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book18.org
看守所的會見室冷得像個冰窖。book18.org
謝流雲坐在審訊椅上，手銬和腳鐐把他的行動限制在方寸之間。短短四十八小時，他像是老了十歲，下巴上冒出了青白相間的胡茬。book18.org
鐵門打開，秦鑒走了進來。他裹在深灰色的羊絨大衣中，神色平靜，仿佛只是來探望一個犯錯的學生。book18.org
獄警退去，秦鑒坐下，慢條斯理地拿出濕巾擦了擦桌子。book18.org
「流雲，火氣別這麼大。」book18.org
「秦鑒！操你媽個老狐狸！你他媽的陷害我！」謝流雲雙眼充血，掙扎著要撲過去，卻被手銬狠狠拽回。book18.org
秦鑒沒有理會他的咆哮，只是淡淡地推了推眼鏡：「我是在給你選擇。」 「選擇？去你媽的選擇！」book18.org
「博物館裡的展品是贗品，是你車上那三件真品的替身。」秦鑒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如果警方深挖，就會發現那些贗品有著獨一無二的微觀熱衝擊痕跡。這技術，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book18.org
謝流雲瞬間僵住了。book18.org
「林聽是主犯。」秦鑒盯著他的眼睛，殘酷地笑了，「她是技術核心，你是資金提供者。按照涉案金額，你們倆不僅要坐牢，還會被釘在文保界的恥辱柱上。你想看她穿著囚服，剃了光頭，在裡面被人欺負嗎？」book18.org
「不……」謝流雲顫抖起來，「她不知道……是你騙了她！」book18.org
「誰信？」秦鑒反問，「除非，有一個完美的故事。」book18.org
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謝流雲面前。book18.org
「故事的版本是：你是個貪婪的商人，利用辦博物館的機會，私下仿製贗品。你為了獲取核心技術，蓄意勾引單純的林聽，利用她對你的感情，騙取了她的數據和信任，然後監守自盜。」book18.org
謝流雲看著那份文件，心如刀絞。book18.org
那是一份認罪書，也是一份把他釘在恥辱柱上的判決書。book18.org
一旦簽了，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文物大盜、渣男。他這輩子都完了。 但他腦海里浮現出的，是除夕夜的煙花，是餃子裡的硬幣，是那個在他懷裡哭著喊疼的林聽，是那個穿著黑色高跟鞋、高傲又脆弱的林聽。book18.org
那隻鶴，不能折斷翅膀。她屬於天空，不屬於監獄。book18.org
謝流雲閉上了眼睛，兩行濁淚順著滿是油污的臉頰流了下來。book18.org
「秦鑒……」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我操你娘。」book18.org
「簽吧。」秦鑒遞給他一支筆，「為了她。」book18.org
謝流雲顫抖著手，握住了筆。他在紙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筆都像是劃在自己的心口上。book18.org
「很好。」秦鑒收起文件，站起身。book18.org
臨走前，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椅子上的謝流雲。 「對了，林聽一會兒可能會來看你。你知道該怎麼做吧？」book18.org
謝流雲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刺破了掌心，鮮血淋漓。？ 下午三點。靜思齋。book18.org
林聽正在修復室里焦急地踱步。謝流雲失聯整整兩天了，不祥的預感壓得她喘不過氣。book18.org
門被推開，秦鑒走了進來。book18.org
他看起來步履蹣跚，本就乾癟醜陋的他仿佛瞬間又老了許多。他走到沙發前，重重地坐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book18.org
「老師？」林聽趕緊走過去，遞上一杯水，「您怎麼了？謝總那邊有消息了嗎？」book18.org
秦鑒沒有接水。他抬起頭，看著林聽，眼神里滿是痛心和失望，眼眶甚至微微發紅。book18.org
「聽兒，我們都被騙了。」秦鑒的聲音顫抖，「謝流雲……他被警方抓了。人贓並獲。」book18.org
「抓了？」林聽手裡的杯子晃了一下，「為什麼？」book18.org
「他車上搜出了三件一級文物！就是借展在藏雲樓里的那三件！那是真品！」秦鑒痛心疾首地拍著大腿，「他利用咱們的信任，利用你的數據，偷偷做了贗品放在展櫃里，把真品調包出來準備走私！如果不是我及時發現不對勁報了警，國寶就流失了！」book18.org
「不可能！」book18.org
林聽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尖利。book18.org
「他不會這麼做的！展櫃里的東西是……」「謝流雲他不是那種人！他為了博物館付出了那麼多心血，他怎麼可能監守自盜？」book18.org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秦鑒搖著頭，「他是商人，逐利是本性。他花那麼多錢建博物館，不就是為了掩人耳目嗎？」book18.org
「不！我不信！」林聽的情緒有些失控，她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老師，您不了解他。他是個好人，他……他……」book18.org
「他怎麼了？」秦鑒看著她，眼神銳利起來，「聽兒，你為什麼這麼維護他？你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book18.org
林聽看著秦鑒那雙審視的眼睛。book18.org
到了這一步，她顧不上什麼師門規矩，也顧不上什麼矜持了。她必須證明謝流雲的清白，必須讓老師知道謝流雲對她是真心的，絕不可能利用她。book18.org
「我愛他。」book18.org
林聽深吸一口氣，眼淚滾落下來，聲音堅定而決絕。book18.org
「老師，我和謝流雲……我們在一起了。」book18.org
「啪！」book18.org
秦鑒手裡的茶杯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book18.org
他震驚地站起來，手指顫抖地指著林聽，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和痛心，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事。book18.org
「你……你說什麼？你和他？！」book18.org
秦鑒的演技在此刻達到了巔峰。他踉蹌了兩步，扶著桌子，仿佛受了巨大的打擊。book18.org
「糊塗！糊塗啊！」秦鑒痛罵道，「我一直以為你心如止水，專注於學術。沒想到……沒想到你竟然被那個滿身銅臭的商人給……給……」book18.org
他似乎難以啟齒那個詞，最後化作一聲長嘆。book18.org
「難怪啊……難怪他能那麼精準地拿到核心數據，難怪那些贗品做得那麼完美。」book18.org
秦鑒抬起頭，看著林聽，眼神里充滿了悲憫。book18.org
「聽兒，你還不明白嗎？這根本不是愛情！這是一個局！那是這世上最高明的殺豬盤！他從一開始接近你，就是為了利用你的手，去幫他造假！他是在利用你的感情啊！」book18.org
「不是的！」林聽崩潰地搖頭，「他的眼神騙不了人……」book18.org
「眼神？」秦鑒冷笑一聲，「對於一個要把幾個億國寶賣出國的人來說，演幾場戲算什麼？聽兒，你太單純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感情就是最廉價的籌碼。」 秦鑒走過去，抓住林聽的肩膀，用力搖晃。book18.org
「醒醒吧！警方已經突審了。他全都招了。他承認接近你就是為了技術，承認跟你在一起就是為了方便作案！他甚至說……」book18.org
秦鑒頓了頓，似乎不忍心說下去。book18.org
「說什麼？」林聽臉色慘白。book18.org
「說你……太好騙了。」book18.org
林聽的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book18.org
「我要見他。」她喃喃自語，「我不信您的話，也不信警察的話。我要聽他親口說。」book18.org
秦鑒看著她執迷不悟的樣子，鬆開了手，背過身去。book18.org
「去吧。去看看那個把你當猴耍的男人，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看守所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你自己去問個明白。」book18.org
林聽沒有再說話。她抹了一把眼淚，轉身衝出了靜思齋。book18.org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秦鑒慢慢轉過身。臉上的痛心疾首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冷漠。？book18.org
看守所，會見室。book18.org
林聽坐在玻璃牆外，雙手死死抓著話筒。她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被押進來，眼淚瞬間決堤。book18.org
謝流雲瘦了，剃了頭，穿著灰色的馬甲。他低著頭，神情麻木。book18.org
「謝流雲……」林聽哽咽著喊他，「你告訴我，是不是弄錯了？是不是有人陷害你？」book18.org
謝流雲緩緩抬起頭。book18.org
他看著林聽。看著那張他曾捧在手心裡怕化了的臉，看著她哭紅的眼睛。 他多想告訴她真相，多想隔著玻璃幫她擦眼淚。book18.org
但他不能。秦鑒就在外面看著，如果他心軟，林聽就是主犯。book18.org
謝流雲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翹起二郎腿。book18.org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了一個林聽從未見過的、輕浮而惡毒的笑容。 「哭什麼喪呢，林大美女。」book18.org
「事兒既然發了，我也認栽。不過你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咱倆……頂多算是一場交易。」book18.org
林聽愣住了，眼淚掛在臉上：「你說什麼？」book18.org
「我說，你也太好騙了。」謝流雲嗤笑一聲，眼神里滿是嘲弄，「你真以為我愛上你了？拜託，我謝流雲什麼女人沒見過？我承認，你確實長得還行，但我看上你，無非就是因為你是秦鑒的徒弟，你會絕活兒。」book18.org
「沒有你的技術，我那些贗品怎麼做得那麼真？怎麼能把真品換出來賣錢？」 「不是的……」林聽拚命搖頭，指甲掐進肉里，「你說過……你說過你會一直愛我……」book18.org
「床上話你也信？」謝流雲打斷了她，語氣變得極其下流，像是在談論一件商品，「再說了，你也確實挺帶勁的。那種高高在上的仙女，在床上被老子操成哭爹喊娘的騷逼母狗，是個男人都想嘗嘗鮮。我花了那麼多錢，陪你玩了這麼久的過家家，操你幾次，也不虧。」book18.org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地捅進林聽的心窩，再攪動幾下。 林聽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慘白如紙。book18.org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張臉明明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那個會在雪夜給她包水餃、會把她冰涼的腳揣進懷裡、會笨拙地看書記筆記的謝流雲，難道全是演的嗎？book18.org
「你……在騙我。」林聽的聲音顫抖，「你是因為被抓了，不想連累我，對不對？」book18.org
謝流雲的心臟猛地一抽。book18.org
她太聰明了，也太傻了。book18.org
他必須下猛藥。必須讓她徹底死心，讓她恨他。只有恨，才能讓她活下去。 「不想連累你？我呸！」book18.org
謝流雲猛地湊近玻璃，表情猙獰扭曲，像個瘋子。book18.org
「林聽，你別自作多情了！我現在自身難保，警察問我什麼我說什麼！要不是我把你摘乾淨了說你不知情，你以為你還能坐在這兒？我那是為了減刑！為了立功！」book18.org
他惡狠狠地盯著她，咆哮道：「滾！別讓我再看見你！看見你那副假清高的樣子我就噁心！滾回去當你的鑑定師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老子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為了那點錢招惹了你這個喪門星！」book18.org
說完，他猛地掛斷了電話，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警察說：「警官，我不見了。帶我走。」book18.org
「謝流雲！謝流雲！！！」book18.org
林聽拍打著厚重的防彈玻璃，嘶聲力竭地哭喊。book18.org
但那個背影一次也沒有回頭。book18.org
直到鐵門重重關上，將兩個世界徹底隔絕。book18.org
林聽順著玻璃牆滑落，癱坐在地上。她捂著胸口，那種劇烈的疼痛讓她無法呼吸。book18.org
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book18.org
父親死了，愛人是騙子，老師是對的。book18.org
她就像是一個笑話，赤身裸體地站在冰天雪地里。book18.org
而在鐵門之後，走廊的盡頭。book18.org
謝流雲靠在牆上，渾身顫抖。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咸腥，苦澀。book18.org
對不起，聽聽。？恨我吧。？只要你活著，怎麼恨我都行。book18.org
第十五章book18.org
林聽做了一個很長、很冷的夢。book18.org
夢裡一直下著雨，混合著泥漿和鐵鏽味的冷雨。她站在懸崖邊，看著謝流雲背著一個巨大的方彝，一步一步地向深淵走去。她拚命地喊，嗓子卻像是被棉花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book18.org
謝流雲回過頭。他的臉不再是那張憨厚的笑臉，而是變得猙獰扭曲，五官融化像蠟一樣流淌下來。他沖她張開嘴，無聲地說了兩個字：「滾開。」book18.org
然後，他跳了下去。book18.org
緊接著是父親林松年。父親手裡拿著那個放大鏡，滿臉是血，指著她的鼻子罵：「你髒了！你不配修文物！」book18.org
林聽想解釋，想哭，卻發現自己的身體正在一點點石化。她的腳變成了石頭，腿變成了青銅，最後連心臟都變成了一塊冰冷的玉。book18.org
「咔嚓。」book18.org
有人拿著錘子，在她心口敲了一下。book18.org
碎裂的劇痛讓她猛地抽搐了一下，意識終於從那片混沌的泥沼中掙扎出來。？ 意識回歸的時候，林聽並沒有立刻睜開眼。book18.org
她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溫熱的雲端。沒有冰冷的雨水，沒有刺骨的風，也沒有看守所里那種讓人絕望的鐵鏽味。只有一股幽深、乾燥、令人心安的沉香氣味——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名為「枯禪」。book18.org
「……燒退了嗎？」book18.org
一個壓得很低、充滿關切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book18.org
「回先生，已經退到37度5 了。林小姐這次是急火攻心，加上受了風寒，底子太虛，還得養。」book18.org
「知道了。把藥溫著，別涼了。」book18.org
那是秦鑒的聲音。book18.org
林聽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book18.org
入目是一片極其柔和的暖黃。這裡不是醫院，而是一間古色古香的臥室。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隔絕了所有的光線和聲音，只留床頭一盞宣紙紮成的宮燈，散發著朦朧的光暈。book18.org
她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躺在一張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大床上，身上蓋著輕薄保暖的蠶絲被。book18.org
「醒了？」book18.org
秦鑒一直守在床邊。見她睜眼，立刻放下了手裡的書，俯身探了探她的額頭。 他的手掌乾燥、溫涼，貼在額頭上很舒服。book18.org
「老師……」book18.org
林聽一開口，才發現嗓子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記憶像潮水一樣回籠——謝流雲猙獰的臉，惡毒的咒罵，那扇關閉的鐵門……book18.org
「噓——」book18.org
秦鑒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book18.org
「別想。都過去了。」book18.org
他的聲音像是一個父親在安撫受驚的孩子。他轉身端過床頭一直溫著的白瓷碗，用湯匙舀了一勺水，送到林聽嘴邊。book18.org
「來，先潤潤嗓子。這是用羅漢果和胖大海熬的，不苦。」book18.org
林聽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撫平了那種撕裂般的痛感。book18.org
「這是哪？」她虛弱地問。book18.org
「西山的聽雨樓。」秦鑒幫她掖了掖被角，「你在警局門口暈倒了，燒得人事不省。我不放心把你一個人扔在醫院，就接回這裡了。這裡安靜，適合養病。」 林聽看著秦鑒。book18.org
在這個老男人臉上，她看不到一絲一毫的責備或嫌棄。他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顯然是衣不解帶地照顧了她很久。book18.org
在被全世界拋棄的時刻，只有老師，像一座山一樣接住了她破碎的身體。 「謝謝老師……」林聽的眼淚又流了出來，「給您添麻煩了。」book18.org
「傻孩子。」秦鑒嘆了口氣，用潔白的手帕輕輕擦去她的淚水，「你是我的徒弟，我不護著你，誰護著你？」book18.org
林聽想要坐起來，卻發現渾身綿軟無力，那是高燒後的虛脫。book18.org
隨著她的動作，被子滑落至腰間。她下意識地低頭，整個人愣住了。book18.org
她身上穿的，不再是那天去探視時穿的職業裝和大衣，甚至也不是她自己的內衣。book18.org
那是一身極其精緻、復古的真絲睡衣。book18.org
純白色的重磅真絲，觸感如嬰兒的皮膚般細膩。款式是改良的交領右衽，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領口和袖口繡著極淡的雲紋。book18.org
它不像是現代人的睡衣，倒像是某種儀式用的禮服。穿在身上，輕若無物，卻又像是一層新的皮膚，將她緊緊包裹。book18.org
「我的衣服……」林聽有些慌亂地拉起被子遮住自己，臉頰因為羞恥而泛紅。 「髒了。」秦鑒淡淡地說，語氣自然得就像是在談論一件破損的器物，「那天下了雨，你在地上摔了一身泥。而且出了很多虛汗，捂著對身體不好。」 他看出了林聽的窘迫，微笑著補充道：「別多想。是我讓家裡的女秘書幫你擦的身，衣服也是她換的。這是蘇繡大師的手工，只有這種絲綢，才配得上你的皮膚，養人。」book18.org
林聽鬆了一口氣。book18.org
「那……我原來的衣服呢？」book18.org
她想起了那件大衣。那是謝流雲送給她的，雖然那天被雨淋濕了，但那是他留給她為數不多的東西。book18.org
「扔了。」book18.org
秦鑒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沒有絲毫波瀾。book18.org
「沾了晦氣，留著也是添堵。我已經讓人處理掉了。」book18.org
林聽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book18.org
「老師，那裡面還有……」book18.org
「聽兒。」秦鑒打斷了她。他看著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堅定，「要想傷口好得快，就得把腐肉剜掉。那些東西，只會讓你想起那些不幹凈的人和事。聽老師的話，斷了吧。」book18.org
林聽看著秦鑒。book18.org
他的眼神是那麼的關切，那麼的理所當然。book18.org
是啊。謝流雲是個騙子，是個罪犯，他羞辱了她，拋棄了她。留著他的東西，除了提醒自己的愚蠢，還有什麼用呢？book18.org
林聽垂下眼帘，手指緊緊攥著身上那件潔白無瑕的睡衣。book18.org
「……是。」book18.org
她輕聲應道。book18.org
那一刻，她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去了一層舊殼。雖然疼，但卻有一種割裂過去的輕鬆感。？book18.org
接下來的三天，林聽過著一種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book18.org
秦鑒收了她的手機，斷了網線。book18.org
「醫生說了，你需要絕對的靜養。」秦鑒把一碗熬得濃稠的藥粥放在床頭，「外面的風風雨雨，老師替你擋著。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吃飯，睡覺，把身體養回來。」book18.org
林聽沒有反抗。book18.org
事實上，她也恐懼外面的世界。她怕看到謝流雲的新聞，怕看到別人的嘲笑。聽雨樓就像是一個真空的玻璃罩，雖然封閉，但卻安全。book18.org
秦鑒的照顧，細緻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book18.org
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整日守在聽雨樓里。book18.org
「來，張嘴。」book18.org
秦鑒坐在床邊，手裡端著粥碗。book18.org
「老師，我自己來吧。」林聽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去接。book18.org
秦鑒避開了她的手。book18.org
「你手還抖著呢，端不穩。」他堅持舉著勺子，眼神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寵溺，「小時候你爸爸忙，我有一次去你家，你也是發燒，就是我這麼喂你的。忘了？」 林聽愣了一下。那段記憶太久遠了，久遠得有些模糊。但秦鑒這麼一說，那種父愛的錯覺瞬間擊中了她心底最柔軟的地方。book18.org
她順從地張開嘴。book18.org
秦鑒喂得很耐心。每一口粥，他都會先輕輕吹涼，甚至自己先抿一點試溫——看著這一幕，林聽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畫面：黑色的保溫杯，謝流雲抿了一口水……book18.org
一陣劇烈的噁心感湧上來。book18.org
「嘔——」book18.org
林聽捂著嘴，乾嘔了一下。book18.org
「怎麼了？」秦鑒立刻放下碗，緊張地輕拍她的後背，「胃不舒服？」 「沒……」林聽臉色蒼白，眼底閃過一絲厭惡——那是對自己記憶的厭惡，「就是……突然想起點噁心的事。」book18.org
秦鑒看著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book18.org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瓷盒，打開，裡面是腌制好的青梅。book18.org
「來，含一顆，壓壓驚。」book18.org
他捏起一顆青梅，直接送進林聽嘴裡。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她的嘴唇，乾燥，溫熱，帶著沉香的味道。book18.org
林聽含住梅子，酸甜的味道沖淡了胃裡的噁心。book18.org
第五天傍晚。book18.org
林聽終於有力氣下床了。她覺得自己身上發了一層黏膩的汗，很難受。 「我想洗澡。」book18.org
「不行，還不能受風。」秦鑒拒絕了，但他看了看林聽糾結的表情，退了一步，「頭髮可以洗。」book18.org
半小時後。book18.org
林聽穿著那身白色的絲綢睡衣，躺在特製的洗頭椅上。book18.org
秦鑒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蒼白卻有力的手臂。他沒有戴手套，親自試了試水溫。book18.org
溫熱的水流過林聽的頭皮。book18.org
秦鑒的手指插入她的發間。他的動作很輕，很專業，指腹輕輕按摩著她的頭皮，那種力度和節奏，竟然讓她緊繃了數日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book18.org
「這種洗髮露是我特調的。」秦鑒的聲音在水聲中顯得有些縹緲，「用了側柏葉和何首烏，養氣安神。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都洗掉。」book18.org
林聽閉著眼睛，感受著那雙手在自己發間穿梭。book18.org
這種感覺太奇妙了。book18.org
就像是一場洗禮。book18.org
「聽兒。」book18.org
「嗯？」book18.org
「你看，你現在多乾淨。」book18.org
秦鑒捧起她的一縷長發，用溫水沖洗著泡沫。book18.org
「那個男人……他只會把你弄髒。他帶你吃那些垃圾，讓你穿那些不合體的衣服，把你這塊美玉扔進泥潭裡打滾。」book18.org
秦鑒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催眠般的力量。book18.org
「你以前不懂事，被他的花言巧語騙了，以為那是煙火氣。其實那就是髒，是俗，是墮落。」book18.org
林聽的身體微微顫抖。book18.org
在秦鑒的描述里，她和謝流雲的那段日子，變得如此不堪，如此骯髒。 「老師……我錯了。」林聽哽咽著說。book18.org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秦鑒的手指溫柔地梳理著她的濕發，「都洗掉了。從今天開始，你又是乾乾淨淨的。你是靜思齋最好的修復師，是站在雲端的人。」 他用干毛巾包裹住林聽的濕發，細緻地擦拭。book18.org
「這段時間，就留在聽雨樓吧。直到你徹底忘了那些事，徹底把心修補好。」 林聽睜開眼。book18.org
她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精美的宮燈，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塊。 但同時，又有一種奇異的安寧。book18.org
不需要再去面對外界的指指點點，不需要再去分辨真假善惡。只要聽老師的話，這就夠了。book18.org
「好。」林聽輕聲說，「我聽老師的。」book18.org
秦鑒扶她坐起來，拿起一把老式的檀木梳子，一點點梳通她的長髮。book18.org
鏡子裡，林聽臉色蒼白，穿著白色的古裝，美得像個瓷娃娃。book18.org
秦鑒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裡的她，露出了一個滿意的微笑。book18.org
「真美。」book18.org
秦鑒低下頭，鼻尖湊近她的發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book18.org
「這才是我的聽兒。」book18.org
林聽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慢慢地，也露出了一絲虛弱的微笑。 book18.org
book18.org