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殺手不太冷 (1-10)作者: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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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弓水book18.org

(一)以身相許夠不夠?book18.org

    蘭芥在懸崖邊停下。book18.org

    夕陽西下,極目遠眺,漫天晚霞艷紅如血,壯烈如歌。她靜默地注視著眼前的奇景,表情怔忪。book18.org

    山中谷風強勁,將她的衣裙裙擺吹得獵獵作響。book18.org

    這樣一抹清癯的身影站在嶙峋萬丈的陡崖邊,比旁邊歪脖的孤樹更顯危寂。book18.org

    她又往崖邊走近一步,又一步。腳下的石子被輕輕踢得翻滾,墜落望不見盡頭的深淵。book18.org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蘭芥卻極其敏銳地捕捉到,正回身看去——腰猛地被人自後用力攬抱住,身子突然一輕。book18.org

    甚至來不及驚呼半聲,蘭芥只覺得自己像是忽地憑空飛起,風聲極速掠過耳梢。book18.org

    不過眨眼的功夫,她已經坐在了距離懸崖已經很遠的樹上粗枝上,離地有五尺近六尺的高。book18.org

    這是怎麼回事?蘭芥面色驚詫,伸手扶住樹幹穩住身體。book18.org

    待定睛看清樹下望著她的人後,心上的幾分慌亂頓時安定下來。book18.org

    她笑起來:「你怎麼在這兒?」book18.org

    樹下站著的是個男人,一身黑衣,頭戴斗笠,整張臉都被烏木面具罩住,只露兩隻眼在外。手中的刀身似劍、劍形類刀,厚重殺伐,整個人漠然無聲地佇立在那裡,沉重冷峻似來收命的無常。book18.org

    「我去殺了他。」男人抬頭望蘭芥,聲音極冷,「你,活著。」book18.org

    就這麼沒頭沒尾的兩句話拋出來,蘭芥聽罷先是沉默,而後恍然。book18.org

    「你以為我要尋死?」book18.org

    仿佛聽到什麼有趣的故事,蘭芥再次笑起來,緊接著又反問,「我又沒做錯事,為何要死?」book18.org

    雖看不見樹下男人的神情,但蘭芥看懂了他的眼神,扶樹穩住身形的那隻手往樹上一拍,鈍悶的一聲響。book18.org

    「對,我本來還在想到底要怎麼辦才好,你就來了,真是心有靈犀。剛剛我站的地方,三點鐘方向有兩株石斛,明黃色,鈴鐺模樣,你看看能不能采來?」book18.org

    「石斛可是中華九大仙草之首,《神農本草經》將其列為上品,稱其其主傷中,補五臟虛勞羸瘦,久服厚腸胃,輕身延年。」book18.org

    她語氣變得雀躍起來,懸空的雙腿在空中來回擺動幾次,然後雙手在樹幹上一撐,借力躍入空中。book18.org

    站在樹下的男人瞳孔微縮,還未有所動作,只來得及看見的層迭的青藍裙擺在空中紛飛——book18.org

    「那可是好東西,可以用來給浮萱煮湯喝!」她似雀鳥,輕盈地落在他面前,伴隨著清凌的振翅聲。book18.org

    蘭芥沒有察覺到男人半步後退的動作,只自顧自重新跑回懸崖張望,伸手高興地往某處一指:「就在那裡。」book18.org

    「今天真是好運氣,本來是想避開人,就換了條比平時更難爬的小路上山來,結果坐下休息的時候就從某個角度看到了石斛。」book18.org

    「不過位置確實很危險,你能採到嗎?」她看向停在身邊的人。book18.org

    後者同她對視,點頭,隨即往下縱身一躍。book18.org

    蘭芥只來得及看見半抹殘影,之後幾秒完全是呆住的,回神後才記起該如何眨眼呼吸,急忙探身向崖下看。只見那人已經抓著藤蔓,借著某塊大小稍微能落腳的壁石站穩了。book18.org

    當真是好嚇人。蘭芥不自覺伸手摁在胸口,後知後覺想到,這個人見自己在懸崖邊以為她要尋死時,會不會也像現在她此刻這般心跳如鼓。book18.org

    回去的路上,因為親眼見識到了男人的身手,蘭芥不停地拜託他幫忙去采那些平日單憑她自己很難採到的草藥。book18.org

    快要下山的時候,蘭芥的竹編背簍幾近裝滿,不僅數量頗豐,還都是些品質很是不錯的藥材。book18.org

    感受到背上的重量,蘭芥努力壓制著嘴角,用眼角餘光稍微觀察了走在身邊從始至終都任勞任怨,沒有說過一句話的人。book18.org

    後者感受到視線,側眼看來,依舊無言。book18.org

    蘭芥於是放下心來,低眉斂目,聲音刻意放得可憐,「能幫我把那裡的幾株草藥也摘下來嗎,真的是最後、最後一次了。」book18.org

    「……」book18.org

    見男人採藥的動作稍顯得粗暴,看得崖下的蘭芥還是忍不住大聲提醒:「噯,小心不要把根弄斷了!」book18.org

    今天真是出來得太值得,蘭芥下山的腳步格外輕快,最終在山底溪流處停下。book18.org

    水清浮光,似金絲綢緞流淌,蘭芥蹲下身探手洗凈手上污泥,抬眼便看見了自己,還有身旁男人靜默的倒影。book18.org

    她拱起手掌,捧水打散兩人的模樣。book18.org

    隨後突然問:「你方才說可以幫我殺了他,是真的嗎?」book18.org

    光從聲音聽不出有什麼情緒。book18.org

    男人垂眼看蘭芥,然後言簡意賅地回答:「嗯。」book18.org

    「那請你取人性命要多少錢?」book18.org

    「貴。」book18.org

    「那你覺得我這個人值多少錢?」book18.org

    「……」book18.org

    蘭芥仍舊蹲著,斜仰著頭看他,「以身相許夠不夠?」book18.org

    「……」book18.org

    「浮萱妹妹把你的情況都同我說了,我覺得我們很般配吶,你考慮一下?」book18.org

    從最開始簡短地應聲到默不作聲,蘭芥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也沒強求男人回答,只是最後沖他笑笑,「我要回去了,如果你有這個想法了可以隨時來找我。」book18.org

    剛從後門進到家裡院子裡,蘭芥就見姑母秋滸正坐在院中石凳上,聽見開門聲響後看過來,見是她,連忙起身迎過來。book18.org

    「青玉,怎麼現在才回來!」從黃昏到天黑下來,好不容易等到蘭芥歸家。秋滸幫著把蘭芥背上的竹簍卸下,感受手中到重量,驚道,「今天采了這麼多?」book18.org

    「對啊對啊,今天遇見了一位身形特別矯健的郎君,就拜託他幫我采了些平時不敢輕易去采的藥材。也不知道明天的天氣怎麼樣,希望不要下雨,今天採集的藥材要儘快洗凈曬乾,不要放壞了才好——對了,來找我有什麼事?」book18.org

    蘭芥邊快步往囤積藥材的屋子裡走邊同她說話,直到把背簍里的藥材分別倒進兩個大盤箕,蹲下身準備篩選的才想起來問正事。book18.org

    秋滸見蘭芥這模樣,笑著搖搖頭,從衣袖裡掏出帕子來,俯身給她擦了擦汗津津的額頭和鼻尖。book18.org

    「事也倒沒什麼事,就是想來看看你。」book18.org

    話雖是這麼說,蘭芥還是從她擔憂憐惜的目光中察覺到幾分異樣,頓時皺了眉頭。book18.org

    「那人是不是又去家裡鬧事了,姑父呢,在不在家?」book18.org

    接連好幾個問句炮竹般密集地炸開,秋滸都沒有插話的空隙,等她話停才連忙出聲安慰:「不要緊的,大熊知道最近都不會不太安生,所以這幾天都回來得早。那些人膽比鼠小,只敢有些小動作,見了他就夾著尾巴就跑了。」book18.org

    話音剛落,就聽見院子裡響起激烈的犬吠聲,是有人又推開了後門。未見其人先見其聲,粗獷有力地迴響在院內:「阿滸,青玉,你們在嗎?!」book18.org

    「哎,在這裡呢。」蘭芥與秋滸相視一眼,都笑起來,齊齊往曬房外走。book18.org

    韓熊快步走到見兩人跟前,上上下下都仔細打量一遍,見都沒什麼事,懸著的心這才放下心來。book18.org

    「你出門前同我說黃昏將近就回來,結果我回到家左等右等,天黑下來也都不見人,就來尋了。」韓熊先是對著秋滸好一通擔心,末了又問蘭芥:「這幾天可還好?」book18.org

    「要不然就照著你姑母之前說的,先搬過來和我們住一段時間,左右藥鋪現在也沒人來,歇歇也是好的……」book18.org

    話還沒說完,就被秋滸用力挽住了手臂。book18.org

    有時夫妻之間一個小動作便傳可傳情達意,韓熊被揪住,當即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道歉:「青玉,姑父嘴笨,我想說的不是那個意思。」book18.org

    「不礙事的,反正姑父說的也是實話。」book18.org

    蘭芥見面前人高馬大的壯漢急得面色漲紅,一個勁的使眼色讓姑母幫忙,心下幾分好笑,更多的卻是暖意。book18.org

    「有事隨時來找我啊,青玉。你就是太和我們太過客氣,要是嬸嬸和叔叔知道,會怪我的。」book18.org

    秋滸不要蘭芥繼續往外送,說停在門口就好。她緊緊握著侄女的手,看著她日漸成熟的眉眼裡幾分熟悉的故人模樣,想起近日的事,忍不住濕了眼眶,聲音也難掩哽咽。book18.org

    蘭芥牽住她的手,「姑母對我這樣更好,我娘和爹都好好看著呢。若他們真的說你不好,我定是站在姑母這邊,幫你說話的。」book18.org

    「一定要好好照顧好自己啊!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就來找我!」秋滸最後抱了抱蘭芥,挽著丈夫的臂膀,一步三回頭地走了。book18.org

    「進去吧。」這句話說了三次,蘭芥才真正轉身回屋,插上了房栓。book18.org

    晚上終於見到主人的大黃狗吐著舌頭,搖著尾巴歡快地繞著蘭芥的腿轉。蘭芥蹲身摸摸它的腦袋又撓撓它的下巴,夸道:「大黃乖,晚上聽見有聲音就把我喊醒哦。」book18.org

    「汪!汪汪!」大黃立即開口回應。book18.org

    這時,一直在廚房觀望的王嬸終於走出來,輕聲道:「青玉大夫,晚食還在鍋里溫著,趁熱吃了吧?」book18.org

    「好。」book18.org

    瞧著快要吃完的時候,一直徘徊在附近的用身前圍兜反覆擦著手,神色猶豫地開口:「青玉大夫,我想和你說個事。」book18.org

    「你說。」蘭芥放下碗筷,靜眼看向她。book18.org

    原來是王嬸家裡的弟媳婦最近要生孩子了,產婆說就這兩天的事情,她想請假回去陪著,但念及蘭芥這邊情況也實在不太好,這才難以開口。book18.org

    蘭芥聽罷笑嘆,「王嬸,連你也要走了,我這藥鋪是真的要關門了。」book18.org

    王嬸連忙呸了幾聲:「不會的,您莫要這樣說!青玉大夫您醫者仁心,上天都看在眼裡……只是最近附近的人都怕被那地痞盯上才不敢來,等過段時間自然就好了。」book18.org

    蘭芥無言,只點點頭。既然已經放了碗筷,便說自己吃得差不多了。book18.org

    拜託完王嬸燒鍋熱水後,她起身走進院中。book18.org

    抬頭望天,只見天高月遠,淡雲似紗朦朧皎潔。book18.org

    「明天是個好天氣啊。」book18.org

    低低的呢喃隨風飄入夜裡。book18.org

(二)想念的人會來的book18.org

    魏浮光到家時,見妹妹房間的燭火還燃著,於是腳步便轉了方向,停在留了兩指寬縫隙的門前。book18.org

    他的動作放得很輕,但屋內的人很快便察覺到。片刻整理衣物的摩擦窸窣響動後,傳來女子帶咳的聲音:「阿兄,快進來。」book18.org

    門被從內緊緊掩上,旁邊架開了些許的窗子也被魏浮光放了下來。book18.org

    魏浮萱每次見他如此總要無奈笑說:「我哪裡有那麼金貴?阿兄你回來我連一點新鮮空氣都呼吸不得。」book18.org

    魏浮光只說:「夜裡風冷。」book18.org

    又見妹妹床邊的蠟燭快要燃燼,手邊還放著書,便又拿了只新燭一併點上。圈圈昏亮的燭光暖暖地照映著兩人的身影,一時間誰也沒有出聲,氣氛寧靜而溫馨。book18.org

    「藥喝了?」book18.org

    「嗯呢。」book18.org

    魏浮光點點頭,又沉默下來。魏浮萱見兄長沉悶地坐在桌邊,手邊放著面具,眉頭皺著,知道他是在懊惱讓話落了地上,不知道同她說什麼才好。book18.org

    她自幼身體便不好,需要靜養,平日不常出門,又時常搬家,自然沒什麼朋友來往。之前僱傭了個名為阿絮的小女孩白天來家裡幫忙做事,她還能同她聊聊天,但自從阿絮某次走得晚了些,見魏浮光渾身帶血地突然出現在面前,魏浮萱如今能說上幾句話的就只有阿兄一人了。book18.org

    當時這人簡直如天降羅剎,手握長刀,冷臉看著阿絮腿軟跌坐在面前,還俯身朝著害怕得直發抖的小女孩伸出殘血斑駁的手。本意是想扶她起來,結果硬生生把人嚇得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book18.org

    待魏浮萱趕出來的時候,就見魏浮光動作僵硬地扶著阿絮脫力的身體,看向她的時竟有幾分茫然無措。book18.org

    思及此,魏浮萱便忍不住笑出聲來,身體微微顫動,倚靠著木床也跟著晃起帳簾,吸引了魏浮光的注意。book18.org

    他困惑地看向突然間無故笑起來的妹妹,但也就只是安靜注視著。緊繃的眉眼不自覺放鬆下來,整個人凶戾冷硬的距離感也在橙紅暖火里融化。book18.org

    「哎呀,真是的……」魏浮萱好不容易止住笑,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濕意,忽地想起來什麼,身體朝著阿兄的方向坐直了些。book18.org

    「阿兄,明早幫我買些糕點回來可好?青玉姐姐明天要來,她很喜歡那吃些小食。」book18.org

    聽到蘭芥的名字,魏浮光原本右手撐放在茶桌的卸力姿勢再次緊繃起來。book18.org

    魏浮萱這些天染了風寒,沒出過門,自然還不知道蘭芥最近遭遇的事。如今也只是單純地期待著明日與好友的面見,說話時瞳眸皓亮,不自覺往窗外看去。book18.org

    「阿兄你是不知道青玉姐姐多會講話,每次聽她說話我肚子都笑得好疼。真希望明天是個艷陽天,我可以和她一起曬曬太陽。」book18.org

    魏浮光沒有聽過蘭芥同他講過什麼笑話,他腦海里浮現出的,是不久前從那個院子離開時,最後入眼的場景。book18.org

    蘭芥從餐房裡走到院中,朝天抬手,像是要抓住什麼,其實只是看著微光如薄霧從指縫間傾瀉,神情間的欣喜如同頭次見到月亮的孩童。book18.org

    緊接著說了句和妹妹方才極其相似的話。book18.org

    「明天是個好天氣啊。」book18.org

    懸空的半隻手掌扣住了桌沿,魏浮光另一隻手不自覺按放在刀柄處,動作隱匿地用指尖摩挲粗糲的布條。book18.org

    說不上來什麼原因,魏浮光其實是有些怕蘭芥這個人的。除了妹妹和勉強算得上好友的狐子君,他平日裡很少與人有來往,除此之外交流最多的是審問各類任務對象。book18.org

    同前者的相處讓魏浮光感到輕鬆,後者有時能帶來片刻的振奮,更多的則是長久等待的無聊消磨。又甚者,手起人落後,血花四濺,眼前閃過轉瞬即逝的恍惚和空虛。book18.org

    但同蘭芥在一起,魏浮光時常是後頸僵直的緊張。尤其是被緊緊盯住的時候,她的眼神毫不躲閃,極其直白,蘊含著某種讓他難以招架的、陌生的熱切,溽熱潮濕,像當年師父就救下的那條母狼,將他推到在地後強硬地用舌頭舔舐他眼睛。book18.org

    令人有些害怕的親昵,讓他心中莫名欣喜的同時,又幻覺自己下一秒就會被吞之入腹。book18.org

    狼。魏浮光心下驚覺出異樣,自己對蘭芥的喻想,竟是下意識以狼來作比。book18.org

    但這感覺並非憑空而來,魏浮光很清楚。book18.org

    大約半月前,魏浮光做完任務回家。因為比計劃中提前許久,他便打算去南街附近的糕點店鋪看看有沒有妹妹喜歡的吃食。book18.org

    剛打包好栗子糕,桂花酥還在繫繩,聽到外面傳來很嘈雜的喧鬧聲。book18.org

    櫃檯的老闆探頭往外瞧了瞧,無奈地搖頭嘆息道:「又來了,哎,真是可憐一姑娘。」book18.org

    待桂花酥打包好,立即又對魏浮光又提笑開口:「客官,您的糕點,拿好慢走。」book18.org

    魏浮光走出門,才看見是那家名為[草芥堂]的藥鋪門口圍了好些人,大多是些看熱鬧,探著身子往裡張望,想知道是怎麼回事。book18.org

    吵鬧的中心其實是幾個距離藥鋪門口比較近的幾個男人,像是故意要讓別人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似的,說話的聲音放得極大。book18.org

    「完咯!那青玉大夫被那劉痞頭直接拉進偏房裡了!聽這聲音,怕是準備霸王硬上弓啊!」book18.org

    另一個人接著他的話道:「這劉痞頭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瘋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做出這種事情!」book18.org

    「也沒辦法的事啊,畢竟人家和當地捕快很有交情,就算關進牢里也只是呆幾天而已,還是還吃好喝地供著!」book18.org

    「哎,怕這次青玉大夫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了……」book18.org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竟也簡明扼要地交代清楚了事情原委,圍觀的人聽了頓時議論紛紛。有位站於人外的婦人一路撥開人群,想衝進門裡幫忙,卻被同行的兩個人左右拉住,動彈不得,就轉而在大聲驅趕聚集在門前唏噓,卻無動於衷的旁觀者。book18.org

    「有什麼好看的!知道人家在受欺負卻只知道冷眼旁觀,這世道真是令人唾棄!那可是青玉大夫啊!草芥堂的大夫,救過多少人的菩薩!」book18.org

    「不是我不想幫啊!」剛剛大聲叫嚷的男人回喊道:「青玉大夫她現在定然是被那劉痞頭……若我們進去豈不是更多人見了她那副不堪的模樣?壞了青玉大夫的名聲可如何是好!」book18.org

    「是啊!不是不願意,是有心無力啊!女子名節何其重要,青玉大夫也肯定不願意讓我們這些人進去見她受辱啊!」book18.org

    兩個喇叭聲音的男人你應我和,一口一個名節,一句一個不堪,伴隨著屋內凌亂的砸響和男女混雜的叫聲,圍觀的人立即自行腦補出如何淒艷掙扎的畫面來,一時間眾人面色各異。book18.org

    有人不忍再視,掩面而泣;有人神色厭惡,慌忙躲避;更有甚者淫笑不止,躍躍欲試。book18.org

    「名節?人都要死了還要什麼名節?!」婦人聞言怒不可遏,幾乎是破口大罵起來。book18.org

    不遠處的魏浮光抬手扣上斗笠,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book18.org

    據他所知,草芥堂分為兩部分,前鋪後院,二者互通。他繞著圍牆迅速找到一處合適的隱匿角落,直接飛身上牆。落入院中,未作片刻停留,跑向傳來打鬥聲的方位。book18.org

    快步穿過迴廊,繞過幾個拐彎,距離摔砸的聲音越來越近。魏浮光推開兩扇門,又伸手迅速撩開眼前隔擋的簾幕,終於到了店鋪大堂。book18.org

    然後直接與守在門屋內門口的一個體型彪悍的壯漢正面碰上。book18.org

    「蘭芥!把刀放下!我叫你把刀——蘭芥!」book18.org

    房門緊鎖的側廳里傳來男人緊張的斥吼,魏浮光目光一斂,握住刀鞘衝上前,門口的壯漢見狀也惡聲朝著他撞過去。book18.org

    魏浮光在壯漢就要壓上來的時候猛地轉身閃至身後,用刀柄迅速劈在壯漢的頸側,原本野豬似的人登時全身僵住,向前虛虛走兩步,然後直挺挺撲了下去。book18.org

    沒有多看地上的人一眼,魏浮光疾步來到側廳門前,蓄力踹開。book18.org

    木板爛裂成若干塊,門庭大開,魏浮光卻停在原地,極力反扣住自己的手腕,沒再往前走半步——薄韌的匕首泛著幽藍的冷光,刀尖直抵咽喉,將他逼於牆面。下意識抬手,喉間立即傳來尖銳的刺痛感,細銳的刀尖往毫不留情的往肉里下陷。book18.org

    命懸一線的危急時刻,魏浮光卻好似全然沒有察覺,冷靜掃視屋內情形,又垂眼看著蘭芥,握刀的手悄然放鬆。book18.org

    不大的幾平米內儼然已是廢墟一片,滿目狼藉之中,有個赤裸著上半身的男人傷痕累累地躺在角落裡,發出小聲的痛苦呻吟。相比之下,蘭芥只是頭髮零亂,衣衫不整。book18.org

    形貌著實狼狽,但好在人並無大礙。除此之外,最嚴重的應該是她額角的傷口和脖頸處的掐痕。book18.org

    血沿著額頭流過右眼,染紅了她大半張臉,瞳孔縮得極小,一雙冷目殺氣騰騰。蘭芥整個人緊繃到了一觸即崩的極點,全然沒注意刀手距刃太近太過用力,艷紅的血從發白的拳中滴滴落地,狀如鬼花。book18.org

    「是你啊……」book18.org

    兩人不知原地對峙多久,直到匕首錚然落下才打破僵局。book18.org

    狼。茹毛飲血,食肉嚼骨的猛獸,至傲至誠,至情至性的生靈。book18.org

    無論是之前不顧流言救下他和浮萱,還是為自己在死路里博得一線生機,蘭芥這個人……book18.org

    「阿兄,阿兄?」book18.org

    魏浮萱的輕喚聲將遊走的神思拉回現實,魏浮光站起身,見天色已深。book18.org

    他看向妹妹,神色是一貫的沉穩,說道:「會的。」book18.org

    言辭雖短,卻擲地有聲。book18.org

    魏浮萱笑著點點頭,她知道阿兄話不多,但開口每個字都重若千鈞。book18.org

    明天會是個好天氣,糕點會被早早買回來。book18.org

    想念著的人,也終會來的。book18.org

(三)殺雞儆猴?book18.org

    於是第二日,有人在薄光熹微時便起身,有人睡到日上中天,在床上翻了個身又伸了個懶腰,才慢悠悠爬起來洗漱。book18.org

    其實還可以再賴些時候,距離申時其實還有好一會兒,但蘭芥剛好把手中的書翻完,又實在是餓得厲害。book18.org

    洗漱過後,蘭芥戴上帷帽出了門,輕車熟路地來到街角的餛飩攤子坐下。book18.org

    吃了太多次,和老闆已經相熟。只需選了熟悉的位置坐下,撩起白紗,兩人對視一眼。book18.org

    「姑娘今天也是老樣子?」老闆笑著同蘭芥打招呼,手上動作麻利不停。book18.org

    揭開鍋蓋,熬煮多時的濃烈骨頭湯香味頓時熱氣騰騰地四下逸散開來。數好12個餛飩下鍋,再丟把菜葉,往提前放好調料的碗中舀上一勺濃湯,稍等片刻,連帶著菜和餛飩一起撈出裝碗,撒上小捻蝦子碎,些許蔥花,再繞著碗澆上一圈油潑辣子。book18.org

    一碗鮮香麻辣的餛飩就這樣端上了桌。book18.org

    蘭芥早已恭候多時,用勺子先在碗內攪拌幾下,才舀起個餛飩送到嘴邊輕輕吹氣,緊接著送入嘴中。book18.org

    不管吃多少次都是如此美味啊……蘭芥享受地眯起眼,心下感嘆還是術業有專攻,之前她厚著臉皮向老闆討要了煮餛飩的法子,卻怎麼也做不出這個味道來。book18.org

    還沒安生吃上幾口,就聽見隔壁桌傳來壓低聲音的交談聲。book18.org

    一男一女,兩人面對面坐著,竟也看不出是什麼關係。book18.org

    男的先是有些得意地開口:「我就說那是她吧,你還不信!」book18.org

    「戴著帷帽你也認得,真是好眼力。」女人瞥了眼坐在角落裡埋頭吃餛飩的人,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口,語氣淡淡地回了句。book18.org

    男的撇撇嘴,不屑哼聲:「她之前倒是憑著半吊子醫術和幾分好姿色,清高著呢。不過出了那樣的事還敢光明正大上街,這種不要臉的女人就該——」book18.org

    「客官您的餛飩好了!兩碗一共二十文錢。」男人話還沒說完就被高聲打斷,鍋爐前的老闆將兩碗餛飩端到男女桌上,笑眯眯地開口。book18.org

    「二十文錢?你怎麼不去搶?!」book18.org

    男人聽了老闆的話,注意力頓時被移開,高聲叫嚷起來。平日裡來吃只要五文錢,現在竟然憑空翻了一倍!book18.org

    老闆臉色未變,只道:「因為我覺得客官您嘴巴實在是太大,十二個餛飩堵不住您的嘴,肯定也吃不飽,所以給您多下了些。」book18.org

    「豈有此理!」聽完原因男人更是怒不可遏,拍著桌子就要站起來。book18.org

    這時,從身側伸來一隻手按在男人肩頭,將他硬生生又摁了回去。book18.org

    「這位郎君,這裡的餛飩肯定是值二十文錢的。」book18.org

    蘭芥拿帷帽的手背在身後,低眼看身前這個突然漲如豬肝的男人,頗為理解地笑道:「不過見你如此氣憤,想必應該是最近囊中羞澀,不如這樣吧——」book18.org

    她俯身在桌上放了兩串銅錢,每串十枚,緊接著手腕向上一翻,將帷帽重新戴了回去。book18.org

    「您對面這位姑娘,我來請。」book18.org

    男人的脖子都氣得青筋暴起,「誰他娘的要你——」book18.org

    「不必客氣。」蘭芥在男人肩膀拍了拍,又看向站在桌旁笑得開懷的老闆,頷首道:「先走一步。」book18.org

    老闆連忙拿起桌上的銅錢想要遞還給蘭芥,「這錢……」book18.org

    「您的餛飩值得。」說罷,蘭芥再次朝她點頭致謝,不再多作停留,徑直離去。book18.org

    於是婦人高高興興地收了桌上的錢,以及男人為了出氣單獨付了的二十枚銅錢。book18.org

    坐在男人對面,全程只說過一句話的女子盯著蘭芥逐漸走遠,直到那抹纖亭瀟洒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這才收回眼,再次給自己的杯中添茶。book18.org

    「你怎麼只顧著給自己倒茶,沒看見我杯里沒水嗎?!」本就有氣無處撒的男人見狀,更是怒中火燒。book18.org

    女子像是被吵到,峨眉輕蹙,神色不耐地抬眼,「自己沒手嗎。」book18.org

    說罷,她將杯中淡茶一飲而盡,往桌上放了五枚銅錢,起身離開,對於身後傳來的叫囂置若罔聞。book18.org

    說來也巧,剛拐過街角,蘭芥就遇見了魏浮萱,她正預備往去她那兒去。book18.org

    魏浮萱也很是驚訝,兩人一見到對方便笑起來,手挽著手一起往回走。book18.org

    因知曉蘭芥申時左右會來,魏浮萱便想提前做些準備招待。阿兄已經提前買好糕點放在櫥櫃里,待她泡茶時,卻發現茶卻有些缺,蜂蜜更是已經挖不出一口來。book18.org

    蘭芥是很怕苦的,喝的茶都喜歡放些蜜提增甜味。book18.org

    思來想去,魏浮萱還是決定出門一趟。book18.org

    可本來想著朋友要來家裡,高高興興出門的人,此刻卻是眉目憂憂,看向蘭芥時,幾次欲言又止。book18.org

    因為過於沉溺心事,甚至失手打翻一個茶杯。book18.org

    蘭芥聽見動靜,將魏浮萱從碎瓷邊拉開,嘆氣道:「我來收拾吧,你這樣心神不定,小心又劃傷手。」book18.org

    「姐姐……」魏浮萱很是羞愧地站在一旁,雙手交迭在身前,不停搓揉指尖。book18.org

    蘭芥三下五除二將地面清理乾淨,催促她道:「走吧走吧,之前就想嘗嘗這家新出的糕點了,一直買不到!」book18.org

    見蘭芥孩子氣的開懷模樣,魏浮萱再怎麼難過眼下也只好整理了心情,鬆了眉心,彎起眼睛,「都聽姐姐的。」book18.org

    兩人將吃食茶水盡數端到院子裡的石桌上,坐下來,都對今天的天氣很是滿意。book18.org

    秋日暖陽如金,洋洋洒洒揮向人間,滿眼一派天高氣爽的亮色。兩抹的影子齊齊投到院裡的灰牆上,半邊身子親昵地融在一起。book18.org

    在這樣的日子裡,無論什麼樣的煩惱憂愁,似乎只需抬頭,都如過眼煙雲,輕飄風一縷。book18.org

    兩人小鬧了一陣,蘭芥就著杯里最後一口茶咽下嘴裡糕點,看向日光里側身遙望飛鳥的魏浮萱。book18.org

    如柳纖麗的人周身鎏了層絨似的金,玉面珍顏,氣質出塵的透凈。book18.org

    然後像是終於是想起來要辦正事似的,蘭芥放下手裡茶杯,用手帕擦了擦指尖,「來吧,我替你把把脈。」book18.org

    魏浮萱撩起衣袖,朝她伸出手,就聽她問:「這個月的月事如何,還疼嗎?」book18.org

    「還是會疼的,但吃了藥之後疼得沒有那麼厲害了,量也大了些。」book18.org

    「你身子太弱,氣血虧虛,量少很正常,需慢慢調理,急不得。」蘭芥簡單解釋,又問:「下身瘙癢腫痛的情況可有緩解?」book18.org

    如此私密之事,她問得太直白。魏浮萱垂眼抿唇,一時無言。book18.org

    蘭芥看得出她心思,倒也不催促,反而安慰:「不必覺得恥羞,女子下身敏感,本就容易生病,平日裡仔細些就好。」book18.org

    見她神色如常如談天氣,魏浮萱便定了心思,點頭輕聲應她,「嗯,有在用姐姐給的藥煮水擦洗,已經好得差不多了。」book18.org

    「在月事期間淋冷雨,又生風寒長期臥床,換做是我恐怕也要受不住,更別說你身子本就孱弱。再者,之前不是同你講過我治療的一些婦人的病例嗎?實際上只要不與毒髒的男人有過親密之事,這種小病根本不足掛齒。」book18.org

    魏浮萱點點頭,顯然也記起來蘭芥之前同她說過的話,她全然信她,所以覺得安心。book18.org

    她的世界太小,母親又去得早,女子之事難以同阿爹和阿兄傾訴,全憑自己一個人摸索,從來生病也只能獨自承受惶恐不安。book18.org

    蘭芥卻用醫師理論與親身經歷告訴她,並非是她不知檢點,私密之處生病不過是同感冒發熱一樣的普通病況,無需自責。book18.org

    如何能不感動呢,蘭芥不過比自己大幾歲,卻從兩人遇見那天起,就待她如親生姐妹,照顧她,給予她身為女子的理解與關愛。book18.org

    自阿爹也去世以來,魏浮光作為兄長,待她也足夠好,可男女終究有別,有他再如何努力也無法照拂到的邊角。book18.org

    可這樣的好的人,這樣好的人卻平白遭到那樣的欺辱……book18.org

    思及此,魏浮萱心下難忍,又不願打攪蘭芥的好心情,只好裝作眼進砂礫,背過身去。book18.org

    卻聽蘭芥一聲驚呼,「哎呀,我不該吃這麼多的,昨日翻舊衣,上身時竟好多都穿不下了!」book18.org

    「青玉姐姐——」魏浮萱知她是故意在逗自己開心,無奈間亦淚眼婆娑。book18.org

    她用指尖沾了沾眼角,說話聲音悶嗡:「姐姐,若你同我是我親生姐妹就好了。」book18.org

    「怎如此貪心,有你阿兄還嫌不夠?」蘭芥饒有興致地打趣她。book18.org

    這人前嘴才說不應該再貪吃,伸手拿蜜餞糕點的手卻是從未停過。book18.org

    魏浮萱低下頭,笑容染上幾分落寞,「阿兄待我自然是極好的,好到有時我甚至覺得自己是否是耽誤了他。」book18.org

    「你這話便不對了,那個人悶得如同鋸嘴葫蘆,又是做那種生意的,如果沒有你,我真是不知道他要活成什麼樣子。你在,讓他心頭有份重量,才有幾分人氣。」book18.org

    「而且你我未必要非是親姐妹啊。哎,說到這個,我昨日同你哥哥商量要他娶我,他一個字也不說,也不知道是答應還是不答應。」book18.org

    「竟有此事?阿兄從未同我提過!」book18.org

    「可不止呢,昨日他——」book18.org

    話未說完,吱呀一聲,門被從外推開了。book18.org

    院中兩人頓時噤了音,循聲看去,只見魏浮光提著一隻已經處理乾淨的雞走了進來。book18.org

    這人風格依舊,只朝著她們點下頭就算打了招呼,然後徑直走向廚屋,全程不過咽口茶的時間。book18.org

    魏浮光將雞放在案板上,洗凈手挽袖備菜,卻聽屋外蘭芥拖長了聲音,萬分懊惱。book18.org

    「完啦,你阿兄肯定聽見我在背後說他壞話了,這下定是更不願意娶我了——浮萱,看來我們只能做親姐妹了……」book18.org

    「……」book18.org

    兩個都已經過了及笄的人,還做什麼勞什子親姐妹。book18.org

    魏浮光無語,心下腹誹,卻不知為何,後頸一片火燒似的燙熱。book18.org

    知道是一回事,面上確是沒有表情,手起刀落,斬雞斬得框框作響,聽得屋外的人直說他這是帶了私人的恩怨,指不定是在殺雞儆猴。book18.org

    ……殺雞儆猴?魏浮光想,確實是古靈機怪的潑猴性子。book18.org

    不過他也無計可施。book18.org

(四)好事將近自然腳底生風book18.org

    為了用石斛給浮萱燉藥膳,魏浮光今日特地提早回來,結果還未進門便聽見了蘭芥的聲音,是在問妹妹的月事如何。book18.org

    他一屆男子,若此時進去定會打斷問診讓她們覺得不自在,只好識趣地收回推門的手,在自家門口悶聲等著。book18.org

    魏浮光聽力極好,不用多刻意便能將院內的聊天盡收耳里。book18.org

    他聽見蘭芥勸慰浮萱的那些知己話,也聽到妹妹平日裡絕對不會向他傾訴的心聲,聽見蘭芥三言兩語便道破他形容不出的心思,更聽到她說不做親姐妹的胡言亂語。book18.org

    直到蘭芥脫口而出昨日他不願意娶她,又要說他誤會她要跳崖一事,魏浮光終於是忍不住,推門而入,打斷了二人的談話。book18.org

    本來想冷聲叱責兩句,卻見院中樹下,兩個女孩子都直直望向自己。book18.org

    霎那間魏浮光腦中只有空白一片,哪裡還說得出半個字,只好繃著臉快步走進廚房。book18.org

    現在想想,也不知道為何要如此倉皇。book18.org

    院中蘭芥又同魏浮萱聊起哪家店鋪定製的冬衣好看又好穿,魏浮光頓時就想起她說什麼穿不下昨年衣裙,明明人輕得抱起來沒點重量。book18.org

    手下動作一頓,魏浮光卻當作什麼也沒發生過,將案板斬好的雞肉抄刀送到碗里,接著備料去了。book18.org

    只可惜蘭芥家裡無人,要趕在太陽下山前回去收晾曬在院裡的藥材,無緣喝他這口雞湯。book18.org

    魏浮萱留她不得,便只好跟著起身,「那我送姐姐到前面街角吧。」book18.org

    剛將湯燉上,魏浮光就聽見大門落栓的聲音,緊接著就見妹妹掀簾進了廚屋。book18.org

    瞧著神色無異,眼裡卻是裝滿了事情要問的。book18.org

    他耳朵不聾,早聽見蘭芥那人惹了事就要告辭,妹妹也難得沒留她說要用晚飯,好生送她走了,卻是不會放過他的。book18.org

    又往火里加了幾根木柴,魏浮光從灶前起身,主動老實交代:「不同你說,是怕你太擔心。」book18.org

    「這樣的話,阿兄你不覺得有些太過熟悉了嗎?」魏浮萱眉頭擰起,「若不是我今日出了趟門,姐姐發生了那樣的事我卻不知曉,無意間說錯話中傷她又如何是好?」book18.org

    「她不會同你計較。」book18.org

    「阿兄怎知青玉姐姐不會同我計較?」book18.org

    「她不是那樣的人。」book18.org

    「阿兄又怎知姐姐是哪樣的人?」  魏浮萱走幾步魏浮光身邊,拉住他手腕,不讓他在案前繼續忙下去。book18.org

    「我不餓,你不要再做!阿兄我且問你,青玉姐姐對我們恩重如山,若不是她,你我甚至如今不能完好無損地在這裡說話,你可明白?」book18.org

    「嗯。」魏浮光只能停下手,轉身,認真地聽妹妹說話。她難得用如此語氣音量,想來真的是氣急了。book18.org

    於是又補了句:「我明白。」book18.org

    「若你真的明白,又怎會不告訴我?!」book18.org

    魏浮萱怒然反駁:「距離姐姐出事已有半月之久,可這期間我從未去看看她,沒有在她身邊哪怕安慰過一句!還是她今日來替我看病我才同她見面……」book18.org

    氣急攻心,血液極速逆流上涌,魏浮萱感到額穴陣陣刺痛,眼前泛白昏花,卻拂開了魏浮光的攙扶,自己強撐著站在阿兄面前,一時淚如雨下。book18.org

    在心底積怨的情緒無法遏制地傾瀉而出,她無力搖頭,神音皆苦:「阿兄你根本不明白,你和阿爹一樣呆笨,受了傷總喜歡裝作無事發生,時間久了連你們自己都分不清痛是什麼感覺。」book18.org

    「可我不是,阿兄,我不是……我總是看著你們奔忙,看著你們受傷,我羸弱如此,無法成為你們的依靠,你們不願同我說所以我便裝作不知……可姐姐不一樣,她也是會難過,會哭的……」book18.org

    說到此,魏浮萱喉間哽咽,再也無法繼續說下去。book18.org

    她悲戚地看了眼魏浮光,她的阿兄,這個對於她來說無所不能的依靠,因為她突然的氣憤站在原地無所適從。book18.org

    再次苦笑一聲,魏浮萱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book18.org

    直至中天月色漸明,魏浮光再次端著托盤站在妹妹的房門前。book18.org

    往日總留有兩指空隙的門,此刻在他面前嚴絲合縫地閉著。book18.org

    第三次叩門,屏氣凝神,只能聽見屋內壓抑的低聲啜泣。他靜默地佇立在原地,伸手,摸到門,又放下。book18.org

    「小萱,是阿兄錯了。」book18.org

    「先吃飯喝了藥再同阿兄生氣,好不好?」book18.org

    很是真誠甚而幾分下氣的道歉,從屋內看去,門上照映出的身影高挺拔碩,頭卻低垂著,無奈,更幾分無措。book18.org

    明明根本沒有覺得有錯,還如此小心翼翼,只是因為不想她再生氣……這般沒有底線的哄騙,倒是顯得真的是自己在意氣用事一樣。book18.org

    魏浮萱狠心撇過頭,薄唇緊抿,不發一語。book18.org

    久久沒有得到回應,魏浮光心下真的生出幾分惶恐不安來。從前浮萱再同他生氣,也是會同他一起吃飯的。book18.org

    只要熱湯飯熱湯下肚,兩人便知道什麼都過去了。book18.org

    可今天……別無他法,魏浮光只好再將晚膳端回廚房放鍋里溫著,重新戴上斗笠和扣上面具,出門而去。book18.org

    「你是說,小萱生你的氣,把你罵了頓之後把自己關在房間,不吃飯也不喝藥了?這倒真是稀奇。」book18.org

    富麗華房內,滿桌珍饈前,說話的男人一襲紅衣,烏髮柔順地散在右肩,塗黑的指尖把玩著質地上好的玉瓷酒杯,艷紅的唇和吊梢的狹眼皆閉眯月彎,語氣浮著蕩漾的勾媚。book18.org

    狐子君,人如其名,表里如一。book18.org

    魏浮光坐在這樣糜麗多姿的男人面前,黑沉灰撲似尊呆硬的粗糲石像。book18.org

    但只能說本人毫不在意這些細節,只是面對好友的質問,頗為沉重地點頭,看起來很是困惑苦惱。book18.org

    狐子君知道魏浮光這種時候突然闖到他這裡來,必定是事態萬分緊急了,也不多再說什麼,坐正了鬆散的姿態,「你且同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book18.org

    「從頭開始。」大概是知道魏浮光的個性,狐子君睨他一眼,囑咐道。book18.org

    於是魏浮光便儘可能詳細地同好友講明了近日發生的事,末了,又將妹妹聲淚俱下怪罪他的那些話一併說了。book18.org

    那樣扎心錐骨的責怪聽進心裡,要說不難過,定是不可能的。可想到浮萱因為同他置氣到現在還未吃飯喝藥,魏浮光更多地還是擔心妹妹的身體。book18.org

    魏浮光摩挲著手裡的面具邊緣,「……我也不知道該如何了。」book18.org

    「我大概懂了。你之前瞞著小萱不讓她知道蘭芥被欺負的事,直到小萱道聽途說,偏偏又恰好是蘭芥上門的今天,接著她又聽蘭芥親口說出你不肯娶她的事。」狐子君捏著手中酒杯,若有所思。book18.org

    很精簡全面的總結,魏浮光下意識想點頭肯定,但見好友眯著眼,打量他如同探究什麼古怪稀奇,內心的忐忑頓時又加重幾分。book18.org

    於是他猶豫著,試探性嗯了聲。book18.org

    狐子君見狀,直接扶額笑出聲,當著人的面慢悠悠地翻了個相當飽滿漂亮的白眼。book18.org

    「浮光啊,難怪你被浮萱罵得這麼厲害——真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木頭人啊。」book18.org

    可心地又確確實實是極好的,讓人想怪又怪罪不得。book18.org

    狐子君提起手邊的酒壺,往自己的杯里斟酒,稍瞥了眼魏浮光手邊的杯子,沒有管,自顧自端杯。book18.org

    「你以為不把蘭芥受欺負的事告訴小萱是為她好,但小萱的眼裡,你不僅沒有把唯一的好友受害的事情告知於她,可能讓蘭芥因此疏遠她不說——人家還救過你和妹妹的性命,算得上是救命恩人呢,而你卻在她求助於你的時候不置一詞……」book18.org

    「蘭芥她何時有求助於我?」book18.org

    對於前面的罪責,魏浮光不作辯駁,但聽到狐子君後面的話他皺了眉,出聲質疑:「而且就今日她的態度來看,根本沒有同浮萱有疏遠的意思。」book18.org

    狐子君伸出食指立在空中,示意他先住嘴,「那我就再用浮萱的問題問你,你對蘭芥的了解有多少,連相處多年的妹妹心思都猜不透,更何況是外人?」book18.org

    「我雖未與蘭芥見過見面,但聽描述也知她是有著竹節傲骨的女子,那樣的人卻主動開口要你娶她,並且是要與你這沒有半分情意的男子娶她——魏浮光,你憑什麼?」book18.org

    狐子君目光輕淺地落在對面陷入沉思之人的臉上,撐著下巴,似笑非笑道:「浮光啊浮光,天下真是有你這樣忘恩負義之人吶。」book18.org

    話已至此,魏浮光再是榆木也終於明白過來這場矛盾的根源所在。book18.org

    如果蘭芥能自己解決那件事,又怎麼會向他這樣的人說出「我們很合適,你娶我吧」這種話。book18.org

    他們沒一處是合適的。book18.org

    「……阿兄你已經不知道痛是如何……可青玉姐姐不一樣,她是會哭的……」book18.org

    像是被罵的話終於有了切實的情景,  魏浮光回憶起之前,蘭芥從應激的狀態緩過神來,勉強抵靠在他身上才能借力站穩。book18.org

    「是你啊……」那時她手抖得厲害,呼吸深急,好似突然從將死的狀態活了過來,語氣卻是放心的。book18.org

    而他背緊貼牆壁,整個人動彈不得,任她抓著他胸前的衣襟,感受從頸窩處逐漸漫溢的濕意。book18.org

    在這世上,連狼孤身也難以單獨存活,更何況是人。book18.org

    良久,像是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魏浮光站起身來,向好友道別:「我先走了,來日再謝你。」book18.org

    狐子君挑唇頷首,「慢走不送。」book18.org

    魏浮光剛從屋裡出來,迎面便遇見舊安抱著琴往這邊走來。book18.org

    「就走了嗎?」女人的聲音柔慈。魏浮光嗯了聲,又點頭,將問好和回應一併算了,便同她擦肩而過。book18.org

    舊安進門,在窗前位置施然落座,見倚躺在臥塌的人今夜格外愜懶。她起手撥弦,調子走勢蕩漾婉轉,又想起剛剛才離開的人,便笑問:「發生什麼事了?剛剛見人走得那樣急。」book18.org

    狐子君棄了酒水,朝窗前的人湊近了些,整個人蜷於她的身邊,眯眼輕哼了聲:「他好事將近自然腳下生風。」book18.org

    「樓主看起來也很是開懷呢。」book18.org

    「姐姐又忘記我的名字了嗎?」book18.org

    男人一席紅衣在榻上散開,裸露的肩頭單薄纖瘦,他小心捏摸她衣角的模樣總讓舊安想起他小時候。book18.org

    舊安嘆息一聲,最終還是輕喚他:「小狸。」book18.org

(五)這位就是同我私定終生的郎君book18.org

    這天劉痞頭在自家院子裡翹著二郎腿嚼著花生喝酒。book18.org

    手下的人傳來消息:「老大,嫂子已經到姑母家了!那韓熊也被我們的人叫到隔壁縣去了,最快也得後天才回得來。您是現在就去……還是再等會兒?」book18.org

    「呵,自然是現在就出發!」劉痞頭摸了摸額頭上的疤,臉上笑著,眼神卻滲幾分陰冷,「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嘛!雖然我是破了相,但能把你們嫂子漂漂亮亮地帶回來也不虧!」book18.org

    「恭喜老大要娶媳婦咯!」book18.org

    有人吹著口哨大喊,周圍爆發出一陣笑聲。book18.org

    說是要上門娶親,這劉痞頭卻兩手空空,吊兒郎當地帶著一眾小弟們出了門往南街走去。book18.org

    人逢喜事精神爽,雖然劉痞頭還尚有幾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那青玉藥仙確實有點癩蛤蟆稀罕天鵝的意思,但癩蛤蟆在這種高興的時候也容光煥發幾分,他也是頗為自得地摸了摸光亮的鬢髮。book18.org

    畢竟再高高在上的天鵝羽毛髒透了,和雞鴨便沒什麼兩樣,和他正正好好地相配。book18.org

    思及此,劉痞頭笑容變得淫邪幾分。book18.org

    蘭芥雖然看著瘦了點,胸和屁股也不怎麼大,但那張臉卻是頂好的,算是一優勝百缺。只要想到她被自己壓在身下,掙扎的同時用那雙冷淡的眼睛瞪著自己,最後在自己的雄風之下逐漸變得順從甚至浪蕩起來,乖乖讓自己操弄,劉痞頭就渾身發燥,胯下那傢伙隱隱有抬頭的架勢。book18.org

    主動聽話的吃多了總覺沒味道,親自征服一頭母狼那才是心理和身體的極致雙重享受。book18.org

    劉痞頭口中嘖嘖,優哉游哉地從草芥堂門口路過。book18.org

    他全然不擔心蘭芥會不答應,事到如今,她也只有委身於他這一條路可走。再有其他,就只能是死路一條。book18.org

    畢竟他為了拿下她,可是費了好一番心思和功夫。先是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失了清白,並將這消息在周邊傳播開來,成果很是顯著。這大半月來,蘭芥的藥鋪根本沒人光顧,平日裡同她交好的那些人如今生怕沾染上一點兒關係。book18.org

    至於還有些敢請她上門問診的一些人,他都派了人去那些人家門口澆屎淋糞,效果更是立竿見影,目前就只有西街殺人犯那家還敢邀蘭芥上門。book18.org

    但劉痞頭自然是不會怕那以訛傳訛傳出來的殺人犯,畢竟他太了解名聲這東西,全靠一張嘴。book18.org

    不過人活在世上,總歸還是要有朋友活著才有意思嘛,就隨蘭芥心意好了。她也是個要強的,和他結婚之後難免會受委屈,要是一個傾訴的人都沒有,想不開去自盡也是很有可能的,那可就得不償失了。book18.org

    劉痞頭暗暗讚嘆自己思慮周全,眼下來到鐵鋪這家人門口,整了整衣領,頗為有禮地敲了敲門。book18.org

    「蘭芥,我知道你在這裡面!快來開門,不然我就把這門拆了再進來啊。」好半晌沒人應門,劉痞頭也不急,抵著腮幫朝院內笑喊。book18.org

    「糟了,你姑父今日被人請到鄰縣去幫忙了!這死人,難道是在我家附近插了人不成?」秋滸警惕地看向門口,語氣緊張。book18.org

    蘭芥坐在她旁邊,只抬眼瞥了眼門邊的動靜,無所謂道:「他想進來就讓他進來唄,別真把門給拆了。」book18.org

    話落,她將手中剝好的花生丟進一旁的籃子裡,起身前去開門。book18.org

    「哎,青玉你等等……」秋滸想要拉她,慢了半步。book18.org

    蘭芥抱著手低眼瞧著階下的人,神音冷淡:「有何貴幹?」book18.org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的襦裙,朦朧的藍泛著清幽的光,對襟溜邊靛青,同裙腰同色,人纖亭若垂水青柳,卻無半分羸弱氣,反倒一股子韌韌的勁。book18.org

    就這樣靜立在高處,低眉垂眼間,自成一種遠觀不可褻瀆的距離感。book18.org

    劉痞頭從來看戲最是喜歡看凡人將神扯落神壇的戲碼,對眼前之人亦是如此。他也裝模作樣地回道:「昨日我找人算了一卦,說三日後是個良道吉日,宜嫁娶,這不我就緊趕著上門來提親了不是?」book18.org

    「原來如此。」蘭芥聽罷,扯了扯嘴角,「先前我聽劉郎君聲大氣虛,開門又見你衣衫襤褸兩手空空,還以為是來我家討口飯吃。」book18.org

    但也往旁邊側了側身,示意劉痞頭進去。book18.org

    「你的這些兄弟們就先在呆在外面吧,我家雖然不缺米,但也喂不了這麼多人。」說著甚至沒有關門,任由附近的住戶探頭出來朝這邊張望看戲。book18.org

    劉痞頭見她今日如此心平氣和地同自己說話,想必是和自己預想地八九不離十,更是得意起來。book18.org

    「蘭芥,說說吧,聘禮要些什麼東西,我好提前叫人準備。」book18.org

    沒有人招呼,劉痞頭也不怪罪,自己隨手扯了張高腳凳坐下,腿翹得比狗尾巴高。book18.org

    這瘋狗之前亂咬人不說,現在還趾高氣昂地上人家屋裡來拉屎。book18.org

    旁邊的秋滸氣不打一處來,抓起一把花生就朝那邊噁心人的畜生扔了過去。book18.org

    「呸!從我家滾出去!就你還想娶我家青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豬狗不如的爛人,踏進我家院子都嫌髒了地方!」book18.org

    平日裡劉痞頭作威作福慣了,從沒被這樣當面罵這麼難聽過,但此刻他不僅笑意未減,反而有種正中下懷的釋然。book18.org

    他佯裝可惜地聳聳肩膀,「行啊!本來還想給五兩銀子當聘禮,既然你們這麼不識好歹,那就直接走吧?」book18.org

    就算是現在,五兩銀子也相當於普通人家將近半年的收入,還是在需要提前攢存籌備的情況下。這價錢,不知道能去多少次香花樓了,就算用來娶一個普通女子也是夠的。book18.org

    要是他是失去清白的女人,有人願意出五兩聘禮,定是要感動得要痛哭流涕了!book18.org

    劉痞頭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頭一次覺得原來做好人是這種感覺,確實是不賴,身心通暢愉悅啊。book18.org

    他坐在凳子上,捏碎剛剛秋滸朝他扔的花生殼子,仁扔進嘴裡,邊嚼邊好整以暇地等著蘭芥的反應。book18.org

    從始至終,這人都一直在安安靜靜地剝著花生,未被簪起來的下層墨發隨著她俯身的動作悠悠散落,將目光引向了未施粉黛的側顏。book18.org

    要不說就喜歡這種有骨氣的人呢,一寸一寸把人脊梁骨敲碎了跪在自己面前,真是想想就頭皮發麻。book18.org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劉痞頭聽見自己手下人的痛苦哀嚎聲,察覺有異,立即起身往朝門口跑去。book18.org

    「什麼人不長眼,敢打到我劉老三的頭上!?」book18.org

    打鬥聲如夏雷在巷子裡轟響,但不過須臾又歸於平靜,只剩四下零落的呻吟。book18.org

    待劉痞頭跑出門的時候,蘭芥剛好把手裡最後一顆花生剝好。book18.org

    她抬頭,看著突發情況驚得不知如何是好,卻下意識擋在自己身前的秋滸,心下溫暖。book18.org

    但她已經終究不是那個會因為怕挨手心,便總是躲在她身後的孩子了。book18.org

    「青玉,你快從後門——」book18.org

    話還沒說完,只見突然一個模糊的黑影從不遠處飛了過來,蘭芥握住姑母的手,帶著她往後急退兩步。book18.org

    那飛過來東西重重地砸在她們腳邊,定睛一看,竟是剛才氣勢凜凜衝出去的劉痞頭。此刻鼻青臉腫地倒在地上,慘叫聲悽厲如殺豬。book18.org

    蘭芥皺眉,又拉著姑母往旁邊撤了好幾步。book18.org

    秋滸愣愣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任憑蘭芥牽著,「那人不是…怎麼來我們……青玉,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詢問聲也很是疑惑虛浮。book18.org

    她眼見著那戴著烏木面具的男人把地上那劉痞頭拎起來,將近兩百多斤的人在他手裡跟只雞似的輕易,而且最後將人扔出門外的動作也格外熟稔。book18.org

    男人關上門,轉過身來。book18.org

    秋滸和他對上眼,猛地不受控打了個冷顫。book18.org

    全黑木質的面具色澤森冷,兩顆漆黑的眼珠在挖出的兩個空洞裡轉動,僵硬詭譎,日光之下像是和死人對視般森冷滲人。book18.org

    這樣羅剎般煞氣騰騰的人抬腿朝她們慢慢走過來,秋滸後背發冷,想拉著蘭芥跑,腿卻軟得無法動彈一步。book18.org

    卻聽蘭芥在這時出聲。book18.org

    「你來遲了。」book18.org

    魏浮光在距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抬手將面具摘下,嗯了聲,算作承認。book18.org

    「魏浮光。」book18.org

    蘭芥這次說話的語氣壓沉了些。book18.org

    被她這麼連名帶姓地叫,魏浮光脊背連著頸後都莫名發僵,掛麵具的手也停滯了片刻。他撇了一眼蘭芥的神情,開口道歉。book18.org

    「抱歉,路上耽擱了。」book18.org

    在猶豫要不要再解釋什麼,又聽蘭芥繼續道:「你賠我花生。」book18.org

    「……」book18.org

    魏浮光隨著她的視線看向面前的滿地狼藉。他也是在把自己人踹飛的時候才意識到,這人是往蘭芥的方向飛過去的,直接把院內擺著的木凳竹籃都砸了個稀爛,剝好的花生四處殘落,好不可憐。book18.org

    魏浮光:「……好。」book18.org

    蘭芥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同身旁的人介紹道:「姑母,這位郎君就是我同你說的那位。」book18.org

    「這就是你說的那位……」和你在半年前就私定終身,現在終於要來娶你的人?book18.org

    秋滸驚魂未定,話說一半便偃旗息鼓,看起來真的恨不得眼一閉就暈過去。book18.org

    「對,就是他,姓魏名浮光,家住西街近郊。」蘭芥點點頭,又看向如木頭杵在原地的人,問他:「劉痞頭說給我五兩銀子置辦東西,我不太了解那些,你給多少?」book18.org

    「……我還要給浮萱攢嫁妝,所以只能拿出一半來。剩下的,只有這些。」book18.org

    魏浮光解釋的同時摸向胸口,拿出幾張對摺的銀票來,遞給蘭芥。book18.org

    「你一個人賺錢不容易,我懂……」蘭芥接過銀票,看他神色些許不自然,便出聲安慰。book18.org

    待看清銀票面值,頓時和秋滸齊齊倒吸口涼氣。book18.org

    蘭芥兩步邁到魏浮光身邊,眉開眼笑地挽上他手臂,「夫君,我就知道你之前說的話不是哄我的!」book18.org

(六)祝賀新婚book18.org

    魏浮光把院內打掃乾淨後,蘭芥才將他送到門口。book18.org

    跨出門檻,反手將門帶上,蘭芥這才摁住已經走到階下的男人的肩膀,俯身小聲快問他:「實話告訴我,這是你的錢還是別人的?」book18.org

    「……」book18.org

    「我的。」book18.org

    「做你們那行這麼賺錢的嗎?!」book18.org

    足足五百兩銀子,據他說還只是一半?book18.org

    見魏浮光斜眼看自己,一副「你再大聲點呢」的表情,蘭芥連忙捂唇,彎腰湊到他耳邊,低聲請求:「能不能——」book18.org

    「不能。」還未等蘭芥說出後面的話,魏浮光直接用劍柄將她握在他肩膀的手挑開,下了最後一節台階。book18.org

    蘭芥頓時失望透頂,「哎,我如今才知,救人性命和取人性命之間差距竟如此大……」book18.org

    魏浮光不理會她的話,低頭扣上面具,再抬眼時看向她,問:「我什麼時候來接你?」公事公辦的語氣。book18.org

    卻見蘭芥像是受了極大打擊,出門前顧盼神飛的勁頭盡數淡了,「都行,看你什麼時候有空吧。」book18.org

    「千萬莫因為我耽誤了你賺錢啊,半年我都等過來了,也不差這兩日了。」說著,這人還裝模作樣地用指腹在眼下擦拭了兩下,「畢竟我以後可是要靠你吃飯的,夫君……」book18.org

    魏浮光還是不理她,目光落在也出現在門口的秋滸,見她將蘭芥拉住,強顏歡笑地同他說:「這位……浮光啊,待我和青玉商量一下再告知你,可好?」book18.org

    直到走出巷口又拐過個街角,魏浮光握刀的指尖掙扎著蜷了兩下,最終還是抬手去搓揉通紅辣痛的耳廓,用的力氣很大,像是有什麼感覺還陰魂不散地久久縈繞著。book18.org

    三日前。book18.org

    夜色漸濃,月色漸起。book18.org

    蘭芥正坐在房內浴桶中泡藥浴,忽聽院內幾聲犬吠嗚咽,她立即警惕起來,迅速伸手去拿屏風的衣裳,緊盯著覆上窗紙的那片沉重的陰影。book18.org

    屋外的人似是為了讓她安心,先行開口:「是我。」book18.org

    是認識的聲音。book18.org

    蘭芥心下一松,緊接著又緊張起來。上次魏浮光這種時間來找她,還是浮萱高熱不醒的時候。book18.org

    她當即起身拽過衣袍往身上一披,「找我何事,可是浮萱又生病了?」book18.org

    魏浮光聽見屋內水聲,立即垂眼,轉身背對窗戶。book18.org

    蘭芥娉婷繚繚的身影印在窗紙上,匆匆穿好衣裳,不待多時窗從里推開,畫中人真實地顯世人間。book18.org

    「怎麼不說話?」她伸出手,試探性拍了拍窗前的人,「還是說是你受傷了?快進來讓我……」book18.org

    「都不是。」book18.org

    魏浮光轉過身來,低眼看她,「若要娶你,要多少銀兩?」book18.org

    「啊……」蘭芥呆怔住,眼也不眨地望著眼前的人。book18.org

    喑喑曖昧的夜半時分出現在她的窗前,花前月下,將今晚月光盡數遮擋,問娶她要多少聘禮。book18.org

    真是如戲似曲般叫人面紅心跳的橋段。book18.org

    蘭芥撐手上窗台,身體朝外探出些許,頭微上抬,直逼窗外之人唇下。借著幽白泛藍的薄光,她看見魏浮光面容肅朗,眼神清明,無半分旖旎。book18.org

    頭上斗笠尚未摘下,刀劍仍掛腰間,手裡還捏著那張烏木面具,看這架勢像是剛做完任務,歸家路上順道來確認一嘴。book18.org

    她因這突如其來的荒唐眉開眼笑,見魏浮光眉心微擰,這才退回窗內,開口道:「你看著給吧?我全部的家當加起來就只有一家藥鋪和我這個人而已。」book18.org

    末了又補充:「我很好養活的,有一間住所,有三餐吃食就好。」book18.org

    說了和沒說一樣,魏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蘭芥,卻見人家神容坦蕩,以笑回視。book18.org

    「既然你這麼誠心誠意地來了,那我三日後便去姑母家,告訴她我半年前私定終生的情人要兌現承諾來娶我了。到時候你來露個面,好叫姑母知道是誰。」book18.org

    她倚在窗前,圈抱著手乜斜著眼瞧他,神情姿態幾分期待幾分出神的恍惚。book18.org

    房內燭光因從窗吹進去的幾縷夜風搖曳不定,無形的巨影投與地面屋頂,又藏於蘭芥身後,尾巴似的在悠悠蕩蕩地晃著。book18.org

    這一幕令魏浮光想起之前總是半夜負傷的人來找師父拿藥的紅鏢,一個寧可自損一千也要傷敵八百的女人。可以一邊無麻藥剜除碎肉,一邊又談論乾了這票拿到之後要去做什麼的時候,也會如此看著他。book18.org

    「……好。」魏浮光不動聲色後退半步,這次不是避開紅鏢身上傳來的濃重血腥氣,而是飄來的幾縷同樣潮濕的幽香。book18.org

    當晚過去的第二日,魏浮光端藥到妹妹門前,就以詢問如今有多少銀票為話頭終於被允許進了屋。book18.org

    他每次做完任務拿了整額銀票,都是直接交由浮萱記帳保管,自己身上都是帶的些片銅碎銀。book18.org

    魏浮萱雖還生著氣,但見阿兄要動用銀票,想來是有急事便不敢耽擱,從櫃里夾層將裝錢的盒子取出來放在桌上,推給他。book18.org

    見魏浮光將銀票數了,拿走將近一半,她心下驚駭兩彎眉蹙起,細聲小心問:「這是要做什麼?」book18.org

    「沒事。」魏浮光將一半的銀票揣進懷中,說罷又將盒子蓋好推回給魏浮萱,示意她收好。又想起之前妹妹怪罪他只會說「沒事」,什麼都不讓她知曉,腦里心頭和手上動作都是一頓,就又補充:「是給蘭芥的。」book18.org

    雖然這話說得沒什麼錯處,但當時確實又把魏浮萱下了好大一跳,也不知為何青玉姐姐突然要用如此多的錢,為此提心弔膽了好半天,還是鼓起勇氣決定去草芥堂找青玉姐姐本人問個究竟。book18.org

    到時只見蘭芥正在將房內的東西整理打包,這情景一下便同印證了魏浮萱心中所想,眼眶一下便紅了。book18.org

    蘭芥本來見魏浮萱來了還很高興,誰料還未開口說半個字,便見她一幅大受打擊的哀戚欲哭狀,便連忙上前擁住魏浮萱,問她這是怎麼了。book18.org

    魏浮萱頭輕抵在蘭芥的肩頭,喉頭髮緊,聲音哽弱:「姐姐之後要去哪兒?我可還能見到你?」book18.org

    什麼……?book18.org

    蘭芥愣住,不明所以,而且恍然間覺得這一幕竟有些似曾相識。book18.org

    「阿兄給你的銀票夠嗎,不夠的話我再拿些給姐姐,我剛好都帶在身上的。」魏浮萱說著,便從袖裡掏出荷包要數錢遞給蘭芥。book18.org

    蘭芥終於明白過來,想到應該是魏浮光還沒有把之前商定的事情告訴浮萱,結果今天人家過來便見她在收拾東西,估計是以為她要離開這裡了,還哭得這樣傷心。book18.org

    不愧是兄妹倆,令人一驚又一驚一愣又一愣的本事簡直如出一轍。book18.org

    蘭芥苦笑不得,掏了帕子給浮萱拭淚,一邊將錢塞回她袖裡,「光天白日你帶著這麼多錢出來,也不怕被人盯上搶了,快些收好。」book18.org

    「你和你阿兄不是在一個屋檐下住著的嗎,怎麼消息通得這樣慢。你哥沒同你說?」book18.org

    「阿兄只說錢是給你的。」魏浮萱抹了抹眼睛,越抹越傷心,「姐姐你還是把錢收下吧……」book18.org

    「我要那麼多錢做什麼,浮萱,我收你阿兄的錢是去做你嫂子的,不是去逃命的。」book18.org

    「做嫂子……阿兄?」book18.org

    這下輪到魏浮萱傻傻看著蘭芥說不出話,好半晌才找回聲音,將信將疑,問:「青玉姐姐你要當我嫂嫂了?」book18.org

    「此話當真?」book18.org

    「我騙你做什麼,你阿兄可是給了我足足五百兩當聘禮呢。」book18.org

    沒有婚禮,沒有宴席,只是半生不熟的幾個人晚上坐在一起吃了頓飯。book18.org

    院門和院窗里貼了臨時剪出來的喜字,屋檐幾個角掛了幾盞紅燈籠,院裡院外還殘留有鞭炮燃燼後的紅碎屑。book18.org

    狐子君是帶著兩壇酒同舊安一起來的,本以為終於有朝一日能目睹魏浮光穿點其他顏色的衣服,他甚至在舊安的建議下特意換了自己常穿的紅色,為了避免搶新郎官的風頭。book18.org

    結果來了才發現這人完全穿著竟與平日全然無異,從頭到腳都是便於低調行動的低尾束袖裝扮,只有腦後幾圈赭紅髮帶是難得的彩色。book18.org

    而另一位所謂的新娘也只是身著素青的常服,只有鬢旁那支做工精緻的赤金簪花讓她瞧著與平日精緻些許。book18.org

    狐子君同身旁的舊安相視一眼,用口型說了句「這人真是木頭做的」,低頭把酒杯往嘴邊送的時候滿眼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book18.org

    舊安朝他輕搖頭,垂眼無言而笑。book18.org

    雖說如此簡單,一桌人還是熱熱鬧鬧地吃了將近兩個時辰才堪堪盡興。酒整整兩壇都倒得乾淨,大半是被韓熊和狐子君喝了的,兩人還總是向魏浮光舉杯,他也不拒絕,因此也被勸了不少。book18.org

    舊安與秋滸年齡相當,兩人在在座的眾人中同屬於長輩,也碰著喝了幾杯。只有蘭芥和魏浮萱喝得最少,兩人分著喝了一起喝了一杯,倒是就著豐盛的菜式喝了半壺香茶。book18.org

    天下終究沒有不散的筵席。book18.org

    蘭芥站在門口同紅了眼的秋滸說了好些時候,才幫著姑母把喝醉的姑父攙上馬車。魏浮萱說著想要去姑母那裡住一段時間這樣的話,也跟著一併上了馬車,蘭芥笑而不語,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book18.org

    回過身便見魏浮光把正撒酒瘋抱著舊安不肯撒手的狐子君捆起來,利落地扔進了香花樓剛派來的車裡。book18.org

    「再次謝謝您送的簪花。」蘭芥在舊安上車後,同這位第一次見的美麗女子道別。book18.org

    舊安一手輕撫著枕在她膝間的狐子君發間,看著她面容眼神親慈柔婉,笑道:「祝賀你新婚,這款簪花很適合你。」book18.org

    說罷,視線落在蘭芥的面上,眼神漪動,最終卻也只是放下車簾,吩咐馬夫驅車離開。book18.org

    人都走了,暖融熱鬧的氣氛逐漸冷卻,夜慢慢地漫了上來。book18.org

    檐下只剩下兩人並肩而立。book18.org

(七)緊張什麼,之前又不是沒睡過book18.org

    「進去吧。」book18.org

    蘭芥率先開口,在身邊人偏頭看過來時笑起來。book18.org

    這院子實在是不大,從門口到進到魏浮光的房間裡不過十幾步路的距離。book18.org

    魏浮光跟在蘭芥身後,看她輕車熟路地推開房門,在門口稍站了會兒,便朝著床邊走去。book18.org

    他進房時腳步也是微頓,環視四周,熟悉的空間透出幾分陌生,不僅僅是因為多了一個人的存在。book18.org

    牆上多了幾幅字畫,桌上擺放有瓶花,角落裡的原本空落的單床掛上了紗簾,床單和秋日遮肚的灰舊薄被都換成了整套的青綠,床頭旁還多放了張帶鏡的梳妝檯。book18.org

    原本單調陳舊的房間因各處的別出心裁的點綴多了好些人氣意趣。book18.org

    最吸睛的還得是張張圓形雙喜字樣的紅紙,顏色濃烈到魏浮光無論將視線放在何處都能感受到。book18.org

    「除了床上那些,其餘你的東西我都沒有動,只是在一些多餘的空處放了些我的,如果不喜歡你可以自己再去弄下。」book18.org

    蘭芥整坐在鏡前,從鏡像里看見他觀察的動作,便交代了這麼一句,沒等多說什麼,魏浮光便聽見她小聲欸了一聲,帶著疑惑的尾音。book18.org

    不知怎麼回事,她試了好幾次,鬢邊的那支簪花如何也取不下來。book18.org

    兩人的目光在鏡中交匯,長達幾個呼吸,魏浮光垂眼錯開,走來蘭芥身後,伸手將錯纏在簪花上的髮絲解了開來,再收著力捏著細木柄將簪子取出來,自後攤開手遞給她。book18.org

    「多謝,」蘭芥接過,就著這個姿勢從鏡中對身後的人說,「有熱水嗎,我想沐浴。」book18.org

    是讓他幫忙的意思。book18.org

    魏浮光聽懂了,點頭應下,伸手籠住蘭芥頸後的頭髮,四指微屈著張開,一路順到發尾,摩挲掂量著,「頭髮明天再洗吧,頭髮多,洗了晚上難干,濕著睡容易頭疼。」book18.org

    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做完了才反應過來面前坐著的人不是妹妹。book18.org

    這樣隨意地撫摸女子的頭髮可堪輕浮,魏浮光手裡動作停住,抬眼向鏡中瞥去,不出意外蘭芥也正看著他,也似乎沒有料到他會如此,但從神情來看並無厭惡排斥的異樣,應聲時反而欣然。book18.org

    時間本就不早了,又如此耽擱了一番,蘭芥上床的時候天色已然完全深了下來,然而遲遲未見出門倒水的魏浮光有再進房門的意思。book18.org

    又等了半刻,還是沒有人影,她便只好披了外衣舉著火出去尋。book18.org

    沒有費什麼力氣,黑黢寂靜的世界只有廚房旁的雜物間還透著朦朧的暖光。book18.org

    蘭芥走過去象徵性敲了兩下門,便直接將其推開。屋裡角落點了有燭火,她來後便更是光亮,一眼就能將屋內看盡。book18.org

    只見短短的時間內魏浮光已經在這裡給自己騰挪出了小塊地方,用磚塊和木板搭好的簡易床型,現在人正跪著往板子上鋪被子。book18.org

    「你怎麼……」魏浮光沒料到這人直接就闖進來了,一時姿勢和面上都難免尷尬。book18.org

    緊接著反倒鬆快下來,抱著大有破罐破摔心態將今晚的床鋪好,這才終於坐下,放輕了聲音,勸說站在門口的蘭芥:「天晚了,快去睡吧。」book18.org

    似乎為了人讓更心安理得地離開,他還添了句:「這裡挺好的,不用擔心。」book18.org

    蘭芥沒說話,只看著他。如此高大寬闊的人,盤腿坐於一方木板上難免顯得逼仄憋屈。book18.org

    不知怎麼,讓她想起父親。book18.org

    小時候每當父親惹母親生氣後被攆出房沒處睡覺,便會可憐兮兮地跑來同她房間擠一起。book18.org

    但因蘭芥不喜歡大床,她的床都是按著她的身量做大一圈的尺寸,父親那種體格睡上來只能側睡,腿也伸不直,還將她擠得喘不過氣來,便又去找母親說理,母親就會揪著父親耳朵把人拎回去。book18.org

    大概因為父親是武將,蘭芥從小跟在他身邊,見過許多孔武之人,這些人不論男女都浸滛著久經沙場的不怒自威,面目嚴肅時經常嚇哭小朋友,但蘭芥總是很喜歡他們。book18.org

    魏浮光同那些能笑著單手輕易將她舉抱起放在肩上坐著玩耍的人一樣,戾然棱硬的氣場只在皮囊之外,於是連攻擊性都讓人覺得安全。book18.org

    薄而窄的眼睛注視著人的時平和沉穩,於是便知道這是會蹲下身彎下腰聽她說話,並認真對待的人。book18.org

    蘭芥提步跨進屋內,幾步便邁到了魏浮光跟前,不緊不慢地順著他話問:「好在哪兒?」book18.org

    她手裡還持舉著燭燈,面容被光映照得格外清晰,火簇在她的瞳孔間跳動。book18.org

    魏浮光被她居高臨下地盯住,背不由得繃緊挺直,靠貼上身後粗糙的牆面。雜物間平日少打理,這樣一擦,淅淅瀝瀝的落沙聲格外清晰,像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單獨下起了一場雨。book18.org

    蘭芥蹲下身,單膝跪上木板,重心前移,未舉的燈那隻手覆上魏浮光放在身側的手背。她如何緊緊地按住他,就如何直視他的眼睛。book18.org

    說話的語氣格外認真:「如果你這樣做以為是在為我考慮,我不會感激你,因為你只是在自作多情。我今天嫁給你,不論如何,是為了和你一起好好生活,而不是讓你過睡雜物間的『好日子』的。」book18.org

    說罷,她眼睫輕垂,吹滅手中的燈,傾身吻了過去。book18.org

    也在同時,放於屋裡角落的燭火也忽地閃動,也在轉瞬暗了下去。book18.org

    「如果你這樣不喜歡我,我現在就收拾東西,明天天亮便離開。」半晌,蘭芥往後退開幾許,唇與唇之間若即若離的距離,呢喃聲如鬼魅咒語。book18.org

    魏浮光方才眼前驟然陷入黑暗,眼睛一時無法適應,也就沒能躲開襲上嘴唇的溫軟觸感,整個人呆若木石。逐漸能夠視物後,便直直撞進蘭芥近在咫尺的眼睛,蒙著失望的水意。book18.org

    緊接著壓入懷中的柔熱重量離開,只剩下蘭芥毫不留戀起身的背影。book18.org

    如果現在不將她留下,她永遠不會再回來了。這是魏浮光那瞬間全部的想法。book18.org

    未等他做出反應,身體比思維更快,他已伸手將人拉住。book18.org

    蘭芥腳步頓停,回頭,目光落在兩人相握的指尖,魏浮光瞧著她已然做了打算的神情,一時內心忐忑,只能將她抓得越來越緊。book18.org

    「別走。」他試探性將人重新帶回自己面前,踮跪在木板上,借著小窗里灑進來的幾分月光仰頭仔細望她。book18.org

    喉間干啞,魏浮光聽見自己格外清晰的吞咽聲,然後開口:「是我錯了。」book18.org

    「不是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嗎,你這樣說跪就跪的,好不值錢。」book18.org

    「大丈夫能屈能伸,膝下黃金再珍貴也不及夫人的原諒……是我錯了,別生氣了好不好?小玉在旁邊看著呢……」book18.org

    「你還知道害臊啊,臉皮比城牆厚的人,還是做父親的人呢……」book18.org

    大概又觸景生情,蘭芥眼前浮現出幼時父母鬧矛盾時的場景。還記得母親被父親逗笑維持不住原本生氣的面色,又是疼又是恨地伸手按父親眼角的傷痕,小聲罵他每次都要帶著傷回來,父親從始至終盯著母親,滿心滿眼的笑意。book18.org

    而眼下,她似乎也變成了母親。思及此,蘭芥不禁笑出聲,伸手捧起腹前之人的下頷,見他眼裡的震撼猶疑未消,便伸手用指腹按在他的右眼眼眼皮,摸到眼尾,不輕不重地揉動。book18.org

    魏浮光單眯著眼,不敢亂動,就這樣目睹蘭芥撩放頸側的髮絲順著她的動作垂落,浸著月的碎光,尾尖拂動在他的唇上,一陣刺癢。book18.org

    這算還在生氣嗎……他瞳孔顫顫,愣愣思忖。book18.org

    「和我回去吧?」蘭芥回握住拉住她的手。book18.org

    魏浮光順手撿起從蘭芥肩頭落下來的輕薄外衣,被牽著回了房。book18.org

    蘭芥坐在床沿,一瞬不瞬地欣賞魏浮光背對著她換衣服,視線猶有實質,將人從頭到尾的挨寸打量。book18.org

    身形修長,肩寬背闊,向下一路收緊,腰腹窄勁。每一個動作都牽動拉扯著肌肉走勢,每一處飽滿肌理的褶皺都蓄著蓬勃的張力。book18.org

    下半身也……魏浮光終是忍不住回頭警告一眼,蘭芥笑了聲,踢了鞋自顧自睡進了床里側。book18.org

    不多時,魏浮光也掀起薄被一側,躺了進來。床也不甚大,加之他是朝外側睡,兩人之間猶如隔著天塹。book18.org

    「你後腰上那道斜疤是怎麼來的?」蘭芥開口打破寂靜。book18.org

    魏浮光稍微想了下,「哪道?」book18.org

    「這道。」蘭芥也側過身,用食指準確無誤地摁在那處傷疤的最末端,接近尾椎的位置。book18.org

    魏浮光背脊猛然一僵,上半身連帶著胯都不受控地朝前頂拱出去。擰著眉翻身抓住作案的手,沒用什麼力氣,卻聽始作俑者倒嘶一聲,瞧著比他還無辜。book18.org

    「當時被人從身後偷襲了。」魏浮光深吸一口氣,這樣說著,一邊將手裡握著的手腕重新塞進被子裡。book18.org

    蘭芥沒再出聲,就在魏浮光以為不會再有什麼事情的時候,又有手摸在他的胸口。book18.org

    「……夠了。」魏浮光無可奈何,只得將蘭芥的兩隻手捉住交叉扣在身後,讓她沒辦法再有任何動作,勸睡的語氣生硬,「快睡。」book18.org

    蘭芥視線正對著這人繃得起了青筋的下頜,悶悶笑了兩聲:「緊張什麼,之前又不是沒睡過,那個時候你還是掐著我的脖子……」book18.org

    「蘭芥。」book18.org

    魏浮光額角不受控制地跳動,再次想要掀被離開,但未能有所行動,蘭芥額頭輕抵在了他的肩膀。book18.org

    「還痛嗎,這麼多傷……那次要是我不救你,你可能真的會沒命。」book18.org

    她說話的氣息很輕,輕輕拂灑在魏浮光的頸內側,讓人脊骨僵直,汗毛倒豎。book18.org

    魏浮光努力壓下那陣不適的癢感,低聲回應她:「嗯,我很感謝你那時候願意出手救我一命。」book18.org

    「也很感謝你在那時候幫忙照顧浮萱。」更加真誠心誠意的道謝。book18.org

    「就是這麼感謝我的嗎?」蘭芥挺起下巴看他,眯起眼,動了動被錮在身後的手腕。book18.org

    魏浮光無言以對,只好鬆開了手,就見蘭芥當即轉身背對著他,還把被子卷了大半過去。book18.org

    「……」魏浮光已經摸索出點兒門路,「抱歉,有沒有弄疼你?」book18.org

    蘭芥於是躺回來:「明天早上我們去吃餛飩吧。」book18.org

    魏浮光雖不知道為什麼說到這裡但答應:「……行。」book18.org

    「你吃一次能做出來一樣的嗎?」book18.org

    「……睡吧。」book18.org

(八)別再哭,去輕舞book18.org

    雨,雨,雨。book18.org

    血,血,血。book18.org

    「快把他們抬進去!!」book18.org

    「大夫呢,大夫!這裡有人快不行了!」book18.org

    「救救我朋友!救救他——」book18.org

    「好痛啊——好痛啊——!」book18.org

    「還有傷員,還有傷員進來!篷里已經沒有地方了!」book18.org

    這是真正的,血流成河。book18.org

    十歲的蘭芥撐著傘,呆呆站在療養營的路邊,耳邊里充斥著各種混亂的喊嚎,同鋪天蓋地的雨聲交織在一起,不知道是誰要淹沒了誰。book18.org

    身邊的每一個人身後仿佛都有惡鬼在追攆,面目猙獰地四處奔跑,在眼前留下一個又一個踩出的泥印,濺起一道又一道血紅的花。book18.org

    眼睛,耳朵,手臂,大腿,腳……原來人身體的每一處,都是如此的脆弱,說沒就沒了。book18.org

    來來往往的人行色匆忙,眼中已然看不見蘭芥的存在,她猛地被撞進泥坑裡,描了花的油紙傘落到了一旁,雨頓時像巨石一樣從天上砸在身上。book18.org

    「小玉!」蘭芥聽見母親模糊的呼喚聲,她努力想要睜開眼,可實在澀疼難忍。book18.org

    母親艱難地來到蘭芥面前,一把將她從地上撈抱起,護著她的頭快步往父親的帳中趕去。book18.org

    「快些把身上的衣服換下來,別感冒了。」book18.org

    蘭芥沒有反應,任憑母親將她擺弄,匆匆換了衣服擦了頭髮,便被塞進了床里。book18.org

    她看見她今早才換上的父親誇過好看的迎春黃衣綴鈴裙,此刻全是血水污泥猶如垃圾被扔在地上,她今天髮型是母親替她梳的城中最時興的雙螺髻,現在被凌亂不堪披散著。book18.org

    和她人本身一樣脆弱。book18.org

    「小玉,小玉,聽著,」母親也迅速換下身上濕透的衣物,來到床邊捧握她的手,快速道,「現在營里傷員太多,娘親也要去幫忙,和爹爹都顧不上你,你好好在這裡呆著,好嗎?」book18.org

    「娘親,好多、好多人都在流血……」book18.org

    到底是怎麼了呢,怎麼午時還歡笑融融的地方,突然間變成了煉獄。book18.org

    蘭芥此刻終於哭了出來,她也開始能感受到鬼就在自己身後,戰爭、血腥與死亡此刻就在她周圍怪叫嘶吼,她害怕得全身發冷打顫,不敢鬆開母親的手。book18.org

    「好孩子,好孩子,要勇敢,要像戰士一樣勇敢。」母親緊緊地擁抱她,親吻她的額頭。book18.org

    小小的孩子躲在被子裡,蜷縮著身體緊緊捂住自己的耳朵,一遍又一遍重複著:要勇敢,要像戰士一樣勇敢。book18.org

    母親去世前,對她說的,也是這句話。book18.org

    那時蘭芥十二歲,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勇敢。book18.org

    可雨似乎永遠也下不停,血永遠也流不盡。book18.org

    從蘭芥親眼見識世界上還有比鬼更可怕的事物存在起,這場戰爭已經打了快兩年。這個時候她和母親都住在祖父藥鋪里為安置病人後院裡,自家的宅院已經早已被母親變賣了,用去收購藥品和食物一起送去父親所在的邊關。book18.org

    她本身一直是同官辦合作的藥商,每次都親自跟隨軍隊去往前線,呆過一段時間回來又馬不停蹄地去各家藥商勸說,甚至乞求他們再多捐些價格再便宜些,湊夠數量之後便又踏上征途。book18.org

    「小玉,好孩子,娘下次會和爹爹一起回來的。」  母親一如往常緊緊地擁抱她,親吻她的額頭。book18.org

    於是蘭芥在分別的屋檐下等啊等啊,望啊望啊,夏天就這樣過去了,葉子黃了,下雪了,雪又化了。book18.org

    十二歲的蘭芥已經足夠勇敢,她學會了不用侍女照顧獨自起居,依舊在祖父的教導下識字讀書,也懂得一些藥理了,只要她再努力學習,將來一定可以幫上母親和父親。book18.org

    十二歲的蘭芥依舊不夠勇敢,她還是會抓著母親的手嚎啕大哭,希望她不要離開她。book18.org

    瑞雪兆豐年,卻把她的娘親也埋葬了。book18.org

    緊接著是父親。book18.org

    潔白的大雪將世界掩埋,讓一切歸於起點,人們終於在迎來和平的春天。book18.org

    十五歲的蘭芥開始協助祖父接待情況更嚴重的病人,學著適應胃裡翻山倒海和夜裡因噩夢驚醒的日子。book18.org

    二十歲的蘭芥已經習慣平日裡被人稱作大夫,正屏氣凝神獨自為人處理深可見骨的傷口,可不知為何,她突然聽見一陣詭異的開門聲,緊接著一陣帶著濕氣的冷風刮來——book18.org

    猛地睜開眼坐起身,蘭芥下意識摸向枕頭下面,握住了藏著的刀。book18.org

    她驚覺門真的開著,此刻被風吹得吱嘎作響——門外有人在走動。book18.org

    怎麼會睡得這麼沉,蘭芥狠皺起眉,攥緊了手裡的刀,緊接著又發現門的方位十分奇怪……愣了愣,她伸手摸向身邊原本該睡人的位置,不知何時空了,尚有餘溫。book18.org

    虛驚一場。book18.org

    這場突如其來的夜雨聲勢浩大,門外風斜雲聚,樹搖葉動,一時天地間只剩下雨擊房瓦水打窗欞的囂聲。book18.org

    屋內蘭芥渾身冰涼,能聽見自己如鼓的心跳和起伏的呼吸。book18.org

    「醒了?」屋外人進門的時動作稍有滯頓。book18.org

    蘭芥點燃床頭柜上的燭燈,晃悠悠的昏黃光亮中她看清了門口魏浮光模糊的身影輪廓,他穿著夜裡的薄衣,走進來,手裡卻提著幾盞貼了喜字的燈籠,不停往下淌著水,黑濕的痕跡一路延伸到屋裡的角落。book18.org

    又一陣涼風卷著水氣徑直吹進屋裡來,燭火沒拿東西罩住,撲的一聲就滅了,屋內瞬間再次陷入黑暗,蘭芥打了個寒噤。book18.org

    魏浮光將燈籠都在角落堆放好,才轉身重新給門落了拴。book18.org

    他對房間的熟悉程度閉著眼睛都能穩步地走到床邊,帶了一身水淋的涼意,就這樣直接掀了被子躺進來,叫身上溫度正暖的蘭芥直把自己裹緊了往裡躲。book18.org

    魏浮光勉強只剩塊被角蓋住腰腹,見蘭芥縮得只露出眼睛,便又要再起身,  「再添一床吧。」book18.org

    「別麻煩了。」蘭芥抓住魏浮光手腕,往他旁邊挪了挪,將身上的被子分了一半過去。book18.org

    說來也怪,剛剛還冰涼的人這麼一會兒渾身又散發著騰騰的熱氣。蘭芥又湊過去些,問他大半夜摘燈籠做什麼。book18.org

    「風雨太大,吹得燈籠在房檐下亂打,很吵。」魏浮光按住蘭芥在自己身上亂摸的手,這才發現她不知怎麼滿手冷汗。book18.org

    正想是不是做了噩夢,便聽蘭芥問:「出去怎麼不關門,很嚇人。」book18.org

    「我出去的時候關了門,大概沒關緊,又被風吹開了。」book18.org

    自己大概是好心辦了壞事,魏浮光心下想著,攔住面前人雙手穿過他腰間的動作也就停了,僵硬地握拳放著。book18.org

    因不習慣睡覺時身旁有人的感覺,魏浮光今夜便沒有怎麼睡,聽見雨聲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那時稍稍有了些困意,卻只聽屋外框框噹噹的碰撞聲響,想來是風吹著燈籠在撞柱,和著雨哭風嚎的聲音,好不悽厲,好不容易的幾分睡意也散了,只好閉眼養神。book18.org

    身邊原本安分平躺著熟睡的人也似乎被擾了夢,側過身蜷縮了起來,整個人都埋進了薄被裡,呼吸聲很沉重,仿佛要喘不過氣。book18.org

    於是魏浮光將被子移低了些,讓人腦袋從裡面漏出來,輕手輕腳地下了床。book18.org

    「雨下這麼大,明天應該要降溫了。」book18.org

    「嗯,秋雨,快入冬了。」book18.org

    「倒是又叫我想起了之前你半夜闖進我房間的那晚。」book18.org

    「……」book18.org

    也是這樣一個滂沱的雨夜,蘭芥抄了幾章書之後便打算吹燈休息。book18.org

    剛解下外衫準備換衣時,忽聽院裡大黃急叫了幾聲便嗚地沒了聲音,緊接著屋裡眨眼間便黑下來,窗框卡進槽里發出悶響,蘭芥感受到身後傳來的濕涼的寒意。book18.org

    有什麼堅冷的東西抵在她的腰後。book18.org

    「請問有什麼事嗎?」book18.org

    她現在都還安然無恙地站著,說明對方應該可以進行交涉,蘭芥按下心中的驚駭,試探著開口。book18.org

    「躲雨。」身後人只冷冷地說了兩個字。book18.org

    「……那麼請君自便,畢竟我早已經睡了。」book18.org

    說罷她便繼續換衣,對空氣中愈發清晰的血腥味道置之不理,仿佛真的什麼也沒有發生,徑直往床榻走去。book18.org

    不過多時,只聽又一聲關窗的悶響,黑夜裡,在床上無聲無息躺著的蘭芥終於敢捂著嘴大聲喘氣。book18.org

    她確實什麼也不知道,懷著這樣的想法,蘭芥拿被子蒙住頭,閉上眼自己逼迫自己睡覺。book18.org

    半夢半醒間,恍惚間有敲門聲,直到大黃開始刨門汪叫蘭芥才確定真的有人在敲自己家的門,匆匆拿了傘踏進雨中。book18.org

    門外站著的是位女子,見蘭芥終於出來,這女孩子直接抓著蘭芥的手臂就跪了下去,泣不成聲地乞求:「青玉姐姐,求求你,求你救救我阿兄。」book18.org

    蘭芥認出來,是魏浮萱。book18.org

    才搬到近郊不久,就有傳言說家裡有個殺人犯的那家姑娘。book18.org

    身體不大好,時常來她藥鋪里買藥,年齡不過及笄,是個話不太多,性格溫靜,知書達禮的人。book18.org

    雨中跪著的人身形纖弱,這樣淘淘的大雨里竟然連傘也未撐,整個人被澆淋得衣發散亂,狀如溺鬼,抱著手臂止不住地顫抖。book18.org

    蘭芥看著就知她別無選擇,蘭芥將人扶起,把手中的傘直接塞進對方手裡,「等我去拿箱子。」book18.org

    之後蘭芥便知道走在風雨大作的雨里,撐傘更讓人寸步難行。book18.org

    到了地方,魏浮萱便引著蘭芥進入一個房間,擔憂地快步走向床邊。book18.org

    蘭芥將藥箱放下後,一邊用手去擰濕透滴水的頭髮和衣裳,一邊用眼神快速觀察打量躺在床上的男子。book18.org

    約莫二十五六的模樣,只脫了上衣,精壯的半身遍布眾多深淺交錯的傷痕。腹部受了重傷,被他用褪下的上衣緊緊捂住,雖看不見傷口,但蘭芥卻能看見墜落在地的深色衣袖導流了大攤血跡。book18.org

    受了致命的刀傷又淋夜裡冷雨,引起了高熱,全身腫紅,軀體開始有痙攣的症狀。book18.org

    必須要快,蘭芥包好頭髮。book18.org

(九)農夫與蛇(髒話版)book18.org

    同魏浮萱一起將男人擺放床上平躺著後,蘭芥仔細檢查了傷口。刀口位於左腹偏下,半指長,雖深但避開了要害臟腑,也未見有腸管漏出。book18.org

    不知道這人當時是面臨著的情況危到什麼地步,把劃開的兩塊皮肉隨意扭曲地扯湊在了一起,針法凌亂地把傷口縫了幾針,之後應該是撒了應急用的藥粉,創口邊緣還殘留有些許藥物痕跡。book18.org

    處理手法雖然相當粗糙,好在血已經止住了。book18.org

    很難想像他是怎麼撐到回家還給自己換了衣服才暈倒的,這樣的狀態下在外面周旋至少超過十個小時,又淋了雨,傷口死肉泡到發白,四周紅腫甚至開始滲膿,此刻渾身出汗高熱,二次感染有一段時間了。book18.org

    「去準備一些沸水,還要兌了的溫水。」蘭芥對魏浮萱道,自己則從藥箱裡拿出一系列需要的東西排列好提前做準備。book18.org

    魏浮萱聽罷立即往外快步跑去,緊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book18.org

    她一直被阿兄保護得太好,這些年來從未見他傷得如此厲害過。今夜阿兄回來只對她說了「不要去找狐子君」後便暈了過去,她本來統共就只認識幾個人,如今又是剛搬到翠川,與紅鏢姐姐也聯繫不上,竟完全處於孤立無援的地步。book18.org

    六神無主之際,是聞到已經忘記還在罐里煎的藥溢出來苦味之後,想起平日抓藥去的[草芥堂],總是會在忙亂中照拂自己一二的蘭芥。book18.org

    「我比你大幾歲,如若不嫌棄,便喚我一聲青玉姐姐便好。」book18.org

    真的是實在走投無路才會去找她的。book18.org

    冒雨前往[草芥堂]的路上,魏浮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如若蘭芥不願意出手相助她也不會有任何怨言,是她沒有自己太過軟弱無用,如若阿兄……她也不會獨自苟活。book18.org

    可剛剛蘭芥在房裡,整個人雖身形清瘦形貌凌亂,說話聲卻鎮靜有力,動作熟稔沉穩,肅斂在握的神情讓魏浮萱這如溺水之人攀尋到浮木,有了生的希望。book18.org

    把需要消毒的工具放進沸水裡過了幾次,待冷卻的時間裡蘭芥先用淡鹽水沖洗傷口,手持剪刀把先前的縫線重新剪斷挑出,處理表層死肉,再用竹片把傷口微微撐開,讓膿水順著竹片流下,液體呈淡稀黃色,並無異味。book18.org

    對蘭芥來說這只是判斷傷口輕微炎症狀的症狀,算得上是好消息,但在看見一旁幫忙的魏浮萱捂唇側身乾嘔,發覺這對於平常人來說確實有些噁心駭人。book18.org

    更何況她還注意到魏浮萱的臉色也泛著異紅,便勸她:「你先快去用熱水仔細擦洗身體換身衣服,現在傷口情況還算好,我一個人可以應付。」book18.org

    魏浮萱原本還想繼續留在這裡幫忙,但聽蘭芥說如果她也病倒了就麻煩了,便最後看了眼床上的魏浮光,憂心忡忡地轉身離開。book18.org

    她走了之後,蘭芥繼續用淡鹽水將傷口沖洗兩遍,將傷口淺縫之後塗了兩層生肌膏便用乾淨棉布將傷口輕裹住。book18.org

    做完這一切蘭芥緊繃的身心逐漸放鬆下來。窗外雨依舊下著,聲音卻小了許多,有風從縫隙里鑽爬進屋,後知後覺的涼意讓她一連打了好幾個冷顫,這才想起自己全身也都還濕著。book18.org

    床榻位置矮,全程都只能跪著進行,腿已經麻了。蘭芥扶著床沿緩慢地站起來,捏揉膝蓋緩解疼痛。book18.org

    不知看見了什麼,她彎腰伸手撿起。book18.org

    是一把擱在旁側的劍刀,同主人一樣的沉默厚重。蘭芥掌心在刀柄處摩挲,與此同時目光落在面前的男人臉上。book18.org

    今夜真是走運,這麼多事都落在了她一個人身上。book18.org

    蘭芥扯了扯乾澀的唇角,荒唐到自己都發笑,因為不覺得自己有那樣好的運氣,一晚就遇上兩個用同把劍,還同時身負重傷的人。book18.org

    眼前的人就是不久前闖進她房間「避雨」的那位。book18.org

    以命謀生的人,倒是生了一副好樣貌。三庭標準五官緊湊,眉眼鼻唇像是匠人傾心注血用鏨子手錘一鑿鑿精雕細刻出來的,每根線條都透著石質的硬朗,飽滿挺立,卻是容易顯凶的骨相。book18.org

    此刻昏睡著,黑密微曲的長髮四下濕散,臉色紅糜,汗液如拋光。眼皮安靜闔著,眼珠沒有轉動,沒有在做夢額頭卻也緊緊皺著,指節用力攥著被褥,順著手背往上到小臂的青筋鼓脹明顯。book18.org

    蘭芥在處理傷口的期間沒有聽到他發出一點聲響,但想來肉骨凡身,也是痛得厲害的。book18.org

    將手中的東西放回原處後,蘭芥去了魏浮萱的房裡,她身上濕冷黏膩實在難受,想要換身衣服。book18.org

    卻見床榻上的人也是面色潮紅滿頭是汗,一探額頭更是灼燙驚人。book18.org

    蘭芥只好自己從衣櫃里找了合適的衣服先換上,再回隔壁房拿了藥箱和水壺,取了兩顆藥丸放桌上現成的茶杯里,用剩下的半溫的水化了一點點讓魏浮萱咽下。book18.org

    又尋到廚房,四處翻箱倒櫃地看,找到米糧碗筷,燃了火,兩個灶台同時燒水煮粥,又趁著把頭髮烘乾了。book18.org

    給兩個病倒在床的人擦了身體額頭蓋了濕帕,又喂了碗米湯之後,天色已經蒙蒙轉亮,蘭芥實在筋疲力盡,直接和衣靠著桌子睡了。book18.org

    雞鳴時蘭芥便背著藥箱回了草芥堂,大黃聽見她腳步聲便在門口等著了,主人進門後就歡快地搖著尾巴跟在身旁。book18.org

    換衣洗漱後,王嬸這個時候也到了草芥堂。敲開蘭芥的門,精神奕奕紅光滿面地笑道:「青玉大夫,我們家昨天蒸了包子,你平日愛吃,我就給你帶了幾個。素的葷的都有,素的是青菜餡兒的,葷的是白菜豬肉餡兒的,給你飯桌上了。」book18.org

    蘭芥知道王嬸如此高興是因為昨天帶著兒媳婦來找她把脈,摸出喜脈已一月有餘,包子也是慶喜事才包的,便笑道:「多謝你,我等會兒就吃。」book18.org

    又將今日要熬的藥單子遞給她:「有些是要派人送到人家裡去的,我做了記號,你還是熬好了叫跑腿送過去,不清楚就來問我。」book18.org

    「我明白的。」王嬸接過,她同蘭芥共事已有好幾年,對這個同自家兒子差不多大的孩子還是有些了解,見她早上手邊就放了茶,神色瞧著也比平日多了幾分倦色,便擔憂問:「可是昨晚又沒好好休息?」book18.org

    王嬸從草芥堂離開的時候蘭芥房裡的燈總是亮著的,無論多早來見她房裡的燈常常也是亮著的,真不知道這人是睡了還是沒睡。book18.org

    這樣想著便又難忍地絮叨起來:「都說醫者不自醫,青玉大夫您治了那麼多人,不在乎自己的身體可怎麼是好,按理我不該說,您雖然還年輕可還是要注意些才好……」book18.org

    「好的,好的呀,是我錯了。」蘭芥知她是擔心,也不多狡辯,態度誠懇地認了錯,又想起什麼:「王嬸你近日燒飯做菜多做一些,要清淡易食的。」book18.org

    王嬸爽快地答應下來:「好,那我先進去了。」book18.org

    趁午休時,蘭芥便用食盒裝了清粥小菜去看魏浮萱。book18.org

    魏浮萱剛醒不久,燒已經退了,渾身仍舊疼得厲害,喉間乾咳似火燒還泛著苦,正準備掙扎著起來去倒水,就見門從外被推開,蘭芥走了進來。book18.org

    「青玉姐…咳咳……」book18.org

    「先別起來,靠著床頭緩緩吧。」蘭芥倒了水遞到她手邊,替她摸了額頭又把了脈,說道:「我帶了菜粥和開胃的酸菜丁,吃點吧?」book18.org

    正回身要去取,魏浮萱抓住她的手,蒼白的臉發出的聲音虛弱:「我阿兄他……」book18.org

    「還昏著,性命沒什麼大礙,只需要這幾天注意看著就好。」說完,只見女孩子眼眶登時就紅了起來,額頭抵住她的腰腹無聲哭起來。book18.org

    蘭芥輕拍她的背,安慰道:「沒事了,先吃飯吧。」book18.org

    接下來一連幾天,蘭芥都是午時和傍晚拎著食盒過來這邊,雞鳴時又走。book18.org

    她從魏浮萱那裡知道了男人的名字,同姓魏同浮字輩,單字一個光。book18.org

    這晚,因著魏浮光又有些發熱,為方便照看蘭芥便打了地鋪歇在他房裡。book18.org

    半夜聽到了傳來咳嗽聲,應該是人要醒了,蘭芥忙起身點了桌上的燭燈到床邊查看,剛伸手想要去探人額頭,只見一直昏睡著的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氣極大,直接將她仰面摔到床上。book18.org

    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痛呼,平躺著的人猛地暴起翻身,蘭芥回過神只覺喉間劇痛,正被魏浮光壓在身下,雙腿動彈不得,脖子被他用手死死地掐住。book18.org

    男人俯視她,動作如捏看屍體。自身的眼神也無半分人氣,瞳孔泛濁,生冷無光,五指不斷施力收緊——蘭芥呼吸生生被掐斷,不過須臾便憋得面紅紫脹,肺部抽疼,手腳同時掙扎也撼動不了身上人半分。book18.org

    我操你祖宗八十代!簡直是現實版的農夫與蛇!還是條有毒的蟒蛇!book18.org

    蘭芥在心裡怒吼,死死盯著身上的人,雙眼充血布滿紅絲,額穴過於用力青筋鼓起。book18.org

    腦袋開始陣陣發暈,就在蘭芥以為自己真的要命喪今晚之際,卻見男人突然跌了下,估計是剛剛動作太大牽扯了傷口,雖及時撐住,手上的力氣卻也鬆了太多。book18.org

    趁這空隙,蘭芥用盡最後力氣抽腿膝蓋上頂,只聽男人悶痛一聲,身形一僵,脫力栽下去。book18.org

    空氣撕開喉嚨猛地灌進喉間肺腑,蘭芥大張著口劇烈咳嗽喘氣,一時間涕淚恆流,好不狼狽。book18.org

    這下傷口肯定是又裂開了,自求多福吧……book18.org

    蘭芥咽下喉嚨里的甜腥,壓在身上的重量太重,她如今連呼吸都疼,渾身再沒有一點力氣,直接閉上眼半暈半睡了過去。book18.org

    魏浮光對此段的記憶則直接從第二天睜開眼開始。第一反應自己竟然撿回來一條命,第二反應是傷口被人處理過,最後才發現身下有個人,還是個女人,自己的手還掐在人家的脖子上。book18.org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book18.org

    「醒了?」女人看著他,似笑非笑,「睡得好嗎?」book18.org

(十)做母親的賢惠父親book18.org

    「怎麼不說話了?」蘭芥將臉埋入近在咫尺的柔韌胸肌里,悶悶地笑了兩聲,趁機在魏浮光緊繃僵硬的脊背亂摸,自言自語道:「好冷呀,抱緊一點吧。」book18.org

    魏浮光一時有些分不清這人是真的冷,還是又懷著什麼心思找的藉口。但在他背後作亂的手又確實冰涼,思忖片刻,便用手將人環抱住,手只虛虛地貼在腰間,又扯了被子將人除了腦袋都蓋得嚴嚴實實的。book18.org

    本來以為用不了多久她又會嫌熱自己翻身出去,沒想到蘭芥就一直這樣抱著他,呼吸聲逐漸規律均勻。book18.org

    竟然真的就這樣抱著他睡著了,在一個根本算不上熟悉的男人懷裡……也不知道是她膽子真的大,太信任他,還是根本沒有把他當成真正意義上的「男人」。book18.org

    畢竟之前,魏浮光從魏浮萱那裡聽到蘭芥對他的評價是:比起做沉默嚴肅的兄長,更像是做母親的父親。book18.org

    也當真是什麼怪話胡話都說得出來,魏浮光當時聽了只覺得這人確實是個瘋了魔的。學武數十載,入了江湖也快滿十年,手下人命數都數不過來,領了任務出去,別人見他都道運氣背見了鬼。book18.org

    畢竟是個為了錢連自己師父都能殺的人。book18.org

    偏偏她卻像個遵循「有奶便是娘」天性的孩子,覺得在他這裡可以謀得一條生路,便巴巴地張著嘴就湊上來。book18.org

    聽小萱說她今年好像才二十二?比他小了足足六歲,父母去世得也早……對魏浮光來說,如果有心,她確實真的可以是個只是和妹妹差不大的孩子。book18.org

    腦中忽然靈光驟現,魏浮光好像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麼蘭芥為什麼會對他這麼放心,以及有時候表現出的那種,讓他有些難以招架的……熱情。book18.org

    現在想來很有可能是從他身上找到了類似於長輩的安全感,還有包含著救命之恩的感激。book18.org

    畢竟他如今這番所作所為,不也是為了還清他於她的人情嗎?book18.org

    出於感激之情而如此……魏浮光神思一時微微有些恍惚,不知為何,又想到了少年時期遇見的那隻母狼。因為後腿被山裡的捕獸夾夾斷而被路過的師父救下,傷勢很重,短時間內沒有辦法再直立行走,只能躺在柴房裡的穀草墊上修養。book18.org

    恰逢那段時間師父要忙的事情很多,給狼喂食換藥的事情就落到了魏浮光身上。最開始她對他有很重的警惕心,故以,魏浮光也萬分戒備。book18.org

    卻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見了他會欣快地將他撲倒,用溽熱的舌頭舔舐他的臉,他的眼睛,他推拒時的手心。他有時累極會直接在柴房裡睡過去,她會蜷縮在他的身邊,以絨尾覆他身,用自己的體溫為他取暖。book18.org

    從來沒有什麼樣的活物,以這樣的姿態,同挨他得那樣近,近到彼此的呼吸和溫度都毫無保留地向對方涌去。平生第一次,魏浮光身心所感受到的,可以就此閉眼安然死去的平靜,不是寒冷、飢餓與死亡帶來的,而是生命。book18.org

    而命,對於魏浮光來說,不過是謀生的一門生意。book18.org

    屋外風和雨偏偏,懷中溫暖香軟,睡意一時如水汽氤氳,思緒逐漸混沌,魏浮光闔上眼,頭逐漸低了下去,雙手也不自覺抱緊。book18.org

    再醒來時,天光已然大亮。book18.org

    這一覺睡得有點久,兩個人都點暈乎乎的。魏浮光稍微躺了會兒便先起了床,蘭芥打著哈欠伸了個懶腰,不願意睜眼睛,翻了個身繼續睡。book18.org

    「你說的餛飩是哪家的?」現在已經是該用午膳的時候,魏浮光再回房的時候記起這件事,便問蘭芥。book18.org

    床上的人沒有動靜,魏浮光只好走到床邊,撩開一邊的床簾再問了遍。book18.org

    不知是被他的聲音還是露進來的亮光吵到了,蘭芥埋頭往被子裡縮了縮,說話聲音悶嗡:「就……街角那家。」book18.org

    沒聽清具體是哪條街,但魏浮光大概知道是哪家的餛飩了,是個約莫三十多歲的婦人開的,攤子比較小,味道卻很好,魏浮萱也常常去吃。book18.org

    不過說完就又沒了動靜,魏浮光原地站了片刻,只好說:「……我去給你買回來?」book18.org

    「等等……一起去吧。」蘭芥這才撐起身體,慢吞吞往床邊挪去。book18.org

    其實立冬已經好些天,不過今年晚秋過渡得確實太纏綿,太陽也總還是曬的。因下了昨晚這一夜的雨,氣溫驟然降下來,蘭芥剛起身從被子裡出來便覺得被空氣打了似的,冷得直縮肩膀。book18.org

    抱著胳膊來到衣櫃前,打開便見下層掛著的上層迭著的大多都是她的衣裳,各式各樣,寥寥幾見男衣都被歸置在角落裡,只是一朝便被鳩占鵲巢,看起來怪是可憐。book18.org

    可能因為是大喜的日子,又快要過年,衣櫃里大半都是秋滸特意為蘭芥新制的,姑母好似有先知之能,掛在最顯眼處的,都是取了便能穿的衣服都是做了好幾層的厚衣。book18.org

    她挑了件立領暗紅衣穿上,琵琶廣袖,下擺及胯寬鬆垂膚,又配了件做了褶印有暗竹紋路群青襖裙,一暖一冷,互壓互襯,整身溫軟舒服,自在輕盈。book18.org

    又隨手拿布帶隨便綁了頭髮,準備洗漱時蘭芥便看見盆架子已經放著裝了水的木盆,盆側邊搭著她平日用來洗臉的小巾。book18.org

    她還記得昨晚叫魏浮光幫忙遞擦身體用的巾子時,他拿的也是這一條,便說拿錯要他再去換。book18.org

    伸手進盆探了探,水是溫的。book18.org

    偏頭去看魏浮光,只見人正將被子迭了塊,兩側的床簾都撈起系好了。book18.org

    真真是,好賢惠的一個人啊,蘭芥不由得笑開。book18.org

    梳頭時,時蘭芥見鏡中自己,原本已經準備隨手用髮帶束在腦後的動作停住。她對髮型的要求是不礙事便萬事大吉,轉念一想,今日穿了新衣,是不是稍微捯飭下更相得益彰。book18.org

    反正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她多得是時間。book18.org

    於是蘭芥便從格子裡再次拿出舊安送她的那隻赤金橙絲簪花,想著要該綰個什麼髮髻出來。book18.org

    魏浮光知道蘭芥是在梳狀,便也不多催促,自己給自己找了事做。以為差不多可以的時候卻看見蘭芥仍在折騰那一襲青絲,分明烏亮光澤的一把,在她手裡亂如糟麻。book18.org

    他立在門口又看了會兒,瞧了眼外面的天色,實在忍不住,便上前將她手中的頭髮救了下來。book18.org

    「想梳什麼?」book18.org

    「你會什麼?」book18.org

    蘭芥意外反問,聽他這語氣,隨便說個什麼他都能梳似的。book18.org

    魏浮光抬眼瞥了她一眼,也沒多做解釋,拾過桌上的木梳將頭髮從頭至尾地梳順,之後又拿了蘭芥手裡的紅髮帶和簪子,伸手探前反覆撩了她鬢邊的幾縷到腦後。book18.org

    又因腦後未長眼睛,之後在做什麼蘭芥便再也看不見了。只能感覺到頭皮被牽動,因為動作足夠輕,沒有絲毫疼意,更多的是一些很微妙的癢。book18.org

    也無事可做,蘭芥將目光落在魏浮光的臉上,他沒什麼表情,只是垂眸,平靜的認真,蘭芥偶見他手指在視線中露出,有序間翻飛。book18.org

    「什麼時候學的?」她單手托腮笑問:「是為了給小萱梳頭嗎?」book18.org

    「嗯,把頭梳好看些,她會多些精神。」book18.org

    蘭芥知是魏浮萱常患病在家修養,不出門不見人自是不會太過在意妝容打扮。可誰會不喜歡自己漂亮的模樣呢,越在自己身上多花一分心思,就對自己多在意一分,就會想變得更好,心念起了,就有了心力去做。book18.org

    思量間,魏浮光以停手往後退了兩步,同蘭芥便起身回看鏡中自己。book18.org

    以簪纏繞橫插的堆花簡髻,綹發做瓣,紅帶如蕊,下面留有長縷,同紅色的髮帶垂在一起,形狀靈巧而簡盈。book18.org

    「怎麼辦呀夫君,我跟著你簡直是在耽誤你。」蘭芥看罷,回頭看向魏浮光,面色歉疚,目光卻幾分黠光。book18.org

    魏浮光耳里一炸,受不了蘭芥說那樣的話又那樣看著自己,轉身便走。book18.org

    蘭芥聲音揚著「唉」了聲,跟著他小跑了幾步,幾步便追上了。book18.org

    她走在他身側,背著手道:「我是實話實說。我昨日不是發下藥同你過好日子的海誓了嗎,可事到如今才想起來,我呢,手生的不巧,做飯只會最基本的熬粥煮麵,女紅只夠最簡單縫補,描妝如同把活人化成死鬼,你也看見我剛剛自己想要綰髮挽髻,可因腦後沒有長眼睛,連你都看不下去。」book18.org

    既不能煮飯食侍奉味蕾,又不能梳妝打扮取悅身心,反而需要別人端水梳頭伺候,這樣的人「娶」回家中根本不是做「妻子」的,是來當菩薩的。book18.org

    蘭芥盯著下魏浮光的臉,繼續道:「我這人除了會看病問診,寫字抄書外,其他什麼都不會了。」book18.org

    雖然蘭芥話是如此說,但語氣更像是在玩笑,內心並不認為自己這樣有何不妥,畢竟這麼多年她都是這樣過來的。但如今多少要仰仗身邊之人,兩人畢竟現在同住在一個屋檐之下,甚至是同床共枕,身邊多少會增些麻煩,她也就真心示意的多了幾分抱歉。book18.org

    「抱歉啊,我沒有你那樣賢惠。」book18.org

    明明前面的話勉強還算在自省,現在突然用歉疚的語氣夸一句「沒有你賢惠」,把人誇得像是在罵人,魏浮光實在沒繃住臉,笑出了聲。book18.org

    蘭芥見他笑了,也跟著笑道:「不過你放心,我自己是有手有腳的,不會多勞煩你。」book18.org

    她之前只自己安身立命,如今形勢變故不得不有要有所依靠,但世界之大,人之其多,她行醫這麼多年,選擇並非僅僅只有眼前之人。book18.org

    如今她在他面前展現過最糟糕的一面,說這話不過借調侃來試探。book18.org

    之所以選擇魏浮光做自己目前的依靠,除卻她的確有幫過讓他無法推卻的忙之外——book18.org

    「你只用做你自己就好。」book18.org

    魏浮光垂眸看著她,神色依舊,態度一如往初。book18.org

    蘭芥就知道,自己的直覺和眼光,還是那麼好。 book18.org

貼主:a_yong_cn於2026_02_23 15:56:55編輯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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