,對於雙親早逝的人而言,當真痛心入骨。但也唯有這日才敢名正言順地落一回感傷。book18.org
江鯉夢客居府中,不便私設香案祭奠父母,幸而學堂今日歇假,源哥兒一早便來毓秀閣陪她用飯,倒稍解了幾分憂戚。book18.org
待到晚間,源哥兒走後,雲思禾體恤她雙親不在,特意換了身月白素綾衣裙過來陪她說話。book18.org
雲思禾斜倚在羅漢榻,捏著一柄湘妃竹團扇輕輕搖著,看她繡香囊,銀針起落,一室靜寧,只聞扇風與絲線輕捻的微響。book18.org
不多時,鴛鴦戲水的香囊便繡成了。雲思禾接過來,針腳細密勻整,青緞底上的鴛鴦羽翼纖毫畢現,配著纏枝蓮的暗紋,精巧非常。book18.org
雲思禾大誇她是織女下凡,忙忙往裡頭填塞香草,拉緊絳色繩結,拎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瞧,眉眼皆是歡喜,親昵挽住她的胳膊笑:「多謝姐姐!明日鶴哥哥生辰,香囊正好當賀禮送他,他見了定歡喜得很。」book18.org
江鯉夢搓著指尖,心中游移不定,再三再四叮囑:「妹妹,你千萬別告訴旁人是我繡的。」book18.org
雲思禾連連保證,次日晌午,盛裝打扮,邀她同去青瑯玕送壽禮。book18.org
江鯉夢怕見那人,推月事沒走,腰酸肚子疼,命畫亭把早備好的端硯並扇墜子當作賀禮隨雲思禾一道兒送去。book18.org
「那姐姐等我好信兒。」雲思禾歡歡喜喜去了。book18.org
她歪在榻上看書,眼睛一行行掃過去,看了半晌,竟不知書上寫的是什麼,心不在焉地放下,不住朝門外張望。book18.org
瓊樓侍立在旁,問:「姑娘渴了?」book18.org
她搖搖頭,委實擔心別人發現那個香囊是她繡的。遂坐起來,「你到外頭瞧瞧禾兒回來沒有。」book18.org
瓊樓剛掀帘子出去,外面突然傳來一陣窸窣腳步聲響。江鯉夢靸上軟鞋,疾步往外間走。見源哥兒背著雲思禾,被畫亭桃夭三四個婢女簇擁著從木梯上來。登時唬了一跳,揚聲問怎麼了。book18.org
畫亭訕訕回道:「姑娘失足,掉進水裡去了。」book18.org
雲思禾抬起張煞白的小臉,咧嘴哀嚎:「可疼死個人了。」book18.org
江鯉夢慌亂上前幫弟弟把雲思禾放到臥室床上,一面遣人去回老太太請大夫,一面俯身,拿來軟枕墊到她背後,焦急詢問:「傷到哪裡了?」book18.org
雲思禾看著自己鳳仙裙上滿是泥水,鞋子也不知掉哪去了,白綾襪髒兮兮地掛在腳尖,這輩子都沒這麼狼狽過。一屋子人關切地望著她,她說不出傷在哪裡,只感覺渾身上下沒有好地方。滿肚子的委屈和憤怒,忍不住要發泄,忿忿抬起手,指向江源,「都怪你把我撞倒了!你賠我的新裙子!」book18.org
江鯉夢一聽,蹙眉看向弟弟,「源哥兒到底怎麼回事?」book18.org
江源被雲思禾高宣半空的手指,指得僵住,他急於辯解,一口氣頂到嗓子眼,紅漲了麵皮,顫聲道:「姐姐,我沒有!我在小橋上背書,是她突然衝過來,一頭撞到我身上,我沒站穩,就一起跌到橋下水渠了。」book18.org
江鯉夢情知源哥兒不會扯謊,又見他身上袍子都濕透了,臉上粘著泥污,頭髮還滴水,更不忍責怪,教畫亭帶他出去換衣裳。一頭接過桃夭遞來的衣裙,給雲思禾更換,柔聲替弟弟道歉:「源哥兒年紀小不懂事,妹妹暫且擔待,等身子好了,再教訓他。裙子髒了不要緊,回頭我親自裁料子做條月華裙送給妹妹可好不好?」book18.org
哪裡是裙子的事,雲思禾死拽著衣角,用力控制眼淚,憋得兩眼通紅,揮手把婢女都遣出去,伸胳膊抱住江鯉夢,把臉埋到她懷裡,痛聲哭訴:「姐姐,他不要我的香囊,還說我打小驕橫無禮,沒有女孩的樣子。」book18.org
「說什麼...從前不說是給我留體面,讓我回去多讀讀《女則》與《女訓》,別見天兒拿著野鴨子香囊對男人示好,又丑又不自愛!」她抖著肩膀,且哭且說,咬牙恨道:「看不上我就罷了,還敢說姐姐的香囊繡得丑!我說不過他,氣急了甩了他一巴掌,跑回來,半道上沒看清,撞到源哥兒身上,才弄得成這樣。我簡直恨死他了!都是他害得我!」book18.org
這一席話,聽得江鯉夢心頭起火。姑娘捧著顆真心,鼓足勇氣示好,縱使無意也該尊重,委婉回絕,怎能這樣踐踏!轉念又聯想他對自己幾番威脅恐嚇,愈發覺得知人知面不知心,天底下哪有這樣冷漠無情的人?過去真是瞎了眼,竟還把他當作親哥哥看待!book18.org
氣得她啐口大罵:「沒心肝的混蛋,這樣尖酸刻薄,給你提鞋都不配,他還有臉說嘴?等我告訴姑婆,看他怎麼樣!」book18.org
雲思禾哭得喘不過氣,抬起臉,揉著眼睛隨她一起罵:「就是!說我不像女孩兒,我看他還不像男人呢!仗著有幾分姿色,狐媚子霸道,裝什麼大尾巴狼!」book18.org
江鯉夢捏著帕子給她擦淚,溫聲哄道:「妹妹你家世好,有才又有貌,金玉一般的人兒,什麼樣的好夫君找不著?犯不上為這樣的混帳行子難過。」book18.org
雲思禾心裡委屈宣洩出來,又得到安慰,好受許多,抽抽嗒嗒地附和道:「趕明兒我找個比他俊,比他聰明,比他年輕,比他強千百倍的男人!」book18.org
「對!咱們不想他了!」江鯉夢輕輕摩挲她後背,「妹妹有沒有摔疼?我替妹妹揉揉。」book18.org
一語未了,丫鬟忽報:「老太太、太太來瞧姑娘了。」book18.org
(三十六)薄情郎book18.org
珠簾掀開,老太太扶著雲夫人手臂緩步而入,見雲思禾臉上淚痕猶在,眼睛腫得桃核似的,忙上前挽住她行禮的胳膊,「快坐著!」一面上下打量,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這會子身上怎麼樣?」book18.org
雲思禾癟著唇,又滾下來淚來,哽咽道:「驚動老太太、姑媽掛心了,禾兒沒妨礙。」book18.org
來龍去脈,婆媳兩個都從丫鬟口裡知曉了。雲夫人打心眼裡疼惜這個脾氣秉性與自己如出一轍的侄女兒,可現在認清,總比將來嫁進來哭強。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亂髮,拭去頰邊淚珠,軟聲哄:「好了啊,不許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book18.org
老太太嘆口氣,「我把你二哥哥叫來了,就在樓下候著,等你發落。讓他上來給你賠個不是,你捶他兩下出出氣可好不好?」book18.org
雲思禾孩子似的蜷縮在雲夫人懷裡,搖頭嗚咽:「我不想見他。」book18.org
受了委屈,有這般疼惜撐腰,江鯉夢替雲思禾高興,想到自己又覺著難過,心下又暖又澀,鼻酸眼熱,忙背過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book18.org
只聽,雲夫人喚蘭茜,沉聲道:「傳我的話,罰他去祠堂跪著思過,不滿兩個時辰,不許起身。」book18.org
老話說,棍棒底下出孝子。老太太向來不干涉媳婦兒管教兒子,但自己的親孫子如何不心疼,忙沖抱月使個眼色,示意趕緊去預備軟墊、藥油、冰塊,老三樣。手捻著佛珠心裡止不住念佛,造孽啊,好好的生辰,唉——book18.org
俄頃,門外丫鬟回道,大夫來了。book18.org
江鯉夢同雲夫人避到屏風後,方請大夫進門。還是上回的周大夫,請過老太太安,診罷脈,拱手道:「小姐受到些驚怕,復因動怒致肝氣上逆,雖無大礙,但需調息靜養。服些安神定志丸,疏肝丸即可,無需開方抓藥。」book18.org
老太太安心不少,因記掛著江鯉夢月信不調還作痛的毛病,便道:「我那小孫女,身子弱,每月總害腹痛,還請大夫一併看看。」book18.org
周大夫道是,隔著屏風診了脈,說沒妨礙,「現下暑熱,飲食上難免涼著些。待晚輩開方,抓幾副藥,慢慢調理也就是了。」book18.org
周大夫走後,老太太、雲夫人寬慰雲思禾半晌,訓斥了嬤嬤、丫鬟們看顧不利,又叮囑務必好好照顧才起身。book18.org
江鯉夢送出門,老太太道:「余丫頭,禾兒交給你了,好好開解她。你們姊妹作伴,晚上不用來請安,叫她們做些你們愛吃的小零嘴兒送來。」book18.org
雲夫人也道:「大姑娘,多費心。」book18.org
她欠身道:「太太言重了,禾兒妹妹同我的親妹妹一般,都是我應該做的。」book18.org
目送老太太她們走遠,她回到房中,雲思禾已經躺下了,拍了拍身側床榻:「姐姐,陪我睡一會兒吧。」book18.org
倆姑娘依偎著,黑甜一夢,直到上黑影才醒來。book18.org
月色透進窗屜,照在兩人身上,江鯉夢輕聲問:「妹妹,餓不餓?」book18.org
「不餓,」雲思禾閉上眼睛,深長而急促地吐出一口氣,道:「姐姐,我打算明天收拾行李,後天回北京。」book18.org
雖說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但江鯉夢心裡捨不得,拉著她手說:「現今,天熱,趕路辛苦,妹妹等身子好些再回不遲。」book18.org
「我不稀罕待了,」她解嘲地笑了笑,「家裡邊,本就不同意我再嫁進來,是我哭天抹淚,要死要活,才換來爹娘鬆口,結果鬧成這副鬼樣子。」book18.org
「姐姐不知道吧?」雲思禾見她眼神迷茫,解釋道:「當年,姑媽嫁進國公府前,姑父就與大哥哥的生母有了私情。聽說那女子姿容清麗無雙,姑父一見鍾情,非她不娶。老國公聽聞那女子是教坊司樂妓,賤籍出身,斷然不肯。將姑父鎖在家裡,綁著他迎娶姑媽進門。盼著他收心,好好過日子,誰知,姑父偷偷託人為那女子贖身脫籍,暗裡將人養在外面,冷落姑媽,鮮少回家。這樁醜聞很快傳遍京城,兩家淪為茶餘飯後的笑談。老國公氣得七竅生煙,拿馬鞭子將姑父一頓毒打,趕出家門,這才換了個治家嚴謹的名聲。」book18.org
「從前姑媽勸我,張家的男人,心硬,捂不熱,愛你能你捧到天上去,不愛你能把你踩到地底下。」book18.org
她仰面躺著,雙手緩緩搭在小腹上,望著帳頂淡淡的月光,長嘆一聲,聲音里沒有丁點兒感傷,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後的釋然:「我現在總算明白了,感情不是我想要就能有的東西。」book18.org
「他看不上我,我也不再稀罕他了。現在說清楚挺好的,不然稀里糊塗成婚,再鬧和離,只怕將來連兄妹都沒得做。」book18.org
江鯉夢百感交集,面對這樣敢愛敢恨,通透豁達的好姑娘,心裡積攢了半日的勸慰話,此刻全卡在喉嚨里,默默變成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攬住她肩膀,給她一個結實的擁抱,「天涯何處無芳草,妹妹定能尋一個才貌雙全的如意郎君。」book18.org
「那是自然!」book18.org
「我絕對不會將就!大不了當一輩子老姑娘,反正家裡不缺我這口吃的。」book18.org
*book18.org
既定下啟程日期,雲思禾一天都不肯耽擱。次日收拾好行李,後日一大清早拜別了老太太,攜倆婢女邁出二門。book18.org
江鯉夢同眾人一道兒送她出門。book18.org
臨別之際,雲思禾斂衽行禮,對雲夫人道:「姑媽,讓您操心了,禾兒這就別過了。」book18.org
雲夫人眼眶泛紅,攥著帕子拉過她的手,顫著聲氣兒道:「不日立秋,此去路遠,往後一天比一天涼,記得勤添衣,莫要著涼。」book18.org
又囑咐護送的眾僕從務必小心照顧,安全抵京。book18.org
雲思禾走到江鯉夢跟前,展開胳膊抱住她,「姐姐,我走了,等明年六月我再來吃喜酒,記得給我寫信。」book18.org
江鯉夢回摟住她,萬般不舍,含淚說好,「妹妹,多加珍重,我們明年再會。」book18.org
辭過姐妹,雲思禾掉轉腳尖,一把抱住了江源,「源弟弟,謝謝你把我從水裡撈出來。」book18.org
一陣香風猛撲過來,江源目怔口呆,直挺挺站著,等反應過來,白凈面龐紅得要滴血,僵巴巴地接過她遞來的一整套新衣。book18.org
「這是我的謝禮。」book18.org
江源磕磕巴巴道:「客...氣了。」book18.org
隨後,雲思禾看向張鈺景:「大哥哥,對姐姐好些哦。」book18.org
張鈺景溫柔笑笑,「會的,雲妹妹一路順風。」book18.org
洒脫的姑娘,面對離別,臉上是笑著的,雲思禾向眾人行禮,最後道別:「山不轉水轉,路不轉人轉,我們後會有期!」book18.org
該辭的都辭了,至於那個礙眼的,她完全無視,轉身,瀟洒提裙邁上馬車。book18.org
情理之中的事,張鶴景不以為意,但沒料到是,她突然掀開車簾,喊了聲表哥,「你積積口德罷,不然沒有哪個女孩兒能看上你!」book18.org
他對她不計前嫌的態度意外,一時沒接話,車簾落下,他忽覺曾經那個愛使小性子的小姑娘似乎長大了。book18.org
馬車走遠,他收回視線,不經一瞥,撞上了江鯉夢含幽帶怨的目光。book18.org
江鯉夢橫了他一眼,提裙邁進門檻,不再看那個無動於衷,冷心冷肺的薄情郎。book18.org
(三十七)可以吻你嗎book18.org
不覺星斗轉移,人閒桂花落。book18.org
這日,早飯後,江鯉夢坐在書案前,提筆給雲思禾寫信:自妹北行後,薔薇凋謝。回想當初與妹賞花品茗,恍如昨日,心中甚念。月華裙已裁,盼妹歸時共試新裝。八月初,大哥哥赴兗州府應試,中旬歸來,闔家歡慶,唯待放榜。近來庭中金桂盛開,香盈滿院,採得兩瓮,佐以新蜜,製成糖漬,特寄妹嘗,以慰離思。願妹嘗此秋味,心歡意悅,亦知我一切皆安。book18.org
寫到這裡,頓筆蘸墨,忽見簾籠開了,瓊樓歡天喜地進門,「給姑娘道喜了!」book18.org
畫亭研著墨,笑問:「放榜了不成?」book18.org
「大爺、二爺都中了,」瓊樓道:「大爺還得了頭名呢!」book18.org
數萬人應考,只錄兩千人。能從兩千人里拔得頭籌,那是何等厲害呀!江鯉夢心折,急於把好消息分享給雲思禾,字跡輕快落下如魚躍紙:桂榜初開,大哥哥蟾宮折桂!book18.org
瓊樓和畫亭見她老神在在寫起信,都笑:「姑娘也忒沉得住氣了,還不妝扮了去給老太太賀喜?」book18.org
「哦!」江鯉夢忙撂下筆,起身笑道:「瞧我高興過頭了,險些忘了。」book18.org
喜事當頭,江鯉夢由著畫亭、瓊樓給自己打扮。換了身藤黃交領短襖,織金黛藍馬面裙。新梳的髮髻圍上珍珠瓔珞,畫眉描唇,略施粉黛,往鏡子前一站,兩個婢女止不住驚嘆:「姑娘本來相貌就好,今兒一打扮比平日更美,大爺見了該挪不開眼睛了!」book18.org
江鯉夢笑嗔油嘴,自己戴上小銀魚耳墜子,攜了畫亭去上房見老太太。book18.org
主屋裡歡聲笑語不斷,雲夫人陪著老太太說話,旁邊兒還坐著位面生的婦人,張鶴景、張鈺景兄弟倆下首陪坐喝茶,大家見她款款進門,身段婀娜,面靨深深盛著甜笑,俱都多望了兩眼。book18.org
江鯉夢上前見禮,老太太彎著慈眉,抬起戴著銀制鏤空護甲的手指,點了點身旁的小女兒向她介紹:「這是你姑媽。」book18.org
她盈盈福身:「姑媽安好。」book18.org
李夫人起身輕輕托住她手臂,拉到跟前,細細一打量,連聲說好:「打小就是美人坯子,多年不見,出落的越發好了!」說著,又轉向大侄兒,笑趣,「鈺哥兒是個有福的,能娶上這樣標緻又溫柔的媳婦兒。」book18.org
江鯉夢瓷肌微紅,默默睇了張鈺景一眼。張鈺景拱手笑道:「承姑媽吉言。」book18.org
李夫人眼神示意丫鬟送上見面禮,笑道:「前些日子家中事忙,一直不得閒兒過來,今兒見了姑娘,心裡歡喜的緊,東西不值錢,姑娘留著賞人玩罷!」book18.org
江鯉夢屈膝謝過,被李夫人帶到身邊坐。book18.org
說話間,管事媳婦進來回稟,劉家送來賀禮,金、王兩位夫人攜禮登門,連多年不走動的親戚也都遣了僕婦前來賀喜。book18.org
老國公爺雖已不在,但新一輩出了兩個有出息的孫子,誰不想來巴結奉承?book18.org
老太太原想關起門來,自家人樂呵樂呵便罷,誰知這些趨炎附勢的,竟趕著來湊熱鬧。不由扶額嘆道:「好不容易清凈幾日。」book18.org
儘管看不慣那些沾光就浮上水的,但來者是客,也不能簡慢了,開門迎人。book18.org
收了禮,自當回請。等官府的鹿鳴宴結束後,雲夫人按禮單下貼兒,擺席宴客。book18.org
國公府遞帖,天大的體面,誰敢不領情?彼時一招皆到,沂州有頭有臉的官宦人家皆在列中,光是女眷就坐了三四桌。book18.org
江鯉夢因母親早逝,無人指點引領,平素鮮少出門赴宴。今兒頭回見這麼多官眷,不免忐忑。好在老太太將她帶在身邊,引她認識各位夫人太太。book18.org
做女孩時可以靦腆,一旦嫁為人婦,就不能畏畏縮縮了。人情來往應酬,是正妻主母的必修課。book18.org
上嫁高門,更得面面俱全,自己尊重了,才不會被輕視。book18.org
她察言觀色,帶著最得體的微笑挨個拜見。唯恐旁人恥笑江家的女兒沒教養,一言一行,裝也得裝的自然大方。book18.org
實則心裡一派兵荒馬亂,手心都是熱汗,期盼著能早點散席。book18.org
席上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她端坐含笑,舉箸輕緩有度,偶爾端杯回敬。滿桌珍饈,不過略嘗幾樣,及至散席,腹中還是空落落的。book18.org
背著人解下腰間荷包,倒出顆茉莉霜糖,塞進口裡含著,才覺得不那麼餓了。book18.org
邁出小花廳,畫亭迎上來,見她臉帶春色,忙伸手臂供她扶著,笑說:「姑娘吃酒了?眼圈都紅了。」book18.org
她腳步虛浮,靠著畫亭,抬手揉太陽穴,「可不是,空著肚子吃了幾杯,這會子酒勁上來了,頭暈暈的,看東西都帶重影兒。」book18.org
「姑娘回去喝碗醒酒甜湯,早些歇著吧。」book18.org
月色如練,灑在青石小徑上,主僕倆往毓秀閣走。剛邁出幾步,畫亭眼尖,瞧見有人等在柳蔭下,忙附在她耳邊,低聲笑道:「姑娘,是大爺。」book18.org
「起風了,姑娘和大爺到臨汀軒里說話兒罷,奴婢先回去給姑娘取披風,待會兒來接您。」book18.org
江鯉夢點點頭,站直身子,抿了抿鬢髮,自己款步上前,笑喚:「大哥哥。」book18.org
張鈺景打量她熏紅的兩腮,深深的酒窩,微笑道:「方才隔著花牆,瞧見妹妹似乎醉了,不放心,定要親自送妹妹回去才心安。」說著,伸手牽她。book18.org
剛觸到衣袖,她下意識後退縮了半步。張鈺景的手僵在半空,停了剎,隨即收回去,拱手致歉:「都是我的不是,原該先問問妹妹。」book18.org
見他如履如臨,江鯉夢不由心軟了大半,過意不去,主動覆過手去,柔聲道:「哥哥別見怪,我剛剛腦子糊塗著......」book18.org
話音未落,已被他順勢握住,張鈺景輕聲道:「許久未和妹妹獨處了。」book18.org
自那回葡萄架下,她成了驚弓之鳥,生怕被張鶴景再揪住小辮子,有意躲著大哥哥。明明是未婚夫妻,卻生分得有些傷人。book18.org
她借著幾分酒勁,膽子也大了,悄悄向他身側靠,衣袂相迭。book18.org
離得近了,心似乎也離得近了。不由踏實,如果將來每天晚上都能像現在這樣飯後閒步,共賞月色,那也是一件極溫馨的事情。book18.org
正想著,腰間忽然多了條手臂,茫然間,身體被張鈺景帶到懷裡,面面相看,他溫柔地望著她,聲音也纏綿多情:「余妹妹...」book18.org
江鯉夢僵住,腮上紅暈過渡到脖頸,赧然道:「大哥哥,你醉了。」book18.org
張鈺景說沒醉,卻緊攬著她的腰肢不鬆手,「可以吻你嗎?」book18.org
(三十八)做對長久的狗男女book18.org
她始料未及,驚得忘了反應,腰杆僵得筆直。他掌心輕貼,慢慢摩挲,目光凝定不移,俯首貼近,溫聲軟語哄著:「別怕。」book18.org
「大哥哥……」她慌得攥住他的衣襟,長睫簌簌顫著。book18.org
他追著她的唇而來,眼見落下。忽聽有人輕聲細語地喚了聲:「大爺。」book18.org
她如夢初醒,猛地別過臉,他的唇擦著她鬢髮而過。低啞迫人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什麼事?」book18.org
南榕回道:「前邊廳上男客快散了,老太太喊您前去照應,莫失了禮數。」book18.org
「知道了,我就來。」book18.org
南榕的腳步聲遠去,他放開她,鄭重躬身賠禮:「我孟浪了,妹妹定要原諒我這回。」book18.org
江鯉夢臊得低頭,盯著腳尖道:「哥哥嚴重了。」book18.org
「妹妹不怪罪,是我萬幸,下次再不敢造次了,」他再三道歉,十分慚愧,又道,「天晚了,我先送妹妹回毓秀閣吧。」book18.org
她尚在惶窘里沒掙開,軟聲訥訥:「哥哥且去送客罷,畫亭很快便來臨汀軒尋我,不妨事的。」book18.org
張鈺景體諒她不自在,沒勉強,把送她到臨汀軒,親眼看著她推門進去,方轉身離開。book18.org
江鯉夢借著檐外朦朧光暈,推開朝向蓮池的隔扇門,月光如流水般漫進屋內,外面景致無聲鋪展開來。book18.org
九月半了,池子裡的荷早褪了夏日豐潤。花葉落盡,只剩伶仃枯杆浸在一片粼粼銀波里,映著寥廓秋空。book18.org
她臨眺著,心緒平穩下來,並不感悲秋,因為相信明年會開的更好。只盼,秋去冬來,陽春盛景後,再過一個炎熱且生機勃勃的夏天。book18.org
秋風悄過,打更聲遙遙送抵,戌時初刻了,天氣寒浸浸起來。她欲闔門,身後猝然「咯吱」一響。book18.org
江鯉夢轉身看,有人緩步踏入門內,檐下燈影把身形拉得老長,他背著光,面容隱在暗處,瞧不清是誰。book18.org
她試探性地喊了聲:「大哥哥?」book18.org
無人回應,落針可聞的靜謐中,沉穩腳步聲,一步步向她走來。book18.org
江鯉夢抬眼仰望,一張酡紅朱顏清晰浮現。面面相覷,那雙漆黑秀目,酒意浮動,眼神似鷹隼攫物,灼灼逼人。book18.org
她心頭一窒,又詭異跳起,暗覺不妙,抬腳欲走。book18.org
他似乎看穿了她,猛地抬手,袖袍帶起陣冷風,掠過手腕,掌心在她凸起骨節上重重一碾,力道大得她指尖發麻。下意識甩,卻甩不掉。book18.org
她往後退,他亦步亦趨,逼得無路可走,跌進了身後圈椅里。他隨即彎下身體,兩手撐住圈椅扶手,將她困在臂彎與椅內,徹底斷絕了她逃走的可能。book18.org
「二哥哥...」江鯉夢癱坐椅內,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酒氣,慌張從心底蔓上喉嚨,嗓音發顫:「你幹什麼?」book18.org
「自己做過的好事不記得了?」book18.org
他居高臨下,月影勾出清雋輪廓,頎長身形恍若玉山將傾,沉勢壓來,教人窒得喘不過氣,抬不起頭。book18.org
她勉強對簿:「我又怎麼得罪哥哥了?」book18.org
這副懵然無知,不說永遠不懂的神情,最是可氣!張鶴景艴然不悅:「替雲思禾繡香囊,鼓動她送給我,你安的什麼心?」book18.org
江鯉夢心頭猛顫,驚訝他知情,頓時羞愧懊悔不迭。若非香囊,禾妹妹不至於受他刻薄。今日他也不會氣勢洶洶來質問自己。現在可倒好,里外不是人。她支支吾吾地解釋:「是我繡的,禾妹妹一片痴心,我不忍辜,想成全她......」book18.org
「果然是你的手筆!」他嗤地一聲,滿是譏諷:「妹妹原是吃河水長大的,養得心靈手巧,不單管得寬,連野鴨子都繡得比旁人強,當真賢惠的很啊!」book18.org
江鯉夢臉上紅了又白,兩手緊緊抓著膝頭上的裙,不吱一聲。book18.org
「你在想什麼?」張鶴景閉了閉眼,急喘一口氣,「你以為我和她成了,就沒功夫妨礙你和張鈺景卿卿我我?」book18.org
兩者之間有必然的聯繫麼?她泛起疑惑,想不明白,也不敢問,這時候,還是儘快平息他的怒火要緊,仰起臉,好聲好氣認慫,「我絕沒這樣想!二哥哥,是我欠妥,你別生氣,我再也不敢了。」book18.org
看她老實巴交,沒心眼的樣子。張鶴景有氣沒處撒,咬牙道:「既然你那麼喜歡繡,就再繡一百個給我。」book18.org
多...少?江鯉夢險些沒忍住掏掏耳朵,駭然瞪著眼,本想問要這麼多香囊掛哪裡啊,見他臉色陰沉,又把話咽回去。垂下腦袋不吭聲了。book18.org
沉默片刻,他的冷聲冷氣陡然傳入耳中,「聽見沒有?」book18.org
江鯉夢不能答應,也不敢拒絕,含混不清地嗯了聲。book18.org
這一節,勉強可恕,他稍稍平復,繼續審問:「張鈺景親你,怎麼不躲?」book18.org
她呼吸一滯,聲如蚊蚋:「沒親...」book18.org
「當我沒看見?」話未說完,就被打斷,他聲音里淬著冰,冷得瘮人:「抱了半刻,親了兩下。如今什麼感想,身心唯他?甚至能為他死?」book18.org
怎麼老用抓姦似的語氣來指責她?聽著著實刺耳,她是面嫩性子軟,但泥人還尚有三分土性呢!一時羞惱成怒,拗起臉,反駁:「他是我未來的相公啊,雖有些逾矩...可也是情難自抑,並非自輕自賤。即便我現在遠著他,那將來婚後......又怎能不親密?」book18.org
他怔了一下,慢慢勾唇,揚起弧度,眼裡一片荒寒,無半分笑意,「你們睡在一張床上,夫妻情深,互訴衷腸,攥著我的把柄......將來合起伙治我於死地。」book18.org
江鯉夢聞言,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怕她把寺廟的秘密說出去......自己真傻,曾經還以為,他是為她著想,擔心失貞的事被大哥哥發現,才一直告誡她不要太親密。book18.org
心裡澀澀的,明知他敏感多疑,卻還抱有一絲幻想,「二哥哥,我不會說出去,不會害你。」book18.org
「幾次三番糊弄我,要我如何信?」book18.org
貞潔都給他了,她還有什麼比命還珍貴的東西去換他的信任?book18.org
江鯉夢彷徨無措,沒有主意,「我不知道,哥哥到底想把我怎麼樣?」book18.org
他不假思索:「嫁給我。」book18.org
怎麼又繞回去了!要是能嫁,她至於豁出臉面尊嚴,昧著良心同他亂倫苟合嗎?再者,他這樣刻薄無情,盛氣凌人,就算不考慮名聲,她也不願意嫁,氣急敗壞道:「除了這個,我都答應你。」book18.org
張鶴景嗤地一聲笑了,胳膊伸到她後背,攬住纖腰,輕輕那麼一提,抱著她調轉身形,大剌剌地坐進椅內。book18.org
江鯉夢帶酒,經他一晃,暈頭轉向的,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坐在他腿上了,「你...做什麼?」book18.org
他闃暗的眸,翻湧著一泓冷靜又猖狂的波濤,逐字逐句從齒縫裡擠出來,幾乎將她吞沒:「同我苟且,做一對長久的狗男女。」 book18.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